萧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却照不进那双眼里去。那双眼此刻像是两口深井,幽邃不见底,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出来,才越发叫人心里发寒。
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想起那些年在京城的日日夜夜。想起皇兄登基之后,头一回召他入宫时的笑容,那样温煦,那样和善,像极了一位慈爱的兄长。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试探,那些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审视挑剔的目光。想起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装疯卖傻,如履薄冰。
他以为皇兄不过是忌惮他,不过是试探他,不过是想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都压下去。
他不曾想到,原来谢云亭说的,竟是真的。
那把龙椅,本该是他的。
许平朗站在一旁,双手捏成拳。
他看着外孙那张平静到近乎木然的脸,看着那平静底下汹涌翻腾的暗潮,心口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这孩子从小没了娘,孤零零一个人在京城那个吃人的地方挣扎求生。他戍边多年,不敢回京,不敢与他来往过密,就怕给他招来祸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这般小心翼翼,换来的竟是这个结果。
他的外孙,本该是这天下的主人。
却被人夺了皇位,被人逼着装疯卖傻了这么多年。
“殿下。”朱沉州颤巍巍地开口,“您这位哥哥,从小心性便狠厉。先帝洞悉已久,因此故意写下血书迷惑萧茗……”
话还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通报之声。
在场诸人眼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凝重之色。
守卫士兵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禀将军,帐外有人求见,来人自称是中都督府的谢长史谢云亭。”
萧衍默了默,然后缓缓抬起头,与许平朗和林砚白对视一眼。
许平朗心领神会,沉声道:“宣他进来。”
帐帘掀开,谢云亭迈步走入。
他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衣襟上还沾着连夜赶路的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他先对着许平朗郑重行了一礼,又向林砚白点头致意,最后,目光落在萧衍身上,直直地跪了下去:“下官谢云亭,叩见殿下。”
萧衍垂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云亭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自白道:“下官自打从朱内官那里得知了事情原委,便潜伏在皇帝身边,只盼有朝一日能拨乱反正,还天下一个公道。”
“拨乱反正?”萧衍微微挑起一边眉,将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如何拨乱反正?”
谢云亭的目光直直迎上去,带着些许疯狂的决绝,一字一句道:“带着许家军,杀进京师。”
帐中瞬间陷入死寂。
许平朗眉头紧锁,面色凝重:“衍儿……”
“殿下,请三思。”林砚白亦开口相劝,“此事关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烛火在萧衍脸上跳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那双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他平静地开口:“本王知道了,容本王思量思量。”
谢云亭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料到这位殿下如此回答,但他很快敛去神色,垂首道:“是。下官静候殿下决断。”
帐中重新归于安静。
朱沉州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可他略一思索,竟鬼使神差地藏住了那句惊天之言。此刻也没有谁还记得提起,也没有谁还在意了。
出了军帐,夜色已深如墨染。
边关的夜风凛冽刺骨,吹在脸上有些生疼。许平朗沉声叫住了前头的萧衍:“衍儿。”
萧衍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月光之下,外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凝重之色。
“你老实告诉我,”许平朗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打算如何?”
萧衍没有答话。
许平朗长叹一声,声音压低了些许:“血诏已毁,无凭无据。你此刻起兵,便是名不正言不顺,便是乱臣贼子。纵然成了事,也免不了被钉在史册上,叫后世子孙万代唾骂,人人皆可讨伐你。”
他一字一句,字字千钧,句句肺腑。
萧衍微微颔首:“外祖,这些我都知道。”他眼眸在漆黑的夜里愈发明亮,“这些利害,我都明白。所以我断然不会将您和许家军置于险地。”
漆黑的夜色,幽深难测,萧衍神色微顿:“只是唯有如此,方可放长线,钓大鱼。”
许平朗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大鱼?”
萧衍微微一哂:“外祖不觉得,有人操之过急了吗?”
此句一出,只见他浑身的气场陡然变换,那是一种……隐忍多年终于破土而出的锐利。
许平朗微愣,随即浅笑。
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的。
越是大事,越是沉得住气。
于是他放心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夜,愈发深了。
萧衍走回安置的寝殿,远远便望见里面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还有人在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透过军帐传出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脚步一顿。
旋即想起来了,下人们不清楚状况,把他和枝枝安排在了同一间屋子里。
他立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动静。
“翠儿你说,他怎么还没来呀,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
“娘娘,应该不会吧,奴婢方才去瞧了,将军军帐那边还亮着灯呢……”
“哎呀我怎么突然好生紧张,都怪这孙子那啥第二天就把我送到静心苑了。”
“娘娘,您……您可别乱说话呀,还有……您能不能先吃那个大肉了?”
“我紧张嘛!一紧张就想吃东西!况且这个据山垭大肉真的好好吃哦”
萧衍站在门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好像都轻了几分。
他伸手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枝枝正啃得不亦乐乎,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手忙脚乱地把大肉搁下,然后站起身来,难得露出几分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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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色:“你、你回来啦?”
萧衍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头说不出的熨帖与愉悦。
他知道,今日住在一起,她是知情且愿意的。
不然以这丫头的性子,早就把他轰出门去了。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本就清秀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柔和。她穿着一身寝衣,乌发散披着,整个人软软糯糯的,像是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甜气。
萧衍忽然觉得,古人说灯下看美人,当真半句不假。
枝枝看着萧衍渐深的眸色,心跳的越来越快。
虽然但是……她还没吃完大肉呢……
枝枝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半步,还是矜持了一把:“那、那个,你伤还没好利索,要不今晚你睡榻上,我睡……”
话还没说完,便被他从身后环住了腰。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就在耳畔,温热而绵长:“跑什么?”
那声音低低的,裹着笑意,气息洒在她耳廓上,引得她浑身一阵战栗。
枝枝的耳朵霎时红透了,那绯红一路蔓延,烧到脸颊,烧到脖颈,直烧进衣领深处去。
“你、你伤还没好……”她的声音发飘,尾音都在打颤。
萧衍轻轻一笑:“不妨事。”
他温柔地将她转过来,低下头,望着她。
眼中似春水初融,似月色倾泻,像是这世间所有的柔软都汇聚在了这一双眼睛里。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屋里,烛火摇曳,影影绰绰。
一夜春宵,缱绻难言。
次日清晨,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碎金子似的洒落在床帐上。
枝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萧衍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见她醒来,唇角微微扬起,那笑意便从唇角漫到了眼底。
“醒了?”
枝枝愣了一瞬。
昨夜的种种涌上心头,她的脸瞬间红了个透,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萧衍朗声大笑:“怎么又开始蒙被子了?”
他伸手去拉被子,她便往里缩,两个人闹作一团,最后枝枝力怯败下阵来,从被子里探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他:“你笑什么!”
萧衍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笑我萧衍命好。”他说,声音低柔得像是呢喃,“娶了这么个好娘子。”
枝枝的脸更红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想压都压不下去,最后索性不压了,弯着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
“算你识相。”她小声嘟囔道。
萧衍笑着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蹭了蹭。
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那些沉重的事,还没有解决。
那些该面对的风雨,迟早要来。
但此刻,他们只想这样待着。
再多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