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观音发现,当一个孕妇的直觉说“有事要发生”的时候,最好信它。
这天早上她醒来就觉得不对劲。肚子里的两个崽子异常安静——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慵懒安静,而是……屏息凝神、竖起耳朵、仿佛在集体收听深夜电台的那种安静。
“干嘛呢你俩?”她拍了拍肚皮,声音沙哑,“大早上的,集体冥想?”
没人理她。左边那位难得没练拳击,右边那位也没搞饭后早操。
宿观音皱起眉,撑着床榻坐起身。七个月双胎,起床已经是个系统工程,需要腰腹发力、手臂支撑、心理建设三管齐下。她扶着墙慢慢挪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下意识地把散落的粉色麻花辫甩到身后。
屋外晨光正好,鸟鸣清脆,空气清新得能拧出绿汁来。
一切如常。
但就是不对劲。
她没有点灶,没有生火,甚至没有先去拿那半罐储备好的咒力结晶当早餐奶昔。她站在树屋中央,侧耳倾听。
树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溪流若有若无的水声。
然后,她听到了。
——不是咒灵那种湿滑、黏腻、仿佛在胃里蠕动的窸窣。
也不是野兽沉重的蹄踏和粗重的鼻息。
是脚步。人的脚步。轻,谨慎,不止一个人。
宿观音的赤瞳微微眯起。
她住在这山里快两个月了,从密室到山洞再到这间树屋,从未有人类访客。救那对母女时,她连面都没露;去镇上采购,她全程沉默速战速决,像阵野风。
此刻,居然有人找上门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手护住肚子,一手摸向墙上挂着的咒具手镯。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冷静下来。
脚步越来越近。不是毫无目的乱窜,是直直朝着树屋的方向。
“……”
宿观音没有紧张,她只是……非常不爽。
这树屋是她一砖一瓦、一拳一脚、一刀一斩从零砍出来的。每一块木板都是她用斩击削的,每一根榫卯(物理版)都是她硬砸进去的,每一张兽皮都是她亲手洗晒的。这里是她和崽崽们的地盘,是她在这个见鬼的平安时代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安全区。
现在居然有人不请自来?
她沉默地戴上手镯,把几枚常用的咒力结晶塞进怀里,又把那柄边缘锋利得能当刮刀的自制石斧别在腰间——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气势得有。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战意,轻轻踢了一下,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你老实点。”宿观音低声,“还没到放风的时候。”
右边那个崽则安静地、用力地贴着她的子宫壁,像是一种沉稳的、无声的支持。
脚步声在树屋正下方停住了。
宿观音站在阳台边缘,透过藤蔓和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狩衣,衣摆沾了不少泥土,腰间挂着一柄略显陈旧的太刀。他微微仰着头,视线正落在树屋那扇蒙着兽皮的小窗上,表情谨慎而专注。
他身后站着一老一少。老的约莫五六十岁,灰白头发,佝偻着背,背着个木箱,看起来像个医者或药师。少的则是个十岁出头的男孩,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抱着一包东西,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潮红,正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悬在空中的树屋。
安静持续了三秒。
然后那个男孩没忍住,小声说:“真、真的有人住树上啊……”
年轻男人没回头,只是低声:“慎言。”
宿观音站在阳台护栏边,没有刻意隐藏身形。她的赤瞳平静地俯视着三人,阳光从她身后斜照下来,将她高大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年轻男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
四目相对。
宿观音没说话。她不擅长寒暄,尤其不擅长跟主动摸到自己家门口的陌生人寒暄。
倒是那年轻男人,在看清她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但并未流露出恐惧或敌意。他后退半步,低下头,做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显得过于郑重的、近乎觐见式的礼。
“冒昧打扰,”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丝克制过的沙哑,“在下安倍有行,乃阴阳寮下级阴阳生。此来并无恶意,只为一事求证。”
阴阳寮?阴阳生?
宿观音挑了挑眉。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兴奋地蹬了蹬腿,仿佛在说:妈!官方的人!打不打?
右边那个崽则一如既往地安静,似乎在观察。
她没理崽,也没回应那过于恭敬的礼,只是居高临下地、慢吞吞地开口:“什么事。”
安倍有行直起身,没有直视她,目光落在她脚下的木板上,语气依然平稳:“一月前,镇上有女童险遭献祭,为神秘人所救。行凶者三人,两人断掌,一人伤足,皆言遇‘山鬼’。”
他顿了顿。
“今日得见,方知非鬼,乃人也。”
宿观音没吭声。
她当然记得那件事。那张自燃的诡异纸片,那种被窥视的不适感。原来那些人的手真的断了——她当时只切了一个人的手,另两个一个只断了刀,一个伤了脚踝。现在看来,后续的“断掌”要么是传播中的夸张,要么是……
“那两人断掌,非夫人所为。”安倍有行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低声补充,“事后有咒术师介入调查,斩其残肢,疑为灭口。在下便是在那时,发现了些许残秽。”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宿观音脸上,认真而沉静。
“夫人可曾见过一张白色人形纸片?”
宿观音的心微微一沉。
果然。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安倍有行并没有被她的沉默和注视逼退。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那是某类术师的追踪印记。”他说,“在下追查此印记,已半月有余。源头并非指向夫人,而是指向——曾囚禁夫人、并试图以夫人为器的那批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愧疚的情绪。
“在下无能,未能阻止那场‘造器’仪式。待发现时,夫人已自行脱困。”
“今日前来,并非为缉拿或追责。阴阳寮内部对此事亦无定论。”
他再次低下头。
“在下只想确认,夫人与腹中孩儿……可安好?”
一阵沉默。
宿观音看着这个年轻阴阳生低垂的头顶,看着他狩衣上洗不掉的泥渍和磨损的袖口,看着他腰间那柄陈旧的太刀和指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人,大老远跑来,就为了问她“好不好”?
“好。”她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平淡,“吃得好,睡得好,住得好。你看不见?”
她拍了拍护栏,拍的木屑簌簌往下掉,落到安倍有行的头发上。
男孩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安倍有行倒是没躲,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她身后那间被阳光染成暖黄色的树屋,看着窗台上晒着的干蘑菇,看着阳台上那把歪歪扭扭的摇椅,看着护栏边整齐挂着的几串风干肉。
他沉默了很久。
“夫人……很厉害。”他说,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陈述。
宿观音嗤笑一声。
“我厉不厉害,不用你说。”
她扶着护栏,慢慢蹲下身——七个月的肚子让她蹲得很艰难,姿态也绝不优雅——把下巴搁在护栏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阴阳生。
“喂,你刚才说,追查那批人?”
安倍有行点头。
“有眉目?”
他迟疑了一下:“有。”
“那你来告诉我干嘛?”宿观音歪着头,粉色的麻花辫滑到肩侧,“你们阴阳寮内部的事,跟我一个山里的孤女有什么关系。”
安倍有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后的老医师始终垂首不语,男孩则抱着包裹,紧张地看着这个看那个。
片刻后,安倍有行抬起头,直视宿观音那双赤红的眼睛。
“因为那批人……近期或有动作。”
“他们知晓夫人脱困,亦知晓夫人腹中‘器’仍在成长。他们不会甘心。”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阴阳寮内部有人试图掩盖此事。在下人微言轻,能做的有限。”
“今日前来,除确认夫人安危,亦为——提醒。”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
“望夫人早作打算。”
早作打算。
宿观音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是那种带着血腥气的、山林母兽龇出獠牙的笑。
“你意思是,”她慢悠悠地说,“他们还想来抢我的崽?”
安倍有行没抬头,也没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猛地踹了一脚,又狠又重,带着几乎是暴怒的情绪。
右边那个崽没动,但宿观音能感觉到,他贴着她的子宫壁,贴得更紧、更用力,像一只收起爪子但随时能弹出利刃的小兽。
她低头,手掌轻轻覆在肚皮上。
“听到了?”她低声说,“有人还惦记你们呢。”
左边那个崽又踢了一下,凶得很。
“嗯,”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重新看向树下那个始终低着头的年轻阴阳生。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跑来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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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些,就不怕我把你也当成‘那批人’,一块儿切了?”
安倍有行抬起头,表情平静。
“怕。”他说,“但在下更怕——多年之后回望,发现自己曾有机会做对的事,却因怯懦而错过。”
宿观音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又费了一番力气——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
“行了,话带到了,你可以走了。”
安倍有行却没有立刻动身。他微微侧身,看了那个抱着包裹的男孩一眼。男孩立刻上前一步,把怀里那包东西举过头顶。
“此乃……在下微薄心意。”安倍有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闻夫人临近产期,些许安胎之药、孩童所需之物。并非施舍,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场面。
“只是在下幼失怙恃,知孤儿之艰。望夫人与孩儿……皆能平安。”
宿观音低头看着那包被高举过头顶的、用干净粗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沉默。
风穿过林梢,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树下人衣袂。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包东西。
入手沉甸甸的。
安倍有行似乎松了一口气,再次行礼,后退两步,转身欲行。
“喂。”
他顿住脚步。
宿观音站在阳台上,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抱着那包药,阳光把她蜜蜡色的皮肤照得发亮,黑色的纹身在光下若隐若现。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安倍有行转身。
“在下安倍有行。”
“安倍……”宿观音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她没有说记住什么,也没有承诺任何事。
但安倍有行的眉眼间,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再次行礼,这次什么都没说,带着老医师和男孩,沿着来时的方向,消失在山林深处。
宿观音站在阳台上,目送他们的身影被树影吞没,直到脚步声完全隐没在风声和水声里。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药。
拆开粗布,里面是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棉布小襁褓,柔软得不像这个时代的粗劣织工。还有几个小陶瓶,贴着手写的标签——“安胎”、“产后止血”、“孩童退热”。
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
她把襁褓贴在脸上蹭了蹭。
“还行,”她低声说,“挺软。”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忽然轻轻踢了她一下。
这次不凶,只是踢了一下,像是在问:妈,那是好人吗?
宿观音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以后才知道。”
她又摸了摸右边那个始终安静、却始终紧贴着她的崽。
“但至少现在,他不是坏人。”
她把襁褓叠好,和那两床芦花被并排放在婴儿床里。
一针一线缝的小被子,歪歪扭扭,但结实。
别人送的襁褓,细软干净,针脚平整。
并排放在一起,像两种不同但都不坏的、对这个还没睁眼看世界的孩子的祝福。
宿观音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扶着腰,慢慢坐回那把摇椅。
窗外阳光依然很好,鸟依然在叫,山林依然宁静。
但她知道,这份宁静,已经裂了一道缝。
有光从缝里透进来,也有风。
还有更远的地方,那些不甘心放弃“诅咒之种”的人,也许正循着某种她不知道的轨迹,一步一步靠近。
她低头看着肚子。
“听到了?”她说,“有人不想让咱们好好过日子。”
“怎么办?”
左边那个崽踢了一脚,凶狠。
右边那个崽轻轻顶了一下子宫壁,沉稳。
她笑了。
“行,咱们意见一致。”
她把摇椅晃起来,咯吱咯吱。
“那就——来一个切一个,来两个切一双。”
“管他是谁。”
窗外,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落叶,打着旋儿,轻轻落在阳台护栏上。
就像那张白色人形纸片一样安静。
但这一次,宿观音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她抱着肚子,晃着摇椅,哼着跑调的曲子。
阳光落在婴儿床上那两床并排的小被子上,落在那两套柔软的、还没人穿过的襁褓上。
落在等待降生的、她的孩子们未来的脸上。
她等他们来。
等那些人,也来。
然后——
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鬼母守崽,生人勿近”。
摇椅还在咯吱咯吱响。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