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宁期再睁开眼时,已经回到白玉京中自己的居所。
白雾在脚下缓缓流动,空中不鼓自鸣的仙乐回荡不休,她没时间怀旧,立马盘腿坐下,运转灵气,神识沉入一片空无之境。
天道如同一条流光场合,因果交错。
宁期顺流而行,迅速翻检过往天人五衰的记录。她并不是孤例,也并非无解,这点让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原本不打算这么做,往返白玉京要花费大量灵力,用天道作弊更是逆天而行,但是活着才有资格遭报应。
半柱香后,她抽离神识。
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她已经回到人间。
下一瞬,视野骤暗,清脆的鸟鸣也突兀中断。
宁期伸出手朝四周伸去,好在触觉没有消失,只是消失了听觉和视觉。
她抬手覆在身旁粗糙的树皮上,神识顺着触感扩散,很快便能确认,自己依然在集禄山。
只是对比昨天,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宁期一时又没有头绪,只好暂时按下不表。她封锁神识,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当作拐杖,循着一个方向,朝山顶走去。
到时候解释自己散步不小心迷路了应该能糊弄过去,不行,虽然燕曲非多半会信。
但是要是转告给许回,许回肯定不会信。
虽然许回不会直接质问,但每次站在他面前,宁期半个字敷衍的话都会压力山大,忍不住什么都坦白。
在山中走了半天,哪怕看不见也能感到气温渐渐升高,可四周的地势始终没有变化,依旧在半山腰打转。
宁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她正站在一个黑洞洞的山间罅隙前。
体内激荡的灵力已经逐渐平复,视野的黑暗也逐渐消退,和宁期料想的一样,只是一次性使用太多灵力的副作用。
但过这也同样意味着——如果她再不想办法阻止灵力的泄漏,下一步就,是真正的五感尽失。
但让宁期感到奇怪的是,这次往返白玉京的速度比她预计的还要快,按理来说不应该导致突然失明。
当务之急,是尽快返回山顶,至于这个疑问也只好先按下不表。
她没有继续在山缝处驻足,转身继续朝山顶的方向走。
对于这个山间缝隙她已经有几分猜测,多半是什么山精野魅的陷阱。
虽然她的神力不如从前,但是对于这些修炼的精怪来说,简直是个移动的天材地宝,还是最顶级的那种,再加上宁期一直以来刻意收敛灵力,所以才让这些精怪以为有机可乘。
秉承着“大家修炼都不容易”的慈悲心态,宁期决定放过它,绕开山隙离开。
又走了一段路,宁期面前再次出现一个黑漆漆的山口。
日头高悬,四周却被遮天蔽日的枝叶笼罩出一个昏暗的空间,细碎的光影摇曳,像是若有似无的目光。
如今不比往常,山林都被旅游局保护起来禁止游客闯入,好不容易天上掉馅饼,那些山野精怪自然不准备放过。
人不学不成器,山精不用上学,但是教育必不可少。
宁期已经给过它机会了。这次她没有绕弯直接走进山口,提着树枝如同提剑。
刚进去,岩石移动彻底封死了洞口,原本的微风也被彻底封死在外。
视觉还没有完全恢复,宁期提树枝如同提剑,毫不犹豫一步一步地朝里走去。
走到半途,一双红色的眼睛倒挂在顶部,朝着宁期的方向看去,接着更多眼睛睁开,挥舞着翅膀发出叽叽的叫声。
逼仄阴暗的环境本能让人感到危险,但宁期依旧没有停下,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回荡不休。
随着深入,沉寂没有持续太久,洞穴深处传出一阵森然的声音,尖细得像是动物的叫声。
宁期停下脚步仔细分辨才发现是曲不成调的唱腔。
“说是仙,夺人神格假成仙~”
“说是人,魂魄不全四不像~”
唱腔荒腔走板,但这一股自成风格的吊诡韵律,声音层层叠叠,在山洞回荡,渐渐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唱,仿佛整个山洞都在低吟。
宁期微微蹙眉,这精怪倒是有几分眼力,寻常妖物可看不出神格的端倪。
“见您那神格儿晃悠悠~将坠不坠~~”
“天也错乱~地也倒转——何不借小老儿戴戴看~”
石壁两侧轰然亮起幽蓝色火光。
道路尽头,一个背对着宁期的少女坐在石头上,长发披肩,素白衣裳。她一边唱着一边将头缓缓扭转,笑意吟吟面向宁期。
那张脸,与宁期一模一样。
“嘻嘻,如今~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啊~”
听到这句,宁期心下了然。
自己这是遇到讨封了。
只是这黄仙胃口大得很,不仅想成精,还想顶了她的神格成仙。
火光骤灭,又骤然亮起。
短暂的漆黑过去,山洞重归明亮。这时白衣女人已经出现在宁期五步之外,像是掉帧的劣质恐怖片。
“嘻嘻嘻嘻——”
火光再次熄灭。
笑声戛然而止。
蝙蝠被惊得四散乱飞,撞得满洞乱响。
下一刻,黄仙只觉一股巨力迎面砸来,整个人被狠狠掼到地上。他难以置信地想爬起来,然后被再次掐着后颈摁到地上,鞭影像流水般不断落下。毫不留情。
“我看你像活够了。”
黄仙刚开始还想挣扎。
然后被打得更狠了。
打得黄仙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崩溃地嚎叫:“停!停下!!别打了!
见宁期不为所动,黄仙急得滋哇乱叫。
黄仙的惨叫在山洞中回荡了许久,直到宁期呼吸不稳,才攥住他的尾巴往外走。
遮掩洞口的岩石被树枝甩出的两道凌厉剑气劈开,黄仙倒吸一口凉气。
他原本看出宁期是顶着他人的神格,再加上灵力低敛,以为她就是个绣花枕头,才大着胆子敢对仙人动手。
而这两道剑气直接打碎了他的道心。
“神女!仙姑!!我不想成仙了!!”
宁期把黄仙提到面前看了一会儿,看得它头皮发麻,压着恐惧叠着小爪子挥挥,把自己表现得人畜无害。
“我问你一件事。”宁期开口。
黄仙几乎立刻应声:“问,您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修炼的这些年,有没有害过人?”
宁期脚步不停,这次终于能看到距离山顶越来越近。
经过这黄仙的打岔,现在已经过了正午。
“……不瞒您说,我,我没害过人。”它在宁期手里晃来晃去,磕磕巴巴的说,“真的没有,我顶多是吓唬吓唬,骗点香火,捞点功德,真没害过性命。”
宁期没有立刻接话,神格不稳导致天人五衰之后,她已无法像从前一样一眼洞穿因果,只能凭借直觉。
动物修炼要比人艰难得多,心性不稳投机取巧也是常情,这只黄仙修炼到这种程度可见下了苦功,如果没有害过人,宁期也不打算要它性命,带回山上沾沾香火也算一条正路。
黄仙见宁期不说话,怕她不信,赶忙又开始叽叽咋咋:
“我哪敢骗您啊!而且近些年来也没人往山里闯啊,您很久没了来人间了吧,咱这儿都叫旅游局封起来了。这座山上头有座庙您知道吧,我百八十年前想去蹭点香火,还叫一个牛鼻子道士扔下来了。”
“既然如此,这次我不咎……”
黄仙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结结实实砸到地上,摔得眼冒金星,它还以为宁期改了主意,刚想求饶,就又被重物压回去。
“仙,仙姑?”
黄仙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它艰难从宁期身下挪出来,小心翼翼伸出爪子在宁期脸上戳戳。
没醒。
“哈!”黄仙洋洋得意跳到宁期头上。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它原本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这个半吊子神仙这时候昏倒了,这时候不夺神格更待何时啊!
可,真到动手的时候,它又迟疑了,刚才那一树枝的威力还历历在目。它毫不怀疑,如果宁期中途醒来,自己绝对会被打的比之前还要惨。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黄仙从宁期脸上跳到地上,背着手原地转圈圈,宁期脸上被他刚刚戳出一个小巧的爪印。
“得,就算积德行善了。”
他嘀咕着,咬咬牙,把宁期往背上拱拱,好在宁期颇为纤细,哪怕是原形也能挪动她。
但是毕竟体型差距太大,黄仙只能咬着宁期的领口,折腾了半天才爬出去。
“苍天有眼,我这可是救了个神仙……”它一边走一边碎碎念,“我可是积了大德了,就打算害那么一次人也没成功,都说论迹不论心,善有善报……”
山路崎岖,它没法背着宁期往上爬,只能往游客常走的方向去。
黄仙欲哭无泪,早知道就不趁人眼瞎引着人往深林里走了,现世报来的也太快了些。
走了一段路,黄仙气喘吁吁趴在地上。
突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心下大喜,没有闻到妖气,来人多半是人。
“苍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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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有眼啊……”
它赶紧挪着宁期朝声源处爬,希望就在眼前了,爪子都倒腾得快了。
“天尊啊,祖宗啊,人到底上哪儿去了?这神仙到底背了多大的因果,具体方位都算不出来。”
燕曲非深一脚浅一脚扶着树念叨,一转眼就看到一团白色的影子在缓慢移动。
“我去!”他吓了一激灵,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宁期,且身下还有一只黄鼠狼。
他沉默了一下。
又沉默了一下。
“嚯……神仙就是个性。”
然后才看向黄仙,眼中没什么情绪:“你干的?”
黄仙僵在原地,这个道士实在太眼熟了……看到这张脸,尾巴毛情不自禁根根竖起,脑子飞速运转下一瞬立刻尾巴一夹,装出一副普通黄鼠狼的样子,吱吱叫了两声。
然后背部拱起,伸爪欲跑。
燕曲非眼疾手快,伸手去捞,速度之快,惊起一地落叶,然后一把抓住其尾,像提起一尾活力四射的鲤鱼。
“跑什么啊,帮我这么大一个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说完,就把黄仙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老实呆着,敢跑老子弄死你。”
口袋里彻底安静下来。
找到人后,燕曲非反而不着急了,蹲在宁期面前,看着她脸上的爪印,也伸手在上面戳了戳:“嚯,神仙竟然也是软的。”
燕曲非是看着许回长大的,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许回沾染太大的因果,至于许家的祖训……
无论如何,死人的遗志不应该再牵连活着的人。
但昨天自己连个关于宁期的卦都算不出来,就知道就算他真想干涉也是蚍蜉撼树,他用力叹了口气,在宁期脸上拧了一把,把人扛在肩上朝山顶走去。
宁期的意识并没有全然消失。
像是沉入无边水域的一块海绵,杂乱的意识、念头、情感穿堂而过,留下一缕印象后重新消失。
黄仙说的没错,宁期的神格并不属于她。
只是这个念头也像过眼云烟,闪过一刹那旋即消散。
海绵无法容纳一整片海。
许回收到信息赶来时,燕曲非正在做晚饭,山上只有几家卖饮料和水果的小店,所以燕曲非大多时候都只能自己做饭。
好在山上通电有冰箱保鲜,燕曲非不用像以前一样隔三差五下山买菜买肉。
旁边正咕嘟咕嘟煨着白粥。
肉沫已经下锅了,油滋滋地散发出肉香,燕曲非熟练地放进切好的葱姜蒜,再放两勺豆瓣酱一起炒,炒香后淋上两圈料酒。
一派温馨祥和的气氛。
许回进来后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宁期所在房间。燕曲非见状,把焯好水的豆腐下锅,锅铲往旁边的黄鼠狼手里一放,匆匆叮嘱两句不要碰坏豆腐,也跟着许回进屋。
半昏半醒,宁期飘忽的意识终于成型,感觉身体被轻轻扶起。
许回坐在床边,简单检查了宁期的瞳孔、呼吸和脉搏,不出所料,一切正常。
燕曲非一脸复杂地摊手:“她是神仙啊,你这么查能查出个什么?难不成还给她做心脏复苏?而且你们家那遗嘱不是预言了神女下凡渡劫吗?就没说别的了?”
“没有,只说让后人尽力帮扶。”
听着越来越清晰的对话声,宁期迷迷糊糊睁开眼,燕曲非和许回的对话已经快进到:许回经过如今这些事还是不是唯物主义者。
注意到靠在自己身上的宁期动了,许回加快速度回答燕曲非:“从认识你的时候就不是了,而且我闻到糊味了。”
燕曲非一愣,下意识转头。
然后他几步冲进厨房,锅里果然已经糊了一层,黄仙为了补救正在没完没了地往里加水,爪子抖得厉害,见燕曲非看过来,立刻缩成一团,装死一样趴在灶台角落。
“啧……”燕曲非叹了口气,把火关了,又嫌弃地把锅往旁边一推,“你说你修炼这么久有什么用?”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已经完全落下,山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靠在许回怀里,张嘴吃了一口许回喂过来的粥,意识仍旧有些飘忽,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呼吸不再那么费力了。
她微微蹙了下眉,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视线在屋内慢慢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许回身上。
怪不得第一次回到山上会觉得灵力顺畅,怪不得许回离开的当晚,往返白玉京消耗的灵力比预想的要大。
缓解她天人五衰的源头不是神庙。
也不是山。
是许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