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辽坊四层。
堂内静得能听见铜壶滴漏的轻响,萧和负手立于窗前,周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敛气场。
“大司马。”
马谡与费袆二人入门,躬身行礼。
二人神色间带着几分利落的疲惫,显然是刚从外头奔波回来。
萧和未回头,声音低沉平稳,不带多余情绪,只淡淡问道:
“收网了?”
“是的,大司马。”
马谡上前一步,拱手回禀:
“正如你所预料,潜伏在我方的眼线,名唤陈迅。”
他顿了顿,补充道:
“此人正是公孙渊安插在房城的线人,如今已被我等就地捕获,全程未露风声。”
听到这话,萧和肩头微顿,随即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这颗潜藏的毒瘤,总算被拔除。
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眉头微蹙:
“那辽阳城的试探,进展如何?派去的斥候,可有消息传回?”
马谡闻言,神色微敛,躬身回道:
“回大司马,截至目前,仍未收到斥候的任何消息。”
“哦?”
萧和眉峰一蹙,语气里添了几分诧异。
按常理,斥候早已该传回消息,这般悄无声息,绝非寻常。
他沉默片刻,目光沉了下来,略一思索便定了主意,语气果决吩咐道:
“传我命令,全军即刻备战,严阵以待,待斥候消息一到,便即刻出兵辽阳城。”
“末将遵令。”
马谡拱手领命。
萧和再次转过身,望向窗外远方的辽阳城轮廓,心中不免嘀咕起来:
斥候迟迟未归,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此刻尚不知晓,前几日派往周边五城探查虚实的斥候,早已尽数落入敌手,没一个能活着回来。
如今辽国境内所有城池,皆已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壁垒森严,戒备重重,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动用兵力。
正因如此,汉军的斥候方才靠近城池边界,便被早已布下的伏兵捕获处置,连一丝消息都没能传回来。
周边房城五城全线备战的消息,如同一张密网,将房城牢牢包裹,萧和与城内众人,对此一无所知。
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像潮水般不断涌来,萧和不再犹豫,对着身旁的费袆沉声道:
“即刻加强城内巡逻,增派精锐斥候,分路前往周边各城打探消息,无论发现何种异常,一律第一时间前来汇报,不得有半分延误。”
“属下遵命。”
费袆不敢怠慢,迅速转身离去,着手安排巡逻与斥候事宜。
堂内再度恢复了寂静,只剩萧和一人立于窗前,神色愈发凝重。
此时的房城,表面上依旧一片祥和,市井间人声鼎沸,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寻常百姓依旧过着安稳日子,丝毫未察觉潜藏的危机。
可谁也不知道,房城周边的五座城池,早已整兵待发,辽军披甲执锐,军械粮草尽数备齐,只待于玄的队伍赶来汇合。
于玄正忙着重新整编队伍,梳理兵力,待一切就绪,便会即刻率军朝房城进发。
故而周边五城的守军,皆是焦急等待,同时严密封锁消息,但凡有汉军斥候靠近,便一律捕获处置,绝不让半分消息泄露出去。
这也正是萧和派去的斥候尽数失联的缘由。
这般严密的封锁,使得房城内的人,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市井百姓,都对周边五城的战备状态一无所知。
周边五城的严密封锁政策,不仅阻断了消息传递,更对房城的商业往来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往日里,房城与周边五城商贸互通,货物往来频繁,可如今道路被封,商旅受阻,房城的商业很快便出现了异常。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便是常年往来于各城的商贾们。
夜幕降临,城门准时关闭,暮色彻底笼罩了房城。
陈理带着数十名商贾,神色匆匆来到大辽坊四层,众人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愁容,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唉声叹气。
萧和见此情景,心中倍感疑惑。
这些商贾平日里皆是春风得意,今日这般模样,想必是出了不小的岔子。
一旁的马谡见状,率先开口问道:
“诸位,今日齐聚此处,神色这般凝重,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陈理上前一步,对着萧和与马谡微微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回先生,回大司马,是我们众人的货,出大事了。”
听到这话,萧和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中的不安又添了几分,问道:
“货出了什么事?细细说来。”
陈理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
“回大司马,我们发往周边各城的货物,不仅至今未能运抵城内,就连押送货物的伙计,也彻底失去了消息,杳无音信。”
“这般情况,在往日里从未出现过,我们实在无计可施,只能带着众人前来,恳请大司马指点迷津,给出一个办法。”
他身后的商贾们也纷纷附和,脸上的愁容更甚,一时间,堂内满是压抑的气氛。
萧和听完,心中的不安瞬间放大,一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斥候失联,货物受阻,这绝非偶然,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堂内的商贾们亦是慌张,纷纷交头接耳,生怕自己的货物尽数损失,血本无归。
看着眼前慌乱不已的众人,萧和缓缓抬手摆了摆:
“诸位莫慌,我已然想到了一些眉目,此事,或许与周边城池的异动有关。”
听到萧和的话,众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疑惑便瞬间涌上心头,陈理皱着眉,目光紧盯着萧和,拱手问道:
“大司马究竟想到了什么?还请明示,也好让我等心中有底。”
萧和神色沉凝,直言吩咐道:
“你速去传我命令,各带一队兵力,分别镇守房城四门,不得有半分疏漏。”
“另外,传令全军,即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严阵以待,辽国,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他们虽察觉出异常,却从未想过,辽国的动作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
片刻的怔愣后,马谡率先反应过来,神色瞬间变得难看,当即拱手领命:
“喏,属下这就去传令。”
说罢,转身便快步离去。
陈理依旧满脸不解,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小心翼翼问道:
“大司马的意思是…辽国要对房城发动攻势了?”
随行而来的众商贾本就因货物失联而心焦,听闻这话,更是慌了神,纷纷交头接耳,神色惶恐。
萧和抬眸,目光落在陈理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倒是聪慧,已然想到了要害。”
得到萧和的确认,陈理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清楚,辽国若真的攻城,房城必遭重创,而他们这些依附汉军的商贾,更是首当其冲。
片刻的慌乱后,陈理迅速定了心神,躬身对着萧和沉声说道:
“大司马放心,在下去即刻召集城内所有商贾,带领各家私军,与汉军同心协力,共抵辽军侵袭,死守房城!”
萧和缓缓抬手摆了摆,语气淡然:
“去吧,务必尽快,莫要延误了时机。”
说罢,他再次扭头望向窗外,夜色渐浓。
一场恶战,已然在所难免。
陈理不再多言,对着萧和深深一揖,便转身带着众商贾匆匆离去。
一出大辽坊,他便立刻召集众人,直奔燕山酒坊。
那里是城内商贾们常聚之地,便于召集众人议事,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城中其他未到场的商贾,务必尽快赶来。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燕山酒坊内已然聚满了人,城内大小商贾尽数到齐,每个人脸上都低声议论着,猜测着今日紧急召集众人的缘由。
“陈掌柜,今日这般紧急召集我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莫非是货物的事有了眉目?”
一名商贾忍不住开口问道,话音刚落,便有不少人纷纷附和,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陈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神色凝重开口说道:
“诸位,想必今日,不少人都遇到了同样的事,发往周边各城的货物,未能如期抵达房城,甚至连押送货物的伙计,也都杳无音信,这事,大家应该都知晓吧?”
话音刚落,酒坊内瞬间热闹起来,商贾们纷纷开口。
“什么?竟然有这么多人的货物都逾期了?”
“不可能啊!我特意派了自家私军护送,沿途戒备森严,怎会出问题?”
“我的货物价值连城,若是出了差错,我可就彻底完了!”
一时间,抱怨声疑问声此起彼伏,整个酒坊乱作一团,人心惶惶。
“安静!”
陈理见状,厉声大喊,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被他的气势震慑,纷纷闭上了嘴,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陈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方才,我已去过大辽坊,见过大司马。大司马亲口告知我等,辽国马上就要有大动作了,他们,要打过来了。”
这话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酒坊内瞬间再度掀起波澜。
“什么?辽军要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啊!”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辽军要是攻进来,我们都得死!”
看着众人惊慌失措,乱作一团的模样,陈理无奈地长叹一口气。
“都安静!”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郑基站起身:
“事到如今,慌乱无用,唯有冷静应对,才有一线生机!”
听到郑基的大喊,众人渐渐平静下来,脸上依旧满是恐惧,但也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目光投向陈理与郑基,期盼着他们能给出一个办法。
郑基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
“现在,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协助汉军,一同抵御辽军,死守房城,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保住性命,保住身家财产。”
话音刚落,众人便陷入了沉思,脸上满是犹豫。
协助汉军抵御辽军,便意味着要倾尽自家私军,赌上全部身家,若是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可若是不协助,辽军攻进城来,他们也没有好下场。
见众人犹豫不决,陈理语气严厉道:
“诸位,你们可别忘了,我们早已不是辽国的良民,而是他们眼中的叛贼,当初我们选择依附汉军,就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愈发沉重:
“若是让辽军夺回房城,诸位不妨好好想想,辽国会不会放过我们?他们会怎么做?”
陈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让他们浑身一震,脸上的犹豫渐渐被恐惧取代。
片刻后,冯乾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开口,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辽国…辽国怕是会推平房城,将我们这些叛贼,赶尽杀绝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恐惧,浑身发抖,无人再敢言语。
他们心中清楚,冯乾说的是事实。
辽国早就对他们这些手握财富,不听号令的商贾恨之入骨,一直想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往日里,他们拼死反抗,辽国一时难以拿下,再加上房城日渐发展,成为了重要的商业枢纽,辽国投鼠忌器,怕贸然动手影响本国经济,才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辽国眼中,他们这些商贾已然投降汉军,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叛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顾忌。
若是辽国真的夺回房城,他们定然会落得个倾家荡产,身首异处的下场,没有丝毫活路。
众人沉默良久,心中渐渐有了定论:
唯有放下犹豫,联合汉军,拼死击溃辽军,守住房城,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可能,才有机会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沉默片刻后,众人心中的犹豫彻底消散,恐惧渐渐化为决绝,很快便达成了共识。
事到如今,唯有孤注一掷,倾尽所有,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在场的每一位商贾都清楚,仅凭汉军一己之力,抵御辽军的大规模攻势难度极大,唯有他们派出全部力量,与汉军同心同德,并肩作战,才能最大化提升胜算,守住房城,保住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