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本乡听完后沉默了。他先是紧抿着嘴,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然而他颤动的嘴角却根本没办法掩盖他的笑意,他憋着笑直到双肩颤抖,而后终于,医务室爆发出了一阵响亮的笑声。
“医生……你严肃一点好吗。”巫女有点无奈地看着本乡,他捂着肚子笑得腰都弯了,“这是件很糟糕的事。”
“是啊,很糟糕。”本乡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尤其是对咱们的副船长来讲。他知道这事吗?他怎么说?”
“早知道了。那十几个香克斯闹出来的动静比菜市场都大。”她拖了张医务室的椅子坐在上面,继续回忆道,“我一开始以为他会很生气,但是——”
但是,没有。就连她也觉得很奇怪。按理说,海贼的脾气都很大。
当时,贝克曼推门进书室的时候,手搭在门把上愣了足足有十几秒,他的目光从离门最近的那个香克斯移到最远的那个,又从最远处移回来,就这么来回看了三四次,连眼睛都没眨。
就当她怀疑副船长究竟是被什么定身咒定住了,还是是受到眼前的视觉冲击以至于身体应激在原地的时候,贝克曼忽然向她跨步走来了。
她心里跳得更厉害了,看着面前的男人一步步接近,该不会是先来找她算账的吧,她心里合计着,说到底,这也是她那瓶「复制魔药」搞出来的乱子,搞出了一堆船长出来,给他不知道加了多少麻烦,如果他真要苛责,那她也无话可说。
“对不起我搞砸了。”
她飞快地先道了歉,垂着眼睛始终没敢去看大副的脸。
然后,贝克曼抬起了手——她看清了那个动作,她原以为那是要打她或者敲她的脑袋——但是并没有。
那只手只是很轻地抚了下她的头发,把她刚在混乱中弄乱的发丝用手指简单梳顺了些。
“这群家伙吓到你了吧,”大副的语气在她面前没什么剧烈波动,他只是很轻地叹了口气,“至少现在情况不会变得更糟了。”
“然后,”在医务室里,巫女继续回忆道,“他甚至还安慰了我几句,说剩下的事情交给他来处理,让我先出来了,”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其实你们副船长人还挺好的,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会大发脾气,但是没有。”
“脾气挺好?他?哈哈哈哈哈哈……”本乡听到她的评价后又笑起来。
“那是分人,这家伙真是——”这家伙在姑娘面前可真是会表现,本乡暗想,贝克曼脾气好?那自己现在隐约听到的爆栗声是怎么回事,书室那边肯定有哪个倒霉的船长的脑袋挨锤了。
“总之,”本乡续道,“管理船长的事情交给他就行了,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至于现在——嗯……你的鼠尾兰还够用吗?”
“不够了,”她说,“现在——原谅我的表述——船长的数量成倍地增多,原先那一瓶药根本就不够喝。”
“我这儿正好有多的。”本乡打开他的药柜去翻找里面的成包的药材,“我看看,鼠尾兰、鹅不食草、蓬头菌,你还需要什么?……五星叶?”
“不用,五星叶拿草木犀替代就行。”她若有所思地继续开口了,“其实我一直在想,船长他为什么那么抗拒喝下解药,难道只是因为他觉得多几个分身更好玩?药的味道太苦了?还是药的颜色不好看?不然下次加点甜剂……”
“别反思自己,”本乡打断她,把打好整齐包装的鼠尾兰和草木犀交到她手上,他敏锐地抓到了她的自责,以及想尽量做什么弥补的心情,“做医生有时都有这毛病,爱把事情怪在自己头上,别想那么多,这事儿不怪你,要怪就怪头儿嘴馋,什么都想尝一尝,至于他为什么不想喝解药,把他抓住灌完药再问都来得及。”
“那样能行吗……我不确定……”她从他手上接过那两包药,犹豫了一会儿。
“砰”地一声,医务室的门被一下子弹开了。
“莱姆,你小子,哪天要是门坏了我第一个找你!”
“你俩干嘛呢。”莱姆风风火火地闯进门,却若无其事地应了话,他显然无视了本乡对他关于门的责骂。
“还能干嘛?做解药,有事?”本乡撸起袖子,把药材仪器下面垫着的油布抽出来铺在桌面上。
“有事。”
莱姆飞快地走到巫女身边:“我想找你,来一下。”
“啊?……”
又什么事,她想,这边关于解药的麻烦还没解决呢。
她先是抬头看了眼莱姆,从他的眼睛里解读不出什么,虽然也有可能是他戴着墨镜的缘故。于是她扭头带着不确定的目光望向本乡,想至少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本乡没说话,他同样也先看了眼莱姆——后者正把全部目光都放在面前的女孩身上,他也不懂莱姆突然进来是要干嘛。本乡随后发现她正在看着自己,那是一个带有不确定的眼神,似乎正等待着自己的下一句话。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本乡首先对她随和地笑笑,看向莱姆时,他随即又换了副表情,“你小子别做过分的事,还有出门的时候给我把门轻点——”
“知道了!”
又是“砰”地一声,门再次被莱姆重重地关上了,本乡在门后咒骂一声。
————————————————
莱姆拉着她的手臂和她一起离开了医务室,船廊外的过道没什么人,从这里只能听到甲板上远远传来的沉闷的的嘈杂声和响亮的撞击声。
“那边现在乱套了,”莱姆对她解释,“一下子出现了十七个头儿。”
“十七个?!怎么又多了,我记得刚在书室的时候,才十三个。”尽管有所心理准备,她仍吃了一惊。
“嗯,虽然不知道上限是多少。贝克刚才叫上我们几个人,打算把那些到处乱窜的头儿「收集」起来。”
「收集」这词听起来跟抓虫子一样,让她有点后背发麻,不过考虑到危险程度和破坏力,她觉得也差不多。
“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和你一起……呃、「收集」吗?”她想了想,吃力地问出那两个字。
“不是。跟这件事无关。”莱姆回答,“我来找你是因为…….”
出乎她意料的是,莱姆竟然犹豫了一下,他扭头看向舷窗外,似乎假装欣赏外面的风景,过会儿才继续回答:
“……是因为,因为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
真该死,莱姆想,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这是真的,他现在搞不清楚自己,因为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有时候就是这种模模糊糊让他搞不懂的东西,战斗带给他豁然开朗,感情则恰恰相反。
“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我突然想见你,所以就来找你了。”
她显然没太理解莱姆的逻辑,只是干巴巴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总之、反正……”莱姆顿了一下,继续说,“反正这个送你。”
莱姆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盒子,拉起她的手塞到她手里。
什么?她还有点搞不清楚状况,经历了一天船长的复制风波,她已经陷入了一种灾难化思维,这是什么?她盯着自己手里的那个黑色丝绒盒子,不是炸弹吧?
她先低头看看手里的丝绒小盒,又抬头看看莱姆,后者的眼睛里正饱含着一种略显不安的期待,就好像一只给人叼来了什么新奇物件儿的小狗,快打开看看吧,那双眼睛在说话。
只要里面不是炸弹就行,她一面想,一面轻轻地掀开了盒子盖。
是一枚胸针。中心嵌着一块黑欧泊,四周是银质的鸟类图案装饰,鸟的翅膀收拢着,羽毛的边缘刻出细密的纹路,尾羽微微下垂,抵住一小块乌银錾出的枯枝。
“好漂亮。”她盯着盒子里平躺着的宝石胸针,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光在欧泊石中变幻游动——转动角度时,从灰蓝里浮出幽绿,幽绿随即又变换为火红,烟紫色在其中一闪而逝,像融化在一起的色盘。真好看,她想,光彩夺目的,如果天上的彩虹有眼睛,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好漂亮,谢谢你。”
“看到觉得好就买了,喜欢就行。”莱姆扭过头,没解释太多,仍旧假装在看舷窗外的风景,尽管从那个舷窗向外什么也看不到。
“我会给你回礼的。”她用拇指触碰了下宝石胸针的边缘,冰凉凉的,这个品相的欧泊大都价值不菲,她对宝石市场稍微有些了解,因为某些仪式上需要用到特定的石头。
“我送你这个不是为了回礼的。”他稍有些着急地辩解道,“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为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莱姆也不知道,因为那是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直觉、或者说想法。在他看到陈列着的宝石胸针的那一瞬间,这种感觉就击中了他。
如果她戴着一定很合适。他不知道自己因何会产生这种感觉,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他想到这件事的瞬间,他觉得莫名很开心。
“为了——”
“轰隆”一声,前甲板破了个洞,打断了莱姆即将要说的话。
“看来那么多船长终于合在一起闯祸了。”她望向船廊的尽头,那里一片混乱,破碎的木屑和尘埃混在一起,一群人围过去查看情况。
“去吧,莱姆,”她对面前的人说。莱姆比她更敏锐地感知到了远处的混乱,他有一瞬间犹豫究竟是先把刚才的话说完还是先去解决乱子。
“去吧,去帮帮副船长。”她继续道,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我过去看看,”莱姆决定离开之前,还是回头补了一句,“有事喊我。”
巫女看着船廊远处愣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宝石胸针。
火红的颜色,她想,真是了不起的颜色。今天实在是太多了。
宝石的红色,药剂的红色,船长头发的红色,还有……
还有——
她猛然抬起头,一个猜想倏地刺进她的头脑。
还有李子酒的红色。
李子酒?
————————————————
“你认为是因为李子酒吗?”
贝克曼坐在前甲板的楼梯上,他面前是一群被「收集」起来的香克斯,为了抓到这些家伙,他和其他伙伴几乎软硬兼施,甚至散播消息说甲板上很快就要开场宴会。
现在这里是真正的红发海贼团了,贝克曼看着眼前二十几个红毛脑袋想到,不过他并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是的,李子酒,”巫女向他确认道,“我之前说过,原本的那瓶「复制魔药」并不是完成品,里面还少一些东西,不可能一下子复制出这么多船长出来。”
“所以李子酒发挥了最后作用,这家伙每多喝一口,就多蹦几个他自己出来。”贝克曼感到太阳穴一阵闷痛,他不得不用手掌揉一揉,不去看面前那些动来动去的香克斯们。
“托船长的福,我知道了加强「复制魔药」的方法,李子酒会把药效提高这么多。我会用相应的解药回报他的。”
贝克曼循着巫女的身影看去,她从腰间棕色皮革制挂带上解下一瓶药,走近了其中一个香克斯。
他们的船长可从来不是个会乖乖喝药的听话孩子。贝克曼从台阶上站起身,想去帮帮她,被她打个手势阻止了:“我来就行,副船长,交给我吧。”
雷德弗斯随着平静的波涛晃荡,午后并不热烈的阳光将桅杆的影子拉长到海面。
香克斯看到她拿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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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向自己走过来了,他即刻移开视线,假装很认真地用手摆弄着上衣扣子,一边撅嘴哼着歌。
“别继续装傻,船长,我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明白。”
香克斯被她盯着有点心虚,他看向她,又很快收回视线,周围的其他香克斯依旧吵吵闹闹的。
她坐到香克斯身边,继续对他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喝解药。船长,难道你害怕?”
“我没有。”香克斯依旧低头拨弄着上衣扣子,他语气闷闷地简短回答了,听上去蛮不在乎,但这骗不过她,她知道那大多是在嘴硬。
“我知道,你是个无所畏惧的船长。”她眺望远处的海浪,缓缓开口,“我想不出这片海上能有什么让你感到恐惧,你很强大,有厉害的伙伴和你一起航行,你把大海的自由和危险看作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这一切毋庸置疑——要不是这样,这艘船早就被海浪掀翻了。”
香克斯安静地听着她的话,同样望向远处翻腾的浪花。
“只不过,”她继续道,“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那正是人性的美妙之处,你也不例外,船长。”
“如果有一天,”她接着说,“如果有一天我早上醒来,发现身边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而此时有另一个人跑过来跟我说,只要喝下这瓶解药,你们之中的复制品就会消失,我肯定也不会喝的。因为——”
她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香克斯,后者一动不动,被她说破了心思:“因为你肯定也察觉到了吧,船长,魔药创造的复制品和本体之间,是没有任何区别的,过去的记忆、人格、情感、思想、这一切都一模一样,相同到连你自己也拿不准你究竟是本体还是复制品。”
香克斯不置可否,远处的海浪翻起又落下,抛出一层细碎的白色泡沫。
“这也就意味着,你知道自己喝下解药后是有可能会消失的,如果消失了,你的冒险就到此为止了。本体和复制品——那只是魔药研究者为了区别而起的称呼,其实所有个体的心智和思想都是相同的,因为你们共享一个灵魂——正因如此,你不想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就消失,你不想失去伙伴,不想失去冒险,也不想失去自己。对吗?香克斯。”
香克斯紧抿着嘴唇,像是正在思考些什么,他又从远处看回到自己衬衫上的纽扣,他一动也不动,任凭她触碰自己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话。
“你说得对。”
随后,他承认了。
“但是,你也是知道的,船长。一山难容二虎,何况现在已经——”她打眼一扫甲板上的众多香克斯,“已经二十五只虎了。别让咱们的副船长更憔悴了,你看看他,他就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像一个疲劳的母亲。这个大海上,有四皇已经足够,不需要……二十八皇。”二十八还是保守估计,因为她看到桅杆旁的另一个香克斯又灌了一瓶李子酒。
“把解药喝了吧,船长。”
香克斯听到她在自己耳边低声劝道,他一味盯着自己衣服上的纽扣,克制自己没有转头去看她,因为那双眼睛的请求让人无法拒绝,除非不要去看。
“把药喝掉吧,香克斯。”
————————————————
海潮的浮沫向远处退去,傍晚金红色的光芒映照在海浪上,太阳的色彩变得浓郁,月亮在天空的另一端隐隐闪耀。
“海星,我忽然想到一个高效管理的好主意!”
她听见船上唯一剩下的一个香克斯对她说话——船上持续将近一天的复制风波终于告一段落,零散几个船员在修复甲板上的破洞。
“什么?”她有气无力地回应,她今天劝说过太多香克斯了,她已经没劲说话了,这是她有史以来说话最多的一天。
“你要不试试复制一百个贝克出来。”香克斯笑嘻嘻地出了个鬼点子。
“船长…..我找茬儿都想不出这么好的主意。”她听到他的话,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不自觉露出笑意,“万一伙食不够,是不是我还要再复制一百个拉基路厨师出来?万一其中有人受伤人手不够,是不是还要再复制一百个本乡医生出来?这么多人分几条船,我应该再复制一百个斯内克领航员出来。如果遇到敌人围攻呢?我再复制一百个莱姆出来迎战——当然,电棍复制不了。”
“那可太——”
“可太糟糕了!船长。”她立刻打断了兴奋的香克斯,她怕他真让她复制一百个出来试试,“我说过的,无论复制出多少个体,灵魂永远只有一个,一个灵魂被那么多具身体分割,从精神上就会慢慢受不了的。”
最重要的是再折腾几次,我的精神也要受不了了,她暗想。方才喝下解药的香克斯复制品即将消失的时候,一堆船员难舍难分地糊在他们船长身上哭,场面真是要多凄惨有多狼狈。
她无可奈何地苦笑出来,扶着船舷打算回房间静静。
“噢,你刚才笑了!海星。”香克斯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我没有。你看岔了,船长。”她立马一脸正色。
“你笑了!我看见了!”
“我没有。”
“我都看见了,你笑得很好看。”
“我没有!”
“路,你是不是也看见了,刚才肯定——”
甲板上刚冷却下来的气氛又热闹起来,船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流动的光晕浮上海面。
贝克曼靠在另一边船舷上用火柴点了烟,船上的哄闹和吵嚷声又重新掀起,传进他的耳朵。
这样也挺不错的,他想。远远地看着那群家伙闹成一团,总让贝克曼莫名有种膝下子孙满堂乱跑,岁月乱好的感觉。
不过这话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