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丫头,我们船长叫你给整哪儿去了?”刚一登上甲板,接舷处的一帮海贼便迎上来嚷嚷着质问。
“你们船长,你跑来问我?”放到以前,对这种陌生海贼的喝问她多半会不予理睬,或者干脆找个合适的借口敷衍搪塞过去。但她今天格外火大,先是被岛主抓住,如今又上了贼船。她现在实在没有对任何人体面的心思。
雷德弗斯号所泊留的港口位于岛的东面,这里同时还停留着几艘横帆商船和私人游艇。大大小小的船只一齐为港口弯曲的海岸线所环抱,偶有几条舢板或长艇,拖着已生锈的铰链穿梭在近海与港口之间。
这无疑是一个适合出航的好日子。天气格外晴朗,空中连一丝云都找不到。晴爽的季风既吹动桅杆上黑色的旗帜,又配合着海鸥安逸地打理自己的羽毛。潮水规律地拍打礁石,像母亲轻柔地摇晃臂弯中的婴儿。
多么一幅自在和谐、令人振奋的图景——如果巫女本人是个热爱大海、热爱航行的人也就罢了,可惜她并不是。
港口腐烂鱼虾的气味令人生厌,藻类和沥青的浓重味道同样令她腻烦。更不必说这里交织着野调无腔的各类言语,以及起重机工作时沉重喧杂的噪音。
当然,最讨厌的当属面前的这帮海贼——她不是没跟海贼打过交道,相反,在她从伊瓦图逃亡到马努卡湾期间,一直跟乘着海贼的船,其间发生的事情大多不堪回首。这些海上强盗中的大部分既手段残暴又掠夺无度,有的只是程度上的差异罢了。
为了防止她像上次那样突然念出什么奇特的咒语逃跑,这群海贼虽没把她直接绑住,但前后左右都派了不少人跟着,把她整个包围在中间。
“不至于吧,我不至于都到了这一步还能跑掉,副船长先生。”她意有所指地对身边扛着枪的那个人说话——这艘船上的很多船员管他叫副船长。
“谁知道呢,巫女小姐,”贝克曼把烟摘下夹在指间,“不说我们,就连那个老贵族现在都在岸上等着呢。”
他口中的“老贵族”——也就是督爵,正招了一队人马在雷德弗斯旁的码头上等候着。
虽然这位老贵族此刻正无比担心目标的巫女被海贼半路截胡,但四皇的船也不是他说上就敢上的。老督爵只派了自己的弟弟——担任行政官的凯尼上船一同前往,声称关键时候能帮着一起出份力,其实质不过是为了监视巫女在海贼手里的动向罢了,这活儿他交给别人都不放心。不过好在,督爵心想,好在这些海贼至少还不知道关于死灵术的事情。
“你叫什么名字?”贝克曼自然地开口问了。
“没有告知的义务。”巫女简短地回答。
小姑娘脾气倒挺犟。贝克曼思索着换个方向入手。正想的时候,巫女却率先发问了:
“是你的主意吗?”
“什么?”
巫女转过头来直视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是你的主意吗?卖给那些人炸药运到森林里,还利用小动物……真够卑鄙。”她光是看着面前的这个人,就直觉他脑袋里面主意最多。
“说得挺好,”贝克曼轻声笑了一下,“我们这些人又不是圣人。不过我得补充一下,你说的小动物——我想应该是猛士达吧——本来就是我们的同伴。而且,”他同样转头看向巫女,继续说,“而且我们可舍不得把「真家伙」送给那些人,你说的「炸药」里面装的其实是我们船上的酒。”
“说实在的,姑娘,就连酒我们也不太舍得送给他们。”耶稣布走在她的另一侧,接着贝克曼的话补充道:“如果之后有机会,我们还想再拿回来呢。”
巫女对此有些无语,她自感无话可说,闭上嘴继续往前走。她被前面的人引导着进入了船舱,视线稍微变暗了一些。
“是动物神吧?”这次轮到贝克曼对她发问了。
船舱里相比甲板上安静许多,这使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森林里的那些动物石像,你之前戴的面具、以及你的用的咒语——我们之中只有猛士达没有受到影响。你归属的巫教所信仰的是某种动物神明吗?”虽然这只是贝克曼的猜想,但这大概是为什么她对动物抱有更高的信任。
“我没有告知的义务。”巫女再次用简短的回答结束了对话。
一直走到甲板下走廊的尽头,左手边的第一个房间,走在她前头的一个海贼推开一扇门,用眼神示意她进去。
走进门,一股药材和消毒水的味道。她对这味道感到熟悉,她家里存药的房间也有差不多的味道。这里看来是他们船上的医务室,仪器材料堆叠得干净整齐,房间里摆着几张白床单的病床——最左边靠墙的那一张病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从他额角到眼眶,延伸着一道很长的疤痕。
“就是他,”贝克曼倚靠在门边,那杆枪同样被他斜靠在门框旁,“我们从岛上请的医生诊出他得了七日病,只有你能治好。所以我们想法设法找到你。”
“那还真是大费周章啊。”巫女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评价着。
她靠近病床上的人,这可怜的小伙子还在高热中昏迷,嘴唇反常地惨白。她用指腹轻轻抚拭过他的侧颈,淡紫色的瘢痕,确实是七日病的典型症状。
“可以治得好吗?医生。”嘎布一直坐守在病床前,这个大个子看上去很担心。
“我人都来这了,总不能说自己治不好吧。”巫女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病床上躺卧着的本乡身上,黑色斗篷的裾摆处绣着一些不显眼的符文和图案。
“我需要金雀花、藜芦、小米草,百蕊草、大戟,还有一些山楂——不用太多,你们在这里集市上就能买到。”
“药材是吗?让我去搞吧。”斯内克在一旁说,“我知道本乡这里也还剩一些,很快就能集齐。”
“我还没说完呢,还需要吸血树蛙的后腿,大王腹蛇的两颗眼球,鬣蜥的一节尾巴骨,以及鬃狮雄马的胆汁,最重要的还要红砖粉,越多越好,粉要磨得尽可能细腻一点——这些东西集市上找不到,你们可以去这里的地下黑市碰碰运气。”
“呃。”好多的古怪东西,斯内克不太记得住全部名字。
“我陪你一起去,咱们走吧,”拉基路搭上斯内克的肩膀,关于大王腹蛇的进货渠道他知道几个。
“只需要这些药材就行了吗?”贝克曼在门口,把烟头掐熄了,他依旧还记得医务室里不能抽烟这件事。
“如果真那么容易就好了。”巫女的指尖轻轻向下划过本乡敞开的胸口,浅紫色的瘢痕已经扩散到这里,这不算是个好兆头。
忽然间,她的脑中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她先是看了眼贝克曼,又将视线转向行政官凯尼身上——作为督爵的代表,他也跟过来了,正抱着自己的双臂在医务室的角落站着四处打量。
随后,她使劲拍了拍病床上本乡的脸:“醒醒,小伙子,你还有意识吗,有就回我个话。”
本乡难受地唔囔了几声,依旧没睁开眼睛。
“七日病的病原在卢阿坑洞——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那里?”巫女依旧自顾自地说,她并不是全说给本乡听的:
“那个坑洞很多年前被当地的贵族封锁,只有他们知道进去的渠道,”她用余光扫了眼站在一旁的行政官凯尼,那个人的脸色现在很不好,她继续说,“是谁让你进去那里的?是不是有人劝你……”
“你废话什么呢?!!”原本在一旁一声不吭的行政官凯尼听到她的话,即刻暴起愤怒地挥了拳头上来。
拳头还未挥到一半,他的胳膊反手被贝克曼扭住,引起一阵痛苦的嚎叫。
“你搞清楚现在是在谁船上。”凯尼听到耳边贝克曼的声音。他感到自己胳膊的骨骼被对方扭得咯吱作响,冷汗沁透了他的后背。
“别信她,她不可信、她只是在胡扯,一切都是她干的…..”小胡子的行政官嘴里不停解释着。
“你说的是,都是我干的。”巫女冷言冷语地笑他:“你们家冰箱里的牛奶变味了是我做的,你出门踩到空井盖也是我做的,”她指着被扭住胳膊的行政官凯尼,愤怒使她提高了音量,“就连你老婆出轨你大哥——也是我做的,我这样说你满意了吗?”
“你——你这个——”辱骂的词语还未来得及脱口,行政官便被大副揪着领子推搡出了门外。
“给他带出去,待会儿有别的话问他。”贝克曼对踞在医务室门外的其他海贼招呼了一声,行政官的声音随即消失在黑暗的船廊中。
“你还需要什么东西,我们帮你准备。”贝克曼转头对她说。
“我需要做仪式的准备。”巫女的视线又转回本乡身上,“七日病并不是病毒引起的,而是先民的一种巫术造成的结果。”
“是诅咒吗?”
“不是,更准确来说,七日病是一种祝福,在帕帕哈瑙先民的观念里,神用七天创造世界,所以人可以用七天到达天堂,这是祝祷人前往神所在之地的一种祝福,七天的生命倒计时就是这样来的。”
“那光用那些药能起效吗?”耶稣布眉头皱起来,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身体前倾,紧迫地询问。
“药只是其中一种手段,所以还需要进行仪式。”巫女坐在本乡床边,对屋里围着的几个人接着说:“我需要三个东西,第一,我要一根木头做的杖,必须要软木做的,松木或者云杉都可以,随便削削就行,时间紧迫,没必要做得太精致。”
“第二,”她接着看向病床上的本乡,“需要你们把这个小伙子搬下船,因为仪式不能在海上进行,把他搬到一片空地上,病人脑袋的方向要朝向一棵树。”
“为…..”
“别问为什么,照着做就可以了。”巫女适时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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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嘎布的疑惑。
“最后,”她指着本乡,“我需要他的名字。他叫什么?”
“他叫本乡,”贝克曼说,“是我们的船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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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前说好,”
在帕帕哈瑙东面远离市镇的一处空地上,海贼们聚在一处,各自忙活着。在一片嘈杂声中,巫女再次对这伙人的副船长强调:
“你实在不放心我逃跑的话可以多派几个人看守我,但是我没有医治中途抛下患者不管的习惯。”
还没等贝克曼回话,她便转过头问向耶稣布:
“药热好了吗?一次不用太多。”
“好是好了,但是……”耶稣布看向手里盛满颜色诡异药液的碗,由动物的眼球和胆汁熬出来的东西,恐怕这味道会很不妙了,“这玩意儿真的能喝吗?”
“谢谢,好了就给我吧。”巫女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转头蹲下身又使劲拍了拍本乡的脸。
“醒醒,喝药了,嘴巴张开,全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见他没有反应,她直接掰开本乡的嘴就要灌药。
“诶——你稍微温柔点啊,他现在还是病号。”耶稣布抢在她前面,帮忙稍微抬高本乡的头。
“这个人我保证给你们治好,但是,”巫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的声音依旧像是压抑着怒火,“我没有对你们温柔的义务。”
她对现在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头痛了。
被海贼半胁迫地拉来治病,待会儿也许还会被海贼移交给那岛主老头处置,小猫还在家里没人管——她的猫现在怎么样了,她很担心。
最重要的是,仪式的进行要以她自身为媒介,她并不喜欢那种感觉。她不确定自己被仪式消耗精力后还有多余的力气用来逃跑。
她长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血的巫术同样要用血的咒语解开。
她割开自己的手掌,让鲜血经由粗糙的巫杖流经本乡的胸口,最后灌注到他身底的地面由炭笔提前书画好的咒文上。
“Vindr kria utan——”
猩红的液体逐渐扩开,她低声诵念起咒语。
“Ljosbarn veit vigslu vatn,”
贝克曼这一次更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咒语,他回想起那天在森林里发生的事情。她所诵念的文字,原来并不是哪里的方言,而是独属于巫女的语言。
“Feth fiada,crann anfa,”
在这片晴朗的空地上,忽而响起了一阵呼呼作响的野风。四周的海贼不约而同地静默了,人的喧嚣渐渐为风的喧嚣所取代。
“Nerthus lamh,sithich ail……”
咒语的最后,巫女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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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乡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躺在一片白茫茫的地方,这里的天空和海洋连在一起,两者并没有分界。
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他的影子。
本乡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但他记得自己也许应该往前走。
在天空和海洋的尽头,有一片金灿灿的光芒等在那里。
他走了很长时间。
他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或许很快也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可他觉得自己依旧要向前走,前面似乎是什么的终点。
“本乡!”
他听到一声呼喊,有谁在叫他,在他彻底忘记自己的名字之前。
于是他转过头。
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穿着黑色斗篷,手上撑着一杆木质的法杖,看上去就像是传说故事里神秘的巫女一样,本乡想——或许就差一顶尖帽子了。
“你在这里还真清闲啊,这位海贼先生。”那女孩说话了。
“你好,你是……”本乡第一次回头,向身后她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
“我?”那女孩笑了,“我只是个为了把你拉回去而出现在这儿的倒霉蛋罢了。”
为什么这么说?本乡很不解,她虽然在笑,但看上去似乎并不开心。是谁惹她难过了吗?
“算了,”那女孩小声嘀咕,向他勾了下手指,“过来,小伙子,来我这儿。”
本乡恍恍惚惚地向着她的方向靠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应该这样做,比起达到天海相接的终点还要应该,似乎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吸引力推着他向她靠近。
“好孩子,离我近点儿,你长得有点高,我够不到你。”她的声音温柔下来,让他想起无风时的浪花。
他顺从地俯身靠近她,使她的手掌敷上他的额头,很温暖。
这是本乡闭上双眼之前,所意识到的最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