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平静。
紫貂皮的事,江小川没声张。
他跟胡春生商量好了,等开春一起去县城收购站,找个正经渠道卖掉。
四张皮子,少说能卖两百多块。
这笔钱,村里能办不少事。
徐二虎和王铁柱得了手表,天天戴着,干活都不舍得摘。
逢人就撸起袖子,假装擦汗,实则是显摆那块亮晶晶的表盘。
“二虎,你那表几点了?”
徐二虎装模作样看看,其实压根没学会看时间。
“嗯,差不多该吃饭了。”
众人哄笑。
腊月二十这天,公社来了通知。
胡春生拿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眉头皱起来。
他把江小川叫到队部,脸上带着笑。
“小川,你看看这个。”
江小川接过通知,扫了一遍。
公社要各生产队推选一名年度先进知青,上报表彰。
表现特别突出的,有可能获得“回城学习或工作推荐”的资格。
这年头,知青下乡容易,回城难。
这个推荐名额,对知青来说,比什么都金贵。
“这是好事啊。”江小川把通知还给胡春生,脸上也带着笑。
胡春生点点头,但又叹了口气。
“好事是好事,可这人选…不好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咱们村知青,能干活的就那几个。苏婉仪同志功劳最大,养猪数据、冬小麦记录,都是她干的。”
“可是…她成分不好,这是硬伤。”
“报上去,公社那边卡不卡,不好说。”
江小川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胡春生的顾虑。
这年头,成分问题,确实是大问题。
“队长,先开会吧。”江小川想了想,开口道。
“让知青们自己说说,大家也议议。”
“行。”胡春生松了口气,点头。
“那就明天下午,队部开会。”
第二天下午,队部屋里坐满了人,胡春生坐在上首,江小川在旁边。
徐二虎作为民兵队长,也列席了。
几个队委坐在一边,抽着旱烟。
知青们挤在另一侧,周晓白、李卫东,还有几个老知青都在。
新来的知青林月如,坐在最前面,挨着胡春生近。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看着挺朴素,但细看就能发现,那褂子虽然旧,料子却是好料子。
手腕上还露出一小块表带,银色的,比徐二虎那块上海牌还精致。
胡春生敲了敲桌子,屋里安静下来。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把公社通知念了一遍。
念完,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先进知青?这可是好事啊!”
“能回城?真的假的?”
“那得好好选,不能马虎。”
胡春生抬手压了压,示意安静。
“大家有啥想法,都说说。”
徐二虎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很。
“这还有啥好说的?论干活踏实,论给村里做的贡献,苏婉仪同志当之无愧!”
“养猪那数据,冬小麦那记录,哪样没她功劳?”
“上次公社评比,她上去讲的那一通,领导都夸!”
他指了指苏婉仪,脸上带着得意!
“我看,就报她!”
几个老知青听了,都点头。
“二虎说得对,苏婉仪同志确实干得好。”
“那些数据,咱们弄不来,全靠她。”
“就报她吧,没意见。”
周晓白也小声附和,笑容满面。
“我同意。”
李卫东现在老实了,也跟着点头。
“苏婉仪同志确实有功劳。”
苏婉仪坐在角落,低着头,脸上看不出表情。
但她耳朵根红了,手指轻轻攥着衣角。
胡春生看向她,正要开口。
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
“胡队长,我能说几句吗?”
是林月如。
她站起来,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得体。
胡春生微不可闻的皱了皱眉,点点头。
“月如同志,你说。”
林月如往前站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
“徐队长说得对,苏婉仪同志确实做了些工作,数据记录也辛苦。”
“但是,评选先进,是不是要全面看呢?”
徐二虎皱起眉头,忍不住呛了一句。
“啥全面看?”
林月如没理他,继续道。
“苏婉仪同志成分不好,这是历史问题,也是现实问题。”
“咱们评先进,不光要看干活,是不是也要考虑政治表现,考虑家庭背景对集体的影响?”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顿时变了。
苏婉仪脸色一白,低下头。
几个队委互相看了看,没说话。
徐二虎脸都黑了,指着林月如。
“你这话啥意思?”
“成分不好怎么了?人家干活比谁都踏实,贡献比谁都大!”
“你才来几天,就指手画脚?”
林月如不慌不忙,脸上笑得更甜了。
“徐队长别急,我没说苏婉仪同志不好。”
“我是说,评先进要公平,要看全面。”
“咱们村知青,也不止她一个。”
她看向胡春生,语气诚恳。
“胡队长,我来了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咱们知青下乡,到底是为了啥?”
“是为了镀层金就走,还是真心实意来建设农村?”
胡春生抽了口烟,没接话。
林月如像是很满意胡春生的态度,继续说。
“我觉得,评先进,不光是看干了多少活,更要看有没有把心扎根在农村。”
“有没有把自己当成村里的一份子。”
“有没有想着,怎么用自己的知识,真正帮村里解决问题。”
她顿了顿,看了看苏婉仪。
“苏婉仪同志数据记得好,这个我佩服。”
“但数据是死的,村里的发展是活的。”
“咱们村要搞副业,要增加收入,光有数据够吗?”
她转向胡春生,眼里带着光。
“胡队长,我在省城的时候,接触过一些搞副业的门路。”
“我爸在厂里工作,跟供销社、土产公司都熟。”
“要是有机会,我可以帮村里联系一些渠道,把咱们的山货卖出去,卖个好价钱。”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吧?”
几个队委听了,眼睛亮了。
这年头,有门路,就是有饭吃。
胡春生也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新来的女知青还有这本事。
林月如见他们动心,趁热打铁。
“当然,我不是说我一定比苏婉仪同志强。”
“我是说,评先进,应该给所有知青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谁更适合,谁能为村里带来更多实际好处,咱们就选谁。”
“这样,评出来的先进,才真正能服众,也能真正帮到咱们村。”
她说完,退回座位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那笑容里,藏着得意。
成分问题,是苏婉仪迈不过去的坎。
实际好处,是村里最看重的。
几个队委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有了动摇。
胡春生抽着烟,没说话,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晓白和李卫东低着头,不敢看苏婉仪。
其他几个老知青,也沉默了。
林月如坐在那儿,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却得意极了。
她来之前就打听过了,姜水村这个苏婉仪,成分不好,但干活卖力,在村里有点名声。
可那又怎样?成分是硬伤,谁也不敢碰。
再说了,她林月如是谁?
省城来的,父亲是厂里干部,认识的人多,门路广。
随便透露点能搞到紧缺物资的门路,就够这些乡下人心动的。
先进知青?
回城推荐?
哼,舍我其谁。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拿到这个先进,回城学习一段时间,再活动活动,说不定就能调回省城了。
谁要在这破山沟里待一辈子?
徐二虎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想说话,被江小川轻轻按住了。
江小川一直没开口,只是冷眼看着。
这个林月如,不简单。
话里话外,抬自己,踩别人,还懂得用实际好处来诱惑。
而且,她显然做过功课,知道村里的软肋是什么。
胡春生沉默了一会儿,磕了磕烟袋锅。
“行了,今天会就开到这儿。”
“这事儿不小,我们队委再商量商量。”
“大家先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往外走,苏婉仪低着头,第一个出了门,脚步很快。
林月如慢悠悠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对胡春生笑了笑。
“胡队长,那我先回去了。”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随时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