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年少时在心中想象过许多遍,如今成了真,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喉咙动了动,他声音干涩:“都是外伤,没什么要紧的。”
见此,下属默默退开守在了不远处。
而她眼眶红了一圈又不想被看到,于是在地上随便寻了只掉落的利箭,拎着他的衣服下摆就划拉着边撕边扯,嘴里还细碎道:“都被血渗得没什么干净的地方了,就这里先凑合用吧。”
墨淮见她动作先是不解,随后沉默了片刻笑出了声:“为我包扎,撕我的衣服?”
“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将我的衣服撕成布条吗?”她抬起头,理所当然地反问。
又撇撇嘴:“我亲自为你包扎还不能体现我的谢意?”
他坐在石板上由着她弄,眼神一直没从她忙碌的头顶移开:“不论从公职还是私情来讲,保护郡主本就是我应做之事,无需谈谢。”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被郡主记挂的感觉,倒的确不错。”
换做以往,赤璃总要在这种时候呛他几句的,但这次她没有反驳。
经这一回,她终于肯承认,自己就是惦记着他的。
从七年前见面的第一眼开始。
她潜意识里被他吸引,又在老师惨死于他手之后,将这种心情全然划分为了仇恨。
在那种时候,也只能是仇恨。
包扎好后,她又轻轻抚上墨淮的后背,问:“那十鞭子,很疼吧。”
“你恨我吗?”
“不恨。”他语气平静:“你尊师重道才会那样做,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正确的,没什么。”
“更何况,当时你还太小。”
她敏锐地听出了不对:“所以,他……真的犯了很重的罪吗?”
墨淮起身正了正她在自己胳膊上系好的蝴蝶结:“嗯,很重。”
凛州州兵也在此时赶到,很快就与锦衣卫联手将黑衣人头领擒住,其余的能抓便抓,抓不了的就地格杀。
一番折腾后,待回到凛州已是几近黄昏,知州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青年,早早为他们备好了两处院落,看修缮华贵大气,还备了新仆伺候。
不过墨淮说危机还未完全解除,不放心她单独居住,便带锦衣卫一齐住进了赤璃的那处宅院。
知州本觉得不妥,但看郡主本人都没说什么,也就咽下了嘴边的话,按墨淮吩咐重新调配好人手供他们差遣。
用过晚膳,她去书房敲了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他刚沐浴过,听见声音有些意外,就随手抓了件宽袍穿上,戴好银面去开门:“这么晚了,有事?”
她乍一见对方头上发丝未干,还往下滴着水,抱歉道:“不好意思现在来打扰你,我只是想来问问,如今我们已经安全,是不是该向京城送消息回去了?”
墨淮随意往外面扫了一眼,看四下无人才侧身道:“进来说。”
从他身旁走过时,有水滴进脖间,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明明水珠尽是冰凉,但赤璃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好像快要烧起来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你要不要先去将头发擦干?”她背过身小声问:“本来就受着伤,别因此着了凉发热。”
他本来点点头就要往内室走,又撇见她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没穿衣服,你脸朝墙架面壁呢?”
“哎呀你怎么这么多话,快去呀。”
脸颊处热得发烫,不用铜镜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满脸通红,怎么能给他看见。
偏生墨淮觉得奇怪,眯了眯眼就道:“转过来。”
“不要。”
他踱步上前,渐渐用身影将她罩了个结结实实:“那我帮你?”
声音低沉,带着水气钻进耳朵里,几乎令她当场软了腿。
赤璃心中一慌,忙从侧边溜过,端端正正坐去了椅子上:“我来是与你说正事的,别浪费时间,你快去将头发擦干再来与我说话。”
原来是害羞了。
“郡主还有与我不说正事的时候?”
他轻笑一声没再计较,慢悠悠就往内室走去,顺带扫了她一眼。
面若桃粉,眼眸圆翘,唇色嫣红发润,坐在那儿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很好亲。
刚沐浴过的身体又开始生出燥热来,他闭眸叹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平静。
再出来时二人都理智了些,她把弄着手中茶盏:“我肯定要跟嬷嬷们说声平安的,这些日子她们恐怕没少为此难过。”
墨淮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指:“那其他人呢?”
赤璃顿了一下,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动:“嬷嬷知道了,其他人自然也会知道,无需特意告知。”
捕捉到她态度的变化,他一时说不出是该庆幸还是自嘲。
见他许久不语,她抬眸正欲发问,眼底却划过一抹惊艳。
男人将发丝随意半束在脑后,额前斜斜漏了几缕出来,配上那扇银面颇有些神秘不羁的味道。
尤其是当那抹红穗从耳后坠下,平白撩得人心痒。
他就坐在她对面,一身黑青宽袍随意又矜贵,单手抵在脸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淮从不会这样。
他永远平静无波,举止妥帖稳重,像是被规束在古画里的虚幻的人,看得见,却无法靠近,无法抓住。
玄瑜之也像一副画。
但这幅画中充满杀戮与黑暗,冷漠到让人畏惧。
偏偏,她喜欢。
“在笑什么?”
闷沉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没再似从前一样躲避,她丝毫不收敛自己的笑容,道:“觉得你好看。”
墨淮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没见过我的脸,也能觉得好看?”
“还行啊,你再难看能难看到哪儿去,眼睛那么漂亮。”
这个时候,她语气很认真:“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他敛下眸,嘴角依旧扬起,却似是带了些残忍,只是终究没再多说。
他越过这个话题重新道:“可以,你写好信之后,我会派人送去次辅府。”
“还有,明日我有事出门一趟,你自己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她听罢神色也逐渐变得郑重:“知道了,你身上有伤,万事多加小心。”
*
第二日下午,赤璃正在院中躺在躺椅里乘凉。
今日天气晴得晒人,太阳直直照射下来,竟像是提前入了夏一般。
“郡主,您,您快去前院看看吧!”
一个婢女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她眼前道。
见她满面惊慌,赤璃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好像猜到玄泽是去干什么了。
怀着忐忑又隐含躁怒的心情,她踏进了前院。
锦衣卫各个手持刀剑,将中间围得水泄不通。
她顺着留出的小口走进去,就看见了两个无比熟悉的人跪躺在正中央,血流了满地。
一时间,赤璃什么都明白了。
愤怒像野火一样瞬间将她点燃,她冲上去,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吼问:“史文天,你没死!”
墨淮没有阻止她,而是在一旁漠声道:“三年前,夜幽王带着北戎王的人头,带领三千骑兵先行回京,途经断烽谷,遭到埋伏遇刺而死。”
“只不过那支致命的箭并不出于敌军,而是来自身后,他最赏识的后辈,骑兵营参将,史文天。”
“在接连杀害数位领兵的将领后,骑兵已无法抵御敌军,故被全数剿杀,只活了他一个。”
“为什么!”她怒睁着眼睛,眸中逐渐爬满血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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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对你那么好!你告诉我为什么!”
史文天像死狗一样任由她撕扯摇晃,面容枯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极剧的悲愤之下,她一把夺过墨淮手中的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右膝。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上她的脸,几乎染红了半个肩身。
痛苦绝望的嘶吼哀嚎冲出天际,史文天终于开了口:“你杀了我吧郡主,你杀了我吧!”
“王爷是我杀的!四名同袍是我杀的!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是我杀的!”
赤璃又一刀砍去了他半个手臂。
血流如注,她却不再害怕,只觉得恨!
可这两刀后,他疼晕了过去。
墨淮这才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刀:“他现在还不能死,郡主息怒。”
随后,他又问:“不过旁边还有一个,郡主要再问问他吗?”
轻描淡写的话落下,任凭董自心如何衷心硬骨,也不免感到一丝恐惧:“你们不能动用私刑!”
墨淮嘲弄地看向他,正要说什么却听赤璃冷笑一声,嗓音嘶哑:“你以为,进了诏狱会比现在过得好?”
说着艰难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回走:“他我不想问,恶心。”
*
入夜,墨淮提着一个食盒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知州派来侍候的婢女也全被她赶了出去,整个院中静悄悄的,带着不同寻常的压抑。
“再痛苦也该养着力气。”
他轻而易举绕过满地狼藉,摸黑站在案桌前,道:“带了凛州的特色菜,还有桃茶酥糕,我尝过了,跟京城的没什么区别,很好吃。”
过了很久很久,一道虚弱干哑的女声才徐徐响起:“你不辞辛劳带我来凛州,就是为了让我能第一时间泄愤?”
“不止。”他依旧站着:“凛州所处北疆,据我所知,夜幽王死后,剩余夜幽军被分批编入了北疆十城,其中就有凛州,而如今的凛州总兵,正是当年夜幽王的三大副将之一,温平羽。”
“我需要郡主此行说服他,带兵回京复命。”
她挣扎着爬起来,就着月色来到他面前:“陛下怎么不自己颁条密旨给我?”
“郡主何出此言。”
“父王死后,温叔发誓此生再不回京城,只愿将命驻死在北疆,他一生无妻无子,孤儿出身,陛下拿他没办法,就想到让我来当这个说客?”
“你们真是好计策啊。”
赤璃话头停了停,突然变得很激动:“是不是等他回了京城,陛下就会跟对付董还山一样赐他一个虚名,然后把他永远困在那片烂泥潭!就是怕他反!”
墨淮放下手中的食盒,轻轻替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不是,陛下召他回京,是有要事相托。”
“我不信。”她拍开了他的手,冷声道。
他也没再去讨嫌,兀自点起屋内的烛火:“郡主以为,东宫如何?”
“虚伪小人,该杀!”
“那如果他所做一切皆暴露于天下,他会如何?”
“还能如何,无非是拼命狡辩,狡辩不过,就下狱等死。”
“可还有一个司马疏,郡主可否记得城郊外,他的那三百私兵?”
屋内终于亮了起来,他将食盒一一打开,牵着她的手慢慢坐下,道:“那只是他们提前调入的很小一部分,如今朝局莫测,兵部投诚了太子,甚至京畿营也早已被渗透,京城,已经不安全了。”
赤璃听着,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不是还有你和四殿下吗?”
“锦衣卫说到底能力有限,职责仅在于逮捕、审讯和监察,还有就是护卫宫城防止刺客侵袭,若论两军对垒,还是差了些,至于四殿下,”
他舀了口饭菜,喂至她嘴边:“郡主觉得,有了东宫这个前车之鉴,他还能得陛下信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