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白月光后和死对头he了》
1. 第一章
三月初至,京都城里便已是花荣气清。
午后惬色正好,寻常这个时候,连风都是温沁的。
“驾帖已示,沐阳郡主,你涉嫌参与本朝贪污一案,还请即刻随我们走一趟北镇抚司!”
随着一名锦衣卫厉音落下,正在上茶的小婢女浑身一抖,洒了几滴茶水出来。
赤璃端坐在主位,听着远处竹叶簌簌,不自觉攥紧了拳头:“都说锦衣卫行事霸道,今日终于开了眼界,本郡主不过沾了点嫌疑,指挥使就摆着这样大的阵仗上门,真是辛苦了。”
毫不遮掩的嘲讽。
空气静了半晌,一道男声才从她面前懒懒传来:“奉律办事,本使职责所在。”
不似往常戾气重声地回讽于她,只是公事公办、不紧不慢的一句官话。
赤璃抬起眼眸。
透过对方脸上那副雕罗银面,她看见男人的目光落在先前婢女抖落的那一小摊茶渍上,随后又淡淡收回,仿佛真的只是随意一瞥。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强迫自己放空着心中情绪,语气听不出起伏:“既是奉律,本郡主自当配合,可我一不知作案人,二不知涉案额,如何与你细说?”
男人闻言微偏着头重新看向她:“案件涉足众多,不便于此相告,还请郡主体谅。”
“玄指挥使,”她加重了语气:“究竟是不便,还是不愿?”
赤璃看着他的眼睛:“莫不是因为还记着我当初鼓动群臣参你恶本的仇,才如此遮遮掩掩非要置我于惶恐?”
此言一出,周身仿佛连空气都已凝结。
见对方盯着自己许久不语,她手心渐渐渗出汗来,却依旧接着道:“指挥使若不愿多透露,我也不强求,只再问一句,希望可以如实相告。”
“说。”他声音没有了方才的懒散,有些冷漠不耐。
“此案,可与我夫君有关?”
话音落下,玄泽眸光一冷,微眯了眯:“郡主何出此言?”
“且不论案情缘由究竟如何,只说若查到最后,本郡主真在无意间犯了什么错,还请指挥使明察秋毫,不要再牵连旁的什么人。”
他听罢似是有些意外,挑起眉头打量着她:“你如今连自身恐都难保,还要这般提前为旁人开脱?”
“即是夫君,又怎能算作旁人?”赤璃直直与他对视着:“你只管回答我,是否有关?”
气氛逐渐紧绷,赤璃心如擂鼓,那双隐在银面后的漆眸锐利如刀,似是要将她盯穿。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轻嗤道:“此案,暂与次辅大人无关。”
闻言,赤璃心中悄然松下一口气,再开口时便镇静了不少:“既如此,还请容我换身便衣,也好省去些不必要的累赘。”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男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一扫而过。
“可以。”
他轻笑了一声。
压下被冒犯的羞恼,赤璃不愿再多激怒对方。
于是她缓缓起身,没再看向玄泽身后乌压压的一众锦衣卫,转身就朝内院走去。
可绷坐许久,她双腿一时有些失力,微僵在了原地。
正紧张时,余光却瞥见玄泽上前了半步,对她倾身附来:“郡主还是多穿些。”
她顿时惊怒地朝后退开,再转头看时却见他已回身站好:“司内阴冷,郡主若是冻着,圣上那里,本使不好交代。”
如此冠冕堂皇,竟叫她一时无从反驳。
赤璃心中冷笑,扶着堂桌重新站稳:“从前看指挥使铁血办案,原不知你还会有这样的好心。”
她沉了沉气,不欲在此时与他多争执,可这一番下来也没了再梳洗的心思,便只回房着人取了件长袍披着,又吩咐好府内事务,才坦然踏出了大门。
北镇抚司的马车一向简朴,不但车身通体漆黑窄高,窗口更是狭小,且四周的边角车轮全都由精铁加固,比起那些贵人们出行坐的马车,倒更像个移动的箱笼。
此行不允许带侍婢,赤璃望着那比寻常马车更高的踩梯,心里有些犯怵。
“郡主身娇体贵,别逞强。”似是看出了她有所为难,男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耳畔。
手臂有力伸来,她看着眼前自玄纹袖口延隐而入的手背青筋,心跳莫名一空,眨眼即逝。
“倘若不是知道这双手沾满了人血,今日的你恐怕还真会让我以为是个多有风度的君子。”她面无表情推开男人的手,提起裙摆径自上了马车。
谁料刚坐好,高大的人影便随后掀帘而入,靠坐向侧方,长腿一展,结结实实碍在了她眼前。
“你跟进来做什么?”
半晌没等到回答。
看着对方于私下懒得再装腔的模样,赤璃一阵沉默。
所幸他没再发难,一路上只是闭目养神。
马车里昏暗无光,气味闷沉,如今又多出一人挤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更是令人喘不过气。
若非矮桌上燃着一盏清梨香和半烛明油,只怕她人还未到北镇抚司,就已先晕倒在这硬邦邦的车凳上了。
赤璃不自在地挪了挪。
坚石做成的长座透出的冰冷和硌硬,不是两层软垫就能抵消的,她长呼出一口气,忍着不适靠向窗边,好歹让自己呼吸轻松些。
昏暗中,余角亮色一闪而过,她侧头瞥去,看见有透光投在男人脸上,反出几分极为惹眼的银光。
“郡主看得可还满意?”他仍然闭着眼,却像是看透了她的一举一动。
赤璃对此并不意外,她又将披风裹紧了些,望向狭窗外的街景:“次辅府和北镇抚司,相隔不过一个路口半条街,寻常出行就算再慢,一炷香也该到了。”
面前燃香的薄烟还在徐徐飘升,玄泽睁开眼,清幽的眸光穿过这层朦胧,落在她身上:“正街哗闹,走偏路更安静。”
赤璃垂下眉眼,心中嘲讽不已。
他玄指挥使凶残暴虐的名头,本朝谁人不知,而由他统辖的锦衣卫,所过之处更是无人敢喧声直视,闹区与偏巷,又有什么分别。
“你也不必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倘若夜幽王府真与此案无关,本使会差人把你安全送回去。”
话音刚落,一名千户驭马来到车窗旁,朝他低语:“大人,没有发现异常。”
玄泽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原来绕这样大一圈,是为了拿我作饵。”赤璃心中终于了然,勾唇轻讽:“可惜,指挥使好像一无所获。”
“就算你躲在这里,营造武力空缺的假象,也没人敢来劫持北镇抚司的马车。”她看热闹似的瞧着他:“锦衣卫的名声有多差,你自己不知道吗?”
玄泽对此没有否认,他摩挲着刀柄,语气无波无澜:“哦?那以郡主的见地,谁会第一个来救你?”
长刀出鞘,随着一阵短促的“铮”声,寒光瞬闪而过,在狭隘的空间里划过半扇白芒,直指她眉间。
赤璃霎时起了一层冷汗,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不过她即刻就清醒了过来,虽然浑身发软,却依旧挺直着脊背不愿露怯。
她姿势未动,神色尽可能平静:“何必用这样的手段试探,你又不敢真的在这里对我动手。”
“罪名未定,我依旧是大乾的沐阳郡主,食俸禄,享皇权。”她抬起眼眸:“你的胆子再恶,想来也担不起这大不敬的罪名。”
几息后,空气中传来一声低笑:“郡主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凌冽的刀锋逐渐退远,被主人收回了刀鞘。
赤璃看着玄泽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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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修长的手指,懒懒叩了叩车窗:“既然没钓到大鱼,郡主一应自便吧。”
马车随之停止前行,他撩开车帷探身而出,跨上了一匹黑马,不消片刻就已形影难寻。
四周恢复昏暗平静,赤璃终于得以喘息。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先前被人随视着又时刻不得放松,眼下独处于此,她这才来得及阖上双眼,仔细地将事情从头捋起。
只可惜时程太短,没过多久,微微晃动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走出舆门,赤璃抬手挡着刺眼的阳光,正小心翼翼从踩梯上往下,却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车轮声。
她顾不及去看,只等双脚安然踏在地上,才回头望去。
后来的马车刚停,几名锦衣卫就持刀上前,凶悍地拖拽了一个人出来。
那人浑身染血,被拽下马车时连踩梯都没有,硬生生崴出了腿伤处的半截腿骨,鲜血喷涌着流了满地。
钻心的嘶吼声瞬间震起,赤璃被吓得退后两步紧扶住车辕,却被冰凉的精铁触感渗得心头狠狠沉了沉。
虽对锦衣卫猖狂暴虐之行早有耳闻,可眼下亲自所见,实在是太过冲击。
她抬头看向车身,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个可能还算干净整洁的载具。
或者说,是因为玄泽自己要以其短乘一段路,才顺带有了她这勉强舒适的车程。
赤璃一时感到有些悲讽,又不得不转回身,努力平复着情绪。
“郡主,请。”领头的千户不知站那儿看了多久,忽然就悄无声息地上前对她说道。
赤璃下意识朝后趔去想避开,却还是硬逼着自己定神点头,不愿太过失态:“有劳带路。”
走了几步,赤璃才意识到他们是自偏门而入,难怪后面那队人刚一进门就直接暴力押走了刑犯,丝毫不顾忌此举是否会有所影响。
可自己并非是已确认的罪属,只是按律审问,为何不从北镇抚司正门走寻常流程,而是被带来了这里?
穿过几道威严的拱门,千户领她进了一处内院,接着径直走向偏间的一方讯室。
他打开沉重闷厚的大门,抬手示意:“郡主请稍坐。”
赤璃看着他,欲言又止。
千户见她如此便补充道:“这里只是寻常的审问室,郡主不必担心。”
说着手又更向里抬了抬。
赤璃闻言稍放下心来,缓缓迈步走了进去,却见千户随后就关了门,背阴的审室顿时就隔开了阳光,冷意四起。
她无奈之下,小心翼翼朝里走了几步,发现确如他所言,这里只是一间普通的审讯室,虽然体感森冷,入目所见几乎都是乌青的铁色,但除了审问必备的桌椅纸墨茶壶器具,再没有什么旁的可怕的物件儿。
赤璃上前看了看,发现茶壶里竟还有刚添好不久的热茶,再放眼扫去,堂下的审问椅也盖了长毯软垫,心里这才有了几分安定。
多少还有些人性。
她这么想着,提起茶壶为自己沏了一杯。
闻起来味道很普通,只能将将用来取暖。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赤璃心中刚升起的那点儿安心便又逐渐被重新消去。
这院子安静得几无人声,她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过来,哪怕是半声鸟叫,她都没有听见。
赤璃思索着,内心升起一股焦躁,手指无意识在桌上打着圈儿。
正在这时,窗外有道黑影一闪而过。
她警惕地看向门口,下一秒,门就被用力推开。
赤璃逆着光,只看见来人手架长刀,身姿卓丰。
可即便一时有些晃眼看不清面容,赤璃也立刻就认出了他是谁。
前不久亲自押送她出府,又在中途跳车离去的锦衣卫指挥使,玄泽,玄瑜之。
2. 第二章
心中对未知的茫然被冲淡,她扫向他身后跟着的两名锦衣卫:“难怪非要我去走见血的偏门,又于此晾我许久示威,原是玄指挥使小肚鸡肠,还琢磨着先前那趟出师不利。”
玄泽进门的脚步顿了顿,斜眼看向她:“郡主若有不满,之后尽可上达天听,由圣上评处。”
赤璃扯了扯唇角:“想让我状诉御前也可以,玄指挥使如果能做到不插手不狡辩,我现在就可进宫面圣,将一切都如实呈上。”
明知她是在内涵当年的事,玄泽也并未有所反驳,只是不紧不慢地掀动衣袍:“郡主这就说笑了,进了我北镇抚司,哪儿有轻易放你出去的道理。”
赤璃本欲反驳,可随着男人走过,浓重的血腥气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冲入她鼻腔。
她皱眉望去,在看清后心脏猛然一缩。
世人都道,玄指挥使恶如罗刹,所以总是戴着那副银雕面饰,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而如今,那银面上溅着半扇血污,顺着痕迹看去,他大半个身子都铺着血色,整个人威坐正堂居高临下,恍惚间竟真似一尊地狱阎罗。
赤璃观了他半晌,沉默着偏过头,咽下了到嘴边的一些话。
她如今嫁为人妇,早已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的王府郡主,虽然还担着这个名头,却终究不似从前光景,一言一行撑起的都是夫家的脸面。
于是许久,她才压下心中情绪,平静开口:“想问什么,问吧。”
堂上那阎王似是有些乏累,他整个人向后靠起,慢悠悠开口:“不急。”
说罢竟是随手拿起了一宗案卷,有一下没一下地批读着。
而之前随他进来的两人,也是眼观鼻鼻观心,分别坐在其两侧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和动作。
赤璃见他如此做派,心中厌恶更甚,可也只得安静等着,等对方先开口。
日头渐下,杯盏茶凉。
偌大的审讯室如同寒铁囚笼般静谧无声,一点点消磨着她的从容。
就在赤璃即将要从这坚硬的审讯椅上坐不住想要动动身子时,玄泽终于将案卷挪开。
那双深幽的眸子看过来,语气似笑非笑:“郡主,安分些。”
赤璃听罢反倒像是得了解脱,故意作对般展了展腰身:“你这座椅太硬,硌人。”
“娇气。”
他嗤笑一声,饶有兴趣地换了个坐姿:“这般养尊处优,郡主想来不太喜欢看人脸色。”
赤璃避开他的目光,以无言相对。
玄泽却没打算按下这个话题,他向前倾了倾,脸上银面闪出几分寒光:“那你如何忍受得了与穆国公府的娃娃亲?据我所知,次辅大人婚后鲜少回府,甚至如今你身陷大案,也不曾见他出面相言,怎么看都.....”
“他自是有事,不劳指挥使挂心。”话未说完,就被赤璃冷冷打断。
玄泽眉宇微挑,放轻了语气:“真不知你还有什么维护他的必要,依本使看,郡主嫁进平昌侯府岂不是更好,平昌侯本就曾是你父王的旧属,日后若为翁媳,于情于礼他也不敢轻怠于你。”
赤璃直觉不对,却未有所表露,只是谨慎问道:“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竟也对别人的家事如此感兴趣?”
见对方直直盯着自己,她心头一跳,又补充道:“婚嫁之事讲求两情相悦,如何能以此理论断?”
“两情相悦?”
莫名地,赤璃感觉那声低问带着几分轻嘲,转瞬即逝。
接着,她便看见眼前人懒懒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自暗光中显现出修长劲挺的身形。
“那郡主可真是狠心,本使可听说,平昌侯世子仰慕您已久,曾几次上门都被拒绝,是以至今未娶,痴等佳人。”
尾音拖长,轻笑散漫。
他在赤璃面前站定,垂眸看着她,漆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深冷如幽。
银面之上干涸的血色,此刻像极了将枯未枯的彼岸冥花。
听到这里,赤璃才终于确定,自己所谓牵涉其中的贪污案,定还与平昌侯府有着不小的干系,只却不知是好还是坏。
她看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努力忽略掉随之传来的血锈味:“指挥使不妨有话直问,何苦如此兜绕。”
空气凝滞了半晌。
玄泽缓缓弯下腰,几乎要将银面紧贴着她挺翘的鼻尖:“平昌侯七年来,以虚假赈灾、谎报军资、侵占屯田及勾结官员受贿为作,贪污了高达十五万两以上的官制白银。”
“郡主,本使想知道,为什么其中有近五万两的账,走的会是夜幽王府名下的产业条路?”
话音落下,赤璃双眸陡然瞪大,想也不想就起身反驳:“不可能!平昌侯为人忠勇,广布善施,绝不会行此等事!”
“且多年前父王就与他再无往来,怎么可能会有赃银在我夜幽王府的产业中有流向!”
看她如此激动不似作伪,玄泽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于是柔缓下嗓音道:“郡主稍安。”
他直起腰身勾了勾手,一名锦衣卫便立即上前递上了一份供词。
他对着她展开:“平昌侯已经招供,郡主尽可细细详看。”
赤璃突然就意识到了那银面上刺眼的血迹来自于谁。
只是眼下顾不得许多,心脏的砰砰声传入大脑,她低下头,一字一句看完了那张供词,最后视线落在了那枚已经有些干涸的血手印上。
良久,她才重新坐回审讯椅,有些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平昌侯罪状明确,我无话可说,但其上招认的所有王府产业,均已在多年前被父王逐出名下,绝对属实。”
说罢,赤璃似是想到了什么,身形一滞,又失了底气。
若供词没有作假,那么平昌侯贪的那些赃银的确是在名义上走了王府的账,而自己这些年,竟一直未曾将商铺庄头与账目条列核实,才叫他钻了这么久的空子,平白拉了王府下水。
如今东窗事发,倘若有人一直咬住这点不放,难保陛下不与王府心生嫌隙,最后污了父王苦寒驻边,真刀真枪杀来的英名。
她微低着头,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想去看面前男人的神情,又不敢叫他察觉,只能暗自揣度着对方的立场,怕自己从前的敌对梗在二人中间,成了压垮王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她手边递来一杯热茶。
“新换的,知道你口刁。”
赤璃倏然一惊。
她抬起眼眸,不自觉将手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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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长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微妙的防备。
玄泽似是没看到她这番动作,他慢条斯理收回供词,转身回了堂上高台:“相信以郡主的为人,应当不屑于捏造事实枉顾王法。”
“然今日所审,皆已记录在册,待本使逐一核实,会还郡主和王府清白。”
言罢,随堂记录的两名锦衣卫便悄然退去。
赤璃望向那接着翻看案卷的身影,一时有些错愣:“没......了吗?”
“什么没了?”男人头也没抬,语调散漫:“毛尖新茶还不合你心意?再精贵些的,镇抚司可供不起。”
见她不语,玄泽又轻飘飘道:“一刻钟内,偏门还有马车送你回去,要是晚些,郡主可就只能自行回府了。”
————
茶终究没喝,天也已经暗下。
回到府中后,赤璃仍觉得似在云雾里,恍若入梦。
“郡主,书房的人回话说,大人下了朝后一直不曾回来,具体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道......”婢女伏在地上,语气发颤。
赤璃望着书房的方向,鼻头一酸。
外面星光遥灿,弯月银冷,她一时竟有些恍惚自己还尚在年幼,同无数个寻常的日日夜夜那样依然留住王府。
身为夜幽王独女,她三岁即得皇帝亲封郡主,自小受尽荣宠,哪怕父王十几年来常驻边关,也无人敢叫她受半点委屈。
直到三年前父王战死沙场,她守完孝履行了自幼订下的婚约,同倾慕已久的青年拜了堂,成了亲。
赤璃遏制着那股泪意,又问:“红鸾呢,她什么时候回来?”
“红鸾姐姐......也还没有回信......”
眼泪终是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她挥退了房中所有侍婢,连哭声都被压在自己膝间,闷闷地,不肯多放肆。
赤璃抽噎着,脑海中浮现出那一盏未喝的新茶。
连在朝堂上与她水火不容的政敌,都知道以此作慰,体面得不像那人一贯的作风。
可自己霁月清风的夫君,却在私下给足了她难堪,甚至如今日玄泽所言,自己身陷大案,他竟也一面都不曾出现,冷漠得像是一切都与他无关。
赤璃抬起头,看着房内无比精致奢华的陈设,只觉得自己仿佛从未融入过这里。
她大口喘着气,手脚冰凉。
三月见桃花,不知王府中的那几棵桃树,今年有没有好好盛开。
————
早已过了膳时,北镇抚司的油灯一盏盏燃起,衬得整个大堂都明亮无比,唯独最深处的那方地下,灯火仍稀,夜寒仍刺。
“大人,郡主已经送回去了,只是......”
“有话就说。”
千户迟疑了片刻,语气犹豫:“只是郡主回府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至今都不曾用膳。”
手中笔墨一顿,玄泽微微偏侧过脸,眼神中冰冷摄人:“她院子里的那些人都死光了?”
千户垂着头,不敢答话。
诏狱阴冷,潮积的渗水缓慢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自狱道深处传来一阵阵微弱回响。
许久,他才将笔不耐扔开,寒声吩咐道:“备车,回府。”
3. 第三章
大乾没有宵禁,因此即便天色已晚,路上也多是摊贩行人。
马车自别处驶来,混迹其中便也没什么显眼。
“再快些。”里头的青年沉声吩咐着。
车夫闻之扬起马鞭,不多时就四平八稳停在了次辅府门前。
侍从躬身掀起车帘,里面的人迈出车厢时,衣袂随风拂动,不染半分尘埃。
门口的小厮一向机灵,见状上前毕恭毕敬道:“大人,您回来了。”
青年一袭月白锦袍,自夜色中跨门而入,竟是比天上月还清离几分。
他于前院站定,嗓音疏冷:“郡主可歇下了?”
一直守在廊下的婢女见此本欲回房报信,闻声又忙上前道:“回大人,郡主还不曾歇下,晚膳也还未用。”
青年盯着婢女的发顶,如墨般的眼眸中浮现一抹阴戾,语调却更加轻缓:“是吗,府里这么多人,都照顾不好郡主吗?”
婢女心中一慌,循着本能跪了下去:“不是的大人,郡主自镇抚司回来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未得命令奴婢们不敢进去打扰。”
似是停顿了几秒,青年周身那股无声的压迫感渐渐消散,他漠声道:“去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的,我等下亲自过去。”
“是。”
婢女的回答难掩欣喜,待她走远,青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了片刻,才抬脚离开。
婢女一路小跑着,踏跃玉石铺地,略开水榭廊亭,最终穿过提匾“梦湖苑”的月洞门,朝屋内的女子轻禀道:“郡主,大人回来了!”
赤璃闻言自乱绪中回神。
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她心头依旧不可避免地跳了两下,带着一贯的紧张和期待。
可起身打开房门后,她却还是那样面色平静。
“知道了。”
似是没察觉到她的反常,婢女语气中难压轻快:“大人知道您还未用晚膳,专门吩咐了小厨房做些清淡的,等会儿要过来陪您一起用呢!”
身后窗柩被吹得“吱呀”一声,很轻。
赤璃张了张嘴,怔愣半天也没说出那句“不想见”。
真的不想见吗?
她想,自己只是有些失望,有些无力。
幼时再目中无人,娇纵无常,见了他,也总是会敛下性子,乖乖同他见礼。
王府中那棵御赐的桃树,开一次花她就为他送一次春枝,从前送往穆国公府,后来送往次辅府。
即便甚少得到回应,她也乐此不疲。
天塌了还有父王撑着,她沐阳郡主喜欢的东西,从来都必定收入囊中。
可如今的王府,刚收了三年的孝期,能支撑的,只剩她一人。
赤璃缓慢坐回铜镜台前,抚摸着脸上干留的泪痕,扯起唇角有些自嘲。
“那就,梳妆吧。”她说。
既然放不下,何苦逼自己为难。
随着最后一抹脂膏自红唇点匀,外间的婢女也进来垂首道:“郡主,大人到了。”
初春时节,夜间仍寒意四起,青年立于廊下身姿挺拔,安静得好似谪仙临尘,缈如神卷。
“夫君想是忙得狠了,怎么连晚膳也不曾用过。”赤璃出了房门,就在几步之外望着他。
心里有气未消,她说话便不似之前轻软,总叫人觉得隐隐带着刺。
墨淮没有回头,他敛下眼眸,声音薄冷:“平昌侯府的贪污案,陛下命我全权监察,故而忙得久了些。”
赤璃一顿,眼底浮上一丝了然:“这案子原是夫君主理,难怪今日锦衣卫上门时,我怎么都等不到你来。”
不难听出她在生气,青年摩挲着手中扳指,面色未改:“隔着亲属身份,带审我不便出面,委屈郡主了。”
场面一时沉默。
见此,隔了几息他又云淡风轻地补充道:“有我在,总不会叫你出事,这一点郡主还请放心。”
听得这话,赤璃纵有千百种情绪也无法发泄。
好半晌,她才淡淡“嗯”了一声:“无妨,夫君肩上担子重,我理解。”
经过他身边时,赤璃面容平静,目不斜视。
可夜风吹过,他身上似是刚沐浴过的水气依旧扑入鼻腔,甚至连垂在肩后的发梢都未干透,带着一股不属于王府的、温甜的异香。
赤璃身形微顿,难以置信的神情一闪而过,却在下一瞬又被很好的掩盖了过去。
她心口细细密密地发疼,往前迈着的脚步全凭本能在驱使,大脑一片空白。
墨淮自幼清冷,从不会用这种偏欲的香料。
若仅是沾染了些味道尚可说是意外,可他身上的湿气却全然无法解释。
一个整日与文墨书卷相处的人,会有什么在外净身的理由呢。
不过短短几步路,她已然回想过他无数次的冷淡和排斥,却顾忌着贪污案未明,不敢回头去质问。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入花厅,彼此相顾无言。
小厨房很早就摸清了赤璃的喜好,做的菜自然也都甚合口味,大多清鲜软嫩,极开食欲。
可她今日吃不下,心总是乱糟糟跳着,给不了她片刻宁静。
“夜幽王驻边十一年战功赫赫,得百姓拥戴天下民心,陛下和朝臣不会因为一次误会就对他有别的看法,你该对自己的父王有信心。”
不知何时,墨淮放下玉筷注视了她良久,极淡的口吻却像是带着千钧之力,不消片刻就强势消压了她最大的忧虑。
很有道理的说法。
可赤璃看着那双淡漠到仿佛任何事物都不会为他所动的眼眸,情绪逐渐被另一层烦躁所覆盖。
墨淮太了解她了。
准确的说,他了解所有人。
可所有人都不了解他。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似乎怎么都无法触及,像蒙了一面雾纱,一举一动都仿佛精心设计好的那样优雅得体。
从不失态,也从不诚心。
气氛再次沉寂,赤璃交叠起双手,有些疲倦。
从前他的轻漠她总是忍着,如今不想忍了,反倒得其宽慰。
真是讽刺。
不过想来也只是他一时的良心发现,亦或是穆国公的耳提面命,算不得什么数,眼下还是寻机将贪污案琢磨清楚,省得之后又被别的什么人纠缠。
这么想着,她重新开口道:“平昌侯贪污多年,所吞钱银数额巨大,我今日去镇抚司看了口供,他最终必是难逃死刑,但我有一事不解。”
“郡主请说。”
赤璃抬眸直视着他:“我本顾虑王府与平昌侯有旧,在此案中难脱嫌疑,可方才得夫君解惑,又惊觉这本不是多大的事,锦衣卫耳目遍布天下,稍加探查就能知道王府是无辜的,可就今日看镇抚司那位的阵仗,实在不像是愿意轻易放过王府的样子。”
话音落毕,婢女们都识趣地自觉退下了。
墨淮眼底掠过一抹玩味,又很快消失:“镇抚司,哪位?”
赤璃一愣,如实回道:“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玄泽。”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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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怎么,他对郡主有所冒犯吗?”
“倒也没有,”她微不可察皱了皱眉:“只是这人恶名在外,轻易不会出现,今日却只为确属事实就亲自上门,又亲口审我,很是古怪。”
“郡主身份贵重,他重视自是应该,且他也是想要借此诱现背后之人,不知郡主可有什么疑虑?”
赤璃闻言有一瞬的失声。
她的心脏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有些疼:“原来拿我做饵,你也知情?”
墨淮静静看着她,答道:“是。”
悲伤突然就转为了愤怒。
一重接一重的情绪如涛浪般冲击着她的大脑,几乎要令她即刻掀桌而起。
可她还是竭力保持了理智,身处劣势,心思理当更沉静。
于是她深呼出一口气,空盯着眼前碗上的纹理,又问:“那依玄泽所说,待锦衣卫核实今日所审,此事便算揭过,是真是假?”
“锦衣卫直属天子,只为天子办事,其所承诺自然是真。”
再次得到肯定的回答,赤璃才终于放下心来。
她垂下眼睫,不再说话。
墨淮本也没什么心思用膳,见她不再动筷,便唤来侍婢为二人漱了口。
出了花厅,赤璃就欲离开,却见不远处府里的管事正领着一个小婢女往后头杂院走去。
她瞧着那婢女背着包袱,有些眼熟,细想后才回忆起是今日在前厅抖洒了茶水的那个。
不过府里人员变动是常有的事,她便没多想,转头就回了内院,也没问墨淮今夜在哪里歇息。
左右成婚五个月,只有新婚当夜和重要的节日他歇在了主屋侧间,旁的时候从不过来,像今天这样和她一起用膳,实在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仆从在前头为墨淮打着灯,行至书房阁院的时候,又安静躬着腰退去了。
观麟阁,一向有专人在里头打扫侍奉,几乎独立于整个府邸,除了赤璃和她的贴身婢女,墨淮从不允许旁人进入。
远远地,一位身着青雅罗衫的先生就带着书童迎了上来:“大人,您回来了。”
“嗯。”
“这次回来的匆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墨淮脚步一顿:“没有。”
那先生显然知道他的脾性,对这种稍显冷淡的语气并不意外。
只是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又缓声劝慰道:“若大人无事,还是抽空去安抚安抚郡主吧,此番虽是陛下圣命,您亲自接审,可郡主毕竟身份尊贵,难保不会伤了心气。”
“你想多了。”进了书房,墨淮解开束在领口的一粒盘扣,举止间丝毫不复方才在外面的清冷。
他掀袍坐靠进宽大的椅背,抬手揉捏着眉心:“若是轻易便被一次问审吓倒,她就不是沐阳了。”
说着仰头闭上眼:“不过夜幽王故去这些年,她性子倒的确被磨平很多,不似从前有趣。”
先生挥退书童,房里只留他主仆二人后,才叹声道:“曾经那般张扬的天之骄女,如今同所有闺秀一样温婉娴静,实在令人唏嘘。”
“眼睛瞎了可以蒙上不用,别臆想这种不可能的事。”
“郡主对待下人宽容温厚,对待国公府上心细致,对您更是耐心忍让,如何不是温婉良人?”
“是挺宽厚,连茶都端不稳的也敢用在身前。”墨淮睁开眼,眸光深幽如潭。
顿了顿,他又勾起唇角:“再说了,她因为那桩旧案,不依不饶追着我咬的时候,怎么不见有如今的忍耐包容?”
4. 第四章
先生一怔,无奈地摇了摇头:“郡主性情中人,许多事未曾看得真切,您既虚长她几岁,凡事该多替她看顾着些。”
他说着揣起手炉:“从前关系远,郡主对您的那些误解大人不在意也就罢了,如今你们夫妻一体,又何必再三缄口将她推开呢。”
“旧见既成,几句苍白的解释可说明不了什么,在她心里,我仍罪恶累累该下地狱。”
墨淮嘴角的笑容散去:“更何况,那桩案子背后的事太大,以她现在的处境,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最安全。”
轻淡的话语落下,先生瞳孔一缩,眼皮颤了几颤。
七年前,大旱灾降,皇帝忧于民生要举行祈雨祭祀,却因礼部尚书杨归行事纰漏祭礼失败而急怒攻心,从此一病不起。
杨归被锦衣卫抓捕入狱,府中人员也皆被软禁。
所有人都以为就算判处得再重,也不过就是革了杨归的乌纱帽,再让他蹲个几年大牢。
可三天后,年轻的指挥使大人手持漆麟长刀,就地屠刑了杨府满门。
他踏过满院猩红,银色的面具闪着令人恐惧的森寒,轻而易举就覆灭了一个在京城屹立多年的庞大家族。
又过两日,杨归及其家人的尸首于祭祀台悬曝示众,期间由锦衣卫严守巡逻,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半月后,天降甘霖,皇帝病愈。
锦衣卫指挥使玄泽之名自此传开,带着血淋淋的上百条人命。
凉夜寂静,房间的烛灯有些昏暗,却仍在竭力跳跃。
“你在想什么?”低沉的声音响起,缓慢又冰冷。
瞿弱明微不可察打了个寒颤,将手炉攥得更紧了。
他不敢对上那道深锐的目光,只垂首道:“大人思国忧民,谋局高远,老夫实在钦佩。”
墨淮整个人隐在烛光后,闻言忽觉一阵疲惫。
他收回目光没再应答,眸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瞿弱明顿了顿又道:“大人长久地昼夜通忙,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今夜不如就歇在府里吧?”
“不必,我看完今日各州府的邸报就走。”
“可眼下贪污案几近收尾,镇抚司内还有唐副使看着......”
他话未说完就被墨淮抬手打断:“董还山虽已招供,可其子董自心仍潜逃在外,手里罪证赃物不知几何,不抓回来难结此案。”
“再说,宫里头圣上也还在等着结果,早点掰折了平昌侯府,也好叫其他人都收收心思安分一阵。”
瞿弱明喟叹着点了点头,观夜已深正要退下,却见男人语毕陷入了沉思,他不愿惊扰,便安静在一旁陪坐着。
不多时,就见墨淮从怀里拿出一封密信,轻微摩挲了几下,语气放得很轻:“明日午前,把它呈交陛下。”
瞿弱明看到上面独特的封漆,没有多问,垂首领命后便掩门退去。
意外地,赤璃一夜好眠,于是照常赖了床,见了日头才起。
上午温煦的气息总能叫人身心清净,她捻起一片开窗时飘落进来的花叶,久违地感觉到了安宁。
“郡主,大人一早出府前便派人来传过话,午膳请您自用,不必等他。”
“今日休沐,他也要出门?”赤璃抬手将花叶借风轻扔而出,腕骨上的玉镯顺势下滑,在小臂上传来凉润的触感:“可有说去了哪里,几时回来?”
“回郡主,书房的人不曾提起这些,但太夫人听闻您昨日受累,清早便着人送了两株百草参过来,大人已经吩咐小厨房为您炖切入汤,文火煨着了。”
心中最后的希冀被磨灭,赤璃勾唇笑了笑,有些轻嘲。
昨夜,他果真是受了国公府的提训才匆匆赶回,以至于连身上的异香都来不及处理。
那样心思缜密,行事不曾出错的人,居然也会如此狼狈。
赤璃仰头看向刺眼的阳光,觉得眼睛有些酸痛。
许是因着两家亲事,太夫人自幼便很疼爱她,父王去世这几年更是多有照拂,俨然已将她当作亲孙女对待,仅凭这份情谊,她也狠不下心真与穆国公府破开脸面,拿他们夫妻间的琐事去伤老人家的心。
她回过神,微微有些哽咽。
指尖不自觉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似的红痕。
待压下情绪,赤璃转身坐回案桌,提笔写了一封问候信,又亲手做了一份太夫人极爱吃的白茶酥,叫人送去了穆国公府。
晌午后,赤璃喝完参汤便回了房,没一会儿身体就暖烘烘的,连手脚也不再冰凉。
今日天色好,她本欲换件轻薄裙衫,却被房里最年长的婢女拦下。
“郡主喝了参汤,身上正发汗,万不可轻易见风。”婢女说着拿来一件绸织银云鹤氅:“眼下初春还未退寒,郡主还是不要大意,若生了病气难免要遭罪。”
赤璃听着她轻柔的话语,心头一暖,转眼看见鹤氅的样式又有些疑惑:“这是什么时候的款式,我怎么从未见过?”
婢女回过首,瞧见那双微微上翘的狐狸眼无意识地圆睁着,清澈得像蓄了一汪山泉。
这样的容色,难怪一向清欲的大人也终究难以抵御,背地里悄悄上了心。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这是昨天下午锦华楼送来的,说是大人七日前预订好的新样式,又拿出了府里的凭据,奴婢看了落款的确写着大人的名字,就直接为您收起来了,您当时不在府中,回来后奴婢竟也犯了糊涂,忘了跟您说起。”
婢女说罢便偷偷抬眼去看。
郡主那么喜欢大人,若得知这样的惊喜,心里定然会很甜蜜。
却不料赤璃闻言面色一滞,眸光点点黯下。
成婚五月,他从未送过自己一簪一饰,忙得时候连面也见不了几回,怎么会突如其来想到要去订制女服。
联想到他身上那股甜香,赤璃心头一冷,偏过了头。
这氅衣,只怕不是给她的。
“不必了,折好收起来吧。”赤璃眸中闪过几丝复杂,顿了顿又提声强调道:“单独收起来。”
婢女一愣,抬头看她垂下眼帘,透不出情绪。
可即便主子们之间有再多的弯弯绕绕,以她的身份也不好再多说多劝,于是只能识趣地咽下嘴边疑问,回答了“是”,转身将鹤氅仔细另收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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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衣柜。
赤璃克制自己不去想其中纠葛,起身去了茶室。
从前她性子闹,父王便总教她煎茶,每当幽绿的叶沫在炉中翻滚,心思就会逐渐平静,重新拢起理智。
她轻抚着杯沿,回忆起曾在镇抚司看过的那份供状。
纸面完好,字迹清晰,下方的手印似是血迹未干,透着隐隐的腥锈气。
很明显,犯人刚被刑审完。
脑海中乍然浮现出那副溅了血的银面来,赤璃无意识蹙起眉头,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虽说已经得到了墨淮的保证,确认锦衣卫不会在贪污之事上从中作梗,可七年前的那桩案子他们毕竟有前车之鉴,她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玄泽此人心性残暴杀人如麻,除了陛下谁也指使不了,未必肯如墨淮所说真去调查原委。
思及此处,赤璃顺手拿起裹过茶饼的外纸,凭记忆写下了几家庄铺,又经过取舍,锁定了三家规模最大的所在。
只是她本想遣人将茶纸送去王府,派他们取回对应的账本,又实在难以信任身边这些不相熟的仆从侍婢。
眼下红鸾不在,她好像真被拘陷在这府院,孤立无援。
扭头看了看窗外明媚的春色,赤璃缓缓呼出一口气,起身去往观麟阁。
这座次辅府是陛下亲赐给墨淮的府邸,不但距离皇宫极近,院落占地也颇为可观,其中设计由最负盛名的建筑大师参构,修缮的府景幽宁通阔,极具观赏价值。
刚进府的时候,赤璃很有兴致到处赏玩,可短短几月,人心无常,她早已失了驻足观赏的想法,只觉得从前最爱最常走的这条路,实在太远。
“属下见过郡主。”观麟阁外,墨淮的几名侍从安静守着,见她走来露出些许意外。
“大人今日不在,郡主若有事,还请晚些时候再来。”
“我今日不找他,我找瞿先生。”
轻淡的女声落下,几名侍从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虽说大人有令,观麟阁任由郡主进出不得阻拦,但府里人都知道二人其实并不亲近,不然也不会同在一府也要分开。
且往常郡主来时大人都在,若里头出了什么事自有正主处理,不用他们担着,可今日......
几番思索下,为首的侍卫上前道:“郡主若有事同先生商量,属下等可以代为转达。”
赤璃闻言将视线落在他身上,静静地,不曾解释,也不曾气恼。
那目光宛如实质,一点点压下了侍卫的腰。
半晌后,侍卫盯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终于有些扛不住,咽了咽口水,将心一横:“郡主既然坚持,那请进吧。”
郡主身份尊贵,又是当家主母,理应如此。
他安慰自己道。
于是他回头示意身后几人向两旁退开,暗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赤璃见状神色如常地吩咐婢女留下,自己则目不斜视踏入了拱门。
观麟阁赤璃来过多次,无需人指引她也知道其中布局。
站在侧院门口,她抬手敲了敲门框,声音柔和坚定:“瞿先生。”
5. 第五章
瞿弱明动作一顿,讶异回头:“郡主?”
他忙放下手头正翻阅的古书,起身行礼:“您怎么过来了?”
赤璃站在门口,隐约看着那书面露出“医药”二字,心头兀地一紧。
墨淮自幼便身体不好,常年被穆国公养在深院几乎从不露面,连太夫人都很少见。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会一直泡在药罐子里,不知何时就会夭折离世,却不想那年科考,尚是少年的他竟位列榜首,自此一飞冲天声名大振,身体也日益转佳,近几年已经与寻常人无异。
许多贵族世家见此都开始蠢蠢欲动,想将族中女儿与其相配,可穆国公与夜幽王乃忘年之交,两家早早就订下了娃娃亲,因府中大公子年长,郡主又太年幼,这门亲事便落在了穆国公府的二公子墨淮身上。
饶是那些年外界传言纷纷,以夜幽王的身份地位也从未动过取消婚约的念头,穆国公府自然投桃报李,多年来都对赤璃照顾有加,宛若亲生。
她遏制住飘飞的思绪,温和一笑:“有事同先生商量。”
只是语气到底没有刚才那般坚定,多了几丝犹疑。
瞿弱明看出她神情恍惚了一瞬,却没有戳破,顺着她的话道:“郡主此言真是折煞老夫了,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吩咐就是。”
赤璃半垂着眼帘,眸中涌出些纠结。
想问问墨淮的情况,却怕自己在他心里还够不上那个亲近的分量,更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承受不了又一次失去身边人的痛苦,于是陷入两难,半天没开口。
瞿弱明见她站在原地许久不语,虽不知缘由,但还是说道:“郡主若不着急,不如先一同去往暖阁详谈。”
说着向不远处的阁台躬身伸了伸手。
赤璃微微点头,轻声道:“先生乃夫君最器重的左膀右臂,我自也应以礼相待,只是方才想起一些旁的事走了神,先生勿怪。”
瞿弱明忙谦卑否认:“不敢,郡主言重了。”
他看着走在侧前方有些单薄的身影,心头一阵感慨心疼。
当年他尚在边关之地,仍能听闻京城那位沐阳郡主是如何张扬矜傲,眼下人就在眼前,却再难寻得那份无尽神采,女子姣好秾丽的脸上,笑容规矩浅淡,似是将那些生动存在的过去全部敛起,只徒留了一副安静自保的躯壳。
推开暖阁的门,悠然扑面的温热气息让赤璃僵持的思绪逐渐松放,生出几分懊悔。
适才不知是叫什么鬼迷了心窍,居然就跟着瞿弱明过来了,明明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偏又遇上这小岔子生出拖沓。
这般想着,她便欲开口速战速决,却见瞿弱明背过身新添了炭火,道:“郡主若是想寻大人的行迹,安心在府中等待便可,大人今日虽外出办差,但晚膳还是会回来陪您一起用的。”
赤璃话到喉间忽地停住,连带着看瞿弱明的眼神也内含了些探究深意。
她略过心头那抹古怪,不疾不缓地开口:“是吗,先生怎么知道?”
瞿弱明在一旁坐下,解拆着茶饼,脸上笑容难掩:“若无大人之言,老夫怎敢擅揣其意。”
赤璃没接话等着下文,果然听他又道:“今早大人离府时便吩咐过梦湖苑,晚膳依制昨天的菜式准备,要清淡少辣,尤其不要姜。”
最后几个字他放慢了语速,其意不言而喻。
赤璃情绪坠着胃腹隐隐抽痛了几下,又垂眸很好的掩盖了过去。
墨淮体弱,一直都对姜过敏,而她却在饮食上除了口味偏好,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
若他真这样吩咐了,那瞿弱明的话多半没有掺假,不是刻意应付她。
难道,墨淮今日是真的有事才出门?
赤璃紧抿着唇,有些烦躁,伸手制止了瞿弱明正要烹茶的动作:“我要回王府小住几日,此来只是因为夫君不在,才同你说一声,待他回来也好有个说法罢了,这茶,先生还是莫要再煮。”
瞿弱明闻言一愣,后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木夹,答道:“是。”
无故卷入贪污这样的大案,确是一桩难平的烦心事,郡主因此有些想念王爷王妃,也是人之常情,他说什么都不好拦着。
可大人难得有愿意主动亲近郡主的时候,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日后再想让二人修好只怕难上加难。
他下意识朝书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暗自感慨。
似是看出瞿弱明心有所想,赤璃没有马上就离开。
她轻挑黛眉,视线从他脸上若有若无地扫过:“先生,还有别的话想说?”
瞿弱明摇了摇头否认:“只是想起了几句大人的嘱托,郡主不必在意。”
“若我偏要在意呢?”
瞿弱明一顿,抬起头看她。
女子眼瞳清澈透亮,带着一抹似要刨根问底的执拗,整个人一时间竟像是重新生长出几缕鲜活,染在她洁净白皙的脸上。
不过只窥见她半分明媚,就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瞿弱明霎时明了,忽然一笑。
难怪。
以大人的心计,想要与一个孤女解除婚约,用旁的手段庇护于她再简单不过,纵然对方身上流着皇家血脉,也只是多费些功夫罢了,如何就那样坦然地拜了堂成了亲,乃至于没有一丝怨言,把自己缩在这府邸一角,给对方空出最大的自由。
要知道,大人身份特殊,多一个外人在身边,有时会引出很大的麻烦。
况且他性格阴戾冷漠,即便郡主如今温柔体贴,也不会有多打动他,只会让他觉得更加厌烦。
眼下隐约得见女子真正性情,他才顿然明悟。
只怕自己从前,全都会错了意。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想起大人此前嘱咐过,郡主想做什么就去做,属下们配合好即可,不得多加阻碍。”瞿弱明想通了原委,只觉通体舒畅,笑眯眯地回她。
赤璃眼底泛过一丝涟漪,眼睫颤了颤。
他总是这样。
纵容她的所有行为,却又从不靠近,永远拒她于千里之外。
过去以为是墨淮天性冷淡,所以她未曾把这份疏远放在心上,但现在看来,天下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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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如木石一般的人,所谓冷心冷情,只是因为自己触动不了那颗心而已。
她失了接着盘问的兴致,又恢复成平日里那副静婉的模样。
是她关心则乱了。
次辅大人身边,什么样好的医者没有,陛下那般看重他,必要时刻自是会派御医出面,有什么好挂心的。
想到此处,赤璃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夫君那边,劳烦先生代为转达。”
说罢便起身离开,丝毫不见方才薄忧。
瞿弱明盯着那抹平淡离去的倩影,略一思索,回到书房招来一名墨淮曾遣给他的暗卫,附耳说了几句,那暗卫便飞快地从墙头消失而去。
————
“哗啦——”
粗壮沉重的铁链被猛然扯动,在阴暗的地下发出一阵令人胆颤的巨响。
墨淮甩了甩手中的赤红铁钩,看着上头沾满的血液被烫得“滋啦”冒出些缕白烟,轻轻笑了笑。
“想死吗?”他声音轻缓,带着温柔的蛊惑。
面前被铁链紧紧困住四肢的人眼球几乎要爆开,他头发糟乱,浑身黏着地牢里的污浊,唯有侧腹汩汩的血红格外新鲜。
他如案板上濒死的鱼一样颤抖挣扎,却发不出声音,求生迸发出的力气让他不自觉使着劲儿,已经顾不及腹部有些被烫熟的伤口因此又涌出了一股热血。
墨淮仔细观察着他,直到人渐渐停止挣扎,一头栽倒在地,才挥手命人解开了他脸上的铁器。
宛若重获了新生,那人卑微地仰起脸,胸腔中发出“嗬嗬”的呼吸。
在这种时候,墨淮总是格外的有耐心。
他等了许久,才听见微弱干裂的回答:“不想死......我不想死......求你放过我......”
墨淮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蹲下问道:“那十万两白银,和令郎,现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平昌侯躺在地上,腹部灼裂的伤口让他痛苦难耐,想蜷缩在一起,却因四肢被铁链锁住而不能如愿。
他断断续续道:“那个逆子早就跑了......早知今日,我就不该把东西都交给他......指挥使大人明鉴啊......”
话音落下,墨淮眸光霎时变得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半晌,他才起身轻拍衣袍,银面下重现笑意:“还是块硬骨头呢,就为了那十万两白物。”
说罢伸了个懒腰,朝外面走去:“好好给我问问世子爷的下落,记得别上兴头拔了舌头,本使留着他那张嘴还有用。”
身后的几名刑讯使闻言自暗中出现,恭敬弯腰直至他彻底离开。
待墨淮回到指挥使正堂,一踏进门就察觉到了屋内还有旁人。
他顿时升起警惕浅喝道:“什么人!出来!”
随即,梁上飞下一道黑色身影。
“主人。”
墨淮眸光停了停,敛起杀意:“什么事?”
“郡主今日亲自去观麟阁给您带话,说要回王府。”
6. 第六章
闻言,墨淮轻皱起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踱步走向内室,熟练拿起浸湿的擦布拭去手上污血,半天才问:“可有说原因?”
暗卫将单膝跪着的身体重新转向他:“回主人,先生只命我传达此事,旁的未曾多说。”
“知道了,退下吧。”
待暗卫离开,墨淮才紧紧闭了闭眼睛,抵住案桌时身体猛然放松后又迅速开始绷颤,似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很快,他脖颈处便渗出一层薄汗,面具之下难以自控地溢出几声极低的喘息,只是身体却好似被封了经脉般无法动作。
好半晌,他才重新缓过劲儿来。
左耳微微发颤的耳穗仍彰显着他依旧不稳定的身体,墨淮扯扯领口,只觉双脚虚浮,喉咙发干。
壶中清茶早已凉透,他随手倒了一杯灌下,脑海中随之又逐渐清明。
墨淮心情不耐地按了按太阳穴,弥漫在骨缝间的钝痛于几个深呼吸后缓缓恢复消去。
他提声对守在外面的千户道:“去把唐琼英给我叫来!”
千户领命离开后不久,一位面容清隽的男子便匆匆踏进了院子。
他身量高大,神色稍显迫切,推开室门后更是毫不见外张口就问:“有董自心的行踪了?”
墨淮整理袖口的手一顿,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
从容的动作中半点看不出先前他还在经历痛苦。
唐琼英霎时泄了气,紧绷的身体随意放松下来,无奈挑起眉头:“那你这么着急将我喊来做什么?”
屋内沉默了一阵。
“她要回王府,你带几个人替我去暗中护送。”
唐琼英愣了愣,盯着他反应了半天,眼中情绪几经变换,最终感叹出声:“你受什么刺激了?”
说着撑起下巴又兀自道:“瞧着十分正常啊,莫非是终于想通,愿意与郡主琴瑟和鸣了?”
墨淮抬了抬眼皮,眸底乌沉。
唐琼英见他真似不悦,耸耸肩收起了戏谑的表情,但言语间却依旧不失调侃,甚至带了几分循循善诱:“可郡主说到底是你的妻子,出行派我这个外人跟着,怕是不妥吧?”
闻言,墨淮动作一滞,眯起了眼。
桌前香篆一点点延燃着,唐琼英见他陷入沉思,勾了勾唇角。
果然,未过几息,便听墨淮道:“有几桩旧案还有些牵扯没处理干净,你记得仔细收好尾巴。”
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唐琼英见状有些新奇,原以为墨淮会派自己府中的人去护送,没想到这位向来铁血手腕的指挥使大人看样子竟是要亲自过去了。
“真这么在意?”他凑上前,这句话问得显然要比先前认真的多。
“眼下案子未结,若她真出了事,陛下那里你去交代?”
唐琼英笑眯眯地摊手:“我不去,和她成亲的又不是我。”
话音落下,墨淮淡淡斜了他一眼。
唐琼英“啧”了两声:“就是不知是谁昨日还用人家当诱饵,今天就又翻出了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
“就算是利用她,也必须要在我眼皮子底下。”墨淮漫不经心垂下眼眸,语气平淡地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不过听说此前董自心一直想要求娶郡主,在明知她与你早有婚约的情况下,依然放任流言在京中传播,为此董还山父子俩不惜得罪老国公,明晃晃站在你的对立面,虽不知他们有什么图谋,但眼下郡主的安全的确需格外注意,若董自心藏在暗处发了疯,郡主一个人未必应付的了。”
唐琼英略思索片刻,说这番话时神情严肃了许多。
墨淮对此不可否置,他卸下佩刀与腰牌,眸中冷光微闪:“若他真这么蠢,我不介意将他一刀刀片好再送去见董还山。”
————
“郡主此行要不要再带些府里的侍卫?”那年长的婢女边收拾边问。
赤璃懒洋洋坐在几案旁喂了自己两颗樱桃:“不要,只是回趟王府,又不是去多危险的地方,带那许多人做什么。”
她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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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有些含糊不清:“衣物也无需太多,府里嬷嬷都会给我常备着,随便带些就好。”
青黛瞧她一副难得自在雀跃的模样,也跟着替她开心:“王府自是一应周全,奴婢都听郡主的。”
说罢又试探道:“可是郡主,真的不等大人回来吗?”
赤璃心中微涩,她看向门口眨了眨双眸,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道:“他回与不回,有什么区别呢?”
与其贴上去同他尴尬闲聊,不如早早避开,至少还能得个清静。
青黛自知失言,望向她时生出些愧意,于是默默收拾好出行所需便安静候在了一旁。
赤璃撇撇嘴,抻了个懒腰没再多纠结:“暖玉那边可都妥当了?”
青黛回她:“车夫已候在前门,暖玉尊您的吩咐又去观麟阁说了一声,估摸着也应该快回来了。”
“嗯,等她回来我们就出发。”赤璃捻着樱桃梗转来转去:“此去王府也不算近,你去拿些鲜果小酥带着,可作路上消遣。”
“是。”
青黛应了一声便离开了院子。
正往小厨房走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她:“青黛!”
她听着声音熟悉,回过头看见来人却慌然一惊,脑子没反应过来,人先跪了下去:“大人。”
墨淮身边的随侍正欲再次开口,就见他微微上前半步问道:“郡主可还在府中?”
“回大人,郡主现仍在梦湖苑。”青黛说罢大着胆子抬头窥了他一眼,只可惜墨淮背对着太阳,看不清脸上表情,琢磨不透他此刻是什么心思。
墨淮问罢转身就走,随侍稍落几步示意青黛起来后也立马跟了上去。
今日天气好,赤璃趴在窗前眯起眼享受着清风,忽觉身后靠近了一道身影,她以为是回来的暖玉,头也没回就道:“青黛去小厨房取吃食了,你先将收拾好的那些拿进马车里等我。”
只是半晌都没听见回应,赤璃有些奇怪,正要转身时,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深沉如玉的男声。
“郡主,是要去哪里?”
7. 第七章
心脏仿佛被重重提起又轻放下,赤璃呼吸乱了一瞬,也不知有没有被身后的人听见。
檐下曾挂起的铜铃历经吹打已有些闷哑了,发出一阵阵残败的响动,却也仍能叫人回忆起它最初的清脆悦耳。
墨淮就静静站在屋内,没有出声催促,也没有再提出疑问,只将那一贯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赤璃背对着他,时间一久,便是浑身泛起些不自在。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终是她先出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瞿先生不是说,你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忙么。”
尾音带着疏浅,墨淮心间霎时涌起一股难以言明的不痛快。
从前许多时候,她都爱围着自己娇声娇气地说东说西,哪怕是走在路上被小石子硌了脚,也都要翻来覆去说许多遍才肯罢休。
他虽从不觉得厌烦,却也甚少回应,实在是见过她对自己极相反的态度,摸不清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都不是什么太紧要的。”
他抿了抿唇,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着急赶回的担忧如轻烟般原地散去,他挪动脚步,自如地坐在了檀桌旁。
回答还是那样冷淡。
扶着窗柩的指尖不自觉收紧,赤璃无声扯起唇角:“次辅大人真是惜字如金,我日日难寻你踪影,好容易能见了面,连几句解释也不肯多说?”
未等他回答,赤璃又接着道:“罢了,不重要。”
她终于转过身来:“我要回王府小住几日,见你不在,本是告诉了瞿先生请他代为转达,如今你既回来,倒也省了这中间的弯绕。”
话音刚落,暖玉便恰巧走了进来,垂着头,声音恭谨:“奴婢见过大人。”
“郡主,都已安排妥当,随时可以出发。”
墨淮扫了她一眼。
倒是忠心,在外头听了许久,偏生在这个时候进来复命,还有方才那叫青黛的,话里话外似乎也总是向着梦湖苑。
比起沐阳,他反倒像是个外人了。
墨淮收回视线,喜怒不明。
却也并未出言责问,只微微抬眸看向一旁的女子,听见她说:“知道了。”
“若你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刚才那令人不快的场面仿佛从不曾出现,赤璃眸中难压轻快,顺口问他。
眼前的男人似乎是笑了一下,随后不紧不慢地站起,一袭锦衣白底青墨,乌发高束,只简单套了一个云母玉冠,腰间墨纹壁佩轻轻晃动着,为他平添几缕真实。
“既是归宁回府,我自当,陪同郡主一起才是。”
*
马车平稳行驶过街,外间的热闹一应入耳,夹杂着人世间最纯粹的烟火气。
赤璃端坐在内,心里头逐渐松缓下来。
她看向对面自顾闭目养神的男人,近几日,他实在反常得令人有些不安。
赤璃把玩着手指,思绪翩飞。
父王还在时,她从来都极少考虑旁人的想法,哪怕是面对心仪之人,也只管自己开不开心,想做什么便做,没人有胆子斥责。
对于这桩婚事,她也一直都持乐观的态度,反正人到手了就行,别的,父王会帮她解决。
可如今她孤家寡人,即便国公府态度依旧,赤璃也总是不免感觉到不适。
这种情绪在从她被玄泽带回镇抚司开始发酵,一直到现在,她也难以准确剖析出原因。
赤璃停下了手中不断绞弄的动作,仰起头闭目微叹。
究竟是为什么?
墨淮如今有所改变,会临时更换行程为她而停留,这不是从前自己最想要的吗?
为何现在却偏偏想要远离,想要逃避。
男人轻轻睁眼,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落寞与委屈。
心好像被羽毛拂过,难得温柔地发出轻颤。
甚少看她如此。
这些年他所见到的,除了她示好求爱时的娇纵任性,就是敌视对付自己时的怨恨不屑,无论哪一面,都那样灵动鲜活,何曾像现在这般。
像只无助可怜的......垂耳小兔。
“此事是我不对,日后,陪你常回。”
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赤璃眼睫一颤,睁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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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对双眸幽润纯净,此刻却染着不解与疏离:“无妨,你既身居要职,尽心为政便可,不必顾及我。”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你今日也无需相陪,太夫人那边,我不会多说什么的。”
墨淮盯着她,从眉眼寸寸往下,最后停在她小巧红润的唇舌间:“我的决定,与祖母何干?”
赤璃双眼微微睁大,随即有些无语。
“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她撇过脸小声嘟囔。
“什么?”
“没什么,随便你。”
墨淮心下好笑。
多年习武,他怎会没听清她所言,只是突然就觉得,有人气鼓鼓的模样,比她暗自神伤的可怜劲儿要有趣得多。
只是女子心意果然极难看懂,不陪不开心,陪着也不开心,说来说去,全都成了他的不是。
“平昌侯之子如今还未抓捕归案,许是还潜藏在京城,你近日若要出行,身边只带两个婢女全然不够,等回了王府,我会命人再调些侍卫过来。”敛了敛神色,墨淮又对她缓声道。
“董自心?”赤璃蹙起眉头,下意识忽略了其后的内容:“若说平昌侯还存有仁善,寻常会为民布施,那其子简直可以说是邪劣至极。”
“锦衣卫不是号称最为严法吗,怎么连个他也抓不住?”
乍然听到下半句,墨淮眼神一凛,又转瞬即逝。
她到底还是厌恶的。
余光瞥到窗外,墨淮摩挲着指腹漠声岔开了话题:“王府到了。”
感觉到他突然变化的语气,赤璃却来不及细想,撩开窗帷就往外看去。
夜幽王不喜喧闹,故而当初选建府邸时远离城中,一路向东沿至最后,得了这块并不算繁华的地界,幼时赤璃入宫听学,总要被嬷嬷催着起个大早才能赶上。
后来陛下怜她年幼,在宫城附近专门为她赐了一座别院,才免了走那许多冤枉路。
待马车停稳,青黛和暖玉一左一右掀起车帘,赤璃顾不上再与墨淮多说,急急起身便往外走。
“郡主?!”
8. 第八章
正当赤璃要上前叩门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侧方传来。
她猛然回头,还未看清来人轮廓,鼻头先酸紧刺激地眼眶发红。
那老妇三两步奔来,脸上满是激动之色:“老奴远远瞧见还生怕看错了,郡主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府里冷门紧闭的,叫你一来就受这样大的委屈。”
“只是临时做的决定,再说了,回自己家有什么可委屈的。”赤璃反握住秋萱的手,眼泪几乎要直直往下掉。
待二人互相安慰了一番,秋萱才将目光投向一旁,微微福身道:“老奴见过姑爷。”
“嬷嬷不必多礼。”墨淮颔首示意,说着看向赤璃:“有些起风了,先进府再说?”
*
待几人进了门,院中所见所有仆从侍婢皆面露欣喜,跪地相迎。
墨淮稍落后赤璃两步,看她终于肯发自内心地笑着,连脚步都轻盈许多,一时竟也有些恍然。
婚后这些日子,她变化甚多,只是自己见惯了人世无常,便总以为这是正常的,却忘了她与自己不同,出生十九载,在夜幽王的羽翼下娇贵着长大,何曾吃过半点苦,看过旁人半点脸色。
他从那道倩影上移开目光,竟仔细思索起这个问题来。
入了正厅,孟总管带着几位管事已在迎候。
“郡主都成家了怎地还是这么随性,要回来也没提前派人说一声,若是府里有短缺的也好提前去采买呀。”另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见到赤璃便匆忙迎上,嘴里说归说,眉宇间却满是说不尽的思念牵挂。
“府里有你们照看着,能缺的了什么呀,嬷嬷尽数落我。”赤璃熟稔地往旁边一坐,还不忘招呼随她而来的男人:“你也坐,不必拘谨。”
墨淮看着她,轻轻一笑:“好。”
冬雁同秋萱对视了一眼,转头浅笑福身:“郡主在家被王爷娇惯坏了,这几个月想必给姑爷添了不少麻烦吧?”
“嬷嬷言重了,夫妻之间,何谈麻烦一说,更何况郡主大方知礼,助我良多。”
面对这二位老仆,墨淮并不介意多给予些尊重,毕竟是先皇贵太妃身边曾贴身伺候过的大宫女,后又随七皇子,也就是后来的夜幽王离宫开府,辅佐其多年。
赤璃自幼便由她们抚育长大,说是半个祖母也不为过。
赤璃对此没有否认,在心里短暂自嘲了两声。
如今,她也终是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不过眼下还有诸多事务要做,倒没时间让她在这里多思多愁。
“孟叔,祠堂祭拜所需可都齐全?”
孟总管上前点头,慈爱地看着她:“香烛纸钱每月都有换新,当季素花也是三日一献,至于时令鲜果,府上也自是从不短缺的。”
明知这些事他们都会办好,可亲口所问得到回答,赤璃心中还是更加定神了些。
她望向身边如沉玉一般的男人:“孟叔会带你去换素服,我们先去祭拜父王与母妃,之后再做安顿。”
“理应如此。”
墨淮语气郑重,眼神温煦,即便赤璃已有些与他离心,也不免为此感到触动。
王府院大,祠堂被设在后殿最中心的位置,里面,只供奉着两座牌位。
赤璃跪在蒲垫上,三叩九拜。
眼泪“嘀嗒”砸在地上,于肃静的殿内发出沉闷的微响。
母妃去世的时候,她才不过五岁,只知道自己没了母亲,未曾想过此后许多年,她都要孤零零的守着偌大的王府,掰着指头细数父王自北疆归来的日子。
怕她无人照料,父王应下与穆国公府的娃娃亲,从此太夫人在的地方,就是她的第二个家。
陛下仁德,父王不在京时,总愿意纵着她许多性子。
不必如皇子公主般严苛守学,却与他们尊享着几乎同样的待遇,那个时候,赤璃总觉得,自己是整个大乾最幸福的孩子。
她不喜欢读书,父王便托当时的礼部尚书杨归做了她的老师,虽甚少上门求学,却也到底行了许多方便。
赤璃生来不受拘束,凭借这层关系,竟也结识了朝中不少良臣益友,一时春风得意,潇洒至极。
她看着眼前的灵牌,双目泛红,紧咬着牙关。
只恨那凶杀无度的恶鬼,竟残暴不仁屠了老师满门!
她那样拼命联臣上奏恳求陛下将其严惩,最终却不过只叫他挨了几鞭子了事。
自那时起,陛下便与她疏远了,赤璃知道自己不该插手朝政,可这样的仇怨让她又如何能忍。
只叹世事无常,如今不止是她,连同整个王府的声誉,竟都被握在那人手中。
墨淮虽名义上对贪污案全权监察,可说到底真有实定之权的还是玄泽,毕竟他无亲无族,只听命于天子,为此深得陛下宠信,在京城之中可谓权势滔天。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许久平稳下情绪后才缓缓起身,拂去燃落的几抹香灰。
墨淮在侧后将她所有的神情都捕捉的一清二楚。
从难过怀念,到委屈愤怒,最后一切平息,只留下半缕薄悲。
想想她近来的遭遇和难以高涨的情绪,不难猜出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他沉默跟在她身后踏出殿门,垂下的眼眸漆黑无波。
那个恨着他的样子,多么熟悉。
秋萱瞧见赤璃有些低落,拍了拍她的手:“郡主累了吧?老奴已让人去备膳了,不过约莫还要些时候,郡主若是想休息先回房便是。”
她说着冲墨淮笑了笑,声音和缓:“姑爷也一起吧。”
墨淮闻言脚步一顿,旋即又听冬雁道:“下人们自有孟总管去安置,舟车劳顿的姑爷想必也一身乏气,还是先回房歇歇才好。”
赤璃对此并不在意,她无意识活动了下发酸的双腿。
嬷嬷们会安排好的,轮不着她操心。
瞥见她这细微的动作,墨淮本要婉拒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客气道:“那便有劳嬷嬷了。”
赤璃自幼受宠,又是夜幽王独女,故而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最上等,连所居院落都不比正殿小多少。
墨淮站停脚步,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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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看着石匾上龙飞凤舞的“昭华阁”三个大字,绕他再狠厉冷漠,心中也肃然升起几分敬佩。
夜幽王的亲笔题匾。
由皇宫中最优秀的篆刻大师一刀刀精细雕琢,用尽了心思。
曾经人们谈起它都是调侃与羡慕,谁又能想到多年后,此物竟已成为了这样一代风云人物的绝笔。
他收回视线,极轻地朝它低下了头,以示心中敬意。
“郡主!”突然,孟总管自远处小跑而来,神色瞧着很是复杂:“齐公公携圣旨到,人已候在前厅,请您速去接旨。”
赤璃虽心中吃惊,却也未有犹疑提步就走。
待到了厅内,她仍遏制不住有些恍惚:“见过齐公公,有劳您了。”
齐怀对她温和一笑,点了点头便算回礼。
“沐阳郡主接旨。”他道。
赤璃应声跪下,墨淮及其一应仆从皆随之跪于她身侧后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沐阳郡主赤璃恭良贤德,感天之毓秀,化地之淑勉,今赐福熙玉令,携旧为伴,望持品恒之,勿为外坊所谓,勿叹内垣所亏,钦此!”
随着齐怀一句句话落,赤璃便是又忍不住满含热泪,深深叩首:“臣女,接旨。”
齐怀将那明黄卷轴轻轻放入她掌心:“郡主莫要忘了寻个时日入宫谢恩,陛下,可一直惦念着您呢。”
赤璃重重点头:“谢公公提点,沐阳记下了。”
齐怀又看着她笑:“这往年开了春,您总是胃中失和,今年南都城又进献了几株珍稀的赤土灵芝,陛下特地命奴才给您送来,希望您多多保重。”
他年纪大了,说话时多少会慢下语速,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听着,任谁都能轻易琢磨出这嘱咐背后一如既往的重视。
“臣女谢过陛下,也谢过公公。”赤璃压下心头饱胀的酸涩,真心诚意看着他:“臣女如今一切安好,唯愿陛下龙体安康,福寿绵长。”
齐怀闻言满脸欣慰,摆摆手便离开了。
“郡主......”秋萱和冬雁纵使历经半生,此刻也忍不住替她开心:“当初你出嫁,太后不惜一切下了懿旨,不许王府的任何人踏进你新婚的门,我们日日守在府里,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惯,如今陛下肯降天恩,往后总算能再陪着你,无需千盼万盼了。”
秋萱沉浸在这巨大的欣喜里全然顾不上别的,冬雁则先是往旁边看了一眼,见墨淮依旧笑意温和,这才放下了心,生怕二人因此生出不必要的龃龉。
兴奋的情绪过后,赤璃才冷静下细细品出几分别的味道。
陛下早不派旨晚不派旨,偏偏她从镇抚司走了一趟回来后立马就收到了这份迟来五个月的圣意。
莫非,这贪污案其中真有古怪?
思索间,她余光不经意扫过厅内早已悠然而坐的身影,心中顿时微震,可那抹瞬闪而过的思路却怎么也抓不住。
察觉到不远处一直若有所思的目光,墨淮暗中轻笑,抬头回望过去时却好似对这些都一无所知:“怎么了?”
9. 第九章
赤璃回过神,眨眨眼收起发散的思绪,笑得有些疏离:“没事。”
说完便不再看他,转头对跟前秋、冬二人聊起了别的,那等姿态,仿佛生怕与他有多余的闲聊。
墨淮唇角对她不自觉泛起的弯意一时凝住,定定瞧了几秒,才又若无其事垂眸喝起茶来。
原本浅淡的笑容已然全部散去,他心口掠过一丝不悦。
躲着他?
这可不像是她一贯的作风,堂堂沐阳郡主,说爱便爱说恨便恨,何时竟也有了这样模棱两可的性情。
短短两日,赤璃对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快,难道是还在忧心贪污案?
可圣旨已到,按理说也该放心了,以她的聪慧怎么会猜不到陛下在其中的安抚之意。
还是说,是在担忧案子里的谁。
比如,董自心。
那双漂亮的凤眸轻轻眯起,却并不如从前一样为朝政而思,倒是破天荒琢磨起了女子心意。
毕竟,他实在是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墨淮端着茶杯慢慢晃动着,看浅碧色的水波在瓷白器皿中来回微漾,只觉后脑连着脊骨又开始隐隐发冷。
眸中轻思乍然消散,取而代之的一整片骇人的深寒。
体内密密麻麻泛起狂躁,他无意识吞吞喉咙,死死收紧了五指,却在内力即将爆发之时猛然清醒,一点点松开了捏着茶盏的手。
这里不是他的密室。
墨淮强迫自己收起体内那股惊人的破坏欲,轻轻放下了茶杯。
他呼吸有些粗重,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纯靠意志力忍耐已有些不管用了。
不得已,墨淮强行调起内力压制,这才堪堪免于失态。
身体逐渐放松,他心烦地掸了掸肩膀。
今日,旧疾已隐有二次发作的预兆,若半年内再寻不到根治之法,他就会彻底失去意识,变成一具只会呼吸的活尸。
“姑爷,晚膳已经备好,还请移步内殿。”冬雁行至他面前,缓声道。
墨淮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秋萱已先领着赤璃离开了。
他嘴角挂起一贯得体的浅笑:“知道了,多谢嬷嬷。”
起身时耳边传来短暂的嗡鸣,墨淮无视掉这点微浅的后症,神情自若跟着引路的婢女走出了厅门。
待他离开后,冬雁听见桌上墨淮用过的茶盏发出极轻微的一丝裂响,若不是她耳力极佳,只怕还不得发觉。
她生出警疑,执起茶盏一看,见全新的瓷底果然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正缓慢往外渗着茶水。
冬雁蹙起眉头,朝墨淮离开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随即吩咐婢女将这一套茶器立即销毁,且不得将此事对任何人提起。
*
王府的厨娘是当初夜幽王出宫建府时向先皇讨来的,手艺全京城只此一处。
墨淮将口中嫩笋咽下,清鲜中浸着微麻酸辣的咸香,倒的确别致。
他看了眼第四次将筷子伸向那碟蟹粉浇汁豆腐的赤璃,眸光微微一顿。
看来光口感鲜软还不足够,她似是更喜欢味料丰富些的膳食。
赤璃不是没察觉到他隐约探究的目光,虽觉得奇怪却也并未多想,权当他在朝为官的微许习惯。
她暗自思忖着,最终还是不打算将国公府与他再牵扯进来,这桩案子背后的事她自己去查就好。
先前向他询问本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圣旨一到,她身边便有了熟悉的帮手,又何苦自私地将旁人拖进这不相干的漩涡里。
至于从墨淮身上闪过的那道未知思绪,赤璃暂时把它归咎为心里仍有留存的悸动。
她用婢女递来清茶漱了漱口,擦干嘴角残余的茶渍后对冬雁道:“嬷嬷,我及笄那年埋的那坛子桃花酒呢?”
冬雁一愣:“自从被您亲手埋下后就再未动过,郡主,是现在想喝?”
“对。”她说着看了墨淮一眼:“那可是我亲手酿的,今天,就请你来尝。”
墨淮慢条斯理放下手中巾帕,轻问道:“桃花酒?”
“是啊,”赤璃神色中透出几缕微不可察的落寞:“就是用我院中的那棵桃花树所酿。”
闻言,冬雁的眼神在二人身上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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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出一抹了然的笑:“郡主既决定了,老奴现在便去取。”
随后扯了扯秋萱的衣袖,在她顿悟的表情中拉着她一起离开了。
“听说体弱之人可以适当喝些温酒以健体魄,可没想到你身体如今越来越好,早就用不上这个了。”她转而轻快一笑:“今日就当为我王府庆贺,一起喝!”
女子眉眼弯弯,眸中亮的晃人。
墨淮喉咙一紧,觉得自己嘴唇发干。
这才是他熟悉的沐阳。
活得快活恣意,明媚不可方物。
秋萱和冬雁回来得很快。
酒坛不大,说是酒罐也未尝不可,莫说以她二人常年习武的力量,就是寻常婢女也能轻易提来,何至于两人都为此离开。
赤璃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穿她们的心思,只有些兴奋地凑近闻了闻,又倒出满满一杯献宝似的递到墨淮跟前:“这可是我跟宫里最会酿酒的大师偷学到的手艺,你快尝尝!”
墨淮直直盯向她,笑着道:“好。”
只是从接过到仰头咽下,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眼前的女子。
“如何?”
看她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墨淮心下失笑,表面却未有所动,他终于移开视线轻抚着杯身:“入口绵密醇厚,桃瓣化酒意,可谓佳酿。”
早见二人畅聊,秋萱与冬雁就已带着屋内侍婢退下,赤璃便自己斟了一杯,小口品酌着,闻言还不忘略带得意挑眉看他。
屋内静然,几杯清酒下肚,赤璃瞧着身旁正襟危坐的男人,兀自笑出了声。
在墨淮略带疑问的目光里,她停了半晌才轻轻问道:“你寻常在外头,都忙些什么?”
“参与议政,协理六部,起草文书。”对她的提问有些意外,但墨淮依旧作了回答,只是语气极淡。
赤璃也并未就此细究,她笑了起来:“那会在外沐浴吗?”
这句话像是一粒石沙落在屋内,于安静的空气中漾起些细微的波纹。
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墨淮锦衣之下肌肉紧绷,眸底薄冷:“郡主,何出此问?”
10. 第十章
“怎么,不方便回答吗?”
半晌不见回应,赤璃的目光随之从那张风华绝代的脸上下移,看他闲适靠向椅背,把玩着那只精巧的酒盏,似是对方才她那句话未有所闻。
华丽的鎏金烛台里烛火稳稳燃着,那股清酣酒味悠然弥漫在殿内,在他们之间勾勒出几分冷香。
长久的沉默后,才听他漠声道:“初春渐暖,却也尚是寒月,郡主还是莫要饮太多凉酒,以免伤身。”
“嗤……”
她转过头,眸中难掩嘲讽失望。
还觉得他近两日多有改变,原来都是装出来给旁人看的。
也罢,既然如此,她又何苦再在其中纠缠。
墨淮日后若想再带别的什么人进门,等他说服了太夫人,自己好好替他安置便是。
相安无虞,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赤璃缓缓呼出一口气:“今日也累了,早些休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起身离开时,心跳得厉害,没再回头。
两位嬷嬷知趣地只在殿外阶下守着,冬雁先听见赤璃出来的声音,迎上去为她围起披风:“郡主可有不适?这刚饮了酒,不可见冷风,老奴先扶您回房歇息。”
秋萱跟在一旁点头,又似是想起什么扭头朝殿内看去:“姑爷怎么没有随您一起?”
赤璃神色自然:“不必管他,派人伺候着就是。”
冬雁欲言又止,却不好多问,眼神示意秋萱止了话头,带赤璃往昭华阁走去。
尽管赤璃已经出嫁,但她的院子还是每日都有人打扫,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迈进屋内,熟悉的气息汹涌而来,让她低落的心情多少还有些宽慰。
“醒酒姜汤很快就好,郡主要不要先沐浴更衣?”冬雁为她解开披风,褪去外衫柔声问。
又是沐浴。
赤璃努着嘴把自己往软榻上一摔放空了半天,才闷声道:“嬷嬷决定吧。”
冬雁疼爱地笑了笑:“郡主若实在乏累,往浴池里加些镇神安眠的汤药可好?”
“嬷嬷决定吧。”
“更深露寒,这床锦衾虽暖,却也有些厚重,不如换成更加轻棉的软烟罗?”
“嬷嬷决定吧。”
“那为姑爷,也再加一床?”
“嬷嬷决……”
话说一半,赤璃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坐起身,看见冬雁那显然是故意逗弄的表情,心里一时更加堵塞。
她欲盖弥彰般提声娇嗔道:“我的床榻只能我自己睡!”
说着抱臂升起一丝薄怒:“随他爱在哪儿歇着去!反正我也管不着!”
见她终于有了些精神,冬雁这才放下心来。
年轻夫妻间难免有些矛盾摩擦,只要不伤了感情的根本,一切都还好说。
她笑着摇了摇头,派人去准备热水,自己则离开去端小厨房还在温煮的醒酒汤。
不料刚出房门,就正对上一双似浓墨般的眼眸。
“姑爷?”
男人清隽如霜,不知是在院中站了多久,她竟丝毫没有察觉。
想到那盏裂损的茶杯,冬雁心中不自觉浮上一丝警惕,上前行过礼温声问候:“姑爷既来了,怎么不进去?”
她又似是轻责般自语:“这群丫头怎的如此松散,都不知道给贵客提灯吗?”
对于冬雁的这点心思,墨淮尽收眼底却懒得追究,只淡淡道:“是我的意思,无妨。”
闻言,冬雁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尽数掩藏,语气恭顺:“是。”
见男人没有动作,她又侧身让开视线:“郡主还未歇下,姑爷要进去叙叙话吗?”
她身后的房门半敞着,隐约露出些女子闺阁的清幽颜色,里面烛火通明,在一旁繁复的窗棂上映出些令人遐想的影子。
墨淮只扫了一眼就迅速撇开了眼神:“不必。”
嗓音比方才更冷。
即便是低劣的试探,也该有个度。
他漠然转身,心中微哂。
冬雁若有所思盯着那道沉稳离开的背影,心中忧疑更甚,却顾及赤璃此时疲累,只好先压下这些不安,伺候她舒舒服服出浴入眠。
此前新婚三日归宁那回,墨淮就随赤璃住在这昭华阁内,只不过是在东侧的厢房,自窗边抬头便能看见那棵漂亮的桃花树。
没有赤璃专门的吩咐,这次自然也是一样。
他挥手散去屋中侍婢,只留了几个上回来时用过的小厮。
沐浴过后,墨淮简单身着中衣,一头乌发不再高束,随意自肩颈耳后披散着,没有华贵的外衣身饰拘缚,此时的他少了几分常居高位的威仪与刻意伪装的清贵,反倒显露出最原本的凉薄不羁来。
小厮们知晓他的性情,伺候完便都一一退下了。
他随手扯过摇椅躺下,看窗外桃花在夜风中摇曳,一时心情大好。
上回来时正值晚秋,这棵树上枝桠干褐,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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萎打卷儿的落叶时不时会飘摇着坠落,称不上难看,却也尽是萧瑟。
看得人心烦。
他喜欢它正浓艳的样子,有种极致盛放的美丽,当真灼灼其华。
从前沐阳送的那些漂亮的桃花枝,祖父从不许他留着,无论是插/养在案桌、床头,亦或是晒干夹在书页、衣袖,只要被发现,就会被关进地牢去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囚徒搏杀。
对方不死,他不见阳光。
后来他长了记性,将它们悄悄埋在祖父屋前,每日晨昏定省都趁机浇水,只可惜从来都养不活,不过三五天,就会无一例外地全都枯朽进烂泥地。
他歪了歪头,透过浓密的花簇去看背后的月亮。
半晌,眼神不自觉往下移,停在了那扇华美窗棂上,原本明亮的烛光已变得昏暗,在其上融出一圈暖黄色的晕芒。
睡了?
也是,她今晚饮了不少酒,是该早些休息。
墨淮回忆起那杯桃花酿的味道,眸中泛起点点笑意。
忽然,他又眉头一蹙,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摇椅扶背。
往常他于诏狱办完案子,回府前都会事先洗去身上血腥,因自己独居观麟阁甚少与她相见,所以从未在其上出过纰漏,唯独昨日听闻她不吃又不喝,这才匆忙回府。
不曾想只这一次就叫她起了疑心。
不过她怀疑的是什么,墨淮还暂且不知,但总归绝不是什么对他有利的猜测。
想到这里,他陡然起身。
难怪总觉得她今日对自己的态度急转直下,想必问题定是出在此处!
墨淮手指灵活一转,摘下手中扳指捏在手心盘/揉着。
此时他才后知后觉,今日一整天,竟是连她一句“夫君”也不曾听见。
莫名的烦躁在他体内叫嚣着,墨淮刮了那桃树一眼,起身“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躺回了寝榻。
以前怎么没发现沐阳这么小气。
再说,明明他已经向陛下上书,为她破了太后那蛮横的懿旨,为何她还是如此不痛快,连带着将气全数撒给了自己。
说是为王府庆贺,实则不过借酒浇愁,那看似轻松的笑容背后尽是勉强。
她想念王府,他便上书陛下让这些旧人时隔五月重新随她进门。
她觉得孤单,他便推了政务和案卷陪她用膳陪她归宁。
为何?
究竟为何?
沐阳,你到底想要什么?
11. 第十一章
次日,赤璃神清气爽抻了个懒腰自屋中走出,却一眼就望见了那坐在湖心亭中的人。
她本以为是自己眼花,难以置信地走近了两步,却将对方悠闲的姿态瞧得更清楚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
墨淮声音温沉,带着晨起时独有的慵懒:“郡主这是何意?赶我?”
察觉到他身上有些熟悉的举止神态,赤璃微微一愣,但再细看时却已转瞬即逝,仿佛那抹不正经只是她的幻觉。
有飞鸟停落在远处枝头,叫声清脆明亮。
她自沉默中回神,犹豫了一下:“往常,几乎从不在早晨见你。”
墨淮对此半点也不心虚,他优雅自如地提起茶壶,为她也沏了一杯,示意道:“是吗,我今日还有一日休沐,可以陪你。”
赤璃轻蹙起眉,有些不习惯:“你不必如此,我说过了,太夫人那边我不会多言。”
说话时,墨淮轻抿热茶,将本就殷红的唇色染出了些水光。
晨曦漫起了铺天的柔金色,有些许照在他身上,为他覆去凡尘,衬出些悲悯。
赤璃的眼神从他半挽的发丝间掠过,最终停在那双平静垂落的眼睫上。
她定定看着,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郡主看得可还满意?”男人放下茶杯,微抬起头。
她脸上一热,故作淡定撇开视线,却觉得这话似乎是在哪里听过。
晨风清爽,在湖面吹起一圈圈浅淡的涟漪。
墨淮挑了挑眉,伸腿将一旁的椅凳靠向她:“天光甚好,坐坐?”
赤璃余角扫见他动作,诧异回首盯了半天。
“你……”
“我?”
看男人神色泰然反问的模样,她想了想,没忍住问道:“你最近主办贪污案时,与那杀星相处可近?”
墨淮心里好笑,面上却装作不解:“杀星?郡主是指……”
“你明知我说的是谁。”
他笑了笑,食指一圈圈划过杯沿,道:“不熟。”
得到否定的回答,赤璃暗中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可能是酒还未醒,竟问出这样无礼的问题。
墨淮虽然冷淡,但素来持君子之道,满腹所学皆为国为民,岂是那从脏泥里嗜杀争权之人可以相比。
她真是疯了才觉得他会与那人为友,方才那些熟悉之举想来也不过巧合而已。
赤璃理裙坐下:“是我冒昧了。”
“嗯。”
“我这样问,你不生气吗?”她重新将目光放回他脸上,试图看出别的情绪。
“郡主希望我生气?”
“不希望。”她摇摇头:“可昨夜我问你时,你脸色实在难看得很。”
他脸色难看?
墨淮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并非同一个问题,如何相比?”
赤璃见他对此的确不甚在意的样子,心口又酸胀起来。
所以昨夜,他的确是有些生气了的。
究竟是怎样好的人,能被他那般珍护,连问都问不得?
想到这里,她掩饰般吸了吸鼻子,看向湖面:“还有,你也不用为别的事对我好,不需要。”
湖风轻柔拂过她额角的发丝,有些吹散了声音:“只要太夫人同意,我,我也不会有意见。”
墨淮眯了眯眼。
她在说什么?
“你慢慢喝吧,在府里随意便好,我还有事,先回房了。”
她说着起身离开,经过时裙摆似有若无扫过他腿间,带起一阵馨香的微风。
他面容平静,手却由此不自觉反复摩挲着扳指,脑海中浮现起昨夜女子闺阁门内,透出的朦胧幽色。
良久,墨淮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饮下杯中早已温透的茶,眼底深如浓墨。
*
“你昨夜照例去祠堂熄灯落锁,可发现府里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镂刻回廊下,冬雁拉住正要外出的秋萱问。
“能有什么不对?谁活腻了敢来王府放肆。”
见冬雁欲言又止,她皱眉环视了下四周,将声音重新放得极低:“怎么了?”
“没事,希望是我多心了。”冬雁沉思半晌摇了摇头,又道:“只是这京都城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想将王府彻底拆吃抹尽,你我定要多替郡主警惕些。”
“这是自然。”秋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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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她的话颇为认同:“郡主此次回来,我估计也多半与近来那案子有关。”
她说着恨恨啐了一口:“什么狗屁的锦衣卫,竟敢将郡主带去那等杀孽罪重的地方,若是王爷还在,必要让他付出代价!”
冬雁叹了口气:“他既然能光明正大带走郡主,就势必有所倚仗,除了天子圣令,谁敢如此。”
秋萱显然知道她是对的,手紧了又紧,最终也只得无奈松开。
“不过我观郡主神色也只是有些乏累,应该没受太多刁难,况且前番刚经历这遭,第二日圣旨便到,说明陛下心里还是牵挂着郡主的,我们莫要自乱阵脚,保护好郡主,静观其变就是。”
二人接着说了会儿话,才又分开行事。
*
“秋嬷嬷呢?”回到房间,赤璃随便逮了个婢女问。
“回郡主,秋嬷嬷说她今日还要去田庄进行月例巡查,中午事忙不得空,让您先在府里好好歇着,别的等她晚上回来再说。”
婢女说完,赤璃才想起最近是例行巡视的日子,往年都是秋嬷嬷去办,她这几日心烦意乱,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她点点头:“知道了,去忙吧。”
婢女离开后,赤璃一个人待着无聊,便翻看起从前收纳在檀架的许多书来。
“今年的湖鱼长得很漂亮,郡主要不要去看?”冬雁端着一碗银耳梨子汤走了进来,看见她百无聊赖的神情笑了笑。
“不去。”赤璃立刻拒绝。
她刚从湖心亭回来,短时间内不想再见到坐在那儿的人。
“那郡主在次辅府,过得可还顺心?”冬雁没在意,吹了吹梨汤,等觉得温度适宜才递给她:“昨日看你那样累,许多事便都没有问,不知郡主现在,可愿说给老奴听听?”
赤璃满足接过,避重就轻道:“就是掌管起来累了点儿,旁的都挺好,嬷嬷无需担忧。”
冬雁一听就知道她是不想说,所以也没有追问。
左右此次回去是随她一起,到时候任何麻烦,她们都替她一一解决便是。
正琢磨着,就听赤璃疑声又问:“对了嬷嬷,苏琅和徐统领,怎么没来见我?”
12. 第十二章
冬雁有些惊讶:“郡主不知道吗?苏侍卫近来几月一直都暗中守在次辅府,您若出行他必定潜身跟随,老奴还以为你们早已见过了。”
“至于徐统领,一日前京畿营于远山郊外联合演武,他随召而去还未曾归来。”
赤璃霎时怔住。
她唇瓣微微翕动,却说不出话。
苏琅是王府死士中最优秀的,也正因如此才被父王选中,从她九岁时起就护卫在侧,不知替她挡了多少暗箭。
后来她渐渐长大,身边也有了红鸾,苏琅就慢慢很少出现在人前,一贯是隐在暗处活动。
许是因为死士出身,他一个正经有品阶的一等侍卫,整日将自己活得像个暗卫般神秘无影。
她长长叹了口气:“我当时不是吩咐过你们,不许任何人违抗懿旨吗?若苏琅行踪被人发现,他有九颗脑袋都不够砍。”
这并非是她有多么死板,而是先皇时期,太后为拯救国祚,曾以国母之身独自走过一条“和贞之路”。
她在北戎三年历经苦难,致使身体受寒终身无法孕育子嗣。
先皇呕心沥血才将太后顺利接回,又怕她伤心生郁,将生母早逝的陛下过继给了她。
受过此等屈辱,先皇励精图治拼命为政,才为如今的大乾奠定好根基,但自己也因此早早病逝。
遗诏中,先皇将皇位传于陛下,并在其中言明,太后于颐养天年间,享“仁定国母”之尊号,且另赐其三道恩旨之权,只要不拨难于民,不涉朝纲国本,不动摇山河根基,皇帝便不得驳还。
而这第一旨,就用在赤璃大婚。
若非陛下仁德,只怕连红鸾都不能陪她进府。
现在看来,此次镇抚司一行倒是因祸得福,不知其中陛下是否还有别的考量。
等归宁后进宫,她可有得头疼了。
“郡主也知道,苏侍卫虽不爱说话,但他性子极倔,认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所幸他武功高强,日常也只独身隐匿于您的院中,所以未曾有人发现过。”
冬雁见她满脸忧思,又安慰道:“如今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郡主宽心便是。”
赤璃没有接话。
玉勺在汤碗中搅出微弱漩涡,她沉思片刻,说道:“近来多留意长乐宫的动静,圣旨一事,太后未必会轻易揭过。”
闻言,冬雁先是听了听屋外,察觉一切安静才垂首称是,离开去做安排了。
相邻的东厢房内,墨淮刚铺开未看完的档案公文,侍从就得了层层通传,进来禀告:“大人,瞿先生的消息。”
说着将一封密信呈上。
他看罢脸色微沉,坐在案桌前一言未发。
随手搁置下的狼毫笔在草纸上洇开一片墨痕,墨淮盯着那处脏污,心中生怒冷笑。
董还山下狱,有些人还真是着急,都敢将手堂而皇之伸进他镇抚司了。
前日若非陛下命他亲自去接审沐阳,还不知道要出怎样的乱子。
老东西。
心未免也太野了些,首辅之位都填不满他的贪。
火气稍稍平息后,他突然生出一阵后怕。
为确保身份无失,次辅府明面上所配备的侍从守卫多数没有太大战力,与寻常家丁相比也不过是多拿了些刀剑,就为了做实文臣之貌。
可沐阳身边自幼都是武仆,若一起随嫁过来,想对她下手根本无从可能。
太后使用先皇恩旨断绝此路,恐怕正是为了这场谋划。
一环衔一环。
京暨营的联合演武已经将王府最大的支援——统领徐子鹤调走,锦衣卫中他们也已收拢好人,就等沐阳踏出次辅府对她下手,事后再联合上书奏他一个谋害皇亲之名,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虽说沐阳那个叫苏琅的侍卫带了三个人暗中跟着,可一旦在正街上闹起来,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还有她的贴身侍婢红鸾此次回乡接亲,想必多半也是他们的手笔。
如今,董还山已经是一枚无用的弃子了。
墨淮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在案桌上敲着。
侍从心中紧张,却是大气也不敢喘,规规矩矩站着等待吩咐。
许久,墨淮才提笔写了一封回令,寒声道:“尽快送回府中,必须亲手交给瞿弱明。”
侍从如释重负,出了王府便一路快马奔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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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膳后,秋萱带着人抬了两大箱庄铺明细回了府。
赤璃又惊又喜,挑出之前在茶纸上所写几家的账本,与秋、冬二人仔仔细细验看对明后,果然发现了其中不对。
于是她立马按此备好证据,又派人盯着有相关牵扯的铺头人证,只待明日亲自前去抓问,便算是能真正卸下一口气。
心中一直高悬着的巨大石头落地,赤璃抬头看向深邃星夜,觉得自己终于能给父王和母妃一个完整的交代。
冬雁给她敲揉着酸痛的肩颈腰背,有些心疼:“这些事,郡主交给我们来办就好,何苦自己一遍遍盯着,你看,这好不容易养消了的乏气又窜上来了不是?”
“这次与往常那些琐事不同,嬷嬷。”她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他们失望。”
冬雁自然知道这“他们”指的是谁,可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话去安慰,只能默声为她松解着身体的不适,让她能有个安安静静的环境去思念。
赤璃看向窗外愣着神,忽然瞥见东厢房还通明的烛火,下意识就问:“他,今天都在做什么?”
冬雁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心中颇为感慨。
郡主的性情果真是随了王爷,如此情根深种。
一颗心自幼都牵系在那一人身上,旁的青年才俊竟是无一能入她眼。
所幸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不需要再时常去爬人家的高院墙头了。
“姑爷上午批了会儿公文,下午去了湖心垂钓,这会儿,老奴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冬雁心思一转,对她道:“郡主不若自己进去问问?”
“我才不去!”她“哗”一下转过身,背对起窗户来。
冬雁见此模样,正了正神色就去关窗:“那郡主还是眼不见为净,老奴帮您。”
若换作平时,赤璃定要又转回去同她撒娇的,只是如今既已作出决定要放下,就没有这么快就反悔的道理。
于是她故作坦然地点头:“嗯嗯,嬷嬷说的对,关吧。”
这下倒是轮到冬雁讶然,不过联想到近日二人之间的不快氛围,便也很快接受了她这个反应。
小夫妻闹点脾气很正常,来日方长嘛。
13. 第十三章
不多时,冬雁便与秋萱一起去收整库房了,说是要提前为离开做准备。
忙碌一整晚,赤璃困累无比本要歇息,却被一阵轻缓的叩门声打断了动作。
她命婢女打开房门,见来人身影高大,步履不疾不徐,只堪堪停在屏风前。
“明日我会早些出门,例会上朝。”男人声音一如既往地好听,只是宽肩窄腰,静静立于屏风之后,莫名地带来一股压迫。
赤璃看着他投射出的影子沉默了许久,才垂眸传出一声简短的“嗯”。
原本侍候在两旁的婢女已经退下,在房中留出足够私密安全的空间。
墨淮没有动。
他不是很满意这个回答。
这么多年浸|淫|朝局与生杀,他早已同各色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小到巷子里的乞儿,大到位极人臣的皇亲重臣,极少有人能逃开他的情绪感知。
对于沐阳,他早已习惯承载她所有的目光,无论倾慕或憎恶,他从来都全盘接受。
唯独不曾像现在这样感受她的冷冷淡淡,仿佛是在刻意疏远。
他抬起脚步,缓缓上前,看见那原本安坐的人似是微微一僵,语气中含着些意外的慌乱:“你,你还有事?”
墨淮面无表情,声音却依旧温和:“三日后回府,等午时下了朝,我来接你。”
说罢挥拂了下衣袖,转身离开,没有给她任何反应回答的时间。
碍于只着里衣,赤璃并没有追出去询问,嘴边拒绝的话转了一圈儿也没有机会说,她神色复杂,怅然躺回了床榻。
墨淮的心思真的好难读懂。
从前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这两日不知是怎么回事,竟反常地贴心起来。
太夫人的话就算再管用,想来也约束不了他到如此地步吧?
赤璃觉得胸腔中又坠又胀,瞬间没了困头,于是翻身坐起心不在焉拨弄着床侧的烛芯,看火苗影影跳跃,头一次觉得她自己也没那么洒脱。
倾心多年的人已经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其背后家族更是对此鼎力支持,虽然明知他对自己的好多半另有他图,但如此温柔乡,她实在是期冀了许多许多年。
为什么偏偏要在她决定放下时给予她这些?
想到墨淮隐瞒自己的那些事,赤璃将铜剪一丢,蒙起锦被强迫自己入睡。
夜晚的情绪总是异常汹涌,兴许,明日醒来后她能更清醒点。
*
天光未明,墨淮就已经坐上了入宫的车驾,临走前深深看了眼王府大门,暂时打消了派府里侍卫过来的想法。
本就是随口一提,眼下她身边都是些好手,倒也不至于在府里就被人钻了空子伤了她。
再说若是出门,也有锦衣卫的暗探跟着,沐阳身边发生了什么,他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放下车帘,侍从跟着车夫起行,宽阔寂静的街上马蹄哒哒,在人们的清梦中朦胧驶离。
太阳照常升起,连僻巷深处都撒着暖洋洋的光。
“郡主,昨夜盯梢的人来禀,一切正常。”
冬雁掀开珠帘,进来从婢女手中接过了为赤璃梳妆的动作:“徐将军也自远郊回来了,郡主要现在见他吗?”
赤璃虚虚打了个哈欠,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他演武两天想来应该很累,先叫他好好歇歇,等晚些时候再说。”
“听郡主的。”冬雁熟稔地为她挽了个漂亮利落的发髻,召来婢女拿出一个刻纹镶石宝匣:“这是前些时候那万珍楼最压场子的一副头面,郡主要不要戴上试试?”
随着宝匣被打开,赤璃看着里面华闪粲然的头饰耳坠,摇了摇冬雁的手臂:“嬷嬷才说,我当时得知万珍楼有套新开的头面,便打发了身边的大婢女去交涉,谁料去了才知已经被人先一步买走,当时还遗憾了小半日。”
“若早知是嬷嬷替我备着,我直接派人来取便是了。”她心里感动,神色却未变,一副理所当然的娇嗔模样。
冬雁看透却没有明说,只疼爱地笑了笑:“郡主一直都喜欢这些漂亮的物件,老奴自是要替您多多留意。”
“不过说起这个,郡主此次带来的两位侍婢倒是都很有眼色,”冬雁满意道:“想来定是姑爷体贴,才能压住府里人的心气。”
“嬷嬷这是把他当什么人了。”听出冬雁什么意思,赤璃先是愣了愣,随后无奈拍拍她的手:“再说,我能把她们两个带在身边,自然是仔细看清了她们的品德,嬷嬷无需忧心。”
“郡主相信姑爷,好,也不好。”冬雁淡淡道:“老奴还是希望郡主万事以自己为主,莫要因为是心悦之人便委屈迁就,也要多些防备,如今这世道人心难辨,警惕些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那点未醒的困意早就跑光,赤璃乖乖称应。
只是再过几日她们就要一同回去,可墨淮至今仍与自己分居两院,她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解释,倘若说了实话和盘托出,恐怕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那几家有问题的庄铺也不远,郡主打算什么时候出发?”正心想时,冬雁为她装戴整齐后问。
赤璃闻声抬头,自铜镜中看见轻巧繁工的头面散发出盈盈光晕,衬得她愈发明眸皓齿,肤色胜雪。
她心里一开心,便全然忘记了刚才烦忧,轻启红唇道:“现在!”
*
有两家铺子确实很近,并且同在一条街,赤璃带着秋萱很快便抓到了在其中动手脚的人,并派侍从打晕后尽快带回了王府,自己则又同剩下的人一起去了东正钱庄,抓他们背后指使的上线。
“郡主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还望郡主恕罪。”听闻禀报,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走了进来,身上颇带文气,对她叩首道。
赤璃慢慢踱步,打量着接迎室的布置,似是有些感慨:“上回过来,已是五年前了吧,倒是没怎么变。”
络腮胡垂首未答,一动不动地跪着。
“现如今,钱庄是由你来管了?东家是谁?”
“回郡主,掌柜和副掌柜的都已经被下狱,钱庄又不可没了管事,草民这才暂时顶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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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东家,自从五年前王爷将东正钱庄自天正钱庄逐离,便一直由在京的两股外商担保入红,平日里,不怎么见得到人。”
赤璃闻言讶然回头:“你也见不到?”
她说着弯腰凑近了些,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生气愤怒,亦或是尖锐质问,语气坦然地像是最寻常的问候:“你不是他们的心腹吗?”
络腮胡低下的眼眸里冷光一闪,右手往袖口里缩了缩:“草民只是一个小小的账房先生,郡主误会了。”
秋萱看到了他的动作,不着痕迹挪动脚步,挡在赤璃侧前方。
赤璃见状轻轻发笑,起身坐回主位:“随我走一趟吧史云中。”
“本郡主,有事找你帮忙。”
话音落下,围在四周的侍从训练有素布阵而上,秋萱带着几名武婢牢牢护住赤璃,不料史云中竟身手了得,与侍从们打的不分上下。
正在这时,左侧墙面突然破塌,又冲出来许多黑衣人。
秋萱带着武婢抵挡,但人多杂扰,数十枚暗针顿时直刺赤璃。
但随着一阵兵器格挡的声音,那些暗针反倒被人全数拨了回去,黑衣人霎时死伤一片。
“郡主可有受伤?”
赤璃眼前一晃,定神看见那道宽阔的背影才将心定下:“有苏侍卫保护,本郡主自是无碍。”
她说着又勾起唇角:“辛苦。”
男子一双丹凤眼,面容俊秀,只是嗓音沙哑得厉害,似是喉咙受过极大损伤:“保护郡主,苏琅在所不辞。”
再转头一看,秋萱她们已经解决了黑衣人,同侍从一起将史云中强摁在地。
赤璃面露喜色,正要开口,就听见外头又一阵喧闹。
几息后,熟悉的声音响起,可怎么听都像是带着极大的火气:“郡主好兴致,刚回府归宁没两日,就又带着你的打手们闹出这么大动静。”
话虽这么说,可来人眼神分明只停在苏琅身上,连不怎么习武的赤璃都感觉到了浓烈的敌意。
看着那副闪着森寒冷光的银色面具,赤璃心情瞬间差到了极点:“你来这里做什么?”
面具之下,墨淮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今日早朝简短,他朝后先是照例回了镇抚司,刚听唐琼英汇报情况没多久,就听手下两方暗探同时来报。
一方说查到董自心行迹于夜幽王府附近出现,一方又说沐阳一大早就带人出了门,直奔几间早就不再来往的庄铺。
他听罢一路紧赶慢赶生怕出什么意外。
好在人还好端端站着,甚至有闲心跟别人叙旧聊天。
他面色不善地又扫了一眼苏琅。
手下败将。
被沐阳指使着多次想要偷袭他都未能得逞,还好意思出现?
“本使办案路过,郡主无权过问。”
他收回目光,转而盯着赤璃冷邦邦道:“倒是郡主,此处钱庄乃我锦衣卫重点盯梢之处,你今日突然来这么一出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郡主难道不觉得,应该先给本使一个交代吗?”
14. 第十四章
赤璃心里冷笑,自顾坐下慢悠悠道:“应对突发状况本就在你们职责之内,若要人一切随你心意,指挥使应提前告知才是,否则,本郡主怎么知道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
她停了停,又露出一个毫无真心的笑容来:“还是说,指挥使非要就此定我的罪,将我下到大狱里面去?”
秋萱和苏琅闻声而动,一人一侧挡在赤璃身前。
墨淮气极反笑。
他在她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残忍酷吏的形象,抓到一个就要弄死一个。
这么多年,除了杨归那贼寇一家,他可有滥杀过一个好人?
墨淮与玄泽,在她心里可真是天上地下。
若她知道这两个身份实为一人,脸上不知道又会是什么精彩表情。
愤怒?恶心?或者都有。
多年爱慕尽数倾注在了最恨的人身上,她那么骄傲,会想杀了他吧?
这个想法刚刚浮现,墨淮便很快将其压了下去。
握住刀柄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一时苦笑自嘲。
不仅仅是沐阳,这天下人不都是这么想的吗。
他怨也好恨也罢,已经踏上这条路,还要再无端地期冀些什么呢。
墨淮垂眸重新恢复冷静,不过须臾,便又是那个盛气凌人独断专权的玄指挥使。
“郡主说笑了,本使不过浅问一句,并无压责之心。”他边说边步步上前,虽看似松缓,收敛了满身戾气,却仍叫赤璃带来的那些人感觉到如临大敌。
他抬脚踩向史云中的头,语气轻描淡写:“如今疑犯已经被抓,人,锦衣卫要带走。”
“郡主既出了力,此次打草惊蛇的行为,锦衣卫也不会再追究。”
摁住史云中的侍从闻言抬头望向赤璃。
她冷冰冰盯着墨淮,自知他说的在理,何况她抓人本就是为了私审后亲手送进镇抚司,他们早晚都要带走的。
可她主动给是一回事,他理所当然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赤璃只觉自己气血翻涌。
她定是与这杀星八字相冲,否则,他怎么就会给她添堵。
“不着急。”
强行拢了拢理智,赤璃平声开口:“我知道你盯着他是为了背后的那两个外商,但他们都只是表面的幌子。”
墨淮挑了挑眉。
这事他早就知道,只不过东正钱庄背后有更大的鱼,才一直没收饵放在外头钓着,不过难得沐阳主动示好,他自然也不吝回礼:“郡主有何指教?”
见墨淮为此看来,赤璃心头这才掠过一丝浅淡的愉悦。
她挥手示意侍从放开史云中,并命除秋萱苏琅以外的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墨淮看她这样谨慎,也不介意单独留在屋内。
于是让人把史云中押离此处关好门窗,自己搬了把椅子往中央一放,懒洋洋抱起双臂坐了下去:“说。”
早已习惯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赤璃只斜了他一眼便直言道:“我知道东正钱庄背后真正的人是谁,也可以提供一些你想要的证据,但我有个条件。”
墨淮微微偏头,无声询问。
“我要见平......”她话到嘴边一顿,似是想起话中人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又改了口:“我要见董还山。”
墨淮闻之似笑非笑:“诏狱重地,能进去的只有案犯和锦衣卫,郡主想选哪种?”
“哪种都不想选。”赤璃神情自若:“玄指挥使难道没有自己的法子?”
“还是说,镇抚司内你说了根本不算?我还以为玄指挥使手眼通天,原来圣上也并非全然信任于你。”
“郡主这套拙劣的激将法从七年前用到现在,也是难为了。”
“好用就行,你若同意,我府上还有两人一并交于你,不过只是奉命办事的小喽啰,比不得史云中重要。”
墨淮思索着,又问:“你方才说的证据是什么?”
“账本。”赤璃没有刻意隐瞒:“知道钱庄背后还有别人,就已经证明王府与此案无关,我不是非得要继续追查,只是有些话想问问董还山,指挥使不必担心我从中作梗,这点道义本郡主还是有的。”
忽略掉她最后两句的含沙射影,墨淮很快便做了决定:“接着说。”
他没有立即答应,赤璃意料之中。
她看向苏琅,见他点点头,明确隔墙无耳,才淡声道:“东正钱庄背后真正的东家,就是当朝首辅,司马疏。”
“董还山董自心父子投效于他,之所以将我王府牵扯进去,只怕是还盯着父王留下的巨额产业,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多钱银,还找了外商来遮掩,这是你的事,与我和王府无关。”
真聪明。
墨淮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轻的笑意。
该说的分毫不差,不该说的撇得干干净净。
“郡主既然清楚,便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他声音闷在银面之下,轻缓的语调仍抵不住那股幽寒:“可你依旧敢随意出府,真嫌自己活得长了?”
秋萱和苏琅眼神霎时沉沉扫来。
“玄指挥使多虑了,本郡主就算死也会死在你后头。”
墨淮随意一笑:“那最好。”
赤璃没有在这种无聊的问题上纠结,她又道:“话已至此,这交易,你做还是不做?”
墨淮佯装无奈摊开手:“我倒是想。”
他顿了顿,勾起唇角:“只可惜侯爷好像已经没什么人样了,要手指没手指,要舌头没舌头,且全身经脉都被我一一断损,烂泥一样捞都捞不起来,只怕郡主见了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话音落下,果然见她黛眉狠狠蹙起,眼神瞬间又怒又恨。
看眼前女子再也维持不住那些虚假的体面,毫不收敛冲他释放着杀意,墨淮心中竟涌上些自虐般的快感。
“怎么了?”他笑眯眯问。
“董还山纵使贪赃枉法罪无可恕,也不该被这样......这样折磨!”赤璃猛地站起身,声音愤怒急促:“他上过战场立过战功,护佑边疆子民免受外族侵杀,你简直该死!”
秋萱虽眼疾手快拦着她,但神色中显然也满是嫌恶。
苏琅倒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中寒剑微微出鞘,仿佛只要赤璃一声令下,他就会毫不犹豫拔剑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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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淮似是对他们的动作毫不在意,依旧松松懒懒地坐着。
他玩味地重复道:“战功?”
说罢冷嗤一声,起身就欲离去。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收起那些没必要的善意和好心。
次次都被人当靶子,真不知道太学里怎么教的。
“站住!”
赤璃手都在抖,眼尾微微泛起红,极力忍耐道:“带我去见他!”
墨淮没有回头:“一滩会喘气的肉而已,你也要见?”
“要见!”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笑道:“随你。”
*
赤璃渐渐调整好情绪,才踏出房门。
外面已经被锦衣卫牢牢围住,她顺着方向找到自己的马车,刚坐稳就听车窗外传来一道令她厌恨不已的声音:“本使会一路护送郡主回府,到时候还望郡主信守承诺,将东西当面交付于我。”
“你记住,我要见活的董还山!”
听见女子冰冷愤恨的声音,墨淮面不改色翻身上马:“郡主放心,本使定会让他活着接受绞刑。”
半晌,马车刚刚起步,就听车内突然传出一阵摔砸的动静,惊得马一时有些焦躁,好在都是良驹,性子温顺,这才没有甩腿直蹿出去。
“郡主莫要鲁莽,当心翻车,伤人伤己。”
墨淮话音刚落,一道锋锐剑气就迎面撞来,他反手拔刀猛砍过去,反冲力将身侧马车的车帘都狂然掀起。
“苏侍卫功力见涨,不错。”他轻飘飘评价着,摸了摸马儿的鬃毛,似在安慰。
“苏琅,回来。”赤璃恨恨盯着马车内的一片狼藉,出声道。
这疯子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看她情绪崩溃,当众失仪。
王府上下刚接了圣旨,若在这时又闹出什么差错,只会叫陛下难办。
她死死握紧拳头。
老师当年,就是在他手里受尽折磨,最后留了一口气在祭祀台生生接受绞刑而去。
他就是算准了自己会受刺激,才说出那一句句撕裂她伤疤的话。
赤璃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早晚有一天,她也要让他尝尝受刑的滋味。
当初那十鞭子还是太轻太轻,打不断他如恶豺一样的脊骨。
听着马车里再无动静,墨淮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里都是他的人,就算沐阳大闹一场,也不会传了半点风声出去。
到底是有了顾虑,发起脾气来都不如从前烈。
人多眼杂,回王府的途中,墨淮选了一条虽有些远但胜在清净的路。
队伍沉默压抑,透过不时被风吹起的车帘,墨淮看见她新戴了一副头面。
满金嵌珠,本该衬得女子芳冠京华,耀眼如灼,却在此刻看起来有些憔悴,定定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像那些他快养不活的桃花枝。
他收回目光。
是该重新养养。
若换做以前,她会亲自抽出苏琅的剑狠狠刺向他,断不会忍到现在这样。
此后换种方式吧。
如今的她,承受不了了。
15. 第十五章
今日天暖无云,万里长空偶有大雁排列掠过,是极祥和的好兆头。
京城侧东,兴定长街的正中央一向安静,少有人会在这里高声哗闹。
无论是寒门百姓还是达官显贵,人人经过这里那座鎏金朱门,都会自觉敬畏地垂下眼眸,不敢高越了目光。
冬雁早早带人在这扇门外候着,见熟悉的车马驶来,她终于松了口气,踏出庇荫的屋檐,站在阳光里。
“郡主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途中遇上了什么危险?”她伸手去扶马车里的人:“若知此行要耗这么多时辰,就该替您备些别的吃食,也好在路上垫一垫,眼下膳时已过,郡主可有想吃的,老奴好去叫厨房准备。”
女子青丝如缎,发簪上莹润的流珠随着她动作一摇一晃,更显容光明媚。
见她半晌不语,秋萱随之在一旁道:“少些荤腥,多备些清火爽口的,还有郡主爱吃的甜茶桃糕,也叫她们备一些来。”
闻言,冬雁隐晦扫了一眼于远处渐止的一队人马,无声向她递去询问。
秋萱暗自翻了个白眼:“锦衣卫。”
冬雁顿时想到前几日赤璃被带进镇抚司的事,心中不免一紧。
“嬷嬷不必担忧,他们此来只是为了取样东西。”赤璃声音很轻:“一时难以解释,嬷嬷稍待。”
此言一出,冬雁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便跟着先进了府,留下秋萱收尾。
远处高墙阴影下,一小队锦衣卫肃穆而立,无声无息地,仿佛一条窥在暗处的毒蟒。
“大人,郡主已经送到,我们还不回去吗?”
不明所以等了许久,身侧的千户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抬头问那马背上的人。
墨淮看向王府耀目的琉璃顶,没有回答。
又过片刻,一道眼熟的人影自王府大门而出,握着剑,提了个宽匣踏步走来。
“本使说了,要郡主,当面将东西交予我。”墨淮垂眸而视,语气冷淡。
来人眼中掠过一丝怒意,嘶哑开口:“你没有资格。”
原本安静的街道在这一瞬变得更加寂静,仿佛连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放缓,拉大。
银面后的眼神锐如寒刺,墨淮睨向他,久久未语。
锦衣卫诡谲挪步,逐渐形成一扇半圈将苏琅包围。
眼看双方将要动手,墨淮却突然漠声道:“是她教你这么说的?”
“收起你无聊的小心思,本使,要听原话。”
苏琅心中极快闪过一丝不对,又很快消散,只带着火气将宽匣随手朝上一扔便转身而去。
“重要吗?”
手中长刀将宽匣稳稳接住,转而滑落在千户怀里。
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墨淮眸底一片冰寒,却依旧没有离开。
眼看那扇尊贵恢宏的王府大门随着苏琅踏入逐渐并合,他才腰胯发力,驭马转身。
“回司。”
*
听完秋萱的讲述,冬雁也沉下脸来。
锦衣卫指挥使同郡主之间隔着极大的仇怨,因此二人一向不和,见了面话里话外都是刀子,如今为了见一个阶下囚,郡主竟要做到如此地步,实叫人难忍。
“究竟有什么话,要郡主亲自去那污煞之地询问,不能派苏琅去?”
她皱着眉头思来想去,语气中满是忧心:“亦或是,请姑爷通融呢?”
用完有些迟的午膳,赤璃情绪舒缓了过来,待想通之后,便不再像此前还在东正钱庄时那样激动了。
她小口嚼着做好的甜茶桃糕,安抚地笑了笑:“嬷嬷放心,那杀星也就动动嘴上功夫,不敢真的对我出手,所以我亲自去才最安全,若是面对苏琅,他反而无所顾忌。”
顿了顿,又拉过冬雁的手:“至于请......夫君帮忙,便更是不行了,镇抚司乃玄泽实权之处,断不会允许旁人横插出手,我既有办法自己解决,何苦让他平白树敌。”
听得此话,冬雁终是轻叹了一声:“郡主从小便有主意,听您的就是。”
“郡主,那两个人招是招了,但都没什么用。”正在这时,秋萱走进来摇头道:“果然还是不应该当场就叫他们带走史云中,多少该先从我们这里过趟手。”
“无妨,他潜伏在东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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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庄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审出东西的,这块硬骨头还是交给别人去啃,我去问我想问的就好。”
赤璃起身抻了抻肩颈,冬雁见状忙上前轻轻给她按摩着。
“挑个没人的时间,把他们扔在镇抚司门口吧,别叫人瞧见了。”
“是,郡主。”
想了想,赤璃又问:“徐统领呢?”
“许是在校场。”冬雁回答完看了看她神色,问道:“要现在召他过来吗?”
赤璃看向屋外,沉默了片刻:“算了。”
徐子鹤乃父王一手提拔且为人赤诚,妻儿老小又尽在监察之中,按理说无论如何都是忠心向着王府的,可自从昨日翻明贪污案,得知了董还山背后之人是首辅,她又对此不可尽信了。
因为,首辅的头上,是东宫,未来的天子。
而一切兵权,最终的核心归属都是中央皇权。
而今王府荣光不复,从人心而论,她实在难以保证徐子鹤能坚守初心,不提前倒戈。
她自嘲叹笑了一声。
真是造化弄人。
从前怒于太后那道懿旨却无可奈何,现在反而要庆幸这旨意将徐子鹤摁在了王府,叫他无可行动。
眼下还是寻机先去见了董还山,再从长计议为妥。
想到此处,她又难免厌恨心起。
也不知那人会不会守诺,自己当时气极,竟也忘了问他要个具体的时间。
“苏琅,你将东西给了玄泽后,他可有说什么?”
人影自窗外翻进,单膝跪下垂着头:“未曾听他多言。”
赤璃蹙眉追问道:“半个字都没有多说?”
“没有。”
她骤然转身看着苏琅,眼中惊疑不定。
那人一向傲慢记仇,心胸无比狭小,若是自己没有按照当时说好的亲手将账本给他,多半会不依不饶。
她原本都做好了与其再次相对的打算,没想到这回他竟安安静静地走了。
可苏琅回答的斩钉截铁,她便只能挥挥手又叫他退下,权当是那疯子又做了些无用的场面功。
16. 第十六章
“唐琼英那边抓到人了吗?”
队伍一路沉默,千户冷不丁听到男人问话,几乎是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回道:“先前有几名校尉来回过话,说是一路急追,但等赶到地方时人已经跑了。”
墨淮毫不意外。
董自心能逃过锦衣卫追查如此之久,不光是其本身狡猾奸诈,背后也定是有人相助,此行暴露踪迹多半不止是为了行刺沐阳,许是还有试探的意思在。
但墨淮不在乎。
他就是要明确放出信息,锦衣卫无处不在。
焦急的鱼儿会自己主动上钩谋求生机,那才是收网的好时候。
故而他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只道:“跑了啊。”
非常平淡的三个字,千户却将这语气品了个百转千回,却依旧拿不准他心思,不敢再出声。
抓握着缰绳的手指修长有力,胯|下黑马顺亮的皮毛更衬得那手宛如脂玉一般。
墨淮身形看似懒散,腰腹却一直蕴劲收紧,途经长街时总有壮着色胆的女子含眸窥向他。
换做平日,他只需冷冷抽刀就能驱散这些无关紧要的眼神。
今日却不知是不由自主想起了谁,竟仔仔细细朝那一双双暗藏情意的眼眸看去。
羞怯、好奇、仰慕、渴望。
极好分辨。
他全都在沐阳的眼睛里看到过。
但是在曾经。
短短几日,她看向自己时,目光里的感情不再浓烈,渴望日益渐消,仰慕被掩藏。
墨淮脑海中一幕幕浮现过她面容,发现不知何时,沐阳已经失去了对他的好奇,更遑谈羞怯。
街边的女子们似乎更大胆了,有人甚至微微朝他扬起了娇丽的笑容。
墨淮收回视线,喉头微动,又想起了方才苏琅的话。
重要吗?
他觉得自己不知道。
玄泽对她一向是不重要的,所以当他顶着这个身份时,总是毫不收敛释放着自己最真实的恶,这样,当他是墨淮时,就会有足够的理由对她展现那些虚假的善。
这是从小祖父教他的。
不能接受沐阳郡主光明正大的偏爱,怕他生出私心,遭天子猜忌。
那他想,若为补偿应是可以的。
可现在不行了。
墨淮在她眼中也在渐渐化为不重要的一方,而她本身,也不再有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一个满身凶戾敌对的玄泽,纵然他从此后和言和语相待,可过往终究存在,无法被抹去。
不重要。
终于,他在心里回答了苏琅的问题。
不止是沐阳的态度,他自己,本身也已经不够重要了。
沐阳所求的一颗真心,他不敢给,也不能给,所以她失望逃避。
这些细碎的情绪积攒在贪污案爆发,开始将他从心里剥离。
将一切都理清后,墨淮心中叹嘲一声,指骨未松,却更握紧了几分。
坚实的臂膀猛然发力,带动手中缰绳被狠狠牵扯,马儿接受到主人无声的命令,顷刻便飞奔去远。
无妨。
心虽渐疏,人却还在,此生已是死同穴。
回到镇抚司,墨淮命人将史云中直接关押并未审问,而是派人找来唐琼英询察此前锦衣卫出了叛徒的事。
“今早太匆忙都没来得及同你说,就目前查到的来看人数不少。”唐琼英递上一本名单,眉宇之间有些疲惫。
墨淮一页页翻看着,大到指挥佥事,小到洒扫杂吏,涵盖甚广。
“此事我有重责,身为指挥同知兼北镇抚使,竟迟迟未觉。”唐琼英有些自责:“若不是陛下和你看重郡主,凡涉及她你必亲为,只怕已酿成大错。”
墨淮手中动作一停:“也不全怪你,若真追查下来,我也疏忽不少。”
顿了顿,他又翻回第一页,看着上面的第一个名字,问道:“南镇府司情况如何?”
“因南镇抚使直从陛下,故未被渗入太多,经核查,只有几名低职百户及以下,翻不出什么浪。”
听罢,墨淮心里默念着眼前的名字。
孔回舟。
见他盯着名单某处一言不发,唐琼英便主动说起:“从前看此人沉默寡言,还当是个腼腆的汉子,没想到竟是首辅司马老儿七年前就安插进来的探子。”
唐琼英未有停顿接着道:“那时正逢京城生变,我也还只是个佥事,同期的两位又因涉案被秘密处死,陛下这才将我升了同知,新提拔了三人上来,这其余二人这些年都已与兄弟们相熟,唯有孔回舟独来独往,孤僻至极。”
又是七年前。
“你到底想说什么?”
墨淮声音冰冷,唐琼英却分毫不惧,凑上前低声道:“前礼部尚书杨归因叛国而死这你我都清楚,可本该早已尘埃落定的事情,为何细思之下又会与这桩看似平平无奇的贪污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咂了咂舌:“都是七年前,锦衣卫,细作,不同的是此案为贪污,涉及人员为首辅,太后,甚至......”
他没再说下去,但墨淮知道他要说谁。
东宫。
他眯了眯眼:“孔回舟与其余人只是效力阵营与我等不同,还远称不上细作。”
“啧,”唐琼英指着名单上那处标记:“我这不给你写着呢吗,孔回舟,北戎人。”
墨淮“啪”将名单合上,淡淡道:“我说的话,你没听清?”
唐琼英闻言一愣,随后细细琢磨了几下,才似是反应过来,亮眼附和:“你说得对。”
他又补充:“指挥使大人放心,此事仅我与手下几名暗探知道,断不会乱说传出风声。”
似乎打定了主意如此,墨淮将名单随手放在案桌,抬了抬下巴:“一切如常便是,去吧。”
待唐琼英离开,他才又看向那名单,杀意四起。
眼下没有足够的证据,若贸然说出锦衣卫有细作,且不论陛下会对他失去信任,朝堂之上恐怕也要再引动荡,难保不会又是一次“杨归案”。
且他原以为司马疏他们要对沐阳动手,是因为夜幽王遗留的产业财银,如今看来,这群人还图谋着更大的事,以至于必须要先置沐阳于死地。
体内噬骨的狂躁疼痛又发了疯一般扑向四肢百骸,墨淮这才惊觉自己已经三日没泡药浴,不得已,他只能趁着还能行动封住几处大穴,以免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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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力紊乱伤至脏腑。
惊雷乍现,大雨倾盆而下,天气忽而变得无比阴冷。
赤璃声音越说越小,直至最后乖巧低下头,双手绞紧帕子心虚得不行。
可想象中的惊怒叹问并未出现,她缓缓抬眸,却发现眼前两位嬷嬷神色平静,与她预料中完全不一致。
“嬷嬷?”她试探着问出声。
秋萱不知该说什么,撇过脸满是无奈。
见状,赤璃又看向冬雁:“嬷嬷说话呀。”
“老奴没有什么要说的。”
话虽如此,冬雁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苦笑道:“早就看出郡主与姑爷感情还未到浓时,只是没想到,你们成婚五月,竟还在分居。”
赤璃摸了摸鼻子:“这也没什么啊,他该对我好还是对我好,旁人又不知道我们感情一般。”
“也正是如此,老奴心中才没有那么愧疚,早知如此,当初就是拼死也该跟您一同进府,也好过郡主独自一人孤寂难遣。”
冬雁眼眶有些红:“我二人自从当年随王爷出宫,自认所言所行皆对得起先皇贵太妃,也对得起王爷,却唯独在郡主出嫁这么重要的事上......”
她声音哽咽,有些说不下去,退到一旁擦起眼泪来。
赤璃忙起身上前安慰:“嬷嬷说的什么话,太后所用那道恩旨不正是先皇所留吗,陛下都奈何不得,你们又有什么办法,更何况,我能管的地方大着呢,墨淮他自己反倒缩在一处阁院,寻常也不出来,我看着都闷得慌。”
秋萱虽然未曾落泪,但也是显然地心情低落:“比起春寒、夏蝉和冬雁,老奴本就心思最愚钝,只有些拳脚功夫还算能入眼,如今春寒夏蝉皆因为先皇贵太妃守陵而去,只留我和冬雁还在这夜幽王府,守着王爷的一切,不曾想,到头来却是把最重要人没守好,实在是,愧于面见先主。”
一时之间,连赤璃也心头酸酸的。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温声对她们道:“也就五个月而已,红鸾一直都陪着我呢,不过半个月前才回乡去接她祖母来京,这才留我一人,而且府里的下人们也都很本分,于我省心不少,国公府的太夫人更是待我甚亲,怎么就被嬷嬷们说得可怜兮兮的。”
“既是这样,便再好不过。”
冬雁不想再说这些惹赤璃伤心,于是强行压住心里酸涩,换了话题问起她和墨淮来,只是说到最后,她突然生出一丝犹疑:“可我瞧着姑爷身体康健,也不像传言中那般病弱,怎么就非要分居,莫非他......”
“难解风情?!”秋萱明白她的意思,立马跟在后面接道。
二人情绪转换如此之快,赤璃安慰的话卡在喉间,噎了噎又咽了回去,佯怒道:“嬷嬷!休要在背后妄议我夫君。”
“姑爷正人君子,家世家风皆清高如松,想来是没有此间经验,待我二人进府,定助郡主事到功成。”
看赤璃在她们三言两语间消去忧思,羞恼撒气,冬雁含笑为她沏了杯热茶,叫她暖暖身子,免得被这忽而转冷的天气冻着。
只是心里闪过那盏因碎裂而被销毁的茶杯,怎么都难以静下。
姑爷,少时真的曾大病过吗?
17. 第十七章
舒舒坦坦在王府过了三日,赤璃午膳后小憩醒来,只觉浑身畅快。
冬雁早早为她煮好着小枣清茶,微涩之中漾着一股暖甜,入口即是通体惬意。
赤璃懒懒倚在软榻上,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
在王府,她什么都不用管,整日看湖望山,听琴下棋,自在似入无忧梦。
不像在次辅府,虽也有湖有景,却总叫人陌生,下意识就绷着性子,全然无法松下劲儿来。
真累。
她揉了揉脸颊。
此行还是得把府里的琴师一并带着,反正观麟阁离她甚远,吵也吵不到里面那个人。
她轻哼一声,下榻悠悠闲闲出了房门。
“郡主午间歇得可好?”
正巧冬雁回来,看她发丝被风随意吹舞着,便进屋寻了件披风要为她系上。
赤璃朝后趔了两步,露出几分俏皮:“甚好甚好,不过这披风嬷嬷还是省了吧,我也没那么柔弱,好像叫风一吹就要立马病倒了似的。”
冬雁无奈收回伸出的手,一边将披风抱在怀里一边道:“呸呸,这话可不兴乱说,郡主福泽深厚,定是一辈子远离病痛,顺遂安康的。”
赤璃笑眯眯点头附和,却见冬雁又朝她挤眉弄眼地扭头示意。
“嗯?”
她茫然发出音节,接着顺方向看去,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他怎么来了?”语气中竟意外带了点连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抗拒。
冬雁素来对情绪敏感,闻声便有些惊奇:“姑爷说他早已与您约好,三日一到便亲自来接,郡主不知道吗?”
经此一说,赤璃才突然想起确有这么一回事,忙掩饰般假咳了两声:“嗯,知道啊,但他过来怎么无人通报于我?”
冬雁这才一笑,将披风交由一旁的婢女拿去收拾:“原本老奴是要同郡主讲的,但听闻您还在午歇,姑爷便叫我们不要打扰,他自等着就是。”
赤璃一时无言,有些复杂地又朝那背影看去。
墨淮好像很喜欢这个湖亭,每回过来,十次有八次都在这里。
不过今日尚暖,他也依旧披了件围领的披风,也不知是不是身子骨又有些回虚。
想起先前瞿弱明翻看的那本医书,赤璃轻蹙起眉微叹了一声:“怎么让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身旁也无人伺候?”
冬雁略一犹豫:“姑爷不让,说是不习惯。”
赤璃一听便知,他哪里是不习惯,就是不喜欢罢了。
自幼被穆国公深养,日常所见从来都是那寥寥几人,早已被养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又如何肯让不熟悉的下人近身伺候。
她收回目光,温声道:“我过去看看,嬷嬷不必跟来。”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墨淮微微勾唇。
重心轻稳,呼吸平缓,看来这几日她心情不错。
不过脚步行至他身侧就停了,墨淮随之沉默了几息,便主动抬头看去,不料正对上赤璃纠结的神情,听到她迟疑着开口:“你......身体还好吧?”
午后阳光大盛,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影,但亭台由坚石而铸,檐顶高敞宽大,遮去了许多直射而来的光。
故,墨淮清晰地瞧见,那张原本浅覆忧容的脸蛋如今白里透粉,黑眸乌亮,樱唇即便未涂胭脂也红润胜过从前,显然气色将养的极好。
她今日难得选了一条色承藤紫的衣裙,举止间宛若林中游仙,又经发间金钿点缀,矜贵不可方物。
“郡主何出此问?”他重新垂下眼眸,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似乎比方才更好了一些。
赤璃抚裙坐向一旁,语气踌躇:“我那天去找瞿先生,看见他拿的那本医书了,什么什么医药的,且今日虽有些风,但并无冷意,反而因临近春末暖色盎然,可你却依旧披着披风。”
“我记得你以前便总是畏寒,所以问你是否旧疾又有复发......”她又快速扫了墨淮一眼:“你不想回答也可以,权当是我冒昧。”
“多谢郡主关心,在下,无碍。”他静静听完,眸底幽寒似是久违地重新化开一尾柔水,连带着冰冷的四肢都有些回温。
“况且,妻子所问全为应该,又何来冒昧之说。”
他微微偏头,眼含笑意:“郡主,不要与我生分。”
仿佛天地寂静,万物从停。
清晰的心跳在她胸腔之中传来,赤璃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承认自己有些心软。
穆国公府的门楣未来全压在他身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行差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或许,他是真的很忙很忙,呢?
突然间,她又猛地移开视线。
世间情意总有些是有缘无分的。
从前她强求过,自六岁定下婚约,到十九岁合礼拜堂,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步步随之。
可她现在就是累了,没有理由。
即便有,她也不愿再去深究。
至于墨淮所言何意她也不想明白,终是千差万错,命有定数。
不过若他们从此只做一对表面夫妻,想来也应甚好。
于是赤璃又重新看向他,对上那双难得温柔的乌眸:“我们不是一直如此吗,怎么就生分了,现在这样我也觉得很好。”
“你本就朝政繁忙,身体又并非常人那般强健,还是要多以自己为主,不必太顾及我,若有什么事,我自己会去找瞿先生的。”
她说得诚恳,眼眸清澈明净,可墨淮嘴角的笑容却一点点淡下,直至彻底恢复往日的清冷。
他薄唇紧抿,心头一片寂寒。
*
此后二人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赤璃便带他一起回了正厅。
“此次回府除了两位嬷嬷和院中那些婢子仆从,还有一人需引你认识。”她浅笑唤道:“苏琅。”
男子闻声而入,依旧是沉面沉心,但态度显然平和得多。
他退开半步拱手行礼:“在下苏琅,见过次辅大人。”
墨淮眉梢微挑,算是浅浅受之。
“这便是你与我说的苏侍卫?”他伸手去扶。
“对,”赤璃回他:“本是父王的死士,后因本事出众才被调来护我,细细算来也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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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十多年了,比红鸾跟在我身边的时间都要久。”
她说着面上涌出几分愧疚:“但我幼时贪玩,随父王去北疆那回遭人刺杀,是苏琅拼死才救回我,却也因此伤了嗓子,调养许久才能像现在这样重新开口说话。”
墨淮闻言点点头,双手执礼道:“如此说来,应是我向苏侍卫行谢才对。”
一码归一码。
在护卫沐阳这件事上,苏琅的确无可挑剔。
“大人言重了,保护郡主,是苏琅唯一的使命。”他虽半低着头,但稍一抬眼,便能看见墨淮那双锦织云纹玄靴。
对方站姿略松,双脚之间间距随意,显然并非惯于习武之人。
未曾多想,苏琅就收回了目光,但就在他退下之际,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宽大的背影将郡主严严实实地遮盖而去,莫名叫他有些不安。
可对方看起来又的确是翩翩君子,除了传言中的身体底子弱了一点,倒也算是配得上郡主的。
苏琅顿了顿,暗自摇头退去,觉得自己有些多心。
待赤璃将一应事务全部吩咐妥善,才命孟总管带墨淮前去换衣。
临走之际,他们还要再拜一回祠堂。
赤璃虽不舍,但到底比刚归府时要松快不少,故而一直到最后叩首起身,也没再落泪。
“秋嬷嬷也要随我一起离开,往后祠堂的事,就交给孟叔了。”赤璃轻声吩咐。
孟总管连连点头,却难掩落寞:“郡主放心,王府和祠堂,老奴定帮您都守好,只是以后若有时间,郡主,也要常回来看看......”
赤璃心中又一难过,正欲说些什么安慰,就听墨淮温和低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我说过,以后会陪郡主常回,并非虚言。”
她没有拒绝,无声地回视应下,权当是他自小养成的教养善意。
尽管赤璃并未打算带太多人,但队伍依旧不是一个小规模,林林总总也在四十人左右,刚出府便引来许多探究的目光。
纵使她坐在马车里,也能传进外间的一些私语议论,虽听不清内容,却还是难让人有好心情。
“让百姓看见也并非坏事。”见她情绪不高,墨淮便道:“当初太后下旨,多少还是折损了些王府威严,如今正是拨开这层误解的好时候,郡主,且安下心。”
在这方面,赤璃一向信他,于是也就放任流言以极快的速度往外传开,不打算再强行干预。
“那日归宁,齐公公送来圣旨,叮嘱了郡主记得入宫谢恩,不知郡主打算何时去?”
赤璃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明日吧,怎么了?”
墨淮浅浅一笑,却叫人琢磨不出他笑容里藏着什么意思:“明日太匆忙,后日,如何?”
“为什么?”
“有个人,要从边关回来了,郡主或许会想见见他。”
赤璃一惊,朝他微倾道:“说得这么神秘?”
墨淮却笑而不语,摆明了让她猜。
赤璃见状,细细琢磨后脸上顿现欣喜:“是......四皇兄?!”
18. 第十八章
“郡主聪慧。”墨淮朝她露出肯定的笑意:“两日前军报加急入京,说四殿下此行边关大捷,不日将可率亲兵抵达京城。”
听完后,她本为此开心,毕竟上一次见四皇兄已经是三年前了,期间她常去信问候,二人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但自从半年前开始,她就再也没收到过四皇兄的回信,为此她还担忧了许久,四处打听也未得结果。
如今听到他不但率军战捷还平安归来,自是心情激动无以诉说。
不过片刻后,赤璃就冷静了下来。
眼底的喜悦被缓缓压下,她捋了捋衣摆并不明显的褶皱,道:“话虽如此,却也多少有些不妥吧?”
墨淮饶有兴致瞧着她:“此话怎讲?”
“我分明可以明日入宫,却偏拖沓了一天撞到后日,若是无心之举还好,可若是提前得了消息又正为此而去,岂不是本末倒置。”
她说着又靠了回去:“从前我与四皇兄来往并无避讳,是因为我们有着半身相同的血脉,天然就亲近,而如今在一些身份上,我先是墨家妇,后才是宗室女,他掌兵万千又是皇子,还是注意些的好。”
话音落下,墨淮静静观了她半晌,才收回目光,露出一抹细微的笑意。
“郡主是在担心我?或者说,是在担心穆国公府。”
他虽嗓音冷淡,后半句的语气却是笃定的。
赤璃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道:“朝堂水深,你身上责任重,有些事还是能避则避,我只要知道四皇兄平安无虞便已足够,等日后再寻个时间派人去问候一声就是,无需刻意相见。”
“郡主珍护之意,墨淮感念心领。”他朝她郑重作了一揖,口中却是话锋一转:“不过郡主也不必太过在意这些,荣贵妃娘娘本也是我的姑母,故而四殿下与国公府怎样都是撇不了关系的。”
赤璃对他突如其来的揖礼有些诧异,本欲同他客气两句,却又听他说出了后面那些话。
顿了顿,她嗯声点头没再多言,可心里还是准备依自己的打算。
荣贵妃她几年前见过。
雍容华贵,美艳绝伦,对她这个准侄媳妇也甚为亲和。
但父王说其心计太重,要离得远些。
她那时虽不懂,却也知道荣贵妃与穆国公并不亲近。
多少年来,穆国公全然当作没有这个女儿,一向极少提起,就算不可避免在宫里遇见,也从来都是践行君臣之礼,如同陌路生人。
赤璃没有窥探别家私密的爱好,便也从未问过,反倒是今日墨淮的话令她生出些意外。
看起来,他好像并不排斥自己这个姑母。
“郡主,近来似乎很是沉默?”
冷不丁的,清玉一般的声音在她对面响起,瞬间拉回她的思绪。
“只是有些累了。”赤璃不动声色答道。
闻言,墨淮垂下眼眸,捻了捻手指:“春日多困乏虽乃正常,可我只怕郡主心情不愉,独自藏起许多在下不知道的烦心事。”
尾音轻缓拉长,她一字一句地听着,听出那语气里有几分探究,和刻意展露的亲昵。
“没有。”她说。
“你莫要多想。”
马车里又沉寂了下来。
车轮碾过大路,赤璃盯着面前随之微漾的茶水,心绪难言。
对于墨淮,她放下了执着已久的过往,看向他时不再带有期盼,却偏偏就在这时得到了曾经百般渴望的回应。
人心果真瞬息万变。
持重如墨淮,竟也难逃此律。
不知是否错觉,回去的路途颇有些难熬,男人身量高大,稳坐于对面阅看着公文,她无事可做,又不好眯眼装睡,只能无聊地把玩着腰间挂佩。
“郡主既有空闲,可否帮我研墨?”见她兴致不高,墨淮伸手示向略干的砚台。
赤璃顺着他的手掌看去,下意识苦起了脸:“研墨很累的。”
若换作从前,她定会开开心心地应下,可如今她实是不想再多付出,于是秉承着能推则推的原则,说着就要去掀车帘:“你且等着,我叫个人来帮你。”
“不必了。”
手腕突然被紧紧拉住,灼热的掌心隔着袖纱紧贴在她皮肤上,似乎是连心都被烫了一下。
她顿时一惊,忙挣扎着抽开,顺势挪远了些:“不用就不用,使这么大力做什么……”
墨淮眼神微眯,自如地收回手,薄唇勾起浅笑:“行,是我不好。”
赤璃转开脸,心脏又开始猛跳起来,捎带着升起几丝羞恼。
现在才愿意与她好言好语,晚了。
腕间的触感未消,反而更加清晰。
她不情不愿垮着小脸,脖子酸了也不肯换个方向朝向他。
墨淮将她所有的表情都尽收眼底,越瞧越觉得有意思。
不在意他了反而开始放松姿态,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说法?
半晌后,他意犹未尽地将眼神移回案几,手指一下一下点敲着:“回府后,不知郡主作何打算?”
“什么?”
看她望向自己,墨淮轻轻一笑抬了抬下巴:“你的人,怎么安排?”
赤璃这才恍然,终于肯坐正了身子,赌气似的道:“你原先派给我的只留青黛和暖玉即可,其他人我用不惯,至于两位嬷嬷和王府的仆从,自然是都留在我院里。”
“好。”
她听见他说。
“这就答应了,你不再想想?”怔了怔,她问:“梦湖苑都是王府的人,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不介意。你是府中主母,除了观麟阁,其他处所皆随你安排。”
男人神色平淡,仿佛此事无关紧要。
事实上,墨淮虽也的确如此认为,却也同时明白她不是那样毫无分寸的人,否则不会多问这一句。
更何况梦湖苑本就是给她的,只要信得过没什么问题,她自然是想用谁就用谁。
赤璃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细细想来,尽管他对自己一直冷淡疏离,但在吃穿用度上倒真从未有过吝啬。
只要不再一心念着他,她便是自由且毫不受拘束的,除了先前几个月管起来累些,其余皆甚好。
正想着,马车渐渐停稳,外头的随侍垂首提声道:“大人,郡主,已到府门前了。”
终于不用与墨淮待在一处,她兀自松了口气,看着那尾玄色衣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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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步离开。
可等她踏出车门时,却看见男人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站在踩梯旁,抬着胳膊满眼含笑。
人多眼杂,赤璃不想徒留口舌,便轻轻扶着他走了下来,落在旁人眼中,自是一派夫妻恩爱的景象。
“我还要带着她们安置,应该要花不少时间,你先进去吧,别跟着我在外头吹冷风了。”
这话一半是关心一半是由头,墨淮也没再推辞,照例嘱咐了几句就先回了观麟阁。
秋萱与冬雁在一旁候着,见人离开才上前低声道:“郡主可是与姑爷和好了?”
“算是吧。”她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便直接喊了青黛过来:“你对我院中情形最熟,人又聪明伶俐,等会儿进去了便按我说的做。”
她对青黛附耳了几句,确认都清楚后又对暖玉道:“你一向稳重,我身边的两位嬷嬷初来乍到,还需你多提点。”
暖玉听罢朝她深深躬首:“郡主抬举奴婢了,二位嬷嬷资历深厚,若有用得到暖玉的尽管差遣就是,不敢说提点。”
秋、冬二人又与其客气了几句,便开始命人依次往里搬东西,青黛和暖玉就在一旁协从指挥,确保不出差错。
很快,一切都已安置妥当,就差院中下人的重新调整。
于是青黛谨遵吩咐,将人都聚到一起,说明了赤璃的意思。
下人们虽意外,大部分也都沉默着接受了,毕竟郡主也不是平白就叫他们离开梦湖苑,走的时候,人人都可多领三个月的月银,而且会被分置到府中别的地方继续做事,因此也都没有太大意见。
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人表明不想离开,经过青黛筛选,赤璃也就留了几位下来。
至于王府的人,绝大部分都被安排在梦湖苑。
不过在附近的区域她还是分了一些出去,日后也方便嬷嬷们替她管理府中事宜。
待前前后后忙完,早已过了晚膳的时辰,之前观麟阁派人来传话说墨淮今夜不过来,倒让她实实在在安心了许多。
毕竟最近他们接触太过频繁,尤其今日甚多,早已超出她此前所有的认知,再多,便真的要承受不住了。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膳后她正躺在藤椅上困得打盹儿,就被青黛轻轻摇醒:“郡主。”
“什么事?”她掩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努力睁开眼睛问。
“那件鹤氅,您还要吗?”
此言一出,什么瞌睡都叫惊跑了。
膳后她命青黛和冬嬷嬷一起将柜中衣物重新收整,为了腾出偷闲的时候,她什么情况都提前吩咐到了,就偏偏忘了这件。
赤璃茫然盯着她怀里那件鹤氅,半天才无奈拍了拍脸:“你先放这儿吧,我等下……自己处理。”
青黛应声退去,留着她与它干对眼。
这算墨淮的失误吗?把给别人的东西送到了她这儿,要不是今日青黛来问,她几乎都要忘记了。
可他也一直未提,难不成不知道?
如今这鹤氅她穿也不是,扔也不是,思来想去就只有还回去这一条路。
许久后,她长长叹了口气,认命般从藤椅上起身,决定早早还去,免得一想起就平白扰人心烦。
19. 第十九章
夜色渐深,弯月在云层后面探出大半,将银冷的月芒倾泻而下。
暖玉在前头提着灯,映出脚下一小片暖意,却仍抵不了夜风刺寒。
赤璃难以自抑地打了个寒颤,催促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片刻后,她来到观麟阁,对院外立守的侍从们说道:“我有事找他,烦请通报一声。”
没有名字,也没有称呼。
但所有人仍知道她说的是谁。
“郡主请稍待。”为首的侍卫边答边往她手上瞟了一眼,转身离去时脸上隐有疑惑,似乎不解她为何深夜抱着件衣物过来。
不过只要不是什么危险的物件,他们自然不敢多问,进去后如实转述给主子就是。
不多时,侍卫便快步返回,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灯的小书童。
他恭恭敬敬地弯下腰道:“郡主,请。”
赤璃微微颔首,命暖玉先回了梦湖苑,自己则随书童踏入了拱门。
墨淮喜竹,故院中种了一方小竹林,白日里瞧着不觉得有什么,虽也有几分淡雅意境,但也不过寻常。
眼下看它们影影绰绰染着月光,倒真别有一番君子似清似冷的味道。
待穿过精致的木雕曲廊,一座静雅庭阁便出现在眼前。
三层建式,灯火通明。
上了二楼,书童微微弯着腰,站在半掩的门前提声道:“大人,郡主到了。”
说罢朝她又行一礼,缓步退下。
可等了一会儿,里面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依往常来看,他总要应一声才对。
她有些疑惑,又不好朝门缝里窥去,只能抱着氅衣安静站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赤璃无聊画圈的脚尖一顿,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抬起头,将门随手推开:“我进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入目可见的范围内安安静静,仿佛连一丝额外的呼吸都听不到。
她撇撇嘴,走了进去。
环视一周后,她看向了侧间的那方黑白棋盘。
一半染墨,一半停云,中间的楚河汉界乍一看泾渭分明,细观去又互相交融,难分彼此。
棋盘上没有落子,想来最近他与瞿先生没有难纠的棋局。
她略一琢磨,便将鹤氅放了上去。
他二人一向喜欢在这里下棋论事,放在这里也算够一目了然。
之后赤璃没有打算再多停留,左右东西已经还了,人不在正好也省去相互尴尬的场面,真是连老天也在助她。
只是在即将迈出房门时,她忽而一顿。
墨淮一贯勤勉,整个院子又只有这处阁楼燃着灯,莫非,是他旧疾复发,出了什么事?
骤然想到此处,她这脚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了。
深吸一口气后,她径直去向书房——
没有人。
他常去的顶层阁台——
也没有人。
茶房?议事厅?静堂?
都没有。
最后她甚至连寝居也寻过了,仍未找到他半分踪影。
阁楼内一切如常,唯独墨淮失了行迹。
心脏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她转身急步下楼,想去找瞿弱明问个清楚。
“哗啦。”
就在她将要行至二层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水声。
赤璃身形一顿,忙又返回,寻着方才的声音来到了……温浴室?
隔着紧闭的房门,她仿佛能感受到温热的水气正往她脸上扑。
难怪。
心瞬间定下。
长长舒了一口气后,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出声问道:“墨淮,你在里面吗?”
耳边传来隐隐约约的女声,男人缓缓睁开双眸,躺在浴桶中幽瞳失神目无焦点。
他努力牵动着手指,好似过了许久,身体才慢慢恢复知觉。
水珠在他紧实有力的手臂上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润亮的水痕。
但显然,他现在浑身没有半点力气去回复。
待体温渐渐回升,整个人重新耳目清明,他才深深舒了口气,准备出浴穿衣。
“有劳郡主久等,我无事。”
听到答复,赤璃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只是里面水声阵阵,迟来的绯红爬上她脸颊,也顾不及再多说就回了前厅。
脚步渐远,墨淮随意套了件鸦青色宽袍,胸膛上未干的水渍在烛光下泛出着漂亮的水色。
离开前,他又似是想起什么,将外袍牢牢拢起,确保遮住了身体各处交错分布的伤疤,才撩开纱帘,走出了闷塞的温浴室。
之前就听侍卫禀报沐阳过来了,那时自己正要出浴,便随口派了一直侍候的书童去接,没想到脑中旧伤突发,他应付不及晕躺在浴桶,竟叫她上上下下担心了这许久。
不过既是不能说的缘由,还是似往常一样瞒过便好。
于是他悠闲踱步而来,淡声道:“郡主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看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赤璃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力气。
一股熟悉的颓败感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再一次觉得自己对这个男人实在太过自作多情。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
风轻云淡地把她推开,又用纵容的姿态来维护。
她真的受够了。
本以为他最近有所改变,心中还曾不舍,没想到回府后的第一天,就又是这同从前一样的把戏。
屋中静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她起身略过他,语气很重,也很冷:“我来还东西,以后,不要再把那些没用的送到我这里。”
话音落下,她正准备往外走,就被人圈住了手腕,不轻不重,既没让她觉得疼,也没让她能挣开。
真是,真是无赖!
她走不掉,只能背对着他,半句话也不想再多言。
“你又在说什么?”
墨淮蹙起眉头,心里同样生出几分火气。
莫名其妙地疏远他,又莫名其妙总是说些他听不懂的话,明明自己最近已经在按她的心意改变方式了,温和,主动,亲昵,不都是她从前想要的吗?
现在这样又是在干什么?
还未完全消散的痛意还在体内肆虐着,他看着她毫无动容的后背,胸口明显地有些起伏。
半晌,他才松开手走向窗边,呼吸了几口冷气试图让自己平静。
“郡主还是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还东西?”
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也带着真实的不解。
赤璃站在原地,虽也气上心头,却也知道他这句话说得没错,还是全都早早说清楚,这样谁都轻松。
于是她将鹤氅又拿了回来,递到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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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既然要为别人定买衣裳,就须得跟老板说清楚到底是给谁,省得最后送到我面前,谁也不开心。”
原本察觉她一言不发就离开了正厅,墨淮强忍着不适就要追出去,没想到她又很快折返了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件女儿家的氅衣,嘴里说着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不过很快,他就理清了前因后果,气得当场发笑:“谁跟你说我为别人定买衣裳了?”
他步步上前,逼得她直往后退:“更何况,郡主就算不相信我的为人,也该想一想我有没有这么蠢,会把给外室的东西送到正妻面前,赤裸裸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嗯?”
这下轮到赤璃心头发懵。
证据都摆到眼前了,他还不至于为这种事耍手段隐瞒,在她的预想中,墨淮应该是表情冷淡地承认,然后双方坦诚,最后约定相安无事,解决。
可现在的情况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那,那这氅衣怎么解释,当时锦华楼派人送来的时候,凭据上写的可就是你的名字。”她认真说道。
墨淮环抱双臂,居高临下瞧着她:“是我的名字就是我买的?你怀疑我之前,都不先去查实人证物证吗?”
闻言,赤璃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说。”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许隐瞒。”
她有些不服气,抬头对视道:“那你那天身上的香味又怎么解释?”
说罢,男人霎时神色微变,不过只一瞬就消散而去。
她敏锐地捕捉到此,将氅衣往他怀里一甩:“若不是在你身上闻到了那明显是姑娘家用的甜香,我又怎会怀疑你在外面,在外面……”
“怎么不继续说了?”他嗤笑一声:“若我没有记错,这香味是你自镇抚司回来那天闻到的?”
他身形未动,只是懒懒偏了偏头:“解释也起来很简单,因为那天身上溅了血。”
见她双眸瞬间睁大,墨淮眼底勾起几分戏谑:“玄指挥使审问犯人时,手段残忍狠毒,而我身为案情主理,身在一旁难免被波及。”
“不想一直染着血,就只能在外头洗干净了再回家。”
“这个回答,郡主可还满意?”
倒也不算骗她。
镇抚司附近的指挥使府邸,本就是他未与沐阳成婚前最常住的地方,而为隐瞒身份,“玄泽”所用身香乃陛下亲赐的特制香料,不但可以快速消去身上血气,还在其中加了镇神的药材,故而闻起来独特,且带有淡淡的馨甜。
那日他赶回匆忙,没想到她心情那样差的情况下还能察觉此事,真是疏忽了。
方才的火气消的一干二净。
赤璃垂着头,双手在一起绞了半天。
尽管过程有些坎坷尴尬,但今夜好歹算是解开了她心中最大的两道心结。
因为即便决定了要放下这段感情,到底也是想毫无芥蒂地与他相处的,没人会真正愿意忍受这样难以启齿的隔阂,与对方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她弱弱扯了扯他的衣袖:“抱,抱歉啊,应该早点向你问清楚的。”
“别生气。”
墨淮表情似笑非笑。
原来就为了这两件事。
那既然已经解释清楚,她此后当不会再故意疏远他了吧?
自己以后,也尽可能再坦诚些,再主动些,定不会再叫她胡思乱想便是。
20. 第二十章
看着女子有些心虚的模样,他下意识抽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随后轻轻俯身,语气温柔到似乎轻易就能让人沉沦:“好了,我什么时候真生过你的气。”
当初因为她连番上奏陈情而挨的那十道鞭伤至今还留着疤,他也从未想过要与她讨回些什么,又何况是这点误解。
只不过面具下的人身不由己,每每针锋相对冷嘲热讽,都是他心底隐秘而难以化解的不甘。
沐阳不该替他承受这些。
瞿弱明说得对,自己虚长她六岁有余,凡事需多让着多想着,莫多计较才是。
赤璃仍低着头。
意外地,她对于墨淮这近乎冒犯的举动并不排斥,反而想要他再靠近一点,直到能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可是不能。
他永远也不会向她展露真实的自己,即便拥有片刻亲昵,他也依然是镜中花水中月,无法看透,无法拥有。
她稍稍躲了一下:“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却被横在面前的胳膊抵在檀架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让开呀……”她又羞又急,抬起眼眸控诉。
娇声娇气,像猫儿一样。
墨淮牢牢盯着她,嘴角笑意更深了:“不让。”
没办法,赤璃将心一横,狠狠推开他宽厚的胸膛:“那我自己来。”
对方体温滚烫,她的手仿佛也沾上了难以消去的热意,撩在心头想要让人细细品味。
心慌意乱间,她吞了吞嗓子,看向门口就要跑。
忽然,一股柔和暖意覆了上来,将她的身体整个围裹。
“夜寒深冷,下次要记得多穿些,别不上心。”男人嗓音沉沉,浅弯下腰替她仔细系好披风,眼神清煦又认真。
柔软的毛领顿时在她脖间攀起酥麻痒意,熟悉的幽檀香同时侵染而入,赤璃觉得自己几乎都要醉了。
是他今日穿的那件。
好香。
“想什么呢?”墨淮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神情正经温柔,眼底却闪过几分笑意。
还以为有多大胆,原来这么不经逗,稍稍靠近些就无措地眼睛眨也不会眨了。
她眼神乱瞟,欲盖弥彰般提起声音,就是不敢抬头:“没想什么!”
“哦——”
“行,那我送你。”
不知又踩中了她哪条尾巴,话音刚落眼前的人就蹿了出去,只远远传来一道急促的拒绝:“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怕什么……他又不吃人。
墨淮悠闲看向窗外,好笑地瞧着那颇有几分落荒而逃意味的背影。
从前她也是这样,趴在国公府后院墙头被发现后,就会慌里慌张叫秋萱赶紧把她带下去,然后转身就跑。
不过对此祖父从不多说,祖母又一向惯着,渐渐地她便胆子愈发大了,尤其喜欢在阳光盛好的时候举着一支桃花朝他晃手。
在那种时候,他心里也会细细地生出些暖意,觉得身上伤口不再发疼,手脚也不再冰冷。
一直到回到房内,赤璃的心也无法静下。
他像是完全换了个人,一言一行皆不似往日举止有度。
但并不讨厌,反而十分想让人亲近。
当清月不再高高悬挂,而是坠落尘世染上俗欲,竟能这样引人向往。
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难消此念。
她没敢再接着想。
连喝两杯冷茶才感觉有些清醒。
“郡主这是怎么了,身后跟有东西追着一样。”冬雁朝外头看了又看,也没发现什么不对。
“没事。”她故作冷淡道:“外头冷,我就走得快了些。”
冬雁狐疑地瞧着她绯红的脸颊,又看向那刚被使用过的茶杯,最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眼熟的披风上:“冷……吗?”
“嗯。”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想自己暖一暖,嬷嬷不必在这里陪我,早点去歇息吧。”
话至此处,冬雁也不好再多问,不过听暖玉所言,郡主方才是去找了姑爷,想必是二人之间又发生了些不能说的。
左右郡主说不需要,那她也不讨嫌便是。
冬雁了然地福身退去,离开时还贴心地关上了房门。
赤璃长长呼了一口气。
可当四下安静时,人的一切感知都会被毫无预兆地放大。
比如颈间柔和松软的触感,和萦绕在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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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的属于心中倾慕之人的薰香。
她缓缓坐回床边,心脏又开始乱跳。
仿佛人就在眼前,摸摸她的头后弯下腰温柔地替她系着披风。
就这样呆了良久,赤璃忽然紧紧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起身脱衣一气呵成。
笑话。
她堂堂沐阳郡主难道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仿佛发泄般用力朝空气中挥了几下,她迫切地想要将那股不属于自己的味道挥散。
直到片刻后,原本静悄悄的屋内突然响起一声传唤。
“青黛!备水,我要沐浴!”
*
这一夜赤璃睡得不是很好,又赶上今日计划要入宫去见陛下,整个人都显露着难以掩藏的困怠。
“郡主久不入宫,还是醒好仪态更为稳妥。”冬雁看着她精神不足的模样有些担忧。
早知这样,寝前该替郡主煮一副安神汤的。
“嬷嬷还拿我当小孩子呢,这等规仪我岂会不懂。”闻言,她止了哈欠无奈道。
不知是什么缘由,她昨夜一直在回想以前的人和事。
从已经不太记得清样貌的母妃,到教她骑马射箭、煮茶下棋的父王,再到陛下,四皇兄,墨淮,还有一些其他人,跟皮影戏似的在脑中翻个不停。
她回顾了自己的前十九年,再于黑暗中看着这座次辅府,其中复杂心绪岂止是一句恍如隔世便能概括的。
镜中人丰颜绝姿,但眸中神采暗淡,略显憔悴,她默默叹了口气,让自己强行打起精神。
君前失仪,可是大不敬。
用完早膳梳过妆后,赤璃便带着秋萱和冬雁出发了。
苏琅今天没有跟在暗处,而是带人候在了马车两侧,不过其中有两人她瞧着有些眼生,询问之下才知是墨淮将自己的两名亲随调了过来,暂时供她差遣。
她听罢面色不太自然,随便客套了几句就上了马车。
宫门外,接引的太监宫女已经在等候了,看马车上夜幽王府的标志,忙正色上前道:“敢问可是沐阳郡主?”
“是我。”
为首的太监听声将腰弯得更低了:“启禀郡主,陛下传旨武英殿觐见,还请您移步。”
21. 第二十一章
通往武英殿这条路,她曾走过很多很多遍,从前大都没什么感触,无非是陛下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唤她来看,亦或是又跟父王一起参加家宴听乐赏舞,怎么说都是自在的。
而今物是人非,自幼接引她的太监宫女也重新换了一批,拘束得很,一路都垂首不语只管引路。
她被这莫名的沉闷氛围压得难受,便看向四周转移着注意力。
不知是否错觉,宫里比从前安静了不少。
且她抬眼望去,各处宫殿未移,皇林景致犹在,这曾经无比熟悉的一切现在竟都透露着陌生,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宫墙两边的红皮好像也有些剥落了,透过丝丝裂缝可以瞧见里面灰白的旧土,如蛛网一般在皇宫角落悄声蔓延。
赤璃收回目光。
晨午时分,她心中却冷意四起,脚下的步伐就像是被什么裹挟着,畏惧终点又不敢后退,只能一步步向前。
殿外的长阶严肃庄重,当终于站在殿外时,她近乡情怯的心绪已然达到了顶峰。
巨大的心跳声中,她看见齐公公笑着,一步步走上前来,对她道:“郡主,陛下叫您进去呢。”
*
“臣女拜见陛下,叩谢陛下仁德天恩。”
三月中旬了,殿内地龙应是还烧着,她跪下去,膝盖所触皆是暖意。
殿上主位,皇帝一身窄袖明黄常服,正与下方一人说着什么,见赤璃进来后脸上威仪瞬然化为温和,将那人挥退一旁,宛如寻常长辈般一直瞧着她:“沐阳不必多礼,快起来,到朕近前来。”
“是。”顿了顿,她答。
上前半垂着眼眸,她乖巧站着任由皇帝仔细打量。
半晌,听见他默然叹了口气,轻声道:“怎么瘦了这么多,这段时间,过得不开心吗?”
仿佛所有的忧惧都在这一句询问中化为乌有,轻飘飘地,像一缕见不了日光的灰烟。
她下意识瘪了瘪嘴,又立马调转心思将鼻腔中的酸意压下,抬头露出半分浅笑:“能得陛下牵挂,是臣女的福分,哪儿还有什么不开心的。”
看她终于笑了出来,肯同从前一样在他面前活泼说闹,皇帝心里流过一丝心疼,便也默契地没有去提那些糟心事。
他起身走下大殿,站在她面前似是意有所指地说道:“你自由自在了这许多年,如今初为人妇,想必有不少头疼的时候,那在府里,墨淮,可有助你?”
“回陛下,外子虽为人性冷,但对臣女却极好,凡事多有包容迁就,不曾让臣女委屈过。”
“如此便好,倘若他真有亏待你的地方,你尽管来说,朕叫锦衣卫去治他。”
皇帝说着,将目光投向最侧方。
赤璃一愣,顺着方向看去,竟见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见过郡主。”
她听见他说。
男人语气里浅淡的笑意一时让她分不清是善是恶,可在皇帝面前,她也只能客套地扯起唇角:“玄指挥使客气,方才未曾注意你也在此,是我失礼了。”
皇帝静静在二人之间看了一眼,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笑着对她道:“先前朕让他亲自审你,沐阳,没有生朕的气吧?”
“臣女不敢,明查案情本就是锦衣卫的职责,王府既无意中被牵连,那指挥使奉命问审自然是应该的。”她敛下眼眸,温声回答。
“是吗,”皇帝半开玩笑地凑近她:“那是谁信不过朕的指挥使,亲自回王府查案子抓人犯去了?”
赤璃头更垂低了些,闭了嘴。
当时在东正钱庄与玄泽撞了个正着时,她就知道陛下早晚会有这一问。
她不敢答,因为不相信玄泽是事实。
当时不相信陛下也是事实。
“好了,朕又没怪罪你,垂着个头做什么,脖子不累啊?”皇帝的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缕因疼爱生出的无奈。
他说着又朝前走了几步越过她,似是有些怅然:“你父王走后这三年,你几乎没再来过宫里,朕还以为,沐阳心里有怨,要与朕生疏了。”
话音落下,赤璃顿时五味杂陈,心口闷堵着一股酸涩,险些让她当场落泪。
她不是没想过还像以前一样与陛下相处,可世情百态终是叫人生怯,何况对方不单单是疼爱她的伯父,更是大乾的一国之君,再多的情分都是皇权为上。
她生在皇家长在皇家,天然便懂得伴君如伴虎的道理,只不过从前万事有父王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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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敢无所顾忌罢了。
她微微有些哽咽,正要回答,却无意中瞧见对面那双幽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如同盯着一只志在必得的猎物。
刚涌上的情绪瞬间褪去,她转而升起满心的防备。
“沐阳,这里没有外人。”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皇帝转过身,看着她道:“玄瑜之,你可以当他从未存在。”
从未存在?
那死去的礼部尚书府满门呢,也可以当作从未存在吗?
掩在袖中的手紧握在一起,她指骨泛白,眼底划过难以消解的恨意。
陛下究竟为什么要对他百般维护,如此信任,只怕连父王也未曾得到过吧?
他凭什么!
“是。”殿中静了静,赤璃答道:“这三年来臣女静心为父守孝,自觉一身素容难以面圣,后嫁为人妇又多有不便,这才甚少入宫,并非是臣女刻意而为,还请陛下恕罪。”
沐阳到底是长大了。
皇帝笑容淡下,不想再由此多问,便道:“也罢,随你。”
说着就朝殿上走去。
就在这时,齐怀又走了进来,语气微有喜悦:“启禀陛下,四殿下已到,正在殿外候旨。”
赤璃霎时一惊。
墨淮不是说四皇兄明日才到吗,怎么这么快?
“快宣。”皇帝也闻之高兴,冲齐怀大手一挥。
她心中快速想过种种说辞,最后开口:“四殿下此番大捷回京,臣女也略有耳闻,今日倒真是凑巧,不过想来他定是与陛下有军情要奏,臣女便先告退了,待改日再向他登殿拜贺。”
“欸,既撞上了就正好一起见见吧,他这些年远征在外,连你大婚都未能前去,想必你也牵挂得很,毕竟,从小就属你跟他最亲。”
话已至此,她也就没再推脱。
一次避嫌是知礼,两次三次,就是真有鬼了。
可鬼使神差的,她又向对面那人看去。
方才许久,除了那句必要的问候,他竟从头至尾都没有出声,只退在微暗处,像个悄无声息的影子。
赤璃见状心中一讽,又移开了视线。
他今日还真够闲的。
22. 第二十二章
“儿臣,参见父皇。”
男子一身染金铠甲,眼若桃花唇角含笑,目不斜视地大步走来掀起披挂跪拜于殿前。
“快起来吧。”皇帝看着他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此去三年甚是辛苦,每每传来战报朕都忧心不已,好在你平安归来,朕也算是终于能对你母妃有个交代了。”
楚旸起身后笑意不减:“谢父皇关心,不过让母妃日夜牵挂虽是儿臣不该,可边关战事吃紧,奏报上常常只来得及禀明军情,这才未能多与父皇母妃问候。”
“朕自是体谅你,不过你母妃那边,还是稍后自己去解释吧,朕才不替你扛。”
楚旸听罢点头称是,顺便余光扫过两侧的二人,心中有了个底。
皇帝又道:“说来也巧,今日沐阳也进宫来看望朕,倒是没想到跟你凑到了一起,真是天意如此。”
“先前沐阳大婚你没能去成,这次回来,可要好好地补偿她。”
“见过四皇兄。”见楚旸一言一行皆中气十足不似有恙,赤璃也总算是放下心来,朝他微微颔首道。
“三年不见,到底是长大了,性子也沉稳不少。”楚旸目光里闪过一丝感怀,眉眼温柔:“抱歉,收到你大婚的消息时已经太迟,不仅我人没到场,连贺礼也未能及时送来。”
“没关系,皇兄能平安回来,我就已经很开心了,何况战场之事岂容分心,我只盼没给皇兄添麻烦就好。”
看二人聊了半天,皇帝也跟着心情大悦,又瞥向始终在一旁垂眸沉默的人,也难得生了几分感慨。
说到底,这些孩子都是他看着长大的。
身为皇帝,他把权力给了东宫和楚旸,把疼爱给了沐阳,却把最脏最黑暗的事情都给了墨淮,让他一面清傲立于朝堂,一面又忍辱遭人唾骂。
可是只有他,只有墨淮最合适,也只有墨淮最能信任。
而他也做得很令人满意,不曾辜负墨氏百年忠名。
皇帝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合上了桌前的奏折,道:“好了,朕这里还有事与他们商议,沐阳可先去偏殿歇息,等会儿朕会叫玄瑜之送你回府。”
赤璃顿时一滞,正要开口拒绝却听那人上前几步,在她前头沉声应了“是”。
第二句。
这是他今日的第二句话。
没有寻常残忍跋扈的模样,他就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陛下的每一个命令。
她没见过这样的玄泽。
莫名地,她突然就想到了七年前。
如今手握大权的玄指挥使尚且都依然这般忠于陛下,那当年呢?
当年他那么年轻,真的敢一人独断杀戮了杨氏满门吗?
“沐阳,”皇帝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朕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她不敢再细想,忙答道:“沐阳先行告退。”
转身的时候她没忍住又侧目看了过去,却只瞟到了他绣着精致云纹的衣摆,配合其主人的性情,像是在这温暖的大殿内独持有着一份看不透的冰寒。
之后皇帝按例问了些军情,就叫楚旸也退下了,说是荣贵妃思念,又体恤他回京一路风尘,特许了他三日的休沐不必上朝。
楚旸的背影逐渐远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之后,皇帝才挥手撤去了正殿内所有的宫人,连齐怀也没留下。
“朕今日特意召你过来,你可知是何意?”皇帝的声音并不大,但墨淮听在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回陛下,臣不知。”
皇帝也不恼,淡淡一笑看向偏殿的方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怀念,又很快消失:“朕让你亲自审问沐阳,是让你保护好她,也保护好王府。”
“这一点,你做的很好。”
“这是臣的本分。”
“沐阳不知道圣旨是你为她求来的吧?”
墨淮默了一下,回道:“不知。”
“为什么不告诉她,是你用必除司马疏的军令状换来的?”
“没必要。”他答:“不仅仅是为了郡主,为陛下分忧,才是臣的首要职责。”
“陛下疼爱郡主,自是不愿意看她受委屈遭非议,所以臣亲自接审,并令马车自偏门而入,免了流言传出,又趁此上书陛下赐下圣旨,消除郡主在人手上的禁锢,恢复王府威严,同时立状为证,誓除首辅司马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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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行礼,低下了头:“既是为臣之责,那郡主知道与否,便不重要。”
殿内静了许久,皇帝却突然笑了一声:“若有朝一日沐阳知道你的身份,必要跟你翻脸,以她的性子,只怕和离都是轻的,你瞒了她十三年,可知这是多大的羞辱?”
“你不后悔吗?”
墨淮眼底一片寂寒:“不后悔,为君为国,天然便该如此。”
“朕问的是,若沐阳真的因此与你翻脸,甚至生死不复相见,你不后悔吗?”
皇帝语气难辨喜怒:“你不是很在乎她吗?在乎到要墨青松亲自规训你,不许主动,不许思意。”
大殿的地板反着朦胧的烛光,雾柔柔的,似乎很令人放松,可上头坐着的是天子。
君威如山,皇家无情。
但想到皇帝的问题,他也的确犹豫了。
他说不出自己不在乎沐阳这句话,从前说不出,现在更不可能。
他知道沐阳喜欢那个温润如玉,清冷似月的自己,但他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已经在乎她到了这种地步。
陛下还在等待他的回答,然而在这件事情上,他第一次想给出一个否定的答案。
银面下,墨淮盯着自己的脚尖,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
心脏在胸膛蓬勃跳动着,他听到了血液在身体里温柔地流动。
牵了牵唇角,他答:“若如此,臣是后悔的。”
“但臣不会放手。”他说:“生,臣不会离开;死,臣与她一起死。”
“生死不复相见,臣做不到,郡主,臣也不会让她做到。”
皇帝笑了。
只不过笑得无声,也笑得很淡,带着一缕很轻的悲伤,一闪而过。
“怎么不去跟她说,在朕这里较个什么劲。”皇帝叹了口气摇摇头,又顿了顿,轻声道:“去吧。”
“朕,等你的好消息。”
闻言,墨淮眸光微微闪烁:“是,臣领旨。”
看他转身离开,皇帝又道:“朕相信你,所以,在这之后你利用谁都可以,唯独要保护好沐阳。”
“若她有损,墨淮,朕要你整个穆国公府,提头来见!”
23. 第二十三章
自武英殿出来,赤璃不自觉松了口气。
但浑身仍紧绷着,不再像幼时那样觉得皇宫是个轻松自在的地方。
哪怕陛下仍那样温和,会充满关怀地问她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可有些事难以解释,变了就是变了,世情如此,她怨不得谁。
“郡主久等。”
殿外的风高高吹过,她听见眼前男人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走吧,送你回去。”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长阶前有些空旷,于是一时间,偌大的皇宫好似只有他们一前一后沉默的脚步声,默契得诡异。
也实在是结下仇怨以来,他们还从未有过这样相安无事的时刻。
随侍的宫人早已被她遣走,待到再次经过那堵裂了染漆的宫墙,赤璃才淡淡朝他望去:“什么时候让我见董还山?”
男人明显身姿放松,不疾不徐走在她侧后半步,闻言轻笑了一声,却没有看她,视线依旧落在前方长长的青石道上。
“终于忍不住了?还以为你能多安静一会儿。”
微妙的平衡被他这一句话打破,她毫不收敛地冷嗤:“这件事,你最好说到做到。”
女子莹润的耳垂上珠坠摇晃,墨淮盯着看了半晌才道:“原来郡主不相信我?”
“这天底下,谁敢相信一个手段残忍杀人如麻的酷吏?”
“但你别无选择。”
他语气未变,甚至有闲情仰头活动了下脖颈,舒坦地叹了一声:“不过择日不如撞日,郡主以为,今天如何?”
“今天?”她无意识顿住步伐,转头低声惊问:“现在?”
瞥过她紧蹙的眉头,墨淮却没有停下,仍慢悠悠朝前走着:“是今天,但不是现在,总要先安全送你回府。”
赤璃顺着他的话思索了半秒,继而重新跟了上去。
二人的位置瞬间颠倒了过来。
但他说得有理。
陛下亲口圣谕总不好违背,平白予以人口舌。
沉默着又走了片刻,她再问:“那回府后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需要,等我来接你。”
他的声音压在银面之下,显得有些闷沉,又带着些缕漫不经心,好像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妥。
她却一愣,不禁抬头看向他,心里划过一丝别的滋味。
她恨这个人。
恨他杀了老师满门,也恨他暴虐无道沾满人命,以至于恨到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一种习惯。
可今天她好像突然又生出了别的想法。
赤璃眼错不眨地盯着男人高大宽阔的后背。
当年那十道鞭刑,是陛下亲命最为严苛的穆国公监执,每一道都能打得人皮开肉绽。
事后听闻他修养了许久,想必背上因此留下了不浅的伤疤。
她用目光细细描绘过他墨衣上的每一道褶皱,无声地重复着皇帝念出的那三个字。
玄瑜之。
瑜者,美玉之德也。
他当真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
“你!”
赤璃不可置信地看着从窗外跳进来的人,惊到呆愣了一瞬就立马“腾”地起身慌手慌脚地去关门。
就算他武功高强,也不能就这样视若无人堂而皇之胆大妄为地直接进来吧!
幸亏为了等他消息,自己提前将屋里的人都打发离开了,否则她真是浑身长满嘴都难以说清。
“你派人传个消息我直接出去不行吗!”她瞪了过去悄声怒道。
没想到沐阳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去关门掩藏他的行迹。
看她慌成那样,墨淮心里勾起一阵痒痒:“我直接带你走,方便得多。”
“我看你是想害死我。”缓了缓,她顿时就有些后悔。
明知此人行事乖张,她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居然真的就听了他的话老老实实等在府里。
“郡主如此聪慧,难道不知多做多错的道理?”他懒洋洋靠在窗边:“还是说你非常希望别人抓住你的把柄,状告你跟我勾结在一起,哦对,顺便还能把穆国公府拉下水,你说是不是?”
很好。
她真是脑子进水了才会觉得这人另有苦衷。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平静:“那现在怎么做?”
“过来。”
?
“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
直至连人带脚落在次辅府后面的小巷,赤璃依然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想什么呢?站好。”
修长的手指自她眼前晃过,伴随着还有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这才回过神,一把将男人推开,手都在发抖。
即便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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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不拘小节,但被旁的男子一把抱起带着轻跃出府这件事还是完完全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毕竟不但是对方跟她有极深的仇怨,自己也已嫁有亲夫。
此举,实在太过悖逆常伦。
可她狠狠盯着他半天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
因为是她自己主动找对方合作,又知道这的确是最为保险的方法,根本无从指责。
突然,赤璃似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四下张望着。
“如果你是想找那个姓苏的侍卫,那就不必了,他被我放倒在柴房,没有三个时辰醒不过来。”
墨淮轻飘飘掸了掸肩领:“至于那两个有些手脚的嬷嬷,可是你自己打发走的,与我无关。”
听罢,她只能咬咬牙自认倒霉地闭上了双眼,好一会儿才又睁开。
她就是怕嬷嬷们担心才选择先斩后奏,将她们遣开。
且梦湖苑的柴房极少有人过去,苏琅就是在里面晕一天一夜都有可能不被发现。
想到这里,她退远了些冷声讽道:“玄指挥使思虑周全,真叫人佩服。”
墨淮挑起眉峰看着她。
阴阳怪气的奉承这些年他听过不少,唯独觉得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趣:“行了,你拿腔捏调地累不累?”
她表面冷哼一声,偏过了头,心里却有些凝重。
这便是当朝指挥使的手段吗,堂堂次辅府,他出入竟似无人之境,仿佛每一处信息都被他牢牢掌握在手,实在可怕。
正在这时,远处一辆马车稳稳驶来,赤璃只需扫一眼都知道是来自镇抚司。
马车停下后,墨淮先撩开帷帘走了进去,片刻后才向外探出身子对她道:“上来。”
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那天在镇抚司,锦衣卫粗暴将犯人拖下马车的场景,她甚至能由此闻到车身上浓重的血气。
但事已至此,总不能现在前功尽弃,于是她定了定神,一鼓作气踏上了马车。
想象中的脏污并没有出现。
她看着面前铺着披风的石凳,双眸掠过明显是刚燃起的火烛,一时顿在原地。
“又在愣什么神?”
低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她向里靠了靠转身看向他。
男人先前来时系在身上的披风已经消失,至于去了哪里,显而易见。
她胸口莫名发闷:“你刚刚,就是在做这些?”
24. 第二十四章
看着那张在昏暗处依旧摄人心神的脸,墨淮忽而眼眸半垂,淡嗤了一声没有回答,只是提甩衣摆,略过她先坐在了旁边。
他力道有些大,缎厚的锦衣扬出时打在她的裙边,冲出半尾漂亮的裙花,忽绽后便又消散了去。
赤璃愣了愣,红唇嚅嗫了一下又很快抿紧。
难得真心诚意地问他,倒因为惯常不善的语气叫他误会了。
也罢,本就是难以融洽的关系,如今也不差这点龃龉。
不过看着眼前的车凳,她有些犯了难,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且不论对方与她有怎样的旧怨,只说这是外男的衣物,她也不该真的将其垫在身下。
踌躇片刻,她上前将披风叠好,递还过去道:“多谢好意,但这个就不必了。”
男人恍若未闻,闭眸不语。
她也没在意,自顾坐在了离他最远的一头。
马车里重新归于安静,赤璃盯着眼前简致的烛灯,总是不自觉回想起之前那次被押送镇抚司时的种种细节。
干净蓬松的软垫、烟烟燃起的清梨香、上好的灯烛明油、审讯椅上早早备好的长毯,以及那杯恰到好处递到手边的毛尖新茶。
她喉咙微动越想越乱,一边下意识地否定,一边又迫切地想寻求心里隐隐约约的那个答案,于是不自觉看向此方空间内唯一的知情者。
银面下的双眸深邃幽暗,不知定定看了她多久。
这一抬头,二人的目光各怀意味,毫无预兆在空气里相撞,凝结。
赤璃心头瞬间攀起一股酥麻,顺着微颤的呼吸直往她身体里钻。
几息后,她先错开了视线,但觉得此举像是失了气势,便又强装镇定望了回去:“指挥使在看什么?我现在可不是你要审讯的嫌犯。”
“知道,想看你而已。”男人淡淡回她,语气同以往一样没有什么多余的起伏。
马车还在偏巷中行驶,周围几无杂声。
可他的话就这样闯入她脑海,如同在湖面乍然投下一块碎石,漾出圈圈扩动的涟漪。
她微吞喉咙,心脏毫不受控地加速跳动着。
不敢再多看,她垂下眼眸,攥紧了纤白的手指。
墨淮将她所有的举止表情尽收眼帘,半晌后,勾着笑意懒懒补了一句:“想看你盯着一缕烛火左思右忖,是在琢磨些什么无趣的东西。”
……
还未感受明了的情绪忽起又忽落,她眸底一滞咬了咬牙,分辨不清霎时冲上来的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羞恼于男人的戏弄,又明知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正常的关系,不应该被突然打破和改变。
“你对谁都这样吗?”她道:“还是说浸在权势里太久,只会这样无礼地讲话,用以掩盖你不可见人的、残存的那点善意。”
“郡主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说了,你的激将法很拙劣。”他换了个姿势,似笑非笑。
赤璃张了张嘴,却不知要怎么说出口。
气氛沉默得让人浑身不自在,她有点后悔主动提起这些像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墨淮平心静气地等了片刻,见她没再出声,便弯了弯唇没再逼她:“我不是对每个坐在这辆马车里的人都这么好心。”
“郡主,不就是想问这个?”
他说得一点儿没错,但给出的是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因为她翻来覆去默述了好几遍,也无法读出他想表达的准确的意思。
算了。
应该也,不重要吧。
她暗暗吐出一口气,想将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全都抛诸脑后。
不久,马车便抵达了镇抚司,他们停在后门处,按照墨淮安排好的路线一路畅通无阻进了某处敞院,期间甚至一个锦衣卫都没有见到。
“这是哪里?”
“我的值廨。”
闻言,赤璃原本迈进的半个脚步又收了回去,咳声道:“那你自己快些进去准备吧,我在外面等你。”
看她转身一副非礼勿视的样子,墨淮一阵好笑。
他抬手敲了敲女子瘦弱的肩膀,语气稍带无奈:“进来,走密道。”
“……哦。”
她略微尴尬地跟了进去,大致瞟了一眼厅内布局就敛下了双眸。
“郡主可否主动些?怎么一言一行都要等我安排?”
听见男人的声音,她不情不愿挪了过去:“做什么?”
下一秒,轻微的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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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响起,未等她反应,一件黑色的斗篷就盖住了她的视线。
按住她下意识挣扎的肩膀,他轻声道:“放心,这个没人用过,新的。”
赤璃被他一只手就轻松钳住,对方力气很大,她挣脱不了只觉得肩膀疼,索性默默接受。
“这里不是你说了算吗,怎么还要偷偷摸摸地走密道,还得穿这个?”
感觉到她安分下来,墨淮松开了手,偏头给她系好长带。
摆弄时指节蹭过她柔/嫩的下巴,触感甚好。
他眸色一暗,语调却还是那么闷冷:“如果你想大摇大摆地踏进诏狱,将刚洗清的嫌疑重新背在身上,那也不用这么麻烦,我只需向陛下上书一封,就能立刻满足你的愿望。”
她识趣地闭了嘴。
就知道他吐不出什么好话。
可顿了顿,她又没忍住问道:“董还山,真的被你折磨得不成人样了吗?”
他睨去一个看不透的眼神:“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密道很暗很窄,充斥着石缝间天然存在的阴冷。
赤璃打了个寒颤,举着火折子紧紧跟在墨淮身后。
“不要只盯着眼前,注意脚下。”低幽的男声自前方传来。
话音刚落,她就被碎石硌了脚,不过死死忍着没有出声。
可惜墨淮的耳力非比寻常,光听她有些异样的呼吸都知道定是走得不方便。
他无言地叹了一声,放慢了速度好叫她能安心跟上。
约莫半柱香后,尽头才显出几丝微弱的光亮。
她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又发愁地问:“我们返回时不会还要走这里吧?”
闻言,他站停在原地半侧过身,语气有些戏谑:“觉得累?”
“当然!”她蹙起眉,声音里尽是不满。
“真难伺候,”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也不知道次辅大人如何忍得了你这娇气的性子。”
提起府里那位正主,她有些不自然,心里涌上了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当下就冷了脸:“这不劳指挥使操心。”
可男人却像是故意为难,眼看出口就在前方,却半步都不前行,反而堵在这里又问她:“你们,真的是两情相悦吗?”
25. 第二十五章
逼仄的空间内很幽静,火苗在二人之间跳着柔雾的黄光,显得他这句话好似没想象中那么尖锐。
脚踝还在隐隐发痛,赤璃踢了踢碎石:“这与你何干?”
“次辅大人才是这件案子的主审官,想见董还山的话,郡主怎么不去找他,而是‘忍辱负重’地来找我?”墨淮刻意压重了这四个字,语气像是带着几分戏笑。
她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现在才问这个不觉得太晚了吗。”
“那郡主可愿回答?”
步步紧问,她不知该如何相对,又沉默了下来。
其实搪塞他很容易,只需说一句“逾距”便可堵住所有不该有的话头。
但很奇怪,若是以往她一定会穷尽自己所有的刻薄反将回去,可今天,她不想这么做。
暗黄的光晕下,她不自然地挪了挪步子,只觉得方才还有些湿冷的石道逐渐升腾起闷热,好在脚腕处的钝痛还足以让她保持清醒。
“我们先出去吧。”她言简意赅,声音放得很轻,目光也始终落在别处,下意识回避着什么。
“好。”几息后,她听见他答。
随后空着的手被隔着衣袖握起,她感觉手心里被放了件东西。
“里面会很难闻,虽然我提前命人清理过,但经年累月难免会有散不尽的味道。”墨淮深深看了她一眼,又转身接着往前走:“这是浸过香的巾帕,掩住口鼻多少能隔绝一些。”
手中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她垂着眸微微耸起肩膀,不自觉将其捏紧。
他从哪里拿出来的?
袖口?还是......怀中?
巾帕想来用料甚好,不用看也能从丝滑的手感上得知。
她无意识摩挲了几下,甚至还感受到了他身上未凉的体温。
心头仿佛被这份温热烫了一下,她抑住体内陌生的冲动,沉了沉气便想先将巾帕收起来。
可下一秒,帕子上的香气却让她猛然一滞。
好熟悉……
是那抹温甜的、让她辗转忧思,最后由墨淮亲口解释了的馨香!
只不过这香气比那时要浓得多,还额外带有一股冷松的味道,中和了里面原本的甜腻。
怎么会这么巧?
走了几步,察觉人没跟上墨淮便又折了回去,正巧看她凑上去细细地在闻。
始作俑者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轻轻一笑,道:“这副香名为隐梅,喜欢吗?”
她闻声抬起头,半晌才发出一句带颤的询问:“哪里来的?”
“陛下御赐。”他弯腰靠近了些,近到赤璃都能从那扇漂亮的银面中看到自己惊乱的模样。
“整个大乾独一无二,只属于我。”
“那,那为什么......”她大脑一片空白,想问什么又问不出来,像是在这一刻无法进行思考。
许久,她才找回声音,语气急促:“那为什么我在墨淮身上也闻到过?”
男人退回到正常距离,双手挎在腰间低头闷闷笑了两声。
“回答我!”
听她真的开始着急,墨淮暗自挑挑眉,安抚性地比了个手势:“他是用过一次,之前刑讯的时候我们这位次辅大人非要旁听,身上不小心溅了点血,他又想马上处理掉,我就只能派人带他回了我的宅邸暂行沐浴,想来便是那时染了点味道。”
他说着勾起唇角:“郡主的鼻子倒是很灵,只淡淡闻过一次竟就记得这么清晰。”
听起来很合理,且跟当时墨淮的解释完全一致,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当时在观麟阁听完他的话,她原本也没有再多想,但现在看来这件事实在是奇怪得很。
“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她皱起眉头:“而且我没记错的话,那天正是我被你带到镇抚司的时候,你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怎么跟他审的犯人?”
他摊摊手:“事实如此,那份审完后的供状你可是一字一句地读过,这么快就忘了?”
经他这么一说,赤璃才想起来,她刚被带到审讯室的时候的确是等了很久玄泽才出现,且大半个身子都溅着血,那时还以为他是故意如此,想给她一个下马威。
如今说来倒是一切都行得通了,但心里却并不开心,反而感觉出现了一层更加模糊的纱雾,挡住了什么她应该知道,或者必须知道的东西。
“怎么,还不相信?”见她还在沉想,墨淮便故作不满地问。
“不是。”她极快否认道:“有点惊讶而已,没什么。”
等二人各怀心思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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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赤璃这才明白玄泽没有诓她,诏狱里的味道,的确很难闻,她刚放松下来就又因此猛地闭了气。
常年累积的腐腥味在空气里黏腻地萦绕着,几欲令人作呕。
她忙听话地拿出巾帕掩住口鼻,庆幸他们方才不是选择在这里长聊。
渐渐地,她呼吸顺畅了许多,才分出精力打量起四周。
大部分牢房没有犯人,有也是一动不动都缩在最角落。
忽然,她脚步一顿。
“这个人你还没有审?”
墨淮顺声看去,不在意地点了点头:“不着急。”
似乎是听见动静,牢房里的人慢慢抬起头,脸颊消瘦双眼疲惫,盯着他们半晌,忽然缓缓咧开嘴,皮笑肉不笑道:“原来是指挥使大人,别来无恙啊,旁边那位是?”
赤璃不想搭理他,偏过头明显不想说话。
见状,墨淮抬起下巴,朝里面斜去一个极冰冷的眼神,一字一顿道:“本使劝你留些力气,好好想想之后我会怎么审你。”
话音落下,那人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扑了过来,死死抓住牢门大吼:“好啊来审啊!老子等你很久了!杂碎!再嚣张也不过是一条仗势欺人的狗而已,戴个面具还真以为自己披上了人皮吗!”
墨淮对此没什么反应,更难听的他也听过许多了。
且这种往往都是临刑之人太过惊恐而迸发出的深怨,说白了只会翻来覆去地恶咒他,等见了刑具又会连滚带爬地朝他磕头苦苦求饶,没什么意思。
远处看守的狱卒寻声急急跑了过来,拼命冲他弯腰:“对不起指挥使大人,属下这就让他闭嘴!”
说着启动机关拉直铁链,将那人四肢牢牢禁锢,开门进去后每一鞭子都往他嘴上抽,控制地极为精准。
赤璃的手忍不住发抖。
狱卒的短鞭像是破开了空气,夹带着抽在人肉上的闷厉声声鸣响,甚至反出了锐利的回音。
“我们快走吧。”她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嗓子发紧,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害怕。
墨淮瞟了眼身侧微微发颤的人,本能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偏过头笑道:“看你这么有精神,本使就大发慈悲先问你一个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史云中,你的亲弟弟,是谁?”
26. 第二十六章
狱卒顺声收起短鞭,双手交叠恭敬站向了一旁。
史云中强忍着面上传来的剧痛,吃力地直笑:“你不是知道答案吗,哦对,有人还不知道。”
“是吧,郡主?”
乍然被提及,赤璃眼睫一颤,又听他含糊不清地啐了一口:“别装了,我知道是你。"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在一个死囚面前装聋作哑,于是轻轻拉开墨淮的手,转过身盯着那脸上已是血肉微翻的人,默了默道:“很可惜,我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
闻言,史云中笑得更加扭曲,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半晌,他才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声音带着更加明显的恶嘲:“那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为了所谓的王府的清白,竟求了昔日的仇人带你踏进这座牢狱。”
“什么天之骄女金枝玉叶,死了爹不还是跟我们一样,活得像根挣扎在湖面上的浮草!”
话音落下,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墨淮已将腰间长刀甩出,擦过精铁牢笼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险险削过史云中的咽喉。
一瞬间,什么难听的声音都消失了。
半秒前还嚣声叫嚷的人此刻瞳孔收缩到极致,仿佛连呼吸也已被这一刀切断。
寒锐的刀锋似乎还停留在他喉间,顺着薄细渗血的伤口寸寸逼入,冰冷刺人。
对死亡的恐惧终于再也遮掩不住,他像是被突然卸了力,整个人双腿发软全靠铁链紧吊。
“休得放肆。”
男人声音缓慢,带着冰冷骇人的杀意。
赤璃心头一颤,忍不住抬眼看向他,唇瓣微动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处开口,便只好敛下目光继续保持着沉默。
狱卒看着眼色立马将刀捡起,在衣角拭干净后才双手递还给了过来。
墨淮淡漠接过,反手将其收入刀鞘。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的手腕被重新握住,听见他语气眨眼间又变得寻常:“别生气,他会为这句话付出让你足够满意的代价。”
不用想,她也知道这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并不打算同以往一样对他恶语相向,指责他手段酷虐。
因为很显然,即使史云中明面上沾染的是贪污案,但通过方才的对话,她也听明白此人背后定是还牵扯着什么别的事情。
他这句话,只是想在自己面前掩盖刑讯的真正目的而已,她又何必当真去妨碍别人。
只是,她再次意识到了自己从前的认知或许真的有误。
凡天下恶徒,必有极丧人性之辈,所以总要有人愿意站出来,立于世上最脏污血腥之地,以恶治恶,以杀止杀。
若如此,那他真是,做得极好……
狱卒会带人收拾好一切,所以男人拉着她自如离开,步履悠闲,仿佛前方不是什么吃人的修罗地,而是最惬意的风花台。
“他们,是不是总那样说你?”跟着走了半天,她问。
“谁?”
“那些犯人。”
墨淮无所谓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为什么你看起来好像并不生气?”
闻言,他轻漠一笑:“若每个囚犯发疯我都要逐字计较,那我还办不办案了。”
心口重重一跳,她脱口而出又问:“那别人呢,不是犯人,是你的朋友,同僚,仇人,甚至是百姓,他们的话你难道不会觉得刺耳,不会觉得愤怒不甘吗?”
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厚重的铁门,他们停下脚步,任由她越来越高的声音在牢狱中浅然回荡。
许久,墨淮才侧身看向她:“你觉得我应该在意?把那些于常人而言污秽难以入耳的话都记在心里,因此辗转难眠备受煎熬?”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忽然弯下腰,与她平视着:“天下人之口舌,悠悠难堵,至于我,问心无愧便是。”
她第一次认真看着他的双眼,在褪去那些剑拔弩张之后,不得不承认,它们很漂亮。
可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她又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像是读透了她的想法,墨淮用拉着她的那只手轻轻晃了晃,笑道:“与旁人不同,郡主事出有因,无妨。”
“还有,我没有朋友。”
他说完这句话,赤璃微不可察地紧咽了一下。
那种不适的感觉又来了,就像听到史云中用最恶毒的话骂他一样。
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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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飞中,她开始分不清自己那时是不是真的在害怕。
但心里的这道坎却真实的深存了七年,是梗在他们之间最深也最利的尖刺。
于是她再次逼自己硬起心肠,不想放过这个有可能得知真相的机会。
“那指挥使能否告诉我,老师当年,究竟又犯了什么错?”
他眉眼中的温和一点点消散:“杨归不过只是占了一个你老师的名头,授你课业人道的时候半只手都数的过来,怎么就那么在乎?”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我切切实实叫了他那么多年的老师。”她抬起眼眸:“记得吗,你杀了杨府满门,连一个仆从都没有放过,甚至是将他们当场斩立决。”
“到底是什么罪什么孽,让你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愿放过一个?”
墨淮终于放开了她的手腕,讽笑一声,语气变得很淡:“大乾律令里写的很清楚,郡主不如自己猜猜?”
见她低眸不语,他似有若无地拂了拂衣摆:“也罢,恨了本使这么多年,郡主自是不愿相信我的话。”
“不过我也不指望。”他顿了顿,道:“走吧,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说着直接上前,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打开了铁门,径自便往里走。
见状,她忙追了上去,却也被他刚才的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
他又变得冷厉无常了,像从前那样。
赤璃攥紧了手。
她还在用他的锦帕捂着口鼻,身上穿着他亲手系的斗篷。
短短半日,她在他身上体会到了从前都不曾感知过的情绪,被勾着跟上他的步伐,却始终低不了头。
直觉告诉她,现在应该道歉,无论是为自己的狭隘还是无礼。
但正如他所说,自己的确也不愿意相信老师会犯什么律令上的重罪。
心结一日不解,她就不会有真正愿意与他和解的一天。
只是,不会再恨罢了。
一步步覆上他脚印,赤璃忽然就想起了他们的初识。
年轻的锦衣卫指挥使横空出世,新上任的第一天,手里的刀就饮满了血。
初见即是恨,竟不想,有朝一日也会悲切成空,叹无由。
27. 第二十七章
铁门后面没有她想象得那么漆黑和阴森,反而一看便知是彻夜燃着明灯,且有一队锦衣卫来回巡守,比先前经过的牢房处看守得要更严。
“大人。”
巡察经此,几名锦衣卫齐整地短问了一声便又离开,似乎对跟在身后的赤璃没有任何反应。
她没有多问,跟着他一路拐进了刑讯室。
被捆坐在铁椅上的人看起来已有些神志不清,头发糟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那张脸。
不过身上衣物像是不久前新换,除了能浅浅看出一点渗血,整体并没有太破旧。
刑讯室里的锦衣卫已全部被遣走,随着门“咔哒”一声扣紧,这里便只剩了他们三个。
“问吧。”墨淮随意往刑具墙架旁一靠,懒懒抬了抬眼皮,道:“给你一柱香的时间。”
她望着虽明显有伤但手脚无缺四肢健全的董还山,朝墙边无奈看了一眼。
可见以往他有多少话都是故意为之,就那么希望别人对他闻风丧胆吗?
但念头也是一闪而过。
能这么快顺利来此已经很出她所料了,时间有限,容不得她多浪费。
于是她上前冷声直言:“董还山,本郡主有话要问你。”
铁椅上的人手脚被死死束缚着,他闻声艰难挣扎了几下才努力睁开眼睛,用青肿的脸与她对视了半天,才含混不清地道:“郡……主?”
“夜幽王府与你无冤无仇,何至于如此心思歹毒设局暗害?”她说着来了气,话语间并不如刚开始冷静:“你自己心思不正贪污赃银,与我父王何干!”
听罢,董还山剧烈地咳嗽了两声:“是啊,无冤无仇,是我有罪对不起王爷,等下到九泉之后,我当牛做马还他再造恩德。”
没想到他会以极快承认此事的方式来堵她质问的嘴,赤璃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力使不出。
愤恨盯了他半晌,她又问:“认罪也要有认罪的样子,说,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你背后有什么人在指使?”
“没有!没有别人!是我自己鬼迷心窍!”闻言,董还山突然开始大喊,看起来非常惊恐:“别问了,都是我干的我都认!别问了!”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往后退开,看见他被捆得结结实实才放下心,扭头朝一旁的人无声询问。
“他已经有点疯了。”墨淮抬了抬下巴示意:“上过点手段,也招了很多,不过都是自己认,死活不肯说幕后是谁。”
他手指轻点着臂膀:“虽然我们都知道是司马疏,但从他这里拿不了证据。”
“他们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口风这么紧?”她蹙起眉头看着疯疯癫癫不知嘴里在念叨什么的人。
“我倒是有些推测,已经让人去查证了,不过目前还没有消息。”
话音落下,赤璃犯了难,不知该怎么接着问,早早准备好的话此刻全都用不上。
可谁能想到他现在会是这副不清醒的样子。
瞟了一眼落下簌簌白灰的燃香,她迅速换了策略,大着胆子更近了两步,缓缓弯下腰。
“我父王已经去世了,还请侯爷看在曾经提携之恩的份上,再跟我说些什么吧,什么都好。”
不知是不是真的被触动,董还山渐渐安静了下来,垂着头一言不发。
见此举有用,她按下欣喜接着道:“您当年随我父王出征北戎,也是曾立下战功荣耀归来,眼下虽戴罪于此,想必也曾怀念过最英勇无畏的那段日子,而今我也只是想替父王问问,得到你的一个解释。”
“侯爷,为什么?”
时间缓慢又不容反抗地流逝着,她愈发频繁看向那柱香,眼睁睁看它燃过大半,只剩短短的一小截。
心里的喜悦也被扑灭,她涌出些不甘。
赌输了吗?
直至最后忍不住,她又急促地催了他一声:“侯爷。”
董还山依旧没有反应,像是把自己埋在灰白色的枯发里,怀着绝望和愧疚等死。
燃香见了底,赤璃失望又挫败地直起身子,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走吧。”墨淮道。
可是人没有动,似乎也在尽可能等什么机会。
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苍老嘶哑的声音终于响起,断断续续像是从胸腔中发出。
“塞重沙,君还戎,儿郎拜百岁,落花尽相逢;天有明,地无终,骑杀千万里,笑应枪上红。”
听得出来是一首谣乐。
但他气声不成调,发音却竭力地清晰。
“这是?”
见女子闻声怔愣在原地,墨淮难得不解地问她。
沉默了许久,她才轻轻闭了闭双眼,仰头空望:“北疆送军出征的短谣,百姓们写的。”
闻言,他极短地愣了一下,很快收起懒散的姿态,垂眸歉声道:“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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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了摇头,忍住鼻腔中传来的酸意:“侯爷这个时候唱它,是不是太晚了。”
若不是陛下还有意对王府宽仁,只怕光这一个莫须有的贪污罪名,就足以开启致命的缺口,最终毁掉夜幽王府所有的声誉。
父王还在时尚可不惧这些,可她如今独木难支,在这件事上,最坏的结果就是王府被封,昔日政敌口诛笔伐,夜幽王之名,将会被染上永远无法洗去的污点。
董还山迟滞地抬头看向她:“对不起。”
“为什么?”她颤声问。
铜兽鼎里的香灰已经散尽余温,渗入了诏狱的阴寒。
它们冷冰冰地堆落在鼎里,像一座缩小的坟。
“我不能告诉你,郡主。”他眼目此刻是清明的,却不敢看她,偏着半分视线像是强迫自己不许低头。
“但如果您非要在这条路上查下去,就一定要坚持,不要退缩,不要死,不要被他们再害了你!”
“什么意思?”她急切到上了手,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
见状,墨淮上前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冷声道:“董自心在哪里?”
“……在,北戎。”
此言一出,二人具是一惊。
锦衣卫的探报极少出错,前几日董自心还于王府附近出现,怎么可能又突然在北戎?
可董还山的模样不像在撒谎,他也没有理由这么做。
眼看那双眼瞳又开始涣散,墨淮抓紧又问:“那他是被谁接应走的?”
“很早啊,很早他就被换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董还山又开始疯笑,眼角流着泪,极尽悲哀。
全都是云里雾里的话。
走出刑讯室,赤璃还是久久不能回神。
什么叫不要被他们再害了你?
董自心为什么在北戎?
为什么董还山说他很早就被换了?
接连的问题撑得她头昏脑胀,等揽回思绪,就见男人正低头给她擦拭着手心。
惊慌之下她猛然将手抽出,嘴里磕磕绊绊:“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身上很脏,给你擦擦。”
“不用了,我自己来。”她越说声音越小,随便擦了几下就往出走。
看着她重新戴起斗篷的背影,墨淮戏笑一声正要跟上,却突然僵在原地。
半晌,才垂眸露出几分无力淡嘲,迈出了脚步。
28. 第二十八章
回去的途中二人一路无话,赤璃想着董还山的说的那些,根本无暇顾及身后的男人为何这么安静。
轻轻推开密道的门,她终于能呼吸上一口新鲜空气,只是还没来得及慨叹,就见他卸下配刀,松松懒懒往堂椅上一坐,道:“出去的路就不送你了,自己走吧,放心,不会有人发现。”
她一时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请”自己离开。
来时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态度,她有些发懵,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又惹到他了。
可细想半天也找不出什么缘由来解释他现在的行为。
“郡主所托我已办完,还有什么事?”
屋内沉寂半晌,他再次开口,声音冷硬,还隐约带着一丝不耐烦,语气于从前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刚缓和下来的关系因为这句话又蒙上了一层薄冰。
渐渐地,她也冷了脸,客套疏离地颔首道:“没别的了,多谢。”
转身离开时,锦帕从袖中掉了出来,飘落在一边有些刺眼。
寒意自颅内四散而起,猛烈冲击着体内脉穴。
银面下,他紧咬着牙不敢再多发出一点声音,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她离去。
夕阳余晖一点点从窗边照入,将上面简略的雕花映照在地上,逐步覆上那久久未被人拾起的帕子,还有满屋狼藉。
墨淮早已无力支撑,因熬人的剧痛跪趴在地,浑身如水洗过一般被汗浸透着。
此次旧疾发作来得突然又凶猛,先前在狱中他就察觉到了不对,所幸赶在真正爆发前让沐阳先一步离开了,未曾见到他这狼狈的样子。
他喘着粗气从地上缓缓爬起,面具早就不知道掉去了哪里,那双无论凌厉或冷漠时都极其漂亮摄人的眼眸,此刻满布红丝,空洞发灰。
好在值廨附近都是他精挑细选的亲信,若不是他亲唤,屋内闹翻了天也不会有人来扰。
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上前极慢地捡起那只锦帕,坐靠向墙角仰头苦笑,浑身还在轻微地颤抖。
真是命运弄人。
从前时景犹盛,他却拧着一口气次次疏远,如今拖着残败之躯只剩下半年寿命,又偏偏对她生了万般不舍,像曾经刻意忽略的种子终于突破禁锢得到释放,在一瞬间生了根,于心口处拼命缠绕出一座荆棘纵生的囚笼。
有时候墨淮也觉得自己很自私,即便知道命不久矣,也要在最后的时间把她牢牢抓紧。
可也总会有那么些瞬间,觉得这样对她不公平。
只是,他已经顾不上了。
爱也好恨也罢,他都要赶在自己死前让她尽可能多的去铭记,更遑论放手。
闭目浅叹了一声,他将锦帕叠好收回怀中,看向那些被砸碎的摆件和四处散乱的书籍卷宗,心思却不在此。
今日本该收获颇丰,但全叫自己最后两句话坏了事,日后再想靠这种刻意亲近的手段缓和关系只怕是不管用了。
不过经此一遭,总不会比从前更差便是。
内力逐渐恢复,墨淮随手理了理衣摆,慢慢起身眺向次辅府,隐去了眸底的一丝疯狂。
*
回到府中时,赤璃自知理亏,低着头迈进了院子。
“郡主回来了?”
听着这道熟悉的女声,她强装镇定,嗯了一声。
“可曾见到了要见的人,问到了想问的事?”
“嗯。”
她停下脚步,乖乖站在院门口,心里快速想着要如何才能圆了这瞒过所有人独自离府的举动。
冬雁看她如此,气极反笑上前来,想说些什么又见她发丝凌乱,面显疲色,顿时息了所有的火,拉着她的手就往屋中走。
“诏狱不好进吧?”
着人倒了杯茶水过来,冬雁挥退了其他婢女,半责备半担心地问。
赤璃闻言,装着乖巧委屈的模样点了点头:“我知道错了,嬷嬷。”
事已至此先认错,嬷嬷对她一向心软,能蒙混过关最好。
冬雁自然知道她打着什么主意,但人既已安全回来,再追问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事实上,只要郡主不想说,她无论如何都是没有办法的。
于是她只问道:“那人可有为难你?”
“没有。”她顿了顿,斟酌了用词:“倒是,还关照了一二。”
说着,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心里莫名紧张。
今日玄泽所言所行都太出乎常理,他们之间又不经常见面,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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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说出来徒生事端。
而且最后他那莫名其妙又很凶的态度,也实在是让人生气。
她为自己那点想隐瞒的私心找了个还算正当的理由,刻意忽略掉了其中那些无法言说的细节。
话音落下,冬雁总算得以放心。
郡主与那人一贯不对付,想来此事作不得伪。
思及此处,她正要再问问她出府的细节,就听苏琅急急奔来跪在门外:“可是郡主回来了?”
赤璃这才想起还有这茬,忙清清嗓子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那就好,此事是属下失职,稍后自会去领罚,但,”他停了停,似乎是在努力压制心里的火:“还请郡主告知,今日府里来的,是否是那个人?”
这话一出,冬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张了张嘴,对此难以置信。
“不是你的错,也不必去领罚,至于别的,你就就不要再管了。”
见此,赤璃知道玄泽来府的事怕是瞒不住了,但也只能暗中叹了口气,道:“回去吧,勿要对旁人提起。”
再多的,她没有解释。
以目前的状况,她只会越解释越乱。
冬雁也没有问,只是快速调整好表情说:“秋萱应该也很快就会回来,郡主若不想让她知道,老奴不会多说。”
对此,她轻轻点了点头。
秋萱性子要更直一些,这种事,她还是暂时不知道为好。
周围终于静了下来,她浅眠了一会儿即醒,正赶上晚膳。
青黛伺候着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听外面有婢女通报:“郡主,大人回来了。”
想起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她心中又开始生乏,便似往常般随便挥了挥手:“知道了,以后他回来不用再专门告诉我。”
“可……大人此刻就在院外,郡主的意思是,不用通传直接请他进来吗?”
闻言,赤璃猛转回身,无言地仰天长望:“他怎么又过来了?”
想让他来时连个鬼影都摸不着,不想他来倒是心思勤快。
可人就在门口,总不至于真叫他吃个闭门羹。
于是她勉强扯了扯嘴角,丧气回道:“让他进来,直接去花厅用膳。”
29. 第二十九章
男人进门时轻掀衣摆,举手投足间都是门阀世家精心培养出的矜贵。
看着那双难藏情绪的眼眸,墨淮心里头无端生出一股满足。
从前他竟不知道,全然占据一个人所有的视线与关注,会如此令人身心畅快。
只不过,若余生那目光都只看向他一个,就更好了。
“脸色这么难看,郡主有心事?”他踏步上前怡然而坐,声音放得很温柔:“还是说,今日入宫,陛下有所斥责?”
赤璃瞄了眼二人没剩几许的距离,下意识侧开了身子:“都没有,累了而已。”
“那就先用膳吧,过后我陪你去后园走走,听瞿弱明说,最近得郡主悉心照料,园子里的花都簇开得很锦盛。”
他说着挽起袖口,盛了半碗笋菇汤递到了她眼前。
一向天人之姿不染清尘的人亲自为她做这些,不得不说的确很赏心悦目,但也很不可思议。
赤璃流露出几丝茫然,都顾不及去思考话里的内容。
顺着这只看上去修长有力的手,她眼神移向他漂亮的腕骨,那里有一颗并不明显的痣。
好像,有点熟悉。
静静让她盯了片刻,男人才揽下半宽的衣袖,眸中闪过笑意:“郡主?”
赤璃这才如梦初醒地转开脸去。
她小口抿着笋汤,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再重蹈覆辙。
诚然,墨淮生得一副好容貌,玉质金相,比之天潢贵胄也不差分毫,可他太过冷漠,天生就防备心极重,她努力了这么多年也只化开了一点点,远远不足以让他付出哪怕是一半的真诚。
既如此,她又何苦再被牵着鼻子走。
说起来,玄泽那样的人倒是出乎意料地好相处,虽然过于狠辣了一些,但据今日来看多数也事出有因。
所以尽管那根刺依旧扎在心里,她如今也愿意去承认,此人,确有一番别样的魅力,就是脾气太大,喜怒无常,许是经常与凶犯打交道的缘故。
这顿饭她用的心不在焉,待二人漱了口,她便径直要离去,不想再多余地客套。
只是刚走了没两步就被叫住。
“郡主要去哪里?”男人在她身后悠哉悠哉地起身,问。
“……回去啊。”
“说好的去后园赏花,忘了?”他微微偏头,笑吟吟地看了过来。
话音落下,赤璃蹙眉转身,半天才回忆起方才那些早已被忘净的话。
“没记错的话,我好像没有答应你。”
墨淮垂眸顺了顺腰带上的繁佩,逐步上前:“有些事,默认即是许可。”
他笑了笑:“趁天色好,陪我一起去看看吧。”
其实后园她很少来,一直都是青黛在代为打理,若说正儿八经地来赏花,她真真儿是头一回。
但……
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半弯月亮隐在云层后,似遮非遮地洒下月光,要是离得远了没有提灯,恐怕连对面的人是谁都认不出来。
“天色是挺好。”她站在一旁,干巴巴地吐了句没有语调的话。
墨淮反手拨弄了下花团,闻言眉眼微弯:“真看清了才会显得无趣。”
“什么?”
他直起腰,面上掠过一丝狭笑:“郡主不觉得,这些花,在将明未明时最好看吗?”
“不觉得。”
她拢了拢胳膊,对眼前场景莫名有股抵触。
不知何时,他们之间的角色已然调换,但她并不为此感到欣喜或满足,只想再离他远些。
墨淮没在意她的语气:“也是,府中的花开得再好,想必也不及王府那棵御赐的桃树。”
他缓缓拂去她肩领上吹来的残瓣:“若是什么时候再想回去了就告诉我,我陪你。”
至此,她就算再愚钝也该明白了。
于是向后趔了两步:“你公务繁忙,专心朝政便是,我这里自有嬷嬷们安排,无需打扰你。”
“再忙我也抽的出时间。”他跟着上前,微微倾身,遮住了她眼前大半的花丛。
无垠夜色,赤璃眸中便只能堪堪容下了他一人。
“不要拒绝我。”他说。
她怔怔看着,对着这张宛如精雕美玉般的脸,心绪一时无止地复杂。
半晌,她才移开目光,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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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颤眼睫:“再说吧。”
下人们都已退远,只留了两盏安放在地上相互依靠的提灯。
墨淮就这样观了她良久,才撤开一步,淡淡道:“嗯。”
“从明天开始,我会搬回来住。”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她猛地抬眸,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回哪儿?”她不死心地问。
“梦湖苑。”
见她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他唇角微扬,又道:“从前是我不好,怠慢了你,此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慌着声音打断:“你,这,是不是太突然了?我还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自从他那句话落下,赤璃脑海中就闪过了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紧张地吞了吞喉咙,一脸急切地看着他:“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吧?”
犹记得出嫁前夕,嬷嬷给她塞了两本册子,她当时不明所以,翻开后看到的第一眼就瞬间红了耳脖,手忙脚乱将册子甩到一旁,并命令不许再给她看这些,可等嫁过来清点嫁妆时,又被红鸾翻了出来悄悄置在她床头。
幸好当时墨淮不在,否则真是要羞得无地自容。
但她也知道,夫妻之间阴阳相融乃顺应天理,为此她还偷偷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他倒是丝毫没有这个意思,于是时间久了她便也渐渐淡忘了此事。
眼下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当即就把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个遍,不管对方什么态度,她自己先心跳得厉害。
羞忍之意如此明显,墨淮阅人无数,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但在她知道自己身份前,他不会草率行事。
一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瞒不住,二来,也不希望她稀里糊涂就做出什么日后可能会后悔的决定。
不过看她这样,倒引得他也起了一些燥意。
夜风袭然,二人各怀心思面对面沉默了许久,他才又退远了些,深深呼出一口气。
再开口时嗓音染了几分喑哑,漆眸也深得吓人:“搬回来后,我只用书房,也不会歇在侧间,院子还是你的,别怕。”
30. 第三十章
擦去脸上洗后的水珠,赤璃才如释重负地瘫在榻上。
好累。
她现在倒是有点儿理解墨淮从前对自己的态度了。
总被人黏着,又因种种原因无法与其明说,就只能冷着脸远远避开。
只不过相比起他而言,赤璃目前拒绝的方式要隐晦得多,还大都不起作用。
她垂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要不是还有太夫人和穆国公的情义在上头压着,她方才一瞬间都差点想要和离。
好在无论出自什么原因,墨淮都对她有诺在先,暂时应还不至于此。
也罢,走一步看一步吧,谁知道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呢。
怀着忐忑怅然的心睡去,这一觉便极浅,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半醒着睁开了眼睛。
除了鸟儿的叫声,四周几乎听不到一丝杂音,很安静。
之前院子里只有青黛她们时,下人们来去多少会有声响,不过能感觉到他们已经尽力在放轻动作,所以她也不便再提出来。
如今大部分都换成了王府自己的人,抛去心理上的依赖之外,确实是更贴合她的生活习惯。
而经此一夜,她也更清醒了许多,方忆起昨夜自己闪过的那道和离之念有多愚蠢。
陛下刚为她驳了太后之命,先皇遗诏,允她带了王府的人回来,若这时传出和离的风声,只怕将要迎来的就不仅仅是陛下的怒火,还有朝臣们的指责和批奏。
到那时,刚从贪污案脱身的王府,就会真的变成墙倒众人推,连最后的安存之地都不会再有。
想着想着,她又缓缓闭上双眼,贪恋着未得饱的那点困意,不知不觉间又眯去了趟回笼觉。
*
“郡主,阿蒙求见。”
刚用过早膳,婢女就进来禀报。
赤璃放下手中刚翻开的论书,浅然抿了抿唇。
阿蒙就是墨淮身边那个书童,自她嫁进府里那天起,就从未拜见过她。
今日此番,想是先替他主人来腾挪地方的。
等见了人,来意果真如此。
她得体一笑,道:“其实你也不必特意来问我,按照他的意思办妥后,来知会一声即可。”
最好是丁点儿都不要麻烦她,反正书房设在东院,距离她这里还要再跨一道拱门三曲长廊,怎么算都沾不上太大关系。
阿蒙低着头,声音淡如白水:“大人说了,在府里,尤其是在梦湖苑,一切行动都要先禀与郡主,故阿蒙斗胆,请郡主前往指看。”
他话说到这份上,赤璃也没有再拒绝的道理,只好带着冬雁和暖玉随他一同前往东院。
说实在的,书房她很少用,几乎一直都处于空闲无用的状态,所以里头东西不多,除了一些杂书纸墨,倒也没有太难收拾的地方。
阿蒙他们做事很有条理,很快就将这里拾掇地很整齐,显得赤璃几人真像是来当看官的。
瞧着书房已经满满当当放置好了墨淮的东西,她才再一次对此事有了确切的实感。
日后,真要“演好”一对和睦的夫妻了。
今日墨淮回来得依旧很晚,她象征性地派人做了碗养胃的羹汤送了过去,不一会儿,就见婢女端着空碗回来,身后并没有谁跟着。
见状,她终于彻底定下了心。
看来确实是如他先前所言,觉得分开居住有失规矩才搬了回来,并无其他的意思。
赤璃顿时一阵轻松,可敛下目光,她盯着纸上的几个人名,又难免一阵头疼。
半晌,才在东宫二字旁轻轻画了个问号。
随着近日事件频发,她心里愈加不安,仿佛什么事情正在浮出水面。
董还山的那几句话她也翻来覆去思索了许久,但可惜意思都太过模糊,只听出来两个信息。
第一,需得接着查他背后的司马疏一派。
第二,注意警醒,不要被他们所害。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就是司马疏和他的党羽。
而东宫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她实在不敢也不愿太早去下定论。
虽说朝野皆知东宫与司马疏走得极近,可贪污和污蔑亲王这样的罪名,说出去也的确不好听。
东宫涉事理政颇为不易,想来应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将事情先查清楚,眼下她虽人手充足,却仍不可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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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涉及朝政。
而思来想去,竟发现从墨淮那处下手最为稳妥可行。
倒不是说直接去向他询问相关细节,而是身为次辅,朝廷中有诸多要案和事件奏报,都能在他那里找到相应的备份记录。
加之他喜欢早出晚归,她便有充足的时间和机会去他书房探查。
说来真是巧,刚要睡觉他就递来了枕头,若不是确信自己背后做的这些他全然不知情,赤璃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刻意而为了。
越着急越要耐得住性子。
一连几天,她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墨淮回来的早,她就与他一起用膳,顺便相互浅谈几句,不至于冷着氛围叫场面难看,若回来的晚,他不来扰,她也不会多问,倒真有几分相敬如宾的意味。
这天,墨淮照例早早出门去上朝,冬雁照了赤璃的吩咐去东院外探看了一番,发现与常时无异,才回来禀告。
先前趁婢女去给他送羹汤时,就已经查看清楚那边的人手情况。
侍卫在院外巡逻,未得命令不会擅自进去,墨淮又不喜欢用太多仆从,故而书房大多数时候其实只有阿蒙在看管打扫。
于是赤璃寻了个由头将他打发了出去,又将冬雁留在外头放风,自己则在侍卫的目光中光明正大走进了东院。
书房与那日她看着收拾好的没什么区别,就是又多了一些草纸与邸报,随意堆放在案桌一边。
她没有去看那些。
贪污案和当年北伐父王战死之事都是极重要的政情,不会摆在这种太明显的地方。
小心翼翼翻找了近一个时辰,她才从书架后误打误撞按开了一个小密室。
其机关设计的极为精巧隐蔽,这让她更确定墨淮搬回来是个巧合而非设计。
应是刚打造好的缘故,里面只钉了一墙檀架,看上去像是放了些书籍和机要密报等,还有未修缮完成的边边角角,不过看起来无伤大雅。
转眼一扫,她瞥见角落还单独摆了个花架,瞧上去精致繁复,且明显是很久以前的做工,与这处密室格格不入,上头还置了个同制式的密箱。
思忖之下,她迈步先向它走了过去。
31. 第三十一章
箱子只设了一个单独的算术巧锁,打开的时候倒是很简单,显而易见墨淮对他这间密室抱有极高的信任。
摸了摸鼻子,她有些心虚。
不过也只一瞬,接着她就毫不犹豫打开了箱盖。
同样大小的香囊一排排静静躺在里面,粗略数去应有七八个,但整个箱子没有很浓重的香气,说明里面装的绝不是香料,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很明显,密箱里的东西不是她想找的,而是墨淮珍重着收起来的私人物。
她一时有些意外。
还以为像他这样志存高远的人不会有太重的私心,原来在某些时刻,也会有想要留住和回忆的瞬间。
书房内似乎熏着淡淡的沉木香,透过微掩的密室旋门丝沿而入。
闻着这股属于墨淮的味道,她像是窥见了无垢圣书中隐含着的半点尘欲,被吸引着想要打开那个藏起来的缺口。
片刻后,她猛地闭了闭眼,轻轻合上了盖子。
是人,就会有秘密。
不该看的,她不能碰。
呼了呼气,她抛去脑中那些奇怪的念头,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檀架。
快速望了一眼门外,见一切如常赤璃才又迅速翻找起来。
不出所料,这里的密疏檄文多是朝廷商议后还未公开的政事措施,亦或是兵部机要,但没有审案相关的卷宗。
她紧紧蹙着眉头站在原地,后背已累出了一层薄汗。
难道她的思路是错的,不应该从墨淮这里着手吗?
她摩挲着手中密折,半晌,有些不甘心地重新朝兵部的那部分归类中寻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赤璃细细翻阅着其中内容,终于在快要摸到檀架最底层时,找到了三年多前北伐那一战的几份奏报。
寥寥几语,却越读越令人心惊。
良久,她才踏出密室,面容间已不复来时的轻松好奇。
那双眼眸悲恨交加,泪盈了满眶。
她拼命压着抽噎的声音,一向挺拔的脊背在此刻无力弯下,耳鸣阵阵时,还连带着涌出一股呕意。
待心情足以在表面平复,她才有些脱力地抬起胳膊,将袖中提前备好的药膏“啪”一声置在了墨淮案桌前,走出了他的书房。
侍卫们什么也没问,躬了躬腰便目送她和冬雁离开了东院。
回到屋中,赤璃直直把自己关锁在了寝卧,冬雁看她脸色苍白,心里焦急却也不敢凑上去多说。
先前郡主只说了要去东院找东西,命她在院门口守着,却没告诉她要找的是什么,等人再从里面出来,就已经是这样一副郁气阴沉的模样了。
可思来想去,她好像也根本做不了什么,只好先派青黛候在这里,自己则去小厨房炖煮药膳,想着多少能以此补点气血回来。
房内,赤璃翻出压在箱底的一个玉盒,颤着手慢慢将它打开。
在看到里面那块嵌着鸽红血色的玉佩后,她眼泪疯狂上涌,死死咬着嘴唇几近崩溃。
原来,父王是被人设局害死的。
这件事,墨淮知情,玄泽知情,就连陛下,也知情。
但是没有人说,三年了,甚至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她双手捏着玉佩闷声痛哭,头痛欲裂,几乎要喘不过气。
嘉祐二十八年冬,夜幽王率军北伐大捷,俘斩北戎王,收复前城十三座,然归京时途遭伏杀,夜幽王及其麾下三千骑兵均战殁断烽谷,无一生还。
经查,夜幽军骑兵营参将史文天有重大嫌疑,但此人已随同战死,再无从查证。
她心里一字一句重新默念着看到的那封过期密报,心脏宛如被活生生剜去了一块。
原来,那日在诏狱,玄泽所问史云中的话是这个意思。
史云中,史文天。
他的亲弟弟就是当年泄密的那个人!
但史云中背后的司马疏,甚至可能是东宫,才是真正的凶手!
玄泽早就知道,否则不会问出那句话。
既如此,陛下又怎么可能不知情。
全都瞒着她!
是啊,若是整件事牵涉到东宫,一切就都说的通了,不是吗?
京城里的人勾心斗角,于是害死了她的父王。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理智,擦去满脸的泪渍一个个盘算着。
皇后不与东宫亲近,只喜欢礼佛读书,静心待在坤宁宫很少见外人。
所以此事八成与她无关。
而司马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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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皇后之父,从太子幼时起就亲身教导,要说这位东宫的储君没沾染上一点他外祖的行事习惯,她是不信的。
所以多方综合下来看,东宫定也参与了其中。
还有两个人,她有些拿不准。
太后,和皇帝。
因自幼长在宫里,又性子跳脱,所以赤璃难免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太后曾在北戎为质的那三年里之所以还算平安,少不了司马疏的手笔。
那时他还不是首辅,只是一个吏部侍郎,但不知手里有什么法子,竟能在其中说通了北戎那边。
只说投桃报李,太后也会站向司马疏,更何况她又如此憎恶他们父女,难说会不会也为断烽谷之战添过一把火。
至于陛下……
她敛眸重新为自己扫涂着胭脂,暂时不愿多去妄自猜测。
再起身时,赤璃已然恢复了平静,只有唇角被咬破的血痕彰显着此前她内心滔天的恨意。
她就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一群人蒙得团团转。
且不说别人,墨淮不久前还曾随她归宁,跪拜于父王母妃的牌位前,不知那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是一定要报仇的,但,不能将穆国公府牵扯进来。
墨淮如今虽独立而作,可经此一遭,原本就模糊的那层浅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
她可以利用他职务之便获取信息,却无法与他摊明了来讲,在做实事上,他的作用等同于没有。
茫然间,她又看向檐角的那个半哑铜铃,讥讽一笑。
细思之下,满京城的人里,她竟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相信的帮手,哪怕就一个。
临到头来,脑海中唯一能想起来的,居然是那个曾被她百般憎骂,又不计前嫌愿意细心带她见董还山的人。
虽说他也有所隐瞒,但无论从他们的关系还是立场来说,暂时都可以忽略不计。
只要他有用,还愿意和她再做一笔冒险的交易。
赤璃低下头,缓缓抚过系在腰间的那块脂玉沁血佩,将心里的杀意渐渐盖去。
“嬷嬷,我想去一趟皇觉寺,为父王和母妃,诵诵经。”
她打开房门,牵出笑来,对满脸担忧的冬雁道。
32. 第三十二章
墨淮今日左眼皮跳得厉害。
下了朝,他轻轻捏了捏眉心刚要往外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贵的声音:“墨兄,请留步。”
他顿住身形,面色如常回过头,作揖行礼:“太子殿下。”
楚旻伸出手,虚虚一扶:“墨兄今日脸色消暗,可是近来没有休息好?”
“谢殿下关心,臣无恙。”
语气淡到挑不出任何毛病,又没有丝毫亲近的意味。
楚旻知他秉性,也不恼,笑了笑示意他一同出殿:“前些日子沐阳和王府受了点委屈,想必心情不怎么明朗,但她一向是愿意听你话的,所以,只能劳烦你多多劝慰些。”
“于郡主而言这本就是一场误会,她素来心性豁达,无需臣再去复赘。”
“是吗?可我怎么听说,沐阳直接带人参与了此案的调查?”楚旻依旧神色温和,虚虚笑着:“不知怎的,镇抚司竟也就默许了此事。”
墨淮敛着眉眼,看不出什么表情:“郡主行事从不受拘束,许是生了气,想要亲自去看看叛徒的下场。”
氛围顿默了几秒。
他们站在殿前,身边是簇簇攘攘离开的大臣,各方势力都暗涌在其中,心照不宣地观察着彼此。
“说的也是。”楚旻作势远眺,轻叹了一声:“可王叔终究已故,夜幽王府现在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无论是否真的不满,她也该收收性子,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喜欢胡闹。”
墨淮知道他的意思。
这是作为一个有血缘的兄长,对沐阳最后的警告。
可惜,这条路已经被他用那几封密报,彻底堵死了。
“太子殿下这就说错了,沐阳自幼是调皮了些,可有父皇和王叔亲自教导,她又怎会不识礼数呢。”
正想着,一旁又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二人闻声看去,见楚旸抱臂靠在一侧的蟠龙柱上,不知在那儿听了多久。
“我倒觉得,她一直是这样赤诚的模样才好,相处起来总不至于像我们一样,互相算计,互相提防。”
“四弟真是会说笑。”
楚旻在他身上淡淡收回了目光,接着将话头转向墨淮:“穆国公年纪大了,墨兄肩上的责任越发沉重,也要好好休息,多保重。”
言谈至此,楚旻很快结束了话题迈步离去。
在场的三个人都是在朝局中摸爬滚打许久的聪明人,哪里会听不出来他话里的告诫和拉拢,只是中间被楚旸横插了一脚,才突然止了话头。
“外祖和外祖母最近身体可好?我上次去拜见母妃,看得出母妃其实也很挂念他们。”楚旸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墨淮这时才肯露出一点略带真挚的浅笑来:“他们如今清清静静地还算闲适。”
“也请殿下代我向姑母问一声好,就说,凡事不必多忧,心稳则福厚。”
二人对视了一眼,相互了然,然后告别。
回到镇抚司,府中的暗卫早早便等在这里,见他回来立刻一五一十转述了上午密室发生的一切。
“你确定,那些香囊她没有打开吗?”
“没有,属下看得非常清楚,郡主解开密箱后只犹豫了几秒就又合上了盖子,未曾去拆碰香囊。”
墨淮垂眸扯了扯唇角,有些苦涩。
本以为将她那些年送的桃花枝装在里面,能先博得一些好感,从而减少她得知真相后对自己的怒火。
没想到竟是弄巧成拙,又被迫多了一层误会。
早知是这样,就不该多此一举把它们装进香囊里去。
他啧了一声,迅速换好锦衣卫的官服,又问:“还有呢?她从书房出来后就什么都没说?”
暗卫思索了两息,答道:“郡主回到梦湖苑大约一个半时辰,连午膳都没用就带着冬嬷嬷出府了,看方向应是太行山,至于是去做什么属下没有听到,毕竟有苏侍卫在,属下不敢靠得太近。”
墨淮戴好面具,闻言眸底闪过一抹疑惑。
太行山?
说起来,山腰处有一座皇觉寺,从前夜幽王倒是很爱去那里。
难不成,她是去皇觉寺了?
“除了冬嬷嬷,郡主都带了谁,可有带苏琅?”
“回主人,只有一名车夫和两名武婢,不知为何苏侍卫此行没有暗中随往。”
话音落下,墨淮手中动作猛然一顿,扭过头冷冰冰盯着暗卫:“下次不论汇报什么,郡主的安危都要放在第一位,记不住,就自己断掉一掌去蹲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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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卫脚底一软,忙低下头颤声道:“是主人!属下记住了!”
可等再抬头,屋内已没了墨淮身影,只有微微晃动的窗扇昭示着他的去向。
太行山终年缭绕着散不开的云雾,不但阴重气潮,有时碰上雨天,连路都看不大清,容易打滑摔落。
好在今日天晴,山上的石板路还算好走。
“郡主应该多带些人来的。”冬雁扶着她谨慎观望向四周:“这里路本来就不好走,郡主又行得匆忙未用午膳,万一弱了力气没顾好脚下,那该如何是好?”
“我这不是带了您吗。”赤璃走得额头生了汗,却半步都没有停下咬着牙一直往上走。
“再说了,人带的少,他们才有机会,不是吗?”
冬雁听罢内心愈加不安。
郡主近来什么都不肯跟她说了,有许多事她都是后知后觉,让她实在担忧。
可眼瞧着郡主心情不好,她生怕此时发问又触及到什么伤心事,只能咽下所有的问题,比平时打起十倍的精神留意着周围。
几人埋头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皇觉寺的寺顶。
哪怕是在阴气极重的太行山中,也如半轮微阳般坚实矗立在其中,让人看到便觉得心安。
赤璃拄着冬雁的胳膊站直了身体,喘着气朝它眺去。
半晌,感觉心跳没有刚刚那么猛烈,才重新迈开步伐,接着踏上石阶。
突然,一旁的树丛簌簌抖动了几下,冬雁立马将她护在身后,手中缓缓拔出了许久未用的短剑。
两名武婢也提剑而来,将赤璃围在最中间。
山中仿佛又恢复了平静,远处还传来几声嘹亮的鹰啼。
三人就这样形成一个围圈,护着她慢慢往上走。
“咻咻咻!”
一瞬间,树丛里射出了相当密集的冷光。
冬雁大惊,命武婢带着赤璃速速去往皇觉寺,自己则挡在最前面拼命拦截着那些不知道有毒没毒的箭矢。
几波箭潮后,树丛后蹿出来了许多黑衣人,两名武婢也渐渐开始力不从心,身上被大大小小割破了许多伤口。
赤璃的耳坠被一箭打掉,她死死握紧袖中的巧弩,趁黑衣人不注意抬手就朝他们射去。
33. 第三十三章
越临近太行山,墨淮内心就越焦急。
密报是他故意让她看的,也是他命手下的暗线,将沐阳知道了当年断烽谷之战的真相告诉给了东宫,逼他们动手。
万一……
万一太子连半天都等不及,即刻派人去刺杀,她身边又只有寥寥几人,要怎么办?
这么想着,他手下力道再次加大,缰绳甩得黑马嘶叫长鸣,他却根本来不及心疼,只想快些,再快些找到她。
到了山脚,墨淮果然看见了次辅府的马车。
他上前一把揪住车夫的衣领,声音因急切而带着骇人的阴狠:“郡主呢!”
车夫霎时被吓到嘴里打哆嗦,但仍先问他:“你,你要干什么……”
他收紧了手,骨节被磨压地嘎吱作响,拼命拢回着理智,放开了车夫。
真不知道他该对此人不合时宜的忠心表示欣慰还是愤怒。
不过这里并没有打斗痕迹,车夫又明显什么都不知道,说明至少在上山前,她是安全的。
于是墨淮转身就奔向密林,内力运作到极致,踩着树冠一路往上飞踏而去。
一直到接近山腰,他才看到了满地利箭和一些黑衣人的尸体,以及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相接的声音。
他不敢犹豫,当即便动身赶往。
“别管那些寺僧,先杀沐阳!”黑衣人头领盯着突然冲出门的寺中僧人,咬牙切齿地吩咐。
眼看那三个女婢就要撑不住,沐阳的袖弩也没了短箭,偏偏这皇觉寺的方丈听到动静,开了寺门,带着弟子们又将她们护在了里面。
“慧善法师,此行给您带来了许多麻烦,抱歉。”赤璃衣裙已破碎了许多,但好在没什么伤口,只是狼狈了些。
她歉意地看向身侧一脸静然的方丈,说罢又扫向四周,不知是在找什么。
“你等的人来了。”
半晌,慧善抬起那双澄净明善的双眸,看向密林中的某一处,缓缓道。
弟子们拿着烧火棍在与黑衣人缠斗却不落下风,那头领见此番计败,又不甘心地一路冲来。
冬雁与两名武婢早已脱力无法应战,慧善退后了一步,将赤璃留在了原地。
比头领的毒剑更快的,是墨淮的长刀。
那身锦袍迎着忽起的山风舞来,银容凛冽,赤红的耳穗拂过她双眼,带起了心中那股隐秘的颤动。
“你派人监视我。”
她被紧紧抱在男人怀里,却没有立即放开环住他脖子的双手,而是盯着那支挂耳长穗笃定地说。
“是保护。”
他坦然回答,将左手撑在她腿弯,把人往自己胸膛又带了带,右手甩出刀上的血,也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赤璃听着他心不跳气不喘的平淡声音,觉得自己这一次赌对了,又好像没赌对:“我不知情,就是监视。”
“不知情?那用自己设局引我来此,现在可证实了?”
适才追到这里时他并没有马上现身,看她无事,自然便冷静了下来,稍一细想,就知道沐阳是故意的。
故意让苏琅落后一步跟来皇觉寺,只带三个人就上了山,就为验证他是不是如她猜想的一般重视她,甚至同时验证了密报的真伪,因为如果密报是真,再结合贪污案的构陷,就不难知道东宫和司马疏对她存了杀心,一旦真的途遇刺杀,密报的真伪便是板上钉钉。
仅仅是从密室出来一个多时辰,便收好了情绪,理清思路甚至制定了计划立刻就出发执行。
就算他没有派人暗中保护,也没有赶来救她,她也有非常大的把握可以平安无事,虽然他并不会真以此去拿她的命做赌注。
真是,好一个聪慧过人的沐阳郡主。
陛下和夜幽王,可真是没白教她。
想到这里,他又不着痕迹瞥了一眼身后的慧善。
皇觉寺还真是藏龙卧虎,与夜幽王沾边的,果然没有闲人。
就是不知,他们是什么关系,竟能让沐阳遣得动这寺里的人。
要知道在皇觉寺,就算是陛下来了,也无法用天子之威迫使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
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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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黑衣人见情况不妙就要跑,却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行人通通按倒在地。
“刚才从各个方向暗中相助的就是他们。”赤璃从他怀里跳了下来,回头道:“锦衣卫?”
“不是。”
她等了等,见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追问。
总之此行确定了敌友就好。
她,没猜错就好。
慧善指挥弟子们回了寺里,并没有帮忙处理满地尸体的意思。
他受夜幽王之托,只会在沐阳郡主来寺里时给予庇佑,今天情况紧急,他破例出了寺门,已是底线。
墨淮自然也不会让出家之人去收拾这些,他命其中一名手下下山向镇抚司传了鸽书,锦衣卫很快就会来把活的带回去,死的扔下悬崖。
冬雁和婢女们基本都是外伤,只是太过脱力,需要休息,见此,赤璃便决定在皇觉寺留宿一晚。
之前父王在寺里就有一处独属的小院,生活所需一应都不短缺,所以倒也没什么不便。
只是……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她稍稍收拾了一番,敲了敲隔壁的门。
男人银面上的血看上去还没来得及擦,他高高大大靠在门边,眼神睨着她:“说。”
“她们的情况暂时还下不了山,所以今晚需要留在这里再修养修养,”她拿出一封信递了过去:“这是我给墨……给夫君写去报平安的,想请你帮我送回去。”
“我今晚也不下山。”他懒散道。
赤璃一愣:“哦,那你随便派一个手下或者锦衣卫帮我送一下不就可以了吗?”
“指使起我来这么理直气壮了?”
“好歹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了,帮我送一下能怎样?”
话音落下,她感觉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不知是否错觉,她看见那双幽深的眼眸像是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再望过去时又依然是深深冷冷的:“这信一定要送?不送会怎样?”
她犹豫了一下,才低下头轻声道:“他可能,会担心吧。”
34. 第三十四章
闻言,墨淮沉默了下来。
他接过那信在手中翻来覆去把玩了半天,终于停下动作,望进那双有些不解疑惑的双眸中:“很在乎?”
她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很在乎他?”
赤璃蓦地呼吸一紧。
她无意识后撤了半步,像是怕胸腔中又开始加速的心跳被眼前人听到:“他是我的家人。”
末了,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飞快瞟了他一眼,补充道:“最起码现在还是。”
太阳已经开始下山,原本就没什么光亮的寺院愈加落黑,在二人之间笼出一层道不明的阴影。
墨淮抬头扫过阴雾的天,难说自己心中此刻是个什么感受。
当沐阳越来越愿意接受和靠近真实的他,伴随着满足的,会是最终揭下面具后更深刻的痛恨。
他低下眉眼,看见她盯着自己脚尖,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发丝经风吹过,飘来一股熟悉的清香。
也好,只要能被永远刻在她心里,恨也没关系。
恨总是比爱长久。
墨淮忽而一笑:“天色不早了,回去吧,信,我会帮你送到。”
等回到屋内,赤璃的心跳才逐渐趋于平稳。
虽说玄泽如她所愿赶来了皇觉寺,但很明显她高估了对方的这份重视。
救下自己后,他言语间不难听出有些不情愿。
想来也是,关系没缓和多久,她就这样用真心来算计他,换做是谁恐怕都会非常介意。
只是她已别无他法。
四皇兄已然回京,夺嫡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因此只要陛下还愿意在储君之事上犹豫,赤璃就还有机会扳倒东宫。
可论势力,四皇兄位劣,万一他最后败落,储君之位就会彻底稳固在太子头上,到那时,陛下必定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动摇东宫的根基,她也将永远都不可能报了这杀父之仇。
除非,她谋反,逼宫。
而朝局瞬息万变,未免夜长梦多,她就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好同盟。
既如此,便注定了会有许多顾不上的地方。
她心中掠过一丝歉意,却也随之更加坚定。
入夜,山中寒意逐渐漫了上来,好在早早有人送来了炭盆。
床榻上还躺着晕过去的冬雁和那两名武婢,赤璃轻轻过去,为她们净了面,喂了水。
与此同时,方丈的个人禅房内,墨淮斜窗而入,对正在蒲团上打坐的慧圆一笑:“晚上好啊法师。”
“施主夜半闯来,想必不是为了向贫僧问安。”
“法师莫要多想,只是听说郡主要在寺中多留几日,本使放心不下才来叨扰,希望跟她一起,多听两天经。”
慧圆手中捻着佛珠,眼睛都没睁:“施主身上煞气太重,只听两日经文,不够。”
墨淮打量着他面前的佛像,没有接话,而是自顾自说道:“法师是聪明人,我此行只为一人来,自也为一人去,她什么时候离开,我就什么时候走。”
“这几日的留宿钱,我会翻倍付清,只是有一点,”他目光下移,看向慧圆:“因情况特殊,锦衣卫也会一直守在寺里,还请法师,不要介怀。”
听到这里,慧圆才掀开眼皮:“只要不冒犯佛祖,不犯戒律,在寺里施主一应自便。”
“那就,多谢法师。”
慧圆与夜幽王不知还有怎样的渊源,为避免节外生枝,他还是一应事情都与他说清楚的好,省得最后闹出什么误会来。
不过既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墨淮礼貌作了作揖就要离开,却在临踏窗前没忍住回头问道:“慧圆法师,你究竟是什么人?”
“皇觉寺中人。”
“出家前呢?”
慧圆又阖上了双眼,手中佛珠捻得飞快,许久,才轻声道:“与施主你一样的俗人。”
顿了顿,他又说:“万事皆有因果,施主虽苦痛半生,却能怀冥化贤,寻得坚守,贫僧,愿你善终。”
*
外面还一片漆黑,墨淮就睁开了眼睛。
他熟练从屋中跳窗而去,沿着近路一路奔下了山,又翻院回了府,将赤璃的信随手放在案桌前,装作刚起的模样。
然后就是正常的洗漱,更衣,出门,上朝。
朝后他没有去镇抚司,而是直接骑上早已备好的马,又回了皇觉寺。
一连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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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是如此。
哪怕墨淮身体再强健,也多少感觉到了些疲累。
可敌人隐在暗处,不亲自盯着沐阳,他不放心。
况且,他知道在她现在的计划中,是需要自己这份寸步不离的保护才能确认他是可信的,可以合作的。
饵已经放好,只等她来上钩。
“你一直跟着我,不用去值廨,不用去审犯人吗?”赤璃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慢悠悠跟着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问道:“几天前抓到的那些黑衣人呢,审了吗?”
“郡主又想亲自去诏狱看看?”
“不要。”
她嘴上抱怨着,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当时介意归介意,他也依然是很在乎她这条命的。
若是这样,她就好办很多。
二人一前一后从禅厅走回小院,墨淮见她已经安全回来就要离开,却听到她转身缓缓开口:“关于我父王的死,你知道多少?”
他停下脚步,对此问意料之中,甚至比他先前想的还要再晚一些。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多少。”
“全部。”
墨淮淡笑一声,看向她:“郡主对锦衣卫是否有什么误解?”
他故作模样地叹了口气:“我们,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
“可你知道史文天。”
“那又怎样?”他朝她走了两步:“有什么证据?”
赤璃沉默了。
墨淮也不催她,就好整以暇站在不近不远处,等她开口。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片刻后,她再次抬起眼眸,道。
“可以,不过要看我心情回答。”
“你究竟忠于谁?或者说,你究竟忠于什么?”
“皇天后土,自见我心。”
“那你又为什么如此在意我?”
她直直盯向那双永远藏着情绪的眼睛,瘪瘪嘴,不知不觉就对他软了语气:“我可不可以,相信你。”
墨淮的心仿佛瞬间空了一块儿,连带着浑身的血液都在兴奋地微微颤抖。
他瞳孔猛然放大,听出那坚强声音下的无助和委屈,像是在说:“现在,我只有你了。”
35. 第三十五章
不远处传来几声悠扬的撞钟声,他站在苍翠松柏下,宛如一道生煞的鬼影。
“郡主真心要听我的答案吗?”
赤璃只觉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吸引着她朝他走去,就像在凝视深渊时,总会被内心的声音促使着想要抛却一切跳往新生。
烈阳当空,差一点点,她就迈了步。
“不用。”她眼神胡乱扫过四周,最后虚虚停留在院墙边的水井上:“就当是我问错了。”
银面下,他笑眯眯追问:“哦?哪一句?”
……
他果然还是恶劣至极。
虽这般想,赤璃却并没有真生出恼意,只努力将目光转了回来,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再多的恐不方便于此处宣论,指挥使不如随我入屋内一叙?”
此院虽小却五脏俱全,她带着人进了朝阳的茶室,熟练地燃炭置架,再稍稍拿短杵碾了碾茶饼,才将其夹入壶中煮着。
墨淮静静坐在一旁看她做这些,倒觉得比听那些僧人念经更容易宁神。
“郡主亲手煮的茶,想必香气更醇。”
“工序和手艺翻来覆去也就这些,要说细品,得看心。”
她勉强一笑:“我心不平,自然要差些火候,难为指挥使还愿意饮我手中的这杯茶。”
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他不想去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情,多少是做戏。
他只为此深感荣幸,又觉得有些心疼。
墨淮渴望她的依赖,喜欢她被庇护在自己羽翼下,只能看着他。
却不希望是以这样小心的、试探的方式。
轻轻抚过茶台有些磨损的旧边,他掀起眼皮:“郡主有话直说便好,这里包括周围,除了我没有别人,你不必如此。”
心思被戳穿,赤璃表情一顿,面上泛起了些缕薄红。
从前她永远都是直来直去,想说什么想要什么,甚少会看着他人脸色做事,以至于如今使出这装模作样的功夫便显得颇为蹩脚。
不过眼下被他三两句话放到明面上来,反而没了顾忌。
清清嗓子,她正色道:“这么些年,我也算对你略知一二,明白无论如何,你内心自有必须坚守的东西。”
“不然,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放弃调查史文天。”
最初得知断烽谷之战的真相时,她对于他和墨淮的隐瞒很愤怒,这几日情绪平定下来后,却已经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有义务将这些告诉她,来承担暴露后被牵连的风险。
墨淮自不必多说,整个穆国公府都要靠他如今的地位维系,重重顾虑之下,缄口不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眼前这个男人……
她又笑了笑:“我虽不知你所为的究竟是什么,却愿意信你是个真君子。”
闻言,他心下一时失笑,声音却没多大变化,还是那样低低沉沉的,辨不明情绪:“郡主从前见了我,可没有这么多好话。”
他眸中甚至温度更冷了几分:“杨归的血还凝固干染在那座祭祀台,郡主,忘了?”
“我仍记得。”她看向门外,正好能瞧见那棵苍壮的松柏屹立直耸,巍然间会在地面投下一整片阴影。
“但我也相信,玄指挥使做出的那一切,皆事出有因。”
她回过头:“若最后是我一厢情愿猜错了,也不会以此再怪你,想来我们到时候再反目应也不迟,你说呢?”
屋中安静了半晌,只剩茶水煮开的沸声。
墨淮眼尾慢慢漾开一抹愉悦,拖长了尾音表示认同:“嗯——在理。”
“说吧,又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翻案,我要司马疏死。”
“还有呢?”
赤璃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隐瞒:“还有东宫。”
见男人迟迟不语,她有些急:“身为锦衣卫,剪除□□是你必须的职责不是吗?”
良久,他才笑回:“既是我锦衣卫的职责,那又为什么要与郡主你合作?”
赤璃一滞,很快答道:“此次贪污案你折了董还山,相当于毁了太子半个钱袋子,这些年又雷霆手段抓了不少人,几乎或多或少都与司马疏和东宫有关,一旦太子最后真的上位,第一个被清算的就会是你。”
她接着放缓了声音:“可若司马疏被下了狱,东宫之位换了人,我至少能保证你依然得以重用。”
他无声地勾起唇角。
的确,按常理而言,司马疏死了,最有可能接替首辅一职的就是“墨淮”,身为“枕边人”,她的态度至关重要,甚至可以影响到日后文武两派的格局。
而若太子让位,四皇子在必定会重用“墨淮”的情况下,暂时不会有任何动“玄泽”的理由。
有理有据,是很让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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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啊。
看他沉默思索,赤璃顿觉有戏,再一次试问道:“既如此,便不如你我联手各取所需,指挥使,意下如何?”
他回过神,看她紧张盯着自己,墨淮忽而一笑。
“郡主的提议,本使定会着重考虑,不过……”
他顿了顿,单手撑起脑袋,目光灼灼:“郡主也要想清楚,上了我这条黑船,从此,你便再也没有可以后退的余地。”
那眼神太过炽烈,导致赤璃也一时愣住,不由自主渐渐收起前倾的身子,潜意识里生出几丝后知后觉的悔意。
从始至终,她只顾得上利用对方对自己的在意便想要拉拢他,却忘了他原本是怎样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一个人,跟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若一步踏错,只怕会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可话已出口,事情也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她就算再没底也要硬着头皮跟他一起往前走。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看出她隐隐的警惕和防备,墨淮又抑住内心甜涩的通胀之感,敛下眼眸,遮去因兴奋而放大的瞳孔:“郡主也不要太担心,无论如何,答应你的事,我总会先替你办到。”
之后很长的一阵时间里,二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已是自己的盟友,纵使他们之间关系极其微妙。
“那接下来,你有什么头绪吗?”放下茶杯,赤璃先开口问道。
“抓住董自心。”他语气听起来微微上扬,似乎心情很不错:“之前东正钱庄那次,我本也是去抓他的,却没想到意外撞见了郡主。”
“真的是意外?”她有点不相信,实在是那次他来的太巧。
准确来说,他几乎每一次在自己面前出现的时候都很巧。
面具下,他扬起眉毛轻笑了一声:“好吧,不是。”
“手下的人探到疑似董自心的人出现在王府附近,我怕你出事,就顺路赶了过去。”
话音落下,她再一次回避了他的目光,低下头装没听到。
墨淮眼底一暗,起身踱步到她身旁,缓缓蹲下,道:“我知道你还想问什么,可一直以来你都是那样对我的,厌恶,憎恨。”
“那个时候,我说实话你未必肯听。”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随意一笑:“那我就只好用最激烈的言语让你看到我,忘不掉我。”
“这件事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
36. 第三十六章
心底里像被人用掌心狠狠碾过,连带着尾椎都猛地蹿起一股致命的酥麻,直冲头顶。
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半分余光都不敢向他看去。
诚然,她是知道对方在乎自己,所以才能利用这一点让他为自己所用,但没想到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更颠覆认知。
这个男人是一个疯子,是不能用常理来论断的。
他没有正常人的情感,永远都活在深渊里与杀戮为伍,而自己却不知深浅地招惹了他这么多年,最后亲手打破那一层薄垒,给他机会越了界。
“不要怕,我只是希望我们能对彼此坦诚一点。”墨淮满意地看着她不断犹豫挣扎的脸色,道:“还是说,郡主现在就后悔了?”
语气听上去很温柔,但人却渐渐起身,用深沉高大的影子将她牢牢笼住,似乎并不打算给她任何可以逃走喘息的空间。
沐阳已经答应他了,不论这是不是他算计来的,结果就摆在这里。
除了他,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玄指挥使误会了,在我没有达成目的前,只要你不出卖背叛我,我们就会是最牢靠的盟友。”
半晌,赤璃抬起头,选择妥协和接受。
虽然不想承认,但当他站在自己这一边时,那些曾经绝对厌恨的手段竟都在瞬间转变,成为了对她最有利的武器。
她没有理由放弃掉。
至于别的,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见状,他低低一笑,似乎颇为愉悦,可转身而去时又很是利落,半点看不出方才还对她温声细语。
“郡主,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
次日上午,赤璃便带冬雁她们下了山。
车夫奉命早早过来等在山脚,站在一旁的,是带着许多侍卫,身着淡青窄袖便服的男人。
“你怎么过来了,今日下朝这么早?”她心中一虚,不过自认为掩饰得还算自然。
墨淮旁若无人般为她拨开耳边碎发:“嗯,担心你。”
“是我太过疏忽,才让你无奈待在这寺中许久。”
他说着目光从不远处的锦衣卫身上收回,落进她眸中:“你有没有受伤?”
赤璃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我没事。”
见她情绪不高,墨淮便也没有再说什么,扶她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临走前,赤璃又回头向山中久久看去。
“郡主在找什么人吗?”他心知肚明,却仍问道,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山林巍峨,足以匿去所有人心间的争斗。
周围寂静无声,几息后,她转身笑得有些勉强:“没什么,走吧。”
*
回去后一连几天,她都没有收到任何来自锦衣卫的消息。
倒是陛下为了安抚她,派人送来许多珍稀药材,嘱咐她好好修养,解了这惊吓后的晦气。
日子好像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唯一不同的是,嬷嬷们将她守得更严了,连墨淮陪她用膳也一定要在旁边侍候着。
她自知理亏,只好乖乖听她们的话,几乎半步都离不得。
很快,半月一晃而过,这段时间锦衣卫那边只来传过一次话,说杂务繁多,让她静待勿忧。
好在她也一直忙于太夫人的寿辰,没有额外的精力去纠结。
今年是太夫人七十大寿,陛下为表厚德,特许荣贵妃手下的女官,五品掌事来协助赤璃,将宴席在皇城之外的兰熙园举办。
因是陛下圣意,所以就算穆国公再怎么不情愿,也还是得遵旨办事。
太夫人对此倒是很开心,毕竟自从荣贵妃入宫,母女俩已有多年未见了,此番寿宴也算是因此能得个圆满。
寿宴这天,陛下额外赐了墨淮一日休沐,所以赤璃便带着他先赶往兰熙园安排。
待清点好侍卫巡守,确认好所有紧急预案后,他一回身便见女子满脸正肃,与一位内府侍监核对着流程,亲自检查席位安置与各处器皿是否合规。
“辛苦了。”他提步上前,撑起一把纸伞为她遮着有些刺眼的晨光。
只稍稍一愣,她就匆匆点头:“大哥一会儿就带祖母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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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过来,你去接一下,之后也会有宾客陆续到来,有得你忙,就别管我了。”
墨淮罕见地被一噎,半天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应下,临走前不舍地回头:“那我去了?”
“去呗。”她疑惑地一瞥,转眼又被女侍叫走前去查验各处\女眷休憩之所。
他甚至都来不及再说些什么,比如,你不要太劳累,照顾好自己,记得偷闲时喝喝温茶吃些喜欢的酥糕……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笑容已铺满了眼底。
瞿弱明过来时看到的,就是男人这一身温柔的模样。
“大人,老夫人和国公爷快到了。”
他鼻子一酸,不忍上前去打扰,却又不得不出声提醒。
“今天阳光很好,我很喜欢。”他依然笑着,远远地望向那道倩影:“希望我死的时候,天气也能如此刻一般明媚。”
瞿弱明本就是个文人满腔感性,一听这话,顿时红了眼眶:“大人自有福德,那巫医此次没找到,我们就再去寻,将整个大乾翻过来,掘地三尺也会把他带回来!”
自从前日派出去的兄弟回了信,得知十一年前为大人医治头疾,配制药丸和药香的巫医失去行踪多年,他就一直心里头发闷。
不明白凭什么付出了这么多的一个人,却得不到世俗口中的好下场。
眼下看他这样轻飘飘地希冀死亡,瞿弱明瞬间便难以自控。
墨淮轻轻一笑:“当年他为我治病时已有古稀,如今此人是否尚在人世都犹未可知。”
他终于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袖,踏步朝园外走去:“别有执念,先生只需助我完成要做的事,君言便已是感激不尽。”
穆国公府的马车在兰熙园外停了下来,一位与墨淮长得很相像的男人率先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弯腰请道:“祖母,祖父,我们到了。”
随着穆国公和太夫人相继迈下车梯,墨淮也刚好带人走了出来。
他牵起嘴角,上前问候道:“孙儿拜请祖母寿安,祖父康健。”
说罢微微转身:“大哥,别来无恙。”
37. 第三十七章
墨迁扶起他,脸上有些许歉意:“你辛苦了,就不要再与我这般见外。”
他因先天左腿微跛,这辈子撑死了只能坐在国子监博士这个位子上,并且还是陛下看在穆国公府和墨淮的情面上,考察了他的各项学识才破格提拔的。
他这一生只求能顾好自己,不给墨淮添麻烦已是感激,又如何能坦然受他处处尊敬。
穆国公见状挥挥衣袍,那双鹰眼依旧锐利无边:“行了,就这点事有什么好感怀的。”
一旁的太夫人闻言露出习以为常的无奈,肘了他两下:“今天可是我的寿辰,你少说些扫兴的话。”
穆国公听罢摆过脸,虽还是满眼看不惯,但到底还是收了声。
太夫人和蔼地笑着,拉过墨淮的手朝他身后看了又看,悄悄问:“泱泱呢,怎么没有跟你一起?”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他敛下眸,声音清润柔和,全然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郡主还在忙,祖母进去便能瞧见她了。”
少时,大哥内向,他又时常以身疾为由,被祖父关在最深处的院子不怎么见人,偌大的国公府就只剩祖母无聊地守着。
直到后来,那个京城最张扬的少女成了府上常客,泱泱,便成了祖母嘴边最爱念叨的名字。
他也喜欢念。
念一次,心就动一次。
但他知道祖父不会允许,所以嘴里永远只叫她沐阳郡主,唯有实在难熬的时候,会微微张唇,把所有的痛苦都藏在这两个字里,绘出形状却不能出声,怕自己崩溃。
“君言。”太夫人捏了捏他的手:“君言?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怎么神情恍惚的?”
穆国公斜来目光,不满之意已然非常明显。
墨淮回过神,如常道:“我没事祖母,时辰快到了,不如我们先进去再叙?”
*
晚时,宾客基本都已到齐,看着众人氛围融合,吟诗作画,赤璃也终于悄悄松了半口气。
尽管参加过许多勋贵乃至天家的宴会,但自己实际操持还是头一次。
寻常人家都有母亲教导,该怎样主持中馈,做好一家之母,可她身边只有两位嬷嬷,虽也差不了什么,但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空落落的。
说起来,也不知锦衣卫那边调查的如何了,这许久都再没消息,她实在等得心焦,又不敢贸然前去相问,于是被卡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捻起酒杯饮尽,苦闷一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司仪的高喝:“镇抚司,玄指挥使大人到——!”
顿时,全场一片死寂。
这阎王爷平日里出现,不是来抄家就是来杀人,可今日是穆国公府的寿宴,还是陛下亲自赐的兰熙园,他莫不是,真来贺寿的?
一时间,场内暗流四起,都互相看着眼色,频频将目光投向最前头的两个年轻人。
四皇子表面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虽眸中闪过惊讶,但也只是平静看向门口。
墨淮更是神色自若,司仪刚报完他便起身,上前去迎接:“玄指挥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来人一身常穿的玄纹锦袍,戴着极具标志性的雕花银面踏步进来,身后跟着捧礼的两名千户。
他声音闷闷沉沉,没什么感情地拱了拱手,道:“陛下听闻这园林喜庆,甚为欣悦,再赐白玉仙翁一对,为太夫人寿宴添彩。”
话音落下,众人自是跪地谢恩,随后又由墨淮亲自领着他入了上座。
远远地,赤璃望着男宾的方向,心里头说不出的奇怪。
玄泽身上的压迫感是非常强的,不是靠他酷虐的名头,而是他本人,即便未见血腥随意聊谈时,也依然对对方带着强烈的审视,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可眼前的人虽还是那样漠然,却冷得有些过了头,有些……刻意紧绷。
难道他受伤了?
还是说锦衣卫提前接到了消息,这场寿宴会有她不知道的危险?
琢磨间,她眸光无意一瞥,就瞧见旁边的墨淮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映在暖灯下本应清雅温柔,赤璃后背却平白发颤,像被什么牢牢盯上了一般。
她下意识错开目光不想对视,可等反应过来再去看时,他已经在与旁人说聊了,方才那股不适的感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赤璃又喝了一盅酒,慢慢将注意力拉了回来。
不论如何,玄泽能出现在这里,于她而言是一个非常有利的信息。
这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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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完全支持四皇子与太子相争,毕竟在外人眼里,穆国公府就是四皇子一派。
若是这样,东宫似乎也没有那么难对付。
只是她如今缺少一个足够完整可信的证据罢了。
想到这里,她又朝男宾上座看了一眼,瞳孔骤然缩紧。
玄泽不见了。
她忙使了个借口离席去找。
一般来说宾客都不会中途悄然退离,更不用说是以他那猖狂的性格。
可如此大的园林,她又不便出声呼喊,只能提着灯一寸寸寻去。
半晌,她呼吸已然不稳,蹙着眉焦急地四下观望着。
“郡主。”
夜色中,平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吓了赤璃一跳。
她忙转过身:“你在这里做什么?”
墨淮撩开花帘,笑了笑慢步上前:“郡主突然离席,身为夫君,我难道不应该来关心关心?”
“我没什么事,找东西而已。”她定了定心神,道:“宴席上不可失了主家,你快回去吧,我很快就……”
话未说完,赤璃就看见他身后不远处闪过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进了园中的藤架丛。
她猛地一惊,险些叫出了声,又努力将吊在嗓子眼儿里的心跳咽下:“我很快就好。”
说着眼睛还一直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瞟去,生怕错过这次又要等很久才能得到零星半点的消息。
“郡主在找什么,需不需要我帮忙?”墨淮看到她的神色举动,丁点儿也没有放她离开的意思。
一个替身罢了,莫非自己还真让她去跟这个“玄泽”对账吗。
赤璃皱着眉着急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那人武功很好,只此片刻恐怕不知又去了哪里。
“可我不放心。”
“说了不用!”她心里一烦,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你就跟以前一样离我远一点不可以吗?”
话一出口,她霎时愣住有些后悔,可更多的却是一份迟来的畅快。
于是她没有停,情绪瞬间冲出心里的闸口,像是破罐子破摔般接着道:“我需要你的时候不在,不需要你的时候为什么又非要跟来?”
“墨淮,你到底拿我当什么!”
38. 第三十八章
宾客们的欢闹声自前院传来,此时正值宴席最高\潮的时候,大家都借此机会各自攀谈着,倒也暂时不需要人时刻盯着防止场面失控。
毕竟临夜的兰熙园到处都燃有明灯,不论是园中建筑还是林景,都有足够的底蕴让他们去赏聊。
头上尊繁的冠饰压得她脖子发酸,赤璃微微仰头,入目所及是一片漆黑如墨望不到头的夜。
顿了顿,她轻声说:“回去吧,别让祖母和祖父久等。”
墨淮定定看着她。
从目光到嘴角的弧度,无一处是他所熟悉的样子。
在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从夜幽王离世到现在,她应该很累很累。
被家中长辈娇养着长大的人,何时独自面对过这么多事。
无论是王府受到污蔑牵连,还是得知父王战死的真相被刺杀,于寻常人而言都完全足以令其情绪崩溃。
可是沐阳没有。
在她的视角,没有人可以完全信任。
因涉及东宫,自幼疼爱她的陛下态度不明,母族没有任何助力,京中没有好友,连还算亲近的太夫人,也因种种顾虑不能依靠。
她对他很失望,也很戒备。
唯一能期望的就是那个带着面具的人。
而现在,自己正在阻挠她去见他。
“对不起。”
僵硬生涩的话吐出,赤璃似乎胸口一颤,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擦身走过,快步去往了藤架深处。
墨淮没再跟着。
沐阳需要的,他会一步步带她得到。
但他更加深刻地以为,自己绝不能对她放手。
他不能允许自己在她的心中被剥离、遗忘。
一想到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自己,他也依然觉得理智在不断被焚烧。
真想把她关起来好好珍护着,将一切坦白,直到他死。
眉尾狠狠跳了两下,墨淮摊开手掌。
手中不知何时攥了朵鲜红欲滴的花,此刻已被他紧捏到花瓣变形,萎靡污糟地渗出了血红的花汁。
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压下欲念。
还不到时候。
得先给她希望,然后才能再亲手摧毁。
恨到忘不掉也是一样的,泱泱。
赤璃一路顺着看到的身影追过去,就见那人刚翻墙而下,看她出现在此明显一愣。
“你做什么去了?”她不解地往墙头上看了一眼:“锦衣卫在外面?”
对方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本是应指挥使大人的命令来巡查,怕有东宫和司马疏的人在周围布局起乱,没想到会有人跟过来。
“怎么不说话?你受伤了?”她环顾了下四周,察觉没人才敢上前又问。
“没有。”
他冷冰冰地回答,说着就要走。
见状,赤璃一着急拦在他身前:“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应允我的事查的怎么样了,我们要尽快。”
男子回避着她的眼神,想了想才开口:“一时难以解释,你等我消息即可。”
她听罢表示不满:“我已经等你太长时间了,半个月,你一个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提供给我,玄指挥使,不要消磨我对你的信任。”
不过近距离下,她才借着月色看清对方今日没有戴那条红色耳穗,倒叫人不太习惯。
而且那股奇怪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她越想越不对劲,悄悄退后了两步:“玄瑜之,今日匆忙,我没有太多时间与你详谈,此来也只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准确的承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拿到想要的证据?”
男子心下一顿,想起主人先前的吩咐,便道:“如此,明日子时,我来见你。”
昨天主人交代他时曾说过,若遇上不可硬来之人,便将一切都往后推个时间。
郡主是主人的妻子,应当符合这个条件。
赤璃得到了确切的时间,心也终于渐渐定了下来:“早这般说不就好了。”
她下意识想远离眼前的人,于是当即转身就走,但没两步还是又回头重复道:“不许食言!”
男子简短地嗯了一声,再没分半点眼神给她,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她被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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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不适应地耸了耸肩膀。
好陌生的气息。
虽说眼神举止乍一看没怎么变,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对。
往常他见了自己,语气里可多半都是带着笑的。
难道是因为今日人多眼杂,他怕被其中的宾客瞧出端倪吗?
想了半天也没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赤璃撇撇嘴,也没再干耗着,回了前院。
太夫人见她离去许久还低声来问,被她以身体不适搪塞了过去。
墨淮还是那副端方自持的模样在与四皇子交谈,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出现。
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也没太在意。
对此,她并不像从前那样感到失落,只觉得庆幸。
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想起早晨他还那样贴心温柔,她不免轻嗤。
原来当有些情感散去时,也不过就在几句话的瞬间。
*
次日深夜,赤璃坐立难安的等在屋子里,陪着她的还有冬雁,院子里也都是王府的旧人,没人敢去多嘴。
至于苏琅,她这次专门叮嘱过,倒也不太担心他会突然冲出来与玄泽拔剑相向。
“郡主真的觉得他可信吗?”冬雁欲言又止地问:“您与他不对付了那么久,怎么会突然……”
赤璃低下眼眸:“嬷嬷放心,他或许手段蛮横了些,但还算守诺。”
她知道复仇的事早晚都瞒不过两位嬷嬷,所以在这之前就已经挑了些不紧要的对她们和盘托出了。
眼下她让秋嬷嬷守在外头望风,也是怕等一会儿见了人,氛围又尴尬起来,毕竟相比之下还是冬嬷嬷更稳得住。
冬雁知道她意已决,可此人实在特殊,便难免忧虑:“可是七年前那件事,郡主真能暂时放下,全心与他合作吗?”
“常言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老奴实在是希望郡主并非因一时冲动才做的这个决定。”
“此前在皇觉寺,我已与他说好了。”赤璃抬眸一笑:“我愿意,再赌一回!”
话音刚落,窗外就闪过一道黑影,接着敲声轻起:“郡主要赌什么,本使帮你。”
39. 第三十九章
冬雁看向赤璃,那眼神仿佛是在最后一次询问。
她没有犹豫,坚定地点了点头。
开窗后,男人轻轻巧巧翻了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站在屏风后活动了下肩胛,即使只是穿着一身简单的夜行衣,也依然透出掌握着生杀之权的从容。
赤璃克制自己从他身上移开目光:“还以为你会选在府外与我见面。”
“昨日相约太匆忙,况且,夜已深,你来去会很麻烦。”他靠向窗边扫视了一圈:“不错,比上回我来时布置得严密很多。”
冬雁听得眉头一皱,侧步上前道:“还请指挥使慎言。”
墨淮没有回答。
此人很是警觉,与她,多说多错。
于是他沉着声音,并不像与赤璃单独相处时那样放松:“这段时日我是查到了些有用的东西,但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闻言,她看了眼冬雁:“两位嬷嬷都是我最信任的人,你不用这样。”
“可除了你,我不会相信其他任何人。”
明知这只不过是他的说辞,赤璃还是不可避免地顿了顿,才道:“你既然选择了与我合作,就要习惯她们的存在。”
墨淮整个人向后仰起,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容我提醒郡主,现在有求于我的人,是你。”
屋内一时沉寂。
透过屏风,她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太情愿:“你怎么就为这种小事威胁我?”
话音落下,冬雁心里更加震惊。
郡主这话看似不满,实则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指责,反而更像是对亲近之人的……发泄?
她低下头退到一旁,不敢再去逾矩多看。
以往他们不都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吗,怎么如今关系大变了样。
那日郡主随他去诏狱,究竟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银面下,墨淮罕见地露出几许茫然。
这不是他们惯常的相处模式吗,她生气什么?
半天他也没想明白,但碍于冬雁还在,就只能冷冷地说了声:“郡主不喜欢,那随你就是。”
赤璃瞟向他。
这个才是她熟悉的玄指挥使。
举止懒散又带着毋庸置疑的上位者气息,以及,她一耍赖,他就会妥协。
不像昨夜那个,冷得好像只会严格执行命令,对她跟对旁人没什么区别。
她将心里的疑问压下,问了正事:“那你到底去查了什么,一连半个月都没有消息?”
“郡主可否还记得,董还山曾说,董自心很早的时候就被换了这件事?”
“当然记得,可惜他疯疯癫癫说的那些话,我没几句能听懂。”
“其实董还山说的这几句并非疯言,因为真正的董自心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被偷梁换柱带走了,现在这个,是顶替了他身份冒名货。”
“你说什么!”男人轻淡的声音落下后,赤璃只觉得仿佛连头皮都要炸开。
她腾一下起身,几乎在这巨大的冲击下软了腿脚。
深深寒夜,她就这样毫无心理准备地听到了一件如此阴异诡谲的荒唐事。
一想到这些年她一直在被一个假董自心装模作样地追求,诬陷王府不成又埋伏在暗地里刺杀,她就像是被浑身泡进了冰水,湿冷又恐惧。
冬雁见状也顾不上再吃惊,忙倒了杯热茶给她。
隔着屏风,墨淮将里面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于是缓下语气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她努力遏制住心里的不适,接着问:“既然京城里这个是假的,那真的董自心呢,被谁带走了,现在在哪儿?”
想到冬雁还在她身边陪着,他这才放心,回道:“在北戎,徐太后手上。”
“当年司马疏带人将刚满九岁的董自心换走,威胁董还山为他们所用,那个时候,他还是一名前锋将军,刚带着北戎王的人头随你父王首次北伐回京。”
墨淮依旧平淡地说着:“因杀敌有功,加之夜幽王肯定举荐,董还山就此被封为平昌侯,赐下宅令常驻于京城。”
“之后,成了司马疏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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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会敛财的钱奴。”
听完这番话,赤璃久久不能回神。
董还山身上的真相,竟然是这样,如此就能说得通他为何封了侯就远离了王府,即便这么多年事情败露也不敢在狱中招有实供。
现在看来,他十几年前就开始为司马疏和北戎做事,但直到七年前才将手伸进王府,还是当时已经被除名的东正钱庄,想必也花了不少心思在其中周旋。
她长长叹了口气,又想起在狱中,董还山神志不清时也依然牢记的那首送军短谣。
当最初的那股惊恐退去,留下的便只有无奈与惋惜。
可沉思许久,她似是听明白了什么,又有些不可置信:“司马疏竟那么早就叛了大乾,投效北戎了吗?”
“或许还要更早,但已无从查证了,我与你说的这些都是零散探查出来的东西,完全构不成完整的人证物证。”
墨淮摆弄了下窗边瓷瓶里的红梅,突然转了话题问:“这个时节的梅花不多见了,哪儿来的?”
可赤璃一心想着他刚才说的这些,完全没有听清这后半句。
他盯着有些枯意但仍努力支撑着的花朵,眸中漫上几分愉悦来,也没在意她回没回答。
不同于墨淮的毫无波澜,赤璃心中复杂之绪争先恐后堵在她心口,觉得目前所知道的这一切太过颠覆她过去的认知,又很快便接受,深知这才是朝堂之上最真实残忍的样子。
紧接着,心中有另外两个人浮现了出来。
身为大乾子民,虽极其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大乾的储君也同样通了敌,叛了国。
那太后呢?
她当年能活着从北戎回来,不就是受了司马疏的照拂吗?
仿佛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墨淮轻笑一声,适时开口:“现在别琢磨太深,第一,我们还没拿到切实证据,第二,有个人得先抓回来。”
“那个假的董自心。”
她随之回答,又问:“你知道他在哪儿了?”
“很不幸,东宫已经安排他出城了,就在前几天。”
40. 第四十章
几乎是在董自心出城后的两个时辰内,他就得知了这个消息,行径明显到像是生怕他抓不住一样。
墨淮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入套,所以他放够耐心足足等了五日,等到祖母寿宴行过,才来找沐阳。
“接应他的人就在郊外,距离兰熙园不远,为防止打草惊蛇,抓他我不会用太多的人手。”
“所以你昨夜在宴上中途离开,就是去探查了对吗?”她眼眸微亮,带着肯定的语气问。
“是。”他也没隐瞒,直接便承认了此事。
赤璃听罢正要问他具体的计划,话至嘴边却一停,看向冬雁:“嬷嬷,帮我去看看煮着的吊梨汤好了没有。”
冬雁知道接下来的内容她确实不宜再听,况且,如今这情形她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方才郡主受惊,那人语气中细微的紧张和关心都做不得假,且或许郡主自己身在其中难以看清,但她阅历深厚,识人甚多,只瞧郡主望向那人的眼神就知道定也是生了好感的。
仅仅片刻,冬雁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不想再留在此处多碍眼。
她是郡主的奴仆,自然跟着郡主的心走。
于是她福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目送冬雁出了门,墨淮挑挑眉:“郡主怎么又改了主意?”
“这些年嬷嬷们一直护在我身边,戒心难免过强,不让她亲眼看看,她是不会放心我与你合作的。”赤璃手里还握着茶杯,摩挲了几下道。
他对此有些意外。
没想到她的本意竟会是这样。
不过她虽是好心,但墨淮自己对这种事却毫不在意:“就算所有人都反对也无妨,我只要郡主的选择。”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当个好人。”
他偏了偏头,接着问:“还是说,郡主就喜欢次辅大人那种清高又文气的?”
语气认真,不似调侃。
赤璃微启红唇,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叹了口气讪讪道:“还是说回指挥使的计划吧,这个假董自心心性狡诈,你不多带些人怎么擒他?”
“这就看,郡主愿不愿意当我的饵。”
他道:“我也并非真的不带锦衣卫,但他们都会埋伏在外围,很可能到时候混战无法支援。”
夜深空寂,她不自觉绞起手指沉吟着,思索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许久,点了点头:“我愿意。”
她会答应,墨淮一点都不意外。
“郡主放心,就算我死,也会保护好你。”他笑了笑,似是别有深意。
宽大精致的屏风横在两人中间,像是楚河汉界一般隔开着。
赤璃就这样透过那层软烟罗,定定看着他。
说起来,墨淮自之前陪她归宁回来,就送了这扇屏风给她,说是希望府内的生活尽可能贴合她的习惯。
然而她在王府的那扇屏面,上头绘着的是百鸟逐日,由陛下亲赐,取于她的封号。
可墨淮送她的这扇,是一副由乌木托起的冷月映梅图,从里到外都是清冷的、高傲的,其中红梅观久了还隐有肃杀之意。
当时她委婉表示过这幅图太冷,不适合放于卧内,但墨淮却说她内心本就如银月一般纯洁,又见识过边疆寒漠,性情独傲坚韧,此图正配。
于是赤璃也渐渐看顺了眼,将屏风留在了房中。
然今日一看,却觉得这图配谁都差点意思,唯独十分契合这屏风后正站着的男人,肃冷、孤傲,长刀挥起时溅出的鲜血,便如这上面的点点红梅一样凌然寒丽。
且他常用的那副香,不也叫隐梅吗?
一时间,她也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太缺乏安全感,把他当作一个具体的意象投射在了身边,还是循着理智,分析着事实。
她视线落在他身侧的那瓶将枯的梅花枝上:“我暂时还不希望你死,所以不要说这种话。”
“再说了,既是为我父王报仇,这些风险我理当承担。”
后面一句墨淮忽略掉了。
他只听到了前半句,她说不希望他死。
他喉咙动了动,问:“真的吗?”
“真的。”
听着外间夜莺啼叫,在这一瞬间,墨淮突然就不想坦然等死了。
万一呢?
万一即便知道了真相,她也愿意原谅他,留在他身边呢?
屋内很静,静到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在一点点加重。
他起身离开靠着的檀桌,缓步走上前,待模糊的身影在烛灯的映照下逐渐缩显出一个清晰的轮廓后,他说:“我喜欢梅花。”
赤璃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但还是认可道:“嗯,很适合你。”
墨淮笑了。
当初送她这扇屏风,就是怀着私心,想把最真实的自己送给她。
如今看来这心思倒也不算白废,至少在她心里是真正留下了些什么的。
“等一切准备好了,我就来接你,这次不会再让你等太久。”
他走得依然很干脆,翻身出窗后,再听不见什么声音。
赤璃从屏风后走出,走向窗边,站在他方才站着的位置,也学着样拨弄了一下有些枯干的花朵。
许是没用好力,花瓣凋了几片下来,迎着夜风在窗台边打了个旋儿,被她眼疾手快一把抓回。
可等打开手掌,它们已经被捏化成了碎末,再看不出曾经风华盛放过的样子。
*
在府外饶了一圈,墨淮又顺着一条隐蔽的路翻了回来,如一道鬼影般进了东院,书房。
阿蒙见怪不怪地摸黑接过他手里摘下的面具,正要拿去收起时,摸到了一手黏腻,顿时发慌:“大人?”
他压着声音低咳了几声:“无妨,擦洗干净便是。”
随后墨淮走进密室,又在其中拨弄了一处机关,便又翻出了一道暗门。
他踉跄着走了进去,一直通到最里面有一池寒潭,瞿弱明正在里面忙碌,似是在加什么药汁药粉。
听见动静,他忙转身上前来扶,眉宇间满是愁容:“大人,您真的要用这副药吗?”
“接下来至少一个月,我都不会再回京城,管不了那么多了。”
“可这药虽有强心功效,危害却是不可逆的,用一次,少说也要折去两个月的寿命。”瞿弱明拉着他停下了脚步,哀求道:“大人,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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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墨淮面无表情擦了擦嘴角。
他又何尝不想多活几年。
刚才从沐阳房中翻出府后,他内力失衡直接冲得他闷吐了血。
原先的药浴已经失去作用,想要在之后保护好她,这是唯一的办法。
天意如此,在这件事上,他恐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无需多言,我要做的还有很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他眼前阵阵发黑:“你若真想帮我,就努力找到那个巫医。”
*
两日后,董还山按律本该问斩,但镇抚司没动静,陛下更是闭口不提,朝臣们就算再没眼力见儿也知道缄口不去多事。
赤璃带着秋萱坐在马车里,听闻此事撩开窗帘好奇发问:“那为什么延缓刑期了?难道不应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吗?”
墨淮驭马走在车身一侧,闻声回她:“对东宫来说,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实的,我又怎会让他如愿。”
马车行过颠簸的地方,她随之晃了晃,有些震惊:“难道东宫还敢派人闯进诏狱去灭口吗?”
他偏过头,眼神深不见底:“从前他的确不敢,今后,说不定真有机会。”
她只忧虑了片刻,就又舒展了眉头:“不论如何,只要你在,总不会真让他得逞。”
墨淮低低一笑,没再说话。
马车一直行到郊外,绕过一个山丘口,往下看去不远处就是兰熙园。
苏琅在周围探查一番又返了回来:“禀郡主,没有人。”
说着在墨淮的视角狭区悄悄拔出了剑。
赤璃闻之不解地看过去:“你不是说就在附近吗?”
她问话时转过了身,不知道秋萱也缓缓解下了腰间的软鞭,浑身都是戒备。
她一早就说过此人狼子野心不可信,奈何郡主认定了要与他合作,她们没办法就只能依着。
今日冬雁留在府里应付,便只有她和苏琅一起跟了过来,但愿别真出意外,否则她有十条命都不够跟先皇贵太妃与王爷交代的。
“前方没有遮挡,也不能再坐马车,郡主还请更换便衣,随本使骑马前行。”墨淮似是没察觉到这一切,依旧不咸不淡地说。
郊外风大,赤璃被吹得眯起眼打了个喷嚏:“你没说还要换衣服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他腰间发力,控着马逐步靠近车窗,将马上的一个包裹用刀挑了过去,笑道:“换好后,郡主,要与我同骑。”
“你放肆!”秋萱再也按捺不住,一鞭子甩了出来,擦过墨淮耳畔又灵巧收回,明显是警告。
“秋嬷嬷若自认比我更有能力护着她,本使也没意见。”他嗤笑一声,似是并不把她放在眼里。
秋萱气得直咬牙。
保护郡主她必万死不辞!
可正要应下时却被赤璃拦下:“嬷嬷,并非我不相信你,只是等下少不得要有一场混战,我须得亲自跟他前去,诱那董自心现身,嬷嬷若是贴身护我反而不妥,您说呢?”
说罢不等秋萱回答,又朝墨淮斜去一个眼神,冷下声音:“指挥使也还请对我家中长辈客气些,毕竟我们只是合作。”
“不要越界。”
41. 第四十一章
虽然知道是嬷嬷先出言太过,但她总是要先维护自己人的。
忽略他紧随着的目光,赤璃命秋嬷嬷接过包裹后,放下车帘将其打开。
里面是件很普通的水绿窄袖锦衣,看上去是她以前偷跑出王府去玩时会穿的,很方便于行动。
且衣服虽然样式简单,但面料垂坠,摸起来厚重顺滑,几乎不会留有什么褶痕。
她轻动眼睫,手指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玄指挥使做事的确滴水不漏,就连这种在途中用来掩人耳目的衣物也考虑得如此周全。
悄声呼了口气,她仔细将脂玉沁血佩从原来的衣带上拆下,稳稳系在腰间。
撩开车帷,男人不知何时也已换好了一身鸦青便服,乌发高束,冠有玉髻,正斜靠在不远处的树下。
仿佛是背后长了眼睛,她才靠近没几步,他就转过身朝着黑马抬了抬下巴,笑问道:“自己可以吗?”
赤璃浅哼一声,走过去利落翻身上马,还不忘挑衅扬起黛眉。
接着,她身后便传来一道坚实温热的触感,男人有力的手臂从那盈盈腰肢环过,牵起了缰绳。
她顿时滞住。
往常总觉得他身形高大却没什么实感,眼下倒是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肩宽背展,轻轻松松就能把她笼在身前。
她耳尖慢慢爬上绯色,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墨淮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满足地眯起眼,将手中缰绳递给她:“抓紧。”
闻声,赤璃压了压呼吸,强作淡定地问道:“指挥使是不是有些过于从容,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抓住他?”
“怎么,郡主紧张?”
她下意识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转了一圈儿,变成了附和:“有一点点。”
背后的人胸腔微动,似是在闷笑:“难得你诚实一回。”
她霎时恼羞成怒,抬起胳膊便向后重重撞去:“闭嘴!还不快出发!”
*
黑马跃行在郊外小道,一排排树影迅速闪退在身后,很快,赤璃便望见了一间还算宽敞的小院,门前还放置着茶棚。
感觉到马渐渐慢下速度,她侧脸轻问:“就在那儿?”
“嗯,以东宫和司马疏的身份,这里恐怕埋伏了不少人。”
他嗓音低沉:“弓箭不长眼,不论待会儿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必须待在我身边,哪里也不许去,记住了吗?”
她认真点头:“记住了。”
来时他们已经说好,苏琅和秋萱隐随在他们四周,但董自心未出现之前,他们也不得露面。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墨淮带她下马缓缓向小院走去。
就在即将叩门之时,那院中突然毫无预兆地朝他们射出了数十支箭矢。
他当即揽过怀里的人挥刀避开,随后讽笑:“我和你们最想杀的人就站在这里,不出来见见?”
半晌没有动静。
墨淮啧了一声,提刀劈开了门锁。
随后就是漫天箭雨,和从四周疯狂涌出的蒙面黑衣人。
藏在暗处的苏琅和秋萱见势不妙,立即冲了进来想要带赤璃走,但不知为什么她和他们离得越来越远。
一直到男人带她飞奔上马扬长而去,她才慢慢回过神。
眼中由最初的疑惑、不可置信,已经化为近乎实质的愤怒。
身后黑衣人还在紧追不舍,她却已经没有理智再思考,直接反手抽出了匕首。
可是想抵上他喉间去质问,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细思之下,这场所谓的以她为饵抓捕董自心的谋局,从始至终她都不知道全貌。
而身后的玄指挥使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很显然,她被他骗了。
似是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墨淮哑着声音道:“他们的目标是你我,秋萱和那个侍卫不会有事。”
闻言,赤璃动作一顿,语气发恨:“最好如此!等甩开了追兵,我要你一个合理的解释!”
墨淮的马是万里挑一的良驹,那些黑衣人渐渐被甩在身后,再也看不到丁点影子。
天色在奔逃中暗下,他驭马来到一处荒山脚边,忍着腹伤下马,抬手想去接她下来却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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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挥开,猝不及防踉跄了几步。
“董自心呢?埋伏于后手的锦衣卫呢?”她眼眸冰冷,拔出匕首追问:“你费尽心思把我单独带走,到底要做什么?”
“几日前,董自心的确被接应到了那处院子,不过他昨日已经离开了,现在留在那儿的,是司马疏豢养的三百私兵。”
“至于锦衣卫,是我骗了你,此刻赶到的应该是京畿营和城防军。”
墨淮没再隐瞒,尽量平声着回答她的问题:“锦衣卫要留在诏狱,防止东宫派死士潜入。”
赤璃握着匕首的手不停在发颤,听他说罢终于感觉血液回暖,找回了些许知觉。
纵使他骗了自己,但这件事他不会撒谎。
心里的怒火开始退去,她又问:“那为什么不原原本本告诉我,而是使计带我离开?”
“郡主聪慧,只是你实在太过信任你那两个老仆,若非如此,她们是绝不会让我带走你的,那这场金蝉脱壳,就没有任何的意义。”
“金蝉脱壳?”
她紧紧皱着眉,思索半晌才似乎有了点头绪:“难道有什么事,是我必须离京亲自去查的吗?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只有你因被追杀而失踪,我才有理由跟你一起消失。”他牵过马系在一旁,背朝向她:“毕竟涉及到皇亲重臣,才有资格出动锦衣卫。”
“况且,他们也不会因此设防,只会翻遍大乾来追杀你,并不会知晓你消失的真正目的。”
夜色深沉,赤璃听罢站在原地思索许久,才终于肯打消疑虑,收起匕首走向他,语气微讽:“帮我准备这身便衣,就是为了不被衣裙拖累好带我离开?”
不等墨淮回答,她又接着道:“同骑一匹马,再三叮嘱让我跟着你,也都是为了这个,对吗?”
不知为何,她觉得眼眶有些酸。
好不容易找到了自认可以信任之人,得到的却依然是隐瞒、欺骗。
可他的解释合理又完美,她便再也狠不下心去偏责。
吸了吸鼻子,她垂下眼眸,在他身后怜声问道:“你以后不要再骗我了,行不行?”
42. 第四十二章
腹部的伤口似乎已经逐渐止了血,但夜晚山野潮寒,他又受着伤,此刻冷得浑身轻抖。
眼下听她敛起性子这般问,墨淮只觉得连骨头缝里都像是有蚂蚁在啃咬,难受到说不出话。
但没犹豫多久,他就转身对她点头道:“以后不会了。”
“前头不远有几家农户,我们先去借宿一晚可好?”
赤璃知道现在不是过多纠结这些的时候,只是她为难地看了眼黑马:“那它呢?”
“就留在此处,自会有人牵走。”似是见她疑惑,他便又解释:“那些人认得它,不能再骑。”
听这意思,竟是连路线都是他提前规划好的。
赤璃默默别过眼神,依然觉得有些别扭。
“还有件事,要麻烦郡主。”
“什么?”
他抬起发麻的胳膊,从怀中拿出了一条素白绸带递过来:“我戴着面具太容易被追踪,所以要辛苦郡主,扮作盲女与我同行。”
话音落下,她几乎是立刻就盯向他。
认识玄泽这么多年,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过那张银面下究竟是张怎样的脸。
冷峻?妖异?平平无奇?
亦或是毁了容所以才不敢见人。
不过好奇归好奇,实际上即便二人最水火不容的时候,她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君子博弈亦有道,她还没那么下作,靠揭旁人的伤疤去取胜。
不过如今他主动开了话头,赤璃也不矫情,便道:“这有何难,面具你尽管摘了就是,本郡主还不至于以貌取人,为了一张没见过的脸就不再与你合作。”
男人倒是坦然,手还保持着递出的姿势,就这么由着她打量:“我怕吓到你,还请郡主体谅。”
“怕吓到我就不怕吓到别人?指挥使连编理由都这么敷衍。”
她更凑近了些,借着月色仔细去看:“眼瞳幽润似墨,睫毛纤长,很漂亮的一双眼睛,你应该没有长得很难看吧?”
墨淮垂下眼眸:“你喜欢长得好看的?”
“这问的是什么话,谁不喜欢。”
“次辅大人那样的呢?”
赤璃神情一顿,不自在地从他手中抽走绸带,小声道:“怎么就那么爱和他比。”
又回头拿起来扬了扬:“蒙上这个你可要努力保护好我,还有,衣食住行都得你负责,生活上我可什么都不管。”
“放心,我怎么把你带出来,到时候就会怎么带你回京城。”
他勾唇一笑,停了片刻又问:“那,郡主不给他再写封平安信吗?”
她在脸上比划了半天,心不在焉回答:“暂时先不用,这种事穆国公府牵涉到的越少越好。”
最后墨淮亲手替她系好,又扶着她在空地走了一会儿来适应,确认她真的看不见之后,才缓缓摘下了面具。
为防万一,他脸上还是稍微做了些特殊处理,改变了脸型和肤色,但看上去依然气度不凡,绝非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郡主安心跟着我走就好,还是说,”他刻意一顿:“我背你?”
赤璃第一次听他没有遮挡的声音,总觉得有些耳熟,却因半天对不上出处作罢:“既是扮作盲女,总要装得像一点儿才行,难道你还能一直背着我?”
“快带我去落脚,又冷又饿的累死了。”
墨淮既然早早踩好了点,自然是将这周边都摸了个清楚。
走过一侧芦苇荡,他直接就带她往其中一户人家而去。
“官人来了。”那农户明显已不是第一次见他,但言语间还是充满拘谨和客气:“我这就和家里的给您端饭菜来,乡野粗食,您和娘子别嫌弃。”
她听罢又攒了一肚子疑问,只是碍于还有旁人在场,便神色自若地颔首:“谢谢二位。”
“娘子客气了。”农户和妇人连连摆手:“我们收了官人的银子,做这些理所应当。”
妇人又道:“朝东的那处房间我们收拾好了,被褥器具都是新的,还备了热水,官人和娘子自便就好,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叫我。”
一片雾白中,赤璃隐约看见两个人笨拙地行了礼就匆匆退下,去了自己的房间闭门窝着,仿佛他们是什么凶煞的恶霸一样。
她有些阻滞地眨眨眼:“你对普通百姓也使得那威逼利诱的一套?”
墨淮牵着她的袖子往东屋走去,闻之发笑:“他们夫妇日子过得困难,我就多留了些钱银,想必是因为这个。”
说着又拉拉她的衣袖:“在你心里,我可真是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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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不赦。”
她的心也跟着轻晃,丝毫没意识到男人带她进了屋,又反手锁了门。
听到锁落的那一瞬间,赤璃突然反应了过来,扯出袖子退出几丈远:“你干什么?”
“我跟他们说,你是我走丢又寻回的盲妻,所以同住一屋不是很正常。”他故作不解:“你怕什么?”
闻言,她口舌突然一阵干燥。
这么长时间,她实在是理所当然地依赖他惯了,竟没想起来问问其中的具体细节。
“可,那也不能真的住在一起吧……”
在名义上,她还是有夫之妇,虽说出门在外没法讲究太多礼制,但总归是觉得很奇怪。
况且,双方的心思又都没那么单纯……
“不这样,若被人追查起来便是无可辩解的把柄漏洞,郡主确定要分房?”
墨淮眸底笑意点点,却仗着她现在看不清,语气一本正经:“那也可以,我这就去叫他们再额外整理出一间就是。”
话虽说着,人倒是没有丝毫行动的迹象。
赤璃顿时被问住,下意识就要扯去绸带。
“郡主。”
男人见状霎时敛去笑容,简短地叫住了她:“回京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记得你的身份。”
她无奈作罢,长长叹了口气。
“好了,先用饭,你不是饿了?”他又接着缓声道。
饭菜不太合她的口味,但“逃命”在外,她也不便挑剔太多,只好鼓励着自己多吃了一些。
“你睡床,我在木板的另一头,有事就敲敲。”
朦胧间,她这才看见屋侧竖了一张很大的木板,像最简陋版的屏风。
之后墨淮一直待在那侧,熄了灯没有再说话,只能听见用水的声音。
赤璃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被中面红耳赤。
真是的,要擦洗怎么不去外面,一点都不知道避着人。
可渐渐的,她隐约听到了几下极低压抑着的倒吸声,空气中也多了些铁锈味。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坐起身:“你受伤了?”
半天没听见回应。
她顾不上许多,急忙将绸带往眼睛上一绑就摸索着朝他走去:“玄指挥使?玄瑜之?”
43. 第四十三章
荒山野岭的,要是他受了伤,生了病,自己可决计拖不动这样一个大男人走出去,更别提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追兵杀手。
心里一慌,她便也再想不起什么男女有别了,伸着手就往他身上去:“怎么不说话啊,你到底伤的怎么样,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
黑夜中只有几寸月光堪堪照了进来,墨淮双眸幽深,本欲阻止她的手也缓缓收回,就这么坐靠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盯着她。
伤口在腹部,只是斜擦过去没有贯穿,但也不浅。
听到她询问的那一瞬间,他就已经包扎完毕穿好了衣服,不过也许是私心作祟,他并没有出声回答。
直到女子因为失去视觉在他身上乱碰一通,墨淮才深吸一口气捏住她手腕:“别摸了,我没事。”
嗓音又轻又哑,带着气音吹进耳朵,像有羽毛从心底里拂过。
赤璃唰一下收回了手,这才匆匆背过身,有些怨他:“没事怎么不说话,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他见状低低笑开:“暂时还死不了,别怕。”
说着慢条斯理地去系腰带:“郡主好像很担心我?”
“人之常情而已。”她撇撇嘴,心里还泛着方才那股子酥麻,又嘴硬道:“再说了,你答应我的事才办到哪儿跟哪儿。”
他沉默了一下,仰头静静瞧着她有些单薄的背影。
半晌垂下眼帘,道:“我们只在这里住一晚,明天就接着启程。”
“去哪儿?”她语气讶然:“你不是还受着伤,能行吗?”
“时间紧迫,更何况,流这点血还影响不到我什么。”
他起身将浸了血水的木盆往桌底踢了踢:“我们现在所处峡关镇的边郊,所以明日要先去镇上买两匹快马,一方面便于甩开那些杀手,一方面也能尽快赶到凛州。”
“那里是大乾与北戎接壤的唯一州部,董自心要逃回北戎,势必要铤而走险经过那里。”
墨淮打开最靠里的木头柜子,拿出了两个包裹:“既然没睡,我就提前与你讲好,明日需得换这一身行头赶路,因要乔装,所以样式和料子都会普通些,委屈郡主了。”
赤璃此时已转了回来,想着反正自己也看不见,不如大大方方对着他。
然而听他说了半晌,她突然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量?这锦衣穿着甚是舒适合身。”
他喉咙微动,眸底却波澜不惊:“这有何难,去你常做衣服的锦华楼问问不就知晓了?”
她听罢倒也没怀疑,本就是好奇随口一问。
京城的贵人们很多都喜欢在锦华楼做衣服,他那么心细,想到这个也不稀奇。
说起来,就连墨淮都没有送过什么正经的东西给她,相比之下,玄泽不但武力高深,查案如雷霆,连琢磨女人的心思都通着窍。
想到这里,她摸索着伸手去勾自己的那只包袱:“这么熟练,难道你私下问过很多女子的裁衣尺寸?”
“也是,以指挥使的身份,自有不少人想进你后院巴结着吹枕边风吧?”
男人挑挑眉:“我榻侧素来只有我的刀,若郡主无聊想听些什么闲谈故事,怕是问错人了。”
“指挥使权势之大,身边难道没个软骨香慰意抚心?”
她明明蒙着双眼,此时却笑得像只狡黠的白狐,墨淮都能想象到绸带之下是怎样上翘明亮的一双眼睛。
他忍不住也跟着她漫开笑意:“那要让郡主失望了,本使身边软骨香没有,刑具倒是齐全,心情不好了就挑拣着拿来磋磨几个人,任有再多烦恼也畅快得烟消云散。”
“……我还是去歇息了。”
答案虽跟她预想的天差地别,却也依旧令人满意。
玄指挥使的名头响震京城,自然有不怕死的想送些貌美的探子过去,但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成功。
每次听到他的消息,不是在抓人就是在抓人的路上,从未听说他有后宅养娇,甚至不曾议婚说亲。
赤璃早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方才也只是兴起才问了问。
不过既能亲口听到他承认枕边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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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会让她心情变差就是。
*
第二日,因为心里惦记着要赶路,她醒得比平时要早很多,但一睁眼也是天光升起,伴着清晨特有的凉爽湿润。
玄泽不在屋中,她便在里头插好门销,打开昨晚拿过来的包袱想着先换上。
依旧是很合身的量度,不过料子变成了藕荷软缎,上着清竹,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如意纹,看起来素雅又不失体面。
甚至连头钗也是搭配好的包银玉簪,真可谓极尽细致。
她将沁血佩仔细藏到褂子里头,简单梳了发才又蒙起双眼踏出房门。
墨淮站在院中老树下刚舞完刀,见她出来注视了片刻才道:“为你打了根手杖,要不要现在试试?”
她顿时有股自己真眼盲了的错觉:“好……啊。”
只是没想到手杖内另藏玄机,看似不起眼的一根木杖,拔出竟是一柄相当趁手的细剑,杖头也别具巧心做了暗格,据他说里面装着迷粉。
赤璃瞬间一惊,忘了自己还患有“盲症”立马看向农户夫妇的屋子将木杖掩至身后,低声道:“你往常不是最谨慎了吗,若被他们看见少不得吓上一跳。”
“放心,此刻院中只有你我,没有旁人。”
她这才松了口气,顺口问:“他们出门去了?”
墨淮将刀立在一边,慢悠悠上前从身后教她握住杖头,凌厉挥了出去:“嗯,去了镇上,叮嘱了暂时别回来。”
她的手被男人握着,几乎是以极亲密的姿势被他抱在怀里,闻言有些磕磕绊绊:“哦,哦,挺好,以防万一,你说得对。”
男人胸膛灼热,闷声笑起来微微震动,她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别分心,认真跟我学。”
脸颊霎时热了起来,她身板僵硬,就这么被带着练了许久。
她觉得是许久,因为后背紧贴着他,赤璃觉得自己一呼一吸都极为漫长。
好不容易等他松了手,向后撤开,又觉得有些失落。
她想,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
44. 第四十四章
沐阳郡主因被追杀而失踪的消息在京城不胫而走,皇帝大怒,在武英殿重重批责了玄指挥使,敕令他立即整顿安防,甚至连次辅大人也没落着好,被停职连夜打发去修缮远陵,连早朝都没让上。
对此京中倒也没什么人怀疑,毕竟陛下疼爱郡主那是谁都看在眼里的,如今郡主不但被追杀还失去踪迹,身为其枕边人他竟毫无察觉,实是该罚。
不过由于带领锦衣卫的变成了唐副使,众人都猜玄指挥使是被派出京城,暗中带人去搜救郡主了。
墨淮迅速看完亲信送来的消息,拐出墙角后就随手扔进了路边打铁铺的熔炉之中。
看来陛下那边已经都安排妥当了,瞿弱明早前搜罗的什么人皮面具,现下正好派上用场。
左右远陵所处偏僻,想要混过一段时间应当不难。
“怎么样,问到了没?”赤璃坐在茶馆最靠里的位置,见他回来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嗯,这镇上只有一个贩马商,倒也不算难寻。”他扫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酥饼:“粗茶便饭,你先将就一下补充些体力,过了镇子就是山野,到时候就可以摘下绸带全心赶路了。”
他歉意道:“等进城之前我们再重新乔装。”
她点点头,倒不太在意这个。
“你的伤如何了?”
“劳郡主关心,没什么事。”
她这才拿起一块酥饼,小口啃着:“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慢,董自心前日就已经逃走,以他们的速度只怕比我们快了不知道多少……”
嘴里这么问着,但其实心里疑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若论追捕,他自己单独带人追成功率要高得多,何苦把她也带着,她又不能当场感化董自心令其伏法供罪。
赤璃抿了口茶,粗淡发苦的味道让她很是不习惯,下意识就皱了皱眉。
“喝这个吧,我早上离开农院前新装的,没有用过。”
她凭感觉伸手去接,是个沉甸甸的水囊。
只是她看不清,尽管已经很小心但还是覆上了男人的指尖,温暖的,带着常年习武的茧子。
“多谢。”她表面上神情自若。
也实在是接触的多了就会渐渐习惯这种感觉。
她并不讨厌。
甚至会因此隐隐生出窃喜。
*
等出了镇子,墨淮重新戴上面具,替她解下绸带道:“距离凛州至少还有六七日的路程,走官道方便,但相应的会耗时更久,我带你绕路走小道,会快一些,但可能晚间只能在野外度过了。”
“没关系,我可以坚持。”她坚定地回答:“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我亲自去做,我绝无怨言。”
墨淮从未怀疑过她想要报仇的决心,但看到一路上真的咬牙紧跟着他的人,心里依旧很动容。
这就是沐阳,认定了一件事再难也会去做。
锲而不舍追在他身后时是这样,因微薄师恩就毫不犹豫与他为敌时也是这样,爱与恨皆分明。
没再深想,他带着她一路策马北去,奔过山野和郊林。
为节省体力她尽量不怎么说话,连吃食上都容忍了很多,干掉的烧饼也会努力就水咽下,只为多些体力赶路。
五日后,赤璃已瘦了许多,原本还稍圆润的下巴此时显出清晰的颌线,整个人累到扶着马东倒西歪,但随他一起眺向远处时眼睛又黑又亮:“那里就是凛州了!”
“对,”看她如此雀跃,他心情也跟着好起来,抻了个懒腰道:“天色已暗,我们在青山镇歇最后一晚,明日一早进城。”
入镇子时二人又扮作盲女与谦夫,寻了个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
青山镇到底是比之前的峡关镇大一些,竟热闹得像一座半城,吃食上也丰富多样,有许多京城没有的独特美食。
墨淮安置好她就出去采买,回来时大大小小拎了不少。
“我带了酒楼的头牌菜,要不要吃一些?”
他敲了敲门,却半天不见回应。
原本柔和的脸色瞬间冷下,他用力推开房门就走了进去。
女子随意收拾了一番就已经歇下,应是累极,竟睡得颇为酣甜,连他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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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那样大的动静都没听到。
他在原地愣了片刻,脚下像是着了魔一样慢慢靠近她,仔细将那张带着疲惫的小脸用目光描绘了许久。
桌上还放着敞开的药瓶粉末,显然她已经自己处理过大腿内侧的磨伤。
尽管他备了最软的马鞍,但长途奔袭,她千金贵体自然吃不消。
所幸沐阳也不算是全无身劲儿的人,她自幼随夜幽王练体,称不上严格,却也能强身健体,加之府中都是武仆,她闲着没事也会跟着学几招,所以狠下心自然也就能坚持到此。
他轻轻吐息了一声,在夜静的房中宛如幽魂鬼魅。
最后,他俯下身在她额上落去一个轻吻。
这一刻,他的胸腔像被什么填得满满当当,又似乎永不知足,得到了一点,就想要拥有更多。
直到完全标记,占有。
墨淮仰起头,眼瞳微颤。
很久很久才回过神,替她掖好被子回了自己隔壁的房间。
他理好心绪,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中,几个人悄悄显现身形,逐步靠近客栈后墙。
待他轻巧落地便对他们冷声吩咐:“保护好郡主,如若郡主有失,我就让你们自己将手剁碎去喂野狗。”
这一路上他自安排了人护在暗处,挡了很多次追杀。
若无周全计划他是绝不可能带她冒险的。
只是这一路上依旧让她路途颠簸渐行消瘦,脸颊都快要凹进去。
墨淮觉得心疼,却也知道现下别无他法,只能多尽心照顾着。
他内力深厚,全身调动起来潜去与下属约好的密林还用不了一炷香。
“大人,我们已暗中联合州府控城两日了,若明天再没什么行动,只怕鱼儿要跑。”
他抱臂靠在暗处,随意点了点头:“两处都监看住了?”
“绝无纰漏。”
“很好。”
“但京城那边有些动静,”下属汇报道:“四皇子因担心郡主,所以昨日一早当朝请命要亲自带兵北上,被陛下痛责驳回了。”
45. 第四十五章
墨淮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那日在城郊,城防军和京畿营必然已经拿下了司马疏养的那些私兵,虽然那老贼谨慎,没留下什么直接的把柄,但陛下对他猜忌已久,四皇子又玲珑心,怎么会想不到这其中的关联。
如此的大好机会,他不抓紧了跟东宫作对才反常。
且他之所以当朝奏请,无非是在跟东宫打明牌,顺便帮郡主集些火力罢了。
“我已提前传信凛州知州明日在城外接应,你带着人提早戒备好,不得疏忽。”他吩咐道。
过了这青山镇便是徐家岭,是入凛州的最后一道山关,那些杀手势必要在此孤注一掷再来一回,其危险程度要远远大过于之前的所有暗杀。
他挥挥手,下属应是而去。
回到客栈时,时间并未过去太久。
女子仍睡着,看样子中途没醒来过,桌上的饭菜都已经放凉了。
墨淮没再私自有什么动作,盯着她瞧了半晌又静悄悄退了出去。
次日一早,赤璃醒后伸了个懒腰,睁着眼睛躺了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浑身又酸又疼。
洗漱后她简单将身上擦洗了一番,重新涂好药,换了另一身浅茶色的便服。
这是昨晚夜刚进镇子时玄泽就买好的。
男人眼光一如既往地毒辣,她穿着合适极了,但又不像在京城时那样衬得人耀目,反而多了几分柔和清贵。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夫人,该用早饭了。”
她又被叫得脸上一热。
这几日为防露出破绽,他在外都会称她为夫人,只有四下无人处才会守着规矩,一口一个郡主。
最开始她如何都不肯,总觉得自己悖了诫律,但他竟点点头,极其坦然地说:“若是这样,那称你小名也可。”
她被吓得立马允了前面的提议,但到底不曾开口叫过一声夫君。
只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为什么就是张不开这个口,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不妥吗?
赤璃叹了口气,试图忘记脑海中墨淮的身影,努力说服自己这都是为了乔装。
“夫人?”
门外声音再次响起,这一声语调拉长,似是调侃,又不太像。
她立刻蒙起双眼,没好气地道:“进来吧。”
包子是素馅,鲜嫩软热,她吃了没几口就将方才的这些都忘了个干净。
啃了许多天干饼,如今能吃到一口热腾腾的包子,还就着咸蛋清汤,她幸福地几乎要落泪。
“郡主昨夜睡得可好?”
话音落下,她还没舒畅多会儿的心又紧巴巴提了起来,偏偏还表露不得,只能淡着脸回他:“还不错。”
“的确,连我带回来的饭菜放冷了也一口都没动过,想是近来太累,郡主睡得甚为深熟。”
赤璃只当听不出他言语中明晃晃的试探,沉默着喝了口汤。
她记得那个吻。
轻软的,带着丝丝凉意,还有隐梅的香。
只是任凭心中如何惊涛骇浪,她也不敢乱了气息颤动睫毛,怕一睁开就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眸,将一切都推进不可扭转的局面中去。
所幸男人还算有分寸,起身后站了许久便离开了。
她不知道他是听见了自己胸腔中极快的心跳,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总之既来试探就是不确定,她只需装作毫不知情,便还能维持现状,直到回京。
也不管对方怎么想,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后,赤璃刚想摸索着倒杯温水漱口,就感觉到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从她手背覆过:“我来。”
她像是受了什么惊吓般极快地收回了手,又觉得自己似乎是反应太大,忙张嘴找补:“我看不见,太突然了。”
男人没回答,只是淡笑了一声。
不似往常的从容淡然,仿佛是夹带着几分失落,失望,和自嘲。
她顿时就有些坐立难安,即便眼前一片白雾也立马看向他,试图从模糊的身影中确认是自己多想。
岂料男人再次说话时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身体还撑得住吗?出了镇子还有一个岭口,不可掉以轻心。”
她一愣:“应该还可以。”
接着也就顺着台阶,绕过了这个话题:“不过我今日恐怕没法太快骑马。”
她顿了顿,踌躇了几息,像是有些难为情:“我的腿上已经磨出血印了,有点疼。”
空气中静了片刻,墨淮才道:“想快些抵达还有一个办法,但过于失礼,不知郡主可愿?”
*
两匹棕马经过一夜休整也都精神抖擞,客栈小厮牵过来时还笑着同他们说:“郎君实在爱护娘子,只这几步路都要稳稳地扶好,不过咱们这马厩干净平坦,郎君大可放心便是。”
临走时还要在身后拜福话:“祝二位早点医治好娘子的眼疾,百年好合,永世恩爱!”
赤璃听罢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耳尖通红。
这小厮的眼力见儿未免也忒过了头……
等二人走出青山镇,墨淮便寻了僻静处重新戴上了面具。
她摘下绸带,看着面前乖顺的马儿,磨磨蹭蹭不想上去。
可大腿内侧的闷痛又无法忽视,做作半天只能将心一横,蹬了上去侧身坐好。
他唇角勾了勾,翻身跨上,盯着前方时却语气自然稍切:“郡主一定要抱紧我,否则会很危险。”
她强作平静地嗯了一声,双手抱向他的腰,将自己紧贴在他胸膛前。
他的心跳很稳,似乎并没有因此有所波动。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她心中竟有一丝失落闪过。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奇怪,明明期望被他关注保护着,又不想要对方跨过界限,简直是实实在在地贪心。
可有些时候,却也怕他难过。
譬如不久前在客栈里他那一声淡笑,听得她既心虚又愧疚。
马儿逐渐跑了起来,因有所限制,速度并不像前几日那么迅捷。
男人单手控着马前行,又用左臂将她牢牢锢住,腰腹间显而易见地紧绷。
她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甚至一度觉得这世上可能没有比他怀抱更安全的地方了。
眼看就这样平稳走了许久,墨淮忽然渐渐驭马停下,凑在她耳边低声道:“等会儿不要怕。”
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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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他就抬头冷笑一声,松开箍住她的手握向腰侧的刀。
“滚出来!”
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将他抱得更紧。
片刻后,四周涌出了许多黑衣人,粗略望去竟有上百。
“到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放着京城里的权力不要,居然肯单枪匹马护送她来这里。”说话的人是黑衣人的头领,语气中讽刺又阴狠。
“追了一路才敢在这里现身拦我,”墨淮毫不遮掩地嗤笑一声:“东宫这些年养的就是你们这群老鼠一样的废物?”
黑衣人眼皮子跳了跳,没再多言,直接冷喝道:“男的直接杀,女的留活口!”
刹那间,无数箭矢漫天冲出,以他们二人为中心呈扇形落下。
他当即弃马,抱着赤璃往一旁密林中退去。
她见状顿时想起最开始奔逃那晚,他腰间被划过一道伤,于是心中一着急就说:“实在不行,你放下我去凛州寻援军吧,反正他们要活口,不会立刻就杀了我。”
刚说完就察觉腰间手臂更用力地收紧,一抬眸,男人冷冰冰瞥了她一眼。
赤璃被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眼神惊得心中一跳。
自从习惯他保护在身边,她很少很少再想起二人之间的仇怨,更忘记了他原本是怎样的冷漠无情。
如今一言有失,恍惚中像是又回到了起点。
就在她以为男人生气了的时候,却又听见他漠然道:“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除非我死。”
闻言,她顿觉有一股直冲灵魂的颤栗迅速趟过身体。
她辨不清缘由。
箭矢擦肩而过,射穿了她不合时宜的思绪。
他急急停住脚步,把她放下护在身后,刀一出鞘便见血封喉。
温热的血液溅洒开来,莫名让她想起了屋中屏风上的那处红梅。
黑衣人越来越逼近,墨淮纵使再武力高深也禁不住如此消耗,身上渐渐多了许多的伤。
就在此时,侧边的山岭后又涌出一群人,他们骑着马,手持长弓和兵戈,整个队形训练有素。
“郡主,大人,我们来晚了。”为首的人迅速来到他们身边,挥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他自己则翻身下马,对他们垂首道。
墨淮短促地应了一声,见形势逐渐利好才停了手,挥刀入鞘。
“凛州知州呢?”
“正在赶来,兄弟们已从后面包围,他们逃不掉的。”
“那就好,城里的呢?”
下属一听就知道是在问什么,但碍于赤璃还在,隐晦看了眼他身后,犹豫着要不要讲。
“无妨,直说便是。”
得了允许,下属这才汇报:“城里没什么异动,鱼儿很安分,有人在盯着。”
墨淮彻底放下心,转过身语气放得很轻:“吓到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没在意衣裙上染上的血,反正都不是她的。
赤璃看着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甚至现在还依旧有血在不断渗出,只觉得鼻子发酸。
她上前轻轻扶住他:“你呢,你受了这么多伤,疼不疼?”
46. 第四十六章
这句话他年少时在心中想象过许多遍,如今成了真,反倒不知该如何回答。
喉咙动了动,他声音干涩:“都是外伤,没什么要紧的。”
见此,下属默默退开守在了不远处。
而她眼眶红了一圈又不想被看到,于是在地上随便寻了只掉落的利箭,拎着他的衣服下摆就划拉着边撕边扯,嘴里还细碎道:“都被血渗得没什么干净的地方了,就这里先凑合用吧。”
墨淮见她动作先是不解,随后沉默了片刻笑出了声:“为我包扎,撕我的衣服?”
“难道大庭广众之下将我的衣服撕成布条吗?”她抬起头,理所当然地反问。
又撇撇嘴:“我亲自为你包扎还不能体现我的谢意?”
他坐在石板上由着她弄,眼神一直没从她忙碌的头顶移开:“不论从公职还是私情来讲,保护郡主本就是我应做之事,无需谈谢。”
说着话锋一转:“不过被郡主记挂的感觉,倒的确不错。”
换做以往,赤璃总要在这种时候呛他几句的,但这次她没有反驳。
经这一回,她终于肯承认,自己就是惦记着他的。
从七年前见面的第一眼开始。
她潜意识里被他吸引,又在老师惨死于他手之后,将这种心情全然划分为了仇恨。
在那种时候,也只能是仇恨。
包扎好后,她又轻轻抚上墨淮的后背,问:“那十鞭子,很疼吧。”
“你恨我吗?”
“不恨。”他语气平静:“你尊师重道才会那样做,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正确的,没什么。”
“更何况,当时你还太小。”
她敏锐地听出了不对:“所以,他……真的犯了很重的罪吗?”
墨淮起身正了正她在自己胳膊上系好的蝴蝶结:“嗯,很重。”
凛州州兵也在此时赶到,很快就与锦衣卫联手将黑衣人头领擒住,其余的能抓便抓,抓不了的就地格杀。
一番折腾后,待回到凛州已是几近黄昏,知州是个看起来很儒雅的青年,早早为他们备好了两处院落,看修缮华贵大气,还备了新仆伺候。
不过墨淮说危机还未完全解除,不放心她单独居住,便带锦衣卫一齐住进了赤璃的那处宅院。
知州本觉得不妥,但看郡主本人都没说什么,也就咽下了嘴边的话,按墨淮吩咐重新调配好人手供他们差遣。
用过晚膳,她去书房敲了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他刚沐浴过,听见声音有些意外,就随手抓了件宽袍穿上,戴好银面去开门:“这么晚了,有事?”
她乍一见对方头上发丝未干,还往下滴着水,抱歉道:“不好意思现在来打扰你,我只是想来问问,如今我们已经安全,是不是该向京城送消息回去了?”
墨淮随意往外面扫了一眼,看四下无人才侧身道:“进来说。”
从他身旁走过时,有水滴进脖间,她下意识躲了一下。
明明水珠尽是冰凉,但赤璃却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好像快要烧起来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你要不要先去将头发擦干?”她背过身小声问:“本来就受着伤,别因此着了凉发热。”
他本来点点头就要往内室走,又撇见她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觉得好笑:“我又不是没穿衣服,你脸朝墙架面壁呢?”
“哎呀你怎么这么多话,快去呀。”
脸颊处热得发烫,不用铜镜她也知道自己此刻定是满脸通红,怎么能给他看见。
偏生墨淮觉得奇怪,眯了眯眼就道:“转过来。”
“不要。”
他踱步上前,渐渐用身影将她罩了个结结实实:“那我帮你?”
声音低沉,带着水气钻进耳朵里,几乎令她当场软了腿。
赤璃心中一慌,忙从侧边溜过,端端正正坐去了椅子上:“我来是与你说正事的,别浪费时间,你快去将头发擦干再来与我说话。”
原来是害羞了。
“郡主还有与我不说正事的时候?”
他轻笑一声没再计较,慢悠悠就往内室走去,顺带扫了她一眼。
面若桃粉,眼眸圆翘,唇色嫣红发润,坐在那儿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应该很好亲。
刚沐浴过的身体又开始生出燥热来,他闭眸叹息了一声,努力让自己平静。
再出来时二人都理智了些,她把弄着手中茶盏:“我肯定要跟嬷嬷们说声平安的,这些日子她们恐怕没少为此难过。”
墨淮点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手指:“那其他人呢?”
赤璃顿了一下,语气听起来没什么波动:“嬷嬷知道了,其他人自然也会知道,无需特意告知。”
捕捉到她态度的变化,他一时说不出是该庆幸还是自嘲。
见他许久不语,她抬眸正欲发问,眼底却划过一抹惊艳。
男人将发丝随意半束在脑后,额前斜斜漏了几缕出来,配上那扇银面颇有些神秘不羁的味道。
尤其是当那抹红穗从耳后坠下,平白撩得人心痒。
他就坐在她对面,一身黑青宽袍随意又矜贵,单手抵在脸侧,不知道在想什么。
墨淮从不会这样。
他永远平静无波,举止妥帖稳重,像是被规束在古画里的虚幻的人,看得见,却无法靠近,无法抓住。
玄瑜之也像一副画。
但这幅画中充满杀戮与黑暗,冷漠到让人畏惧。
偏偏,她喜欢。
“在笑什么?”
闷沉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
没再似从前一样躲避,她丝毫不收敛自己的笑容,道:“觉得你好看。”
墨淮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没见过我的脸,也能觉得好看?”
“还行啊,你再难看能难看到哪儿去,眼睛那么漂亮。”
这个时候,她语气很认真:“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他敛下眸,嘴角依旧扬起,却似是带了些残忍,只是终究没再多说。
他越过这个话题重新道:“可以,你写好信之后,我会派人送去次辅府。”
“还有,明日我有事出门一趟,你自己乖乖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她听罢神色也逐渐变得郑重:“知道了,你身上有伤,万事多加小心。”
*
第二日下午,赤璃正在院中躺在躺椅里乘凉。
今日天气晴得晒人,太阳直直照射下来,竟像是提前入了夏一般。
“郡主,您,您快去前院看看吧!”
一个婢女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跪在她眼前道。
见她满面惊慌,赤璃昏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她好像猜到玄泽是去干什么了。
怀着忐忑又隐含躁怒的心情,她踏进了前院。
锦衣卫各个手持刀剑,将中间围得水泄不通。
她顺着留出的小口走进去,就看见了两个无比熟悉的人跪躺在正中央,血流了满地。
一时间,赤璃什么都明白了。
愤怒像野火一样瞬间将她点燃,她冲上去,死死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吼问:“史文天,你没死!”
墨淮没有阻止她,而是在一旁漠声道:“三年前,夜幽王带着北戎王的人头,带领三千骑兵先行回京,途经断烽谷,遭到埋伏遇刺而死。”
“只不过那支致命的箭并不出于敌军,而是来自身后,他最赏识的后辈,骑兵营参将,史文天。”
“在接连杀害数位领兵的将领后,骑兵已无法抵御敌军,故被全数剿杀,只活了他一个。”
“为什么!”她怒睁着眼睛,眸中逐渐爬满血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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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王对你那么好!你告诉我为什么!”
史文天像死狗一样任由她撕扯摇晃,面容枯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极剧的悲愤之下,她一把夺过墨淮手中的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右膝。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上她的脸,几乎染红了半个肩身。
痛苦绝望的嘶吼哀嚎冲出天际,史文天终于开了口:“你杀了我吧郡主,你杀了我吧!”
“王爷是我杀的!四名同袍是我杀的!那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都是我杀的!”
赤璃又一刀砍去了他半个手臂。
血流如注,她却不再害怕,只觉得恨!
可这两刀后,他疼晕了过去。
墨淮这才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刀:“他现在还不能死,郡主息怒。”
随后,他又问:“不过旁边还有一个,郡主要再问问他吗?”
轻描淡写的话落下,任凭董自心如何衷心硬骨,也不免感到一丝恐惧:“你们不能动用私刑!”
墨淮嘲弄地看向他,正要说什么却听赤璃冷笑一声,嗓音嘶哑:“你以为,进了诏狱会比现在过得好?”
说着艰难从地上起身,摇摇晃晃地就要往回走:“他我不想问,恶心。”
*
入夜,墨淮提着一个食盒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内漆黑一片,知州派来侍候的婢女也全被她赶了出去,整个院中静悄悄的,带着不同寻常的压抑。
“再痛苦也该养着力气。”
他轻而易举绕过满地狼藉,摸黑站在案桌前,道:“带了凛州的特色菜,还有桃茶酥糕,我尝过了,跟京城的没什么区别,很好吃。”
过了很久很久,一道虚弱干哑的女声才徐徐响起:“你不辞辛劳带我来凛州,就是为了让我能第一时间泄愤?”
“不止。”他依旧站着:“凛州所处北疆,据我所知,夜幽王死后,剩余夜幽军被分批编入了北疆十城,其中就有凛州,而如今的凛州总兵,正是当年夜幽王的三大副将之一,温平羽。”
“我需要郡主此行说服他,带兵回京复命。”
她挣扎着爬起来,就着月色来到他面前:“陛下怎么不自己颁条密旨给我?”
“郡主何出此言。”
“父王死后,温叔发誓此生再不回京城,只愿将命驻死在北疆,他一生无妻无子,孤儿出身,陛下拿他没办法,就想到让我来当这个说客?”
“你们真是好计策啊。”
赤璃话头停了停,突然变得很激动:“是不是等他回了京城,陛下就会跟对付董还山一样赐他一个虚名,然后把他永远困在那片烂泥潭!就是怕他反!”
墨淮放下手中的食盒,轻轻替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不是,陛下召他回京,是有要事相托。”
“我不信。”她拍开了他的手,冷声道。
他也没再去讨嫌,兀自点起屋内的烛火:“郡主以为,东宫如何?”
“虚伪小人,该杀!”
“那如果他所做一切皆暴露于天下,他会如何?”
“还能如何,无非是拼命狡辩,狡辩不过,就下狱等死。”
“可还有一个司马疏,郡主可否记得城郊外,他的那三百私兵?”
屋内终于亮了起来,他将食盒一一打开,牵着她的手慢慢坐下,道:“那只是他们提前调入的很小一部分,如今朝局莫测,兵部投诚了太子,甚至京畿营也早已被渗透,京城,已经不安全了。”
赤璃听着,这才渐渐冷静下来:“不是还有你和四殿下吗?”
“锦衣卫说到底能力有限,职责仅在于逮捕、审讯和监察,还有就是护卫宫城防止刺客侵袭,若论两军对垒,还是差了些,至于四殿下,”
他舀了口饭菜,喂至她嘴边:“郡主觉得,有了东宫这个前车之鉴,他还能得陛下信任吗?”
47. 第四十七章
男人眼眸中映出星点跳跃的火苗,目光却非常平静。
赤璃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张开嘴,默许了他的行为。
毕竟若从一开始他就将目的说明,自己是绝不会跟他来凛州的,可圣命在上,又有这一路艰险,她内心或多或少还是生出了些动摇。
太子一党勾结北戎背叛大乾,害死了父王还不够,甚至如今见事情将要败露,竟动了逼宫的想法,这样的奸险之人决不能让其继承大位。
且玄瑜之所言不无道理,陛下如今真正能信任的依然只有夜幽军旧部,出此下策,想来也多是无奈。
自己刚才说得不过都是气话。
她已不是稚童,自然懂得为君者当孤己的道理。
所以她虽然还是不太痛快,但依然愿意认下这场迟来的“任命”,寻个时间去看望一下温叔,顺便劝劝他再回一趟京城。
正想到此,就听见面前的人语气轻缓,对她哄声道:“我还带了一碗刚出蒸笼的甜酿小圆,郡主要不要用些暖暖身子?”
赤璃咽下嘴中饭菜,委屈巴巴地点头。
想说的话转了一圈儿,才挑了句道:“你这么耐心陪着我,我不生你的气了。”
“哦?可我却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还请郡主明示?”
他尾音上挑,摆明了是故意逗弄。
她便也不客气,拿着瓷勺边搅弄边控诉:“那你听好了,其一,屡次欺瞒于我,凡事不据实相告,毫无合作诚信;其二,一开始就带着目的靠近,反而还要我来主动找上你,心思太过深沉。”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在皇觉寺时你就有利用我的想法了,对不对?”
她轻哼一声,威胁道:“但现在事情都已说明,若日后你还敢如此,本郡主就打晕你,然后摘了你的面具好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几次三番地戏耍我。”
话音落下,空气中静了片刻,随后才听到他淡淡的声音:“你对我这张脸就这么好奇?”
赤璃将碗中莹圆的甜团喂进口中,含混不清地说:“对啊,说不好奇才是骗你的呢。”
顿了顿,她抬头看过去有些不可思议:“你不会要戴着它一辈子吧?”
“不可以?”
“嗯……对外人也就罢了,难道你日后成了婚,有了妻儿,也要对他们永远以假面相见吗?”
话问出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忙低下头去。
心里一下下咚跳着,既期待他的回答,又不敢继续听。
“郡主真是好心肠,竟连我的宅院之事都考虑到了。”
他挑挑眉,站起了身:“不过这种事强求不得,需得双方皆欢喜愿意才能结成婚书,可这世间女子,又有几人不惧我怕我,倒不如叫她们闻风丧胆来得痛快。”
听罢,她只犹豫了一瞬,就抬眸鼓起勇气道:“旁人的看法无足轻重,你只需在意心中的那一人就好。”
这句话不但是讲给玄瑜之,也说给她自己。
赤璃已然想好,等回京一切尘埃落定,她就与墨淮和离。
他们之间本就没有过真正的情爱,或许做朋友会更合适。
想到这里,她有些紧张地又瞄了他一眼,不料却被捉了个正着。
男人银面之下笑得顽劣,见状故意凑近了问她:“那郡主,如今对本使可还满意?”
心脏像是在瞬间炸开,毫无预兆间,她颤抖着睫毛被迫对视上那双似浓墨一般的眼睛,几乎要无法呼吸。
深暗的房间里,他半撑在她面前,挡去了绝大部分本就微弱的光亮,让她觉得眼前的男子似妖若异,仿佛下一秒就会摄去她心神,永囚深渊。
许久,她才终于努力让自己移开目光,偏过头遮掩着嫣红发烫的耳垂,支支吾吾不敢再去看。
“说话。”他又更近了一步,单膝跪抵在她腿间,低声轻笑。
闻言,她连腰也软了,胸膛不住地起伏,从鼻腔中勉强发出成调的字音:“不,不行,你快起来……”
“郡主还没有回答我。”
感受到他更加得寸进尺一点点俯身而来,她顿时慌了神想去扯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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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反被抓住。
“不要乱摸。”他将她的手覆按在身侧,眼眸深得吓人:“看郡主的表情,应当是满意的,对吗?”
赤璃眼尾泛红,弓着身子拼命想往后缩,但奈何实在抵不过他的力气,只被按住一只手她就动弹不得:“玄指挥使智计无双,我,我自是满意。”
空气静滞了片刻,高大结实的身影才渐渐退去,直至完全起身,却依然堵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瞧着她道:“那我和次辅大人,郡主要怎么选?”
刚松了一口的气又猛地提了上来。
可方才那些话已经是她现在的极限,再直白些,便真的要悖逆她自幼所学的礼教了。
嚅嗫半天,她有些愧疚地抬起头:“等我将要做之事全部完成,再回答你,好不好?”
赤璃觉得自己现在像那些话本子里的负心人。
对家里的愧疚,对外面的也愧疚。
可闹来闹去,两边终究都有所亏欠,无法求得圆满。
女子脸上的羞红还未完全褪去,眼眸湿漉漉的,就那样看着他,神色却正经得不得了。
墨淮只觉得有火一直往小腹那处窜,可脑中所想却一直是另外的事情。
他的身体和思想在互相撕扯,正如他的爱意和私心一样。
半天,他才哑声道:“郡主决定就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既已无事,我命人进来为你更衣洗漱,早点休息。”
之后就大步离去,不敢再多停留。
时至今日,他终于确定,她也是心悦他的。
并非是刻意伪装出的一副躯壳,而是原原本本,真真正正的他自己。
四下无人,墨淮蹲到湖边,捞了两把冰凉彻骨的湖水扑在脸上,盯着里面模糊的倒影一会儿释然地笑,一会儿又冷冷皱起眉,活像个精神失常的疯子。
月光纯净,莹莹洒在湖面只折射出同他手中那扇面具一样的冷光来,他却恨不得跳进去将那光挥砍个稀碎。
他不叫玄泽。
他一直是墨淮,墨君言。
48. 第四十八章
赤璃昨夜睡得还算安稳,不过屋中的气息比较混杂,除了她用的脂粉香味,还有另外一股浓郁的、熟悉的味道。
想了想,她问:“昨夜我歇下后,可曾再有人进来过?”
“回郡主,没有。”
今日来伺候的还是那几个婢女,其中一个长得很清秀,但胜在眼睛水灵,年纪也小,所以站在一起瞧着比其他几位突出许多,眼下见她问话便上前回答,声音温绵,一点都不似养在这粗犷的北寒之地。
此时,另外一个婢女也请声进来,说要将香炉换下去。
她皱了皱眉:“无缘无故的,怎么这时候换熏香?”
“禀郡主,这里面是昨夜指挥使大人派人送来的安神香,如今您已经晨起,自然是要换成寻常香料的。”
不知为何,先前那个婢女却是抢在前头答了话,只是语气依旧温温甜甜的,加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便很难叫人去挑她的错。
赤璃下意识打量了她好几眼,才收回目光:“把香炉拿过来。”
闻过后,她敛着眉露出浅笑。
难怪。
隐梅的香气太过特别,记住就不会忘。
不过,居然没想到它还有镇静宁心的功效,玄瑜之真是有心,竟用自己的贴身香料来给她安神。
她愉悦地牵起唇角,拨弄了下香灰:“玄指挥使呢?”
“大人一早便去州府了,说会晚点回来。”
闻言,她手一顿。
史文天昨日被她两刀砍得重了些,为留他一口气,玄瑜之索性把他和董自心都关去了州府,一个养伤,一个受审。
虽然她也很想知道究竟还能审出什么,但那毕竟是锦衣卫的事,且早晚会有定论,她没什么必须要去的理由。
再者,若真问出了些有关父王的事,他回来后定会告知,无需她还像从前一样花心思去问。
眼下,还是该先去探望一下温叔才是。
沾到手指尖的灰沫还尚存余温,一抿就化,绵密地触感像在给人心里挠痒。
她有些不舍地轻轻抖去,吩咐道:“取笔墨来。”
那婢女殷勤,递过了玉笔还主动站在一侧磨墨,她觉得这没什么不妥,见有人伺候在身边,便挥手叫其他人都下去了。
“郡主在给谁写拜帖呀,知州大人吗?”
耳畔传来好奇的询问,赤璃见她尚小也没多计较,耐心回答:“不是,给其他人的。”
“噢。”
待落好款,她笑了笑问:“怎么了,听起来这么失望。”
本是随口的一句话,雪菱却连忙否认:“奴婢没有,郡主听错了。”
见状,赤璃看向她时不禁稍带了些审视,但也只当她是因为侍候自己心里紧张,就缓言安慰了几声,顺便将拜帖收好,想等玄泽回来后派锦衣卫帮忙送往总兵府。
下午墨淮回来时依旧带着满身血腥,踏入拱门正撞上在院邸里溜达消食的女子。
他条件反射般想避开,却被那句略带雀跃的话语叫住:“你回来啦。”
几息后,他转过身盯着眼前袅袅娉婷的女子:“嗯。”
“郡主,找我有事?”
“是有件事想拜托你。”她上前来,瞥见他身上血迹后短暂一默,又极其自然地移开眼神:“但也不是很着急,你先去沐浴,晚点说。”
“无妨。”
墨淮目光从她头钗上掠过,随意挥了挥手。
身后跟随的锦衣卫见状悄然领命退下,沐阳身侧的那小婢女却迟疑了片刻,朝他看了一眼,又抬起眼眸:“郡主?”
她脸上意外的表情转瞬即逝,温声道:“去吧。”
“是。”
待人皆走远,他才淡淡笑着:“才伺候了你几天,就这么衷心,郡主御下有方啊。”
她几不可查蹙了蹙眉,但很快又恢复平常,笑着去牵他衣袖往书房走:“雪菱年纪不大,做事不如年长的婢女周到很正常。”
她说着又回眸轻哼:“也就你会这般戏趣我。”
墨淮将她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顺着话说了下去。
待回到书房她表明了来意,离去后他立马唤了暗卫:“去查查郡主身边,那个叫雪菱的婢女。”
暗卫动作很快,次日一早便来禀报:“回主人,因事发突然,所以伺候郡主的这一批婢女都是知州从各处借调而来,其中那叫雪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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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来自凛州富商,王亭的手下。”
“此人于五年前辗转来到凛州,掏空家财做起了胭脂和衣订生意,因样式独特,颇受贵女宅妇们的喜欢,但他太过神秘,以至于几乎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故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扬名凛州,时至今日跻身富商。”
他听罢沉吟了许久,问:“雪菱既是他的人,也不知其底细?”
“应是不知,不过王亭在外有一位心腹,唤王六,是个已近花甲的老者,一切需要面谈的生意都由他出面,包括与官府的接洽,这次知州调用婢女仆从,也是王六代为调配的。”
“此人现在何处?”
“居齐永巷,王家大宅。”
*
趁夜,墨淮换了夜行衣,将银面摘去戴了一副蒙布,随意拿了柄剑就潜去了王家大宅。
宅院占地不小,他避过巡夜的家仆直奔主院。
不过这些仆从看起来都有些身手,虽不像夜幽王府那样人人习武,但明显都是练家子,想来这王家买用这些人也是花了大价钱的。
他隐在暗处极快扫察了一眼,等他们走过,便迅速翻窗跳了进去。
王六上了年纪却无妻妾儿女,如今一个人熟睡在榻,对周遭细微的变化似是毫无反应。
墨淮站在他床头,眸底寒意凛然。
冰冷的剑锋在他脖间悠悠然划来划去,最终停在心口处。
他道:“当年有望跟随杨归铸就大业的第一门客,如今却躺在榻上装死,有意思。”
王六闻声猛地睁开眼,满脸阴狠:“你是谁!”
墨淮却没理会,自顾讽笑了一声:“你说,我是先剖了你的心肝脾肺,还是先剜了你的双眼割舌挑筋?”
“不过可惜,不能让你也吊上祭祀台,真是好运。”
说着,便点了王六的哑穴,长剑一挥将他鼻梁从眼位处横断,顺带划开双目,血泪便如怨一般倾流而下。
痛不欲生,却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疼到蜷缩着滚下地,看起来可怜极了。
见他如此丑态,墨淮欣赏半天也渐渐没了兴致,便砍下他头随意找了张床布裹住,大摇大摆提着出了王家大宅的正门。
49. 第四十九章
上午一名锦衣卫千户刚往总兵府送去拜帖,午膳后温平羽的回信就到了,信中无不表达牵念关怀之情。
赤璃一字一句地看过,心里在感动之余不免也有些委屈。
毕竟在京城的长辈,除了陛下和太夫人,已无人再似这样关心过她了。
温平羽在信中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末了似是才想起正事,约她两日后相见,并额外提到,要带玄泽一起。
她看至最后那句,莫名就觉得心虚。
当年她仗着婚约对墨淮死缠烂打的事人人皆知,温叔更是不止一次地笑侃过,若是此行真能说动他一起回京,途中她跟玄泽的相处定会被察觉出异样,到时候还不知要怎么解释呢。
她摸了摸鼻子,正要把信收起来去书房找人,雪菱却进来福身道:“郡主,大人派人过来,请您去一趟满春堂。”
满春堂顾名思义,本是凛州最盛花景的园子,只不过后来它的主人去世,又失了火,渐渐就被荒废,一直也没人去收买打理,以至于如今成了一块荒园,里面杂草枯生,衰败萧凉。
好端端的,他叫自己去那里做什么?
等到了地方,男人就站在院门口迎她。
除去两旁森严守卫的锦衣卫,恍惚间,赤璃竟似回到了前些时日在兰熙园给太夫人祝寿的时候,只不过那时院门口站着的,是墨淮。
她很快回过神来,走下马车轻声问:“你是在里面抓到了什么人吗,这么严阵以待?”
“进去便知。”他顿了顿,又说:“这一次,还请郡主信我。”
今日天气不好,云阴沉沉压在天边,仿佛山雨将来。
心脏下意识揪紧,她像是有预感般微微后退了半步:“有什么事你转告于我就好,何需我也进去。”
“还请郡主信我。”他漆眸乌深,如棋盘上将军的黑子,重复道。
赤璃无法再拒绝,只好跟着他踏进门内。
可走了没几步就闻见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她突然就不想再往前走。
“昨夜,我去了一个地方,杀了一个人。”他回头,旁若无人地牵起她的手,声音温柔又轻缓:“事出意外,所以我只带走了他的头,身体,今日一早才带人拖回。”
“就在里面。”
她在手上传来温热触感的一瞬间就朝身后雪菱的方向隐晦瞥了一眼,试图挣扎,但没有成功。
眼下听他轻飘飘说出这样的话,已然震惊到忘记去摆脱他的掌心。
“和……父王的事有关?”
“不。”
没等她稍定下神,就听他接着笑了一声:“是七年前的,杨归案。”
脑中如惊雷炸响,赤璃定在原地,滞了一瞬后疯狂想要甩开他的手,却被死死扣住,任她如何捶打都抽不出分毫。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声音都在颤:“我不想进去!放开我!”
时至今日,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事,她如何不知玄泽是怎样的人,能被他那样狠绝处刑,老师所犯之罪她恐怕难以想象。
可她心思已不复从前,她喜欢他,所以越来越无法接受自己曾经为此给他带去的那些伤害。
她怕他到底还是怨的,更怕自己好不容易看清了内心,却要因为过去犯的错误重新失去。
“你需要真相。”
不知何时,雪菱已经悄然退远,墨淮没去管她,只是上前紧紧扳住赤璃的肩膀,弯下腰轻柔地说:“你知道满春堂从前是谁的园子吗?”
“是,谁的?”她嘴唇发抖,自责又不舍地瞧着他。
墨淮轻浅地笑了笑,见她渐渐不再挣扎,便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是从前,凛州百姓的。”
“准确来说,是凛州百姓,用来祭奠在北疆战死的那些将士们的。”
“但七年前,大乾降旱,凛州地处北部受灾严重,百姓无粮饱腹,被逼得揭竿造反,牵头人带着他们一把火烧了满春堂,打着起义的名号反官府,反陛下,烧杀抢掠冲劫富商和官员,致使凛州一度人心惶惶,几乎被北戎趁乱夺去。”
他牵扣住她,又接着往里走:“那时是你父王派夜幽军赶到,强力镇压暴乱,逼退北戎人,这才保住了凛州。”
她眼泪早已止不住地流下,脚步浮软,半天才带着迟来的失望和怨恨,哽咽着问:“那混在百姓中牵头的,就是老师……杨归的人?”
“郡主聪慧。”
一直到走进满春堂中园,她看着被摆在一边的人头和盖着白布的尸体,终于再也撑不住,脱力跪倒在地。
“杨泰,居然是杨泰!”
“只怕,他们做的不止这些吧。”她反过来死死紧握住墨淮的手。
当事实认知被彻底颠覆,恨意就会比最开始知道一切要浓烈得多。
他默了一瞬,才俯身将她抱起去了偏房,一处还算干净亮堂的屋子,又将披风解开垫在她身下,道:“杨泰是杨归的本家大哥,当年事发之时他本应伏法,却不知听到了什么风声,装作突发旧疾一夜猝死,那时我寻不到证据,就这样让他在外苟活了七年,直至昨夜才彻底归案。”
“杨归本名宇文归,是岩嶂国主与一大乾女子所生,整个杨府,都复姓宇文,族属岩嶂,包括杨泰。”
“岩嶂国,不是早在先皇时期就被灭了吗?”她不可置信地问。
如今事情的真相,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想象到的地步。
“所以杨归一步步爬上礼部尚书之位,广收门生,又将他们散布于各个地方,在七年前大旱灾时全部起用,试图像对待凛州一样掀起大乾内乱,然后与北戎合作复国。”
“原来这才是你一直隐瞒这件事的理由,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我难道会不顾国之大义,守着那点所谓的师恩不分是非吗?”
赤璃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只能不停地问,以此缓解她内心深处的恐慌。
“这件事牵扯太大,你当年尚幼,不宜知道太多。”
他话头一停,垂下眸摩挲着她的手:“还有一件事你须知晓。”
“史云中,正是杨归的门生之一,也就是说,参与谋害夜幽王一事,早就死了的杨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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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逃脱不了干系。”
她听罢只觉得耳旁尽是巨大的嗡鸣。
很久很久,她才渐渐去松开他的手,声音虚弱脱力:“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明明很努力地想认错,嗓子却发不出声音,张着嘴半天才说出了这几个字,却仿佛已用尽她所有的力气。
他肯定很讨厌她了。
那么自以为是,愚蠢至极的样子,连她自己都在此刻厌恶到了骨子里。
赤璃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下一秒,却被人用力抱进怀中,挤压地她双肩发酸,鼻子也酸。
“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这么紧绷。”
沉缓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理由,将脸埋进他脖间撕心裂肺地哭着,发誓只要自己活着,就再也不放开他的手。
她舍不得。
她真的舍不得。
锦衣卫都守在外头,雪菱早就被拿下,园中只有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赤璃才找回力气,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只是依旧紧紧抱住他,贪恋着这份让人心安的味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相信我,怎么还哭得这么厉害?”
男人似乎是有意调侃,在她耳边轻轻笑问:“这么怕我离开?”
“嗯,怕。”
她老老实实回答着,又用脸蹭了蹭他颈窝。
墨淮笑了笑,把她扳正,替她抹去眼泪,想说什么却还是忍住没说出口。
算算日子,药效快要到了,到时候反噬只会比之前更严重。
现在只希望能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回到京城,别让她在半路孤伶伶的,觉得害怕。
她眼睛哭得发肿,可怜又委屈地瞧着自己,在这种时候,他总想带她一起走,死也想死在一具棺材里。
只是,不能。
“凛州有个新晋的富商,名唤王亭,她从不在人前露面,一应事务全由手下老仆王六打理,郡主可知王六是谁,王亭又是谁?”
想了想,他转移她的注意力道。
“王六,是杨泰?那王亭……”她果然顺着去想,半天惊然道:“杨惜婷?”
“她也还活着?”
墨淮点点头:“杨惜婷当年我就知道她逃了,只不过没有追究,因为杨归的确最疼爱他这个小女儿,所有的脏事,她全部未曾参与,就像一个真正的,不染世事的闺阁千金。”
“我不欲多造杀孽,索性随她去逃,只要不回京城,没想到被她那个‘好’大伯杨泰找到,来了凛州。”
“那……”她眼神微微闪烁着,又垂着眼眸往他怀里躲了躲:“那杨泰作恶无数自是活该,可杨惜婷……你还会再放过她吗?”
他轻轻眯起眼,自然地将她搂紧,嘴角勾着笑:“我知你曾经与她情谊不浅,若经查实她仍未有罪行,只要她不主动来找,我就不会杀她。”
“真的!”
“还不信我?”
他刻意俯身更凑近了些,用冰冷的银面蹭了蹭她鼻尖:“郡主,不乖。”
50. 第五十章
她手里还抓着他腰间的衣服,结实紧绷的腰腹就藏在那之下,随着呼吸轻微地在起伏。
赤璃脸红得要烧起来,几乎将自己缩作一团,甚至因为有些抵御不住他太直白的目光,而紧张地想要闭上眼睛。
若不是此刻还有面具挡着,光凭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就足以让她羞晕过去。
但他们对彼此的心意虽无法直言却都心知肚明,她喜欢他的亲近,像渐渐对他有了瘾一样,抵御不住,却仍然期望。
“对了,刚刚雪菱好像都看见了……”她似是想起什么,鼓足勇气抬起眼眸对他道。
男人没有起身,依然紧紧抱着她蹭了蹭她的脸,随口问:“看见什么了?”
“你,你牵了我的手。”她声如蚊蚋:“我还没有跟墨淮和离,你以后,在人前总要收敛些。”
赤璃觉得自己真是着了魔,宁可将什么礼义廉耻全都抛弃地一干二净,也想纵着他。
谁料他只是稍稍一顿,就更过分地去蹭她脖颈,笑得人浑身泛酥:“那郡主的意思,就是在人后我可以肆意妄为?”
“那在下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瞬间觉得自己从脸烧到了脚尖,于是羞恼地去推他:“谁这么说了,不许自作多情。”
可那双手臂顿时收紧,把她牢牢锢在怀里丝毫都动弹不得。
他语气听起来很随意:“那婢女你不用担心她敢透露些什么,将死之人而已。”
赤璃闻言一惊,正要询问就听他接着道:“北戎安插在杨泰身边的暗探,说来也巧,我正是去查她才意外查到了杨泰,令其终是伏法。”
听罢,那些旖旎的心思慢慢退去,她坐起身皱了皱眉:“北戎的手伸得倒是宽,你都不知道杨泰在哪儿,他们竟一清二楚。”
他对此不可置否,把玩着她垂在腰后的乌发:“还有,那个真的董自心已经死了。”
她眸光骤然一凝,但对这个消息也不算是太意外:“那这些年董还山如何认定他还活着?甚至为此身受酷刑,宁可疯了也不敢招供。”
“北戎那边找个人代笔报平安不是什么难事,或许董还山也早就有所预感,却终究不敢赌。”
半晌,赤璃重重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问:“那董自心是怎么死的,你在北戎的暗探查到的吗?”
墨淮垂着眼眸,视线从她发梢落在那尾细腰上,手不禁虚虚揽过:“如今这个董自心,是北戎太后身边的婢女所出,真的那个和他换了身份,故而一直被养在北戎太后膝下,只是,北戎皇室好男风,他没撑过几年就死了。”
他明明语气平淡,她却听得浑身起了股恶寒,又不免为其真真切切感到可悲。
屋中安静了很长一阵时间,她才轻轻牵起掐在她腰间的那只大手,神色似有倦怠:“玄瑜之,我们回去吧。”
*
经此一事,赤璃身边伺候的婢女全都重新换了一遍,拜望温平羽时,她便选了两个看着机灵些的随在了身侧。
刚过晌午,马车就停在了总兵府门前,她一撩车帷脚还未踏出去,就听见身前传来一道冷硬的男声:“何时来的凛州?”
她身形一顿,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也没几天。”
眼看对方还要再说什么,她连忙先开口拉开话题:“您怎么自己在门口等着,府里的下人呢?”
“瞧着碍眼,多数都打发了。”
温平羽也没揭穿她这点小心思,一边看顾她下马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又道:“沐阳自幼娇纵,有劳玄指挥使一路照顾她,辛苦。”
“保护郡主乃职责所在,将军言重了。”墨淮淡淡回答。
见二人之间氛围稍冷,赤璃罕见地打起了圆场:“我从前与玄指挥使有诸多误会,是我的不是,温叔就不要再因过去的纠葛难为他了。”
闻言,温平羽眉梢一扬,就这么盯着她。
她一见这表情就心里没底,于是假装清了清嗓子,想遮掩自己的不自在。
温叔今年刚过四十,虽因常驻北疆多了些风吹日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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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奈何年轻时长得实在俊美,因此反为他那副容貌更添威严,冷着脸时就总叫人觉得害怕。
“你什么时候还学会看人眼色,替人揽台阶了?墨淮对你不好?”
她微不可察地一顿,垂下眼眸避开了温平羽的视线:“我总要长大的嘛。”
“进去说?”
总兵府里瞧着没什么人情味,到处都是冷冰冰的兵器,时不时才有几个仆从出现。
赤璃知道温平羽一贯是这个风格,便也没多问。
只是他几乎将一旁的男人当不存在一样,与她叙旧,问她近况,甚至连她与墨淮的夫妻感情都问了个底朝天。
那没什么波动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问什么军情密报。
“我在与你说话,你老看他做什么?”
赤璃像被踩住了尾巴一样否认,但声音明显没什么底气:“没有,我就刚才看了两眼……”
温平羽睨着她:“你从前不是最恨此人?如今就算解开误会,也不至于这般在乎吧?”
说着眯起眼眸在二人之间扫了扫,半晌眼里划过一丝戏谑:“哦——怎么,现在又喜欢他了?”
“可当初是谁总跟在穆国公府那小子身后,折了自家的桃花去爬人家的墙头?”
她顿时一口气提在喉咙间,反驳不是,不反驳也不是,半天憋了一句:“你这么说我也不怕被别人听见!”
说罢又瘪起嘴:“就会欺负我。”
“你若真喜欢他,我现在就帮你把他那个破面具摘下来,好好给你瞧瞧是个什么模样,如何?”
言语间,温平羽已然跨步而下,毫不犹豫地朝墨淮走去:“正好,本将军也好奇你这张脸许久了。”
“不行不行!”
见状,她着急忙慌地起身挡在墨淮身前:“他既戴了面具就总有他自己的原因,温叔何必强人所难呢?”
温平羽就像是早有预料般堪堪将手停在她眼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泱泱,机会就这一次,别后悔。”
51. 第五十一章
赤璃一愣,朝身后半瞥了一眼。
平心而论,她对这件事是介意的,没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心上人对自己瞒有秘密,但她更不愿就这样在不尊重对方的情况下去冒犯他。
于是她点点头,语气认真:“温叔,我不后悔。”
“既已认定,我自会承担所有后果,等他愿意将一切相告。”
温平羽渐渐收起虚浮的笑意,审视了她半晌,才一撩袍摆回了高堂:“如此,你们二人之间的事我便不再插手。”
“等回了京城随你怎么去折腾,有我在,无人敢置喙与你。”
闻言,她双眼微微睁大:“您要跟我们一起回京?”
“你们此来不就是这个目的。”温平羽斟了杯茶,声音冷硬依旧:“不过要我回京可以,只是有个条件。”
“将军,但说无妨。”
一直敛眸而坐的墨淮终于开了口,起身向她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道:“只要不是太过分,本使可代天子行权应允,无需回京再报。”
温平羽闻声扫去一道锐利的目光:“我要把司马疏的人头,带回断烽谷。”
赤璃顿时浑身一惊。
“这三年,我不回京城就是为了不受掣肘,将史文天这个叛徒困在凛州,如今终于等得陛下想通要秋后算账,我当然要回京城去。”
温平羽语气冷淡,手里却紧攥着那只茶杯,半晌后,只听得它被捏了个粉碎:“王爷的牌位还在京城,温某不义,还一次都未曾去祭拜过。”
听罢,墨淮郑重行了一礼:“原来暗中协助锦衣卫抓捕史文天和董自心的,是将军的人,玄瑜之在此谢过。”
“至于将军所提要求乃人之常情,本使又岂有不应之理。”
一番话说下来,赤璃这才知道原来温平羽早就怀疑司马疏与东宫,故而当初借悲愤之气回了北疆,于暗中探查真相。
之所以迟迟没有动史文天,想来也是顾忌夜幽军早已被分编,他随余力尚在却终究势单力薄,只得隐忍,就为了等这一天。
最后三人商议,她和玄瑜之先行回京,温平羽则点两百兵马随后,再暗调三千精锐由他心腹带领,晚半月出发,绕路潜行京城,到时候驻扎在城郊便可随时听候调遣。
出了总兵府已将近黄昏,赤璃不想再乘马车,便叫车夫和婢女回去,自己则是和墨淮在街上闲逛。
“这可能是我们为数不多可以平静的最后时光了。”
她走在路上,看着往来的人间烟火,道:“此次回京只怕要生巨变,可不到尘埃落定,谁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墨淮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影子向前走,闻言许久没出声。
直到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才歪起头问:“郡主到底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不得不承认温平羽的话的确让她心里有了芥蒂。
或者说,这芥蒂本就一直存在。
她也曾试探着问过许多次,可无一例外都会被他扭过话头,亦或是沉默以对。
于是心里的失落日益加重,哪怕她是自愿以最大的尊重去对待他,却仍不免会因此觉得委屈。
“没什么。”她有些牵强地笑了笑,避开了他的目光:“后日就是端午,凛州会举办游龙节会,一起去看看?”
“好。”男人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答应得就像是对此早有预料。
赤璃倒是一时不知道还该说什么。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们本应心意相通,她却依然觉得还隔着一层东西。
就像从前面对墨淮时,那种被蒙在雾里的感觉。
但玄瑜之终究与墨淮不同,除了不知容貌,他看得见,也摸得着。
他的怀抱是温暖的,手心有常年习武的茧,最常用的香是隐梅,身量很好,力气也很大,可以单手搂着她纵马,也可以轻易掐住她的腰,摩挲起来会让人浑身发软。
于是她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就这样牵着他的衣袖,踏迎夕阳慢慢踱步回了府院。
*
两日时光瞬闪而过,赤璃用过晚膳,精心选了一套石榴红裙,裙边袖口都绣着金丝,连腰带都是打了一套的镂金花笼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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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出院门,男人今日没戴佩刀,换了身玄色宽袖锦袍,看起来比往日随意不少,却又不失从容之贵。
脸上的面具在夜色灯火的柔衬下竟也消去了许多肃杀,显出独一份的清离来,偏偏那红色耳穗又惹眼得紧,看得人总移不开目光。
“往常甚少见你穿得这样随性出门。”
她挥退婢女上前直勾勾瞧着他,觉得自己从前定是说了谎。
她明明相当地以貌取人。
一见他如此丰姿,就将前两日的不悦通通忘了个干净。
墨淮垂眸顺了顺腰间系着的乳白玉佩,动作缓慢而优雅:“喜欢?”
赤璃连连点头:“喜欢。”
“就是穿给你看的。”他眼中掠过一丝很深的笑意:“泱泱,今夜阑珊,与我一起游龙观灯,可好?”
说着微微鞠腰,向她伸出了手。
她呼吸一滞,心中泛起许多的甜,也到底是默许了他如此亲密地称呼自己。
街上已然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百姓们不会知道那戴着面具的是何人,也不会知道他牵着的女子是什么身份,路边卖提灯的阿婆只当他们是一对普通的年轻夫妻,会双手合十,真心地为他们祈福。
赤璃微微偏仰起头,望向他的侧脸。
与心悦之人在夜色下随着人流解灯赏景,原来可以这样幸福。
突然,牵着她的那只大手毫无预兆地收紧了力道,将她整个人揽抱向一旁。
随后男人又抓起摊铺边闲置的木棍,挑劈而出,当场擒了一个人。
周围人群见状瞬间哄闹而逃,又本着看热闹的心思渐渐试探着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圈。
几乎是同一时间,几名眼熟的锦衣卫身着便衣奔来,替他按住了地上那人。
“去将百姓们散开。”他丢开木棍淡声吩咐道。
待周围清空,他才又漠然开口:“这么急着上门送死?”
“只恨我软弱!竟不能替我杨府上下报仇!”
听出是女子的声音,赤璃迟滞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杨惜婷?!”
52. 第五十二章
被押跪在地上的女子抬起头,看了眼他们始终相牵在一起的手,眼神里冰冷恨然:“还以为堂堂沐阳郡主有多清高,原来也是个背地里会两面三刀的小人!”
她话音刚落,一名锦衣卫就提起刀鞘劈砍在她后背,明显是用足了力气,疼得她浑身发抖再发不出多余的声音。
赤璃被吓了一跳,想上前去扶却被死死攥住手,听见他声音里尽是寒凉:“以下犯上,按律当诛。”
她顿时提起一口气,悄声急道:“你答应过我不杀她的,况且你不是也说杨归做的那些事她都不知情吗?”
“我的允诺是有条件的,郡主。”半晌,他才看过来。
眸中漆冷化出几分温柔,他又似是妥协:“但既然你想为她求情,那先押着就是,待将前因后果查明,我会再做定夺。”
说罢,锦衣卫便将杨惜婷拖拽着离开了。
看着他们粗鲁蛮横的动作,她蹙了蹙眉有些担忧,可到底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七年,她为杨氏一族做的已经够多,但昔日好友相见却只换来了对方一句小人之评,怎么想心里都是不痛快的。
更何况她相信他,是非黑白自有大乾律法去判,用不着她操心。
“小插曲而已,别分神。”男人轻抚上她脸颊,将她的视线掰正:“听说凛州有座鹊兰桥很是热闹,想不想跟我一起去逛?”
他声音低沉又醇厚,赤璃感受着脸侧传来的温热,忍不住轻轻蹭了蹭他手心,半天才点点头,不舍地感受着那温度的离去。
鹊兰街之上,除了来热节的寻常百姓,还有许多善男信女会于此互表心意,所以随处可见吆卖香囊或是对佩的。
“姑娘,和心上人系一对彩臂吧,如此,往后便可同心协力,破除万难呐。”
忽然,一位老翁在街旁招了招手跟他们道。
赤璃从前不信这些,但此刻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就慢了脚步。
她抬起头,带着期待问道:“可以吗?”
“泱泱喜欢,就可以。”
老翁就在一旁听着,闻之笑眯眯作揖:“二位如此情深,定是几世修来的缘分,愿娘子与郎君合欢长久,恩爱两不疑。”
墨淮递钱的手似是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敛眉看她给自己系着彩臂。
“你终究选了我,是吗?”
赤璃轻轻拍了拍他衣袖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顺势一路往下与他十指相扣,目光羞涩而坚定:“是。”
“我会承担世人的一切言语,只盼郎君,莫负我。”
他本该觉得高兴,可嘴角怎么都扬不起来。
这种被她珍爱着的感觉太美好,以至于他谋划许久,临到了头却生出一丝悔意,觉得就这样瞒着她到死似乎也不错。
赤璃没察觉到他的沉默,为转移尴尬,她又拉着他欢快地四处去看。
“这里的香囊每一个都是独特的,你喜欢哪个,我送你!”
他心不在焉地随便指了一个,却不曾想上头正巧绣的是纷落桃瓣。
她拿起看了看,问那摊主:“有没有红梅绣制样式的?”
说着不好意思地瞟了他一眼:“咳,他,不喜欢桃花。”
从前追着墨淮跑的时候,京城里是个人都知道她总拿桃花往穆国公府的后院里扔,玄瑜之这样耳目遍布的人定也有所听闻。
如此,她再给他送这个便不妥了。
谁料未等摊主回答,他却先开了口:“我喜欢。”
“什么?”
“我喜欢桃花。”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它们很像你。”
赤璃唇瓣嚅嗫了几下,问:“真的?你不介意吗?毕竟我曾经……”
“你送的是心意,我岂有不收之礼?就要它。”
见他如此坚持,她也不好再拒绝,便买了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里面塞了一个东西。
“好啦,现在可以送给你了。”
墨淮珍惜着接过,手指轻碾了几下,显然是不解。
她见状扬头一扭,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不许偷看,要把它好好带在身上。”
说完她便转身朝人群中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跟着她走,根本顾不上去纠结香囊里到底装了什么。
鹊兰桥历史悠久,桥上一眼望去都是满怀春心的男男女女,还有不少去桥下坐了撑船游河。
花灯明烛亮起在幽夜里,人们笑语连岸,实是一片祥和。
不过他们携手站在桥上游览许久,赤璃依旧觉得不尽兴。
京城管得严格,甚少有如此规模的盛会,还是凛州地处远方更自由。
这时,男人又附耳过来:“桥对面就是碧烟山,不高,山腰处还有茶坊戏台,往下瞧去纵览全城灯火,想不想去看?”
“想!”她半分都没有犹豫,瞬间亮起眼睛。
有玄瑜之保护,她自是毫无顾虑哪里都去得。
且上山的路中有抬轿人,就算她体力不支也多的是办法。
但山腰处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喧哗。
这里多是富贵风雅之士在赏景,不似山下热热闹闹满是烟火。
他们择了一方宽敞避风的茶亭,坐下后安静了很久。
“凛州的灯火蔓延至边疆,一线之隔,竟如此辽阔,如此泾渭分明。”
赤璃觉得有些冷,缩了缩肩膀:“见到这样的景象,总叫人会不自觉思考一些看似深远的问题,搜肠刮肚去回忆圣贤书里的东西,然后伤春悲秋。”
墨淮笑了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厚披风起身给她系好:“比如?”
“比如,”
她一点都不惊讶,颇为自然地拢起双手,像是单纯询问:“为什么三年前陛下没有借势除掉太子和司马疏,而是等到现在才命你动手。”
“按常理而言,三年前父王刚战逝,朝野上下正是最痛心悲愤的时候,那时动手,会比现在容易的多。”
“郡主还真是远慧于常人。”闻言,他顿住几息,眸色渐渐淡下:“不过就算陛下当时也如你这般想,只怕也有心无力。”
“要替夜幽王和枉死的夜幽军拿回公道,最需要的是证据,其次才是人心。”
她瞧着他半晌,突然笑出声:“我知道,刚才是诈你的,别生气。”
他点点头,敛着眉眼看不清情绪,但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温柔轻缓:“不生气,郡主理智警惕,心有底线,这很好。”
听见这话,赤璃又生出几分心软。
他总是这样,对她有求必应,一路舍命相护从无怨言,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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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势就问出了口:“你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的我?”
“很久以前。”他回答地很模糊,接着反问:“郡主呢,又是什么时候喜欢的玄瑜之?”
她觉得他这句话问的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而是认真思考着他的问题,道:“见到你的第一眼。”
“就在你满身浴血,从杨府踏出的那一刻。”
当从前的种种误会解开,她聊起此事便再没了顾忌,说得很坦荡:“那时我不能深想,也不敢,仿佛只要我足够恨你,就能遮住我卑劣的心思。”
她微微低下头,停了停,又道:“这些年,抱歉。”
不知是否错觉,赤璃觉得,他像是笑了一声。
她心里不太自在,但下一秒耳边爆声乍起,她顿时惊喜地探身去看:“这是哪里在放烟花,好美!”
“州府。”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夜有烟花看,才带我来这里?”她很熟练地再次牵过他的手,来回摇晃着。
“是。”
“真好看!”
她仰起头,眼睛里映出漫天星辰和花火,又看向墨淮,觉得这世上可能再也没有人能给她这样的快乐和幸福。
烟花接连燃亮间,赤璃看见他眼中笑意愈演愈盛:“泱泱,记住你的选择。”
她没有听清。
刚想凑上去再问一遍,就被他拉进怀里,蒙住了她眼前。
片刻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随意扔开。
紧接着唇瓣上便覆来一阵柔软,从温浅试探,到后来几乎掠去她所有的呼吸,将她软成一滩柔水依着他,脑子里雾蒙蒙的,连舌尖都像是接过层层细微的电流,只会发出哼哼唧唧的微弱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在嘴角拉/出一道细长的银/丝。
那往日里从不外泄情绪的声音此时像是兴奋地在发颤:“盛景短暂,今夜,再送你个惊喜。”
一股股颤栗直冲头顶,她眼睫都在抖,动也不敢动。
直到感受到手掌的温暖在渐渐远离,她下意识便去抓,想重新遮住自己的眼睛,但没能如愿。
背后的烟花正一簇簇高绽于夜空,他的声音变得很清晰,带着极具侵略性的笑。
“看着我。”
许久,赤璃才定了定神慢慢寻回视线,一点一点让目光聚焦在眼前人的脸上。
他眉峰锐利张扬,眼型狭长,瞳仁漆深如墨,看着她时还隐有未消散的欲念,整个人熟悉又陌生。
她呆了半天,脑子才逐渐清醒,不可置信地向后趔了两步,却被脚下一绊生痛地撞在亭柱上:“你,你……”
墨淮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每一个反应。
脸颊上的绯红还没来得及退去,红唇泛着暧昧的水/光,眼神却从最开始的迷离变得清明。
变得更加诱人。
“泱泱,这个惊喜如何?”他逼步上前,紧紧捏住她手腕问。
他的话语仿佛那把长刀,将她的耳膜从左穿刺到右,外界的声音被隔离,只剩下脑海中巨大的嗡鸣与眩晕。
她双腿一软瘫坐下去,想努力张开嘴问问为什么,却被心脏处的绞痛揪住无法出声。
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赤璃终于觉得耳边恢复了一点声音,再听见的,却是他戏谑又残忍地问:“现在,你选谁?”
53. 第五十三章
胃腹处一阵阵的痉挛,她失了血色,觉得自己手脚发麻,发冷。
她眼眶酸胀,眼泪却落不下。
又狼狈挣扎了很久才从地上爬起来,问:“为什么会是你。”
从最开始两个人相似的身形和动作,到太夫人寿宴上那个完全不同的玄指挥使,再到如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很可笑。
本以为终于找到了心安之处,可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她看到对方唇角勾起,眸中却无一丝温度:“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觉得自己很了解我吗?”
他再次上前,把她堵在亭子角落,身上的味道好闻到令她窒息:“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才是真正的墨淮,好好记住这个夜晚。”
“你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瞒了我整整十三年?”赤璃咬着牙,情绪一层层叠浪扑至头顶。
她将眼前人狠狠推开,扯下披风砸向他面中:“你若是恨我一刀杀了便是,凭什么这样羞辱!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在我死之前,别再妄想和离这种事。”
他神色渐渐归于平静:“泱泱,乖一点。”
一时间,愤怒和痛苦交混在一起,她再也忍不住,抬手朝他脸上扇去:“闭嘴!不许再这样叫我!”
墨淮没有躲。
她的那点力道打过来轻飘飘的,想必是人已经气得使不上力度,真可怜。
可她到底没有哭。
泱泱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坚强。
他眼看着她甩起裙摆跌跌撞撞往山下跑去,没有再亲自跟着,就这么面无表情,站到万家灯火熄。
寒风吹来,天地间旷然独物,什么都留不下。
直至万籁俱静,他才转身戴起面具,目不斜视跨过被扔在地上的披风下山回了府院。
属下告诉他郡主已连夜收拾行囊,独自驾马离开了。
且谨遵先前他的吩咐,没有人去拦,只派了几名兄弟跟随保护。
他听罢,重新换好一身劲装,将她送的香囊收进了贴身处:“送信总兵府,就说计划有变,我与郡主先一步回京,他仍按原时日出发即可。”
“是。”
天还未明,墨淮就去州府提了董自心和史文天出来,由锦衣卫看押着,即刻启程踏上了回京的路。
*
再次路过入京前的那片山野时,赤璃停了下来。
她没去管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几名锦衣卫,兀自下马走进了那家农户的院子。
一切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应是在这期间没有人回来过,也或许是已经将这里废弃,去了镇上生活。
毕竟以玄……以墨淮的性子,当不会在酬劳上苛待百姓。
她看到院中的老树零散长出几朵新春花苞,却又因为汲取不到足够的养分而就此蔫去,心中说不上来的古怪。
当初,她正是因为看到了墨淮密室里的东西,才下定决心放弃穆国公府,就地取材谋划了皇觉寺那出英雄救美,从而顺理成章地与锦衣卫合作。
可现在想来,这一切未免也太过巧合,就像是冥冥中要把她推向“玄泽”一样。
再结合陛下给他的密旨,劝说温叔带兵回京,这一刻,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赤璃死死握住挂在马背上的那根手杖,眼眸通红。
想像从前一样恨他,咒骂他,却怎么都做不到。
或许那些情意是做的戏,可他也真真切切为她受过伤,流过血。
这一路的包容和照顾又怎能不触动她的心。
甚至过往的那些怨恨也是她一个人的无理取闹,为此,他承受过最严酷的鞭刑,被所有人恶言针对,两个身份来回切换时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分出神应付苏琅依她所命的刺杀。
是她先做错了事。
且京城耳目众多,墨淮能隐瞒这么多年定是离不开其他人的掩盖,他又武功深厚,必是需要从小培养才可以,若如此,穆国公和陛下,才应是最初谋划这个局面的人。
只是,她现在要怎么办呢,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吗?
她不知道。
这件事彻底轰塌了她心里最后一道高墙,让她赤裸裸将最无助的自己暴露在人前,把她的尊严和希冀打的粉碎。
赤璃紧咬着嘴唇蹲靠在树下,任由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始终不敢放声痛哭,浑身抖得厉害。
过了很久,她才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进了屋子重新包扎了一下大腿。
这一路她较着劲儿策马狂奔,眼下终于回过神来,内侧的肌肤已然又被磨出了血痕,却不会再有人把她揽进怀里,护得周周全全。
她吸了吸鼻子,歇了没一会儿就打开房门准备接着赶路,今日天色还早,说不定咬咬牙能连夜赶回京。
马儿不知何时已经被喂饱牵了回来,她朝四周一瞥,见不远处几个人影躲也不躲,正随意靠在墙边休息。
倒真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人。
她没再多犹豫,翻身上马直直驾马而去,经过他们身边时扬起一尾灰尘,半个眼神都没落下。
*
沐阳郡主与玄指挥使安然无恙回京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她这两日处理了许多的请柬信件,忙得几乎已经没什么时间去想之前的事。
“郡主出去一趟瘦了许多,可要好好补补。”冬雁端着碗药膳进来,满眼都是怜惜。
赤璃习以为常地接过,笑了笑没说话。
虽然初到凛州她便捎了信回来,但到底还是亲口说出的更让人安心,所以她早已将此行所有一切跟二位嬷嬷和盘托出,不过就是省去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细节而已。
“您失踪这些日子,大人被陛下停职,打发去了远陵受罪,如今您回来了,想必再过不了几日,大人也会被陛下唤回的,郡主莫要担心。”
她喝空了碗底,心底里堵着气发笑。
他哪里是去了远陵,分明一直贴身与她在一起,几乎从未有过分别的时刻。
想着,胸口又开始闷塞起来。
是不是从前他看自己时,也是如此地愚蠢可笑?
但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的,她下午便去了一趟穆国公府见了太夫人。
不管怎样,老人家的关心她不该带着气去糟践,于是违着心说了许多想念墨淮的话,偶尔瞟见沉默的穆国公,也尽量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的情绪。
不过镇抚司这几日动静很大,抓了一批又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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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因次辅府与其相隔不远,所以有时候赤璃甚至都能听到锦衣卫出动的声音。
只是,那人自与她前后脚归京后,竟连暗中探望也不曾有,仿佛他真的只是锦衣卫指挥使,唯一的职责便是上听天子,下鉴百官。
她独自关在房里生闷气,目光却总忍不住迈过窗柩高墙,失神片刻又强迫自己收回心思。
夜里她也一直睡不好,经常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来她床前。
可猛地睁眼后又空无一人,只有黑暗中接住了月光的那扇屏风静静立着,逐渐幻描出两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将他们一点点重合。
于是她慢慢坐起身,一发呆就是半夜,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值不值得。
将这口气咽下,只愿余生与他坦诚相待再无龃龉,到底值不值得?
“墨淮”奉昭从远陵回来的那天,她专门去了书房,命人押扣住阿蒙,挥剑将密室里砍了个乱七八糟。
重要的东西自是都没碰,可乍看之下也的确是满地狼藉,不难明白所做之人是在泄愤、示威。
提着剑出门时,瞿弱明被远远拦在外面,满脸焦急:“郡主,您这又是何必!”
她把剑扔还给苏琅,招招手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你觉得我不应该生气,是吗?”
瞿弱明一愣,缓缓垂下头:“大人他,是有苦衷的……”
周围静了半晌,苏琅见状将人都带了出去,只留下他二人在院中。
“若非如此,早在回来的第一天,我就会把和离书拍在他的案头。”
赤璃将声音放得很冷:“又不是修不起,我毁他一间密室又如何?”
瞿弱明两边体谅着,许久长叹了口气,终究是再说不出一句话。
“在闹什么?”
突然,一道冷淡的男声自院门口传来。
她闻声第一时间就看了过去。
男人随意穿了件略素的衣袍,如今摊了牌,半点装模作样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懒懒散散踱步走来。
熟悉的那张脸,熟悉的身形姿态,组合在一起突然就变成了她很陌生的样子。
墨淮说得对,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他的。
“大人,您回来了!”
闻言,他先是似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才对瞿弱明道:“既然人都已经被郡主赶走,那你还留在这里碍她事?”
说着竟是直接往里走,丝毫没有要问她的意思。
赤璃黛眉一蹙:“你站住。”
“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墨淮脚步一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待收整好,我还要进宫面圣,郡主有什么火想发就在这院子里自便吧,晚些时候我会叫阿蒙来收拾。”
她听着这话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有气撒不出,竟是比在碧烟山时还委屈。
鬼使神差地,她冲那道背影提起声音:“你就是个骗子!”
可他一丝停顿都没有,仿若未闻。
房门被啪地一声关上,她被惊得踉跄几步,不敢置信地盯着那扇门许久。
直至此刻,心里的那道缝隙才终于真正裂开,争先恐后钻进了很多很多的恐慌。
随之而来的,是沉默和失望。
54. 第五十四章
往日相处历历在目,赤璃宛如丢了游魂一般回了房,痴痴呆坐了许久。
此刻,她竟是分不清他究竟什么话是真,什么话是假。
她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像戏本里的痴心怨女,不停地为对方找借口,却没一个能真正说服自己。
先前决定远离“墨淮”时,她也曾失望过,疲惫过,可都不像现在这般觉得心冷。
她脱掉鞋袜上了床榻,用被褥将自己牢牢裹紧,这才略微有了些安全感。
不知不觉,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屋内昏昏点了几盏暗灯。
她躺平在榻上,盖着锦被,明显是有人在她熟睡时进来照顾过。
“饭菜刚热好不久,既然醒了就过来用膳吧。”
平淡的男声突然在屋内响起,赤璃没出息地委屈了一下,故意道:“次辅大人日理万机,还有时间来看我?”
“嗯。”
她垮垮嘴角,下床来到案桌前:“不用你假好心,难道帮我盖个被子我就会原谅你了?”
闻言,墨淮朝她稍来一个奇怪的眼神:“我刚来不足一刻,在这之前是冬嬷嬷在照顾你。”
话音落下,她的脸顿时一片飞红,有些羞恼:“不是认错,那你来干什么!”
“自然是有事。”他收回目光,随手将案桌一旁的奏折推递过去:“这是我初步拟好的奏本,郡主看看。”
“董自心已死,董还山得知消息已经什么都招了,史氏兄弟俩更是活的人证,现下就差你的一本上奏。”
说着,他轻描淡写翻过一页书,仿佛大局已定,他不过是在陈述什么不重要的事实。
赤璃对这些没什么意外,她将奏本逐字看过,没有丁点遗漏或不妥。
“今夜我会以我的身份再写一份,介时,劳烦指挥使替我呈递陛下。”
听见她滴水不漏的称谓,墨淮的手指尖一停,随即恢复如常:“现在就写。”
“现在?这么着急?”
她闻之讶然,不过问归问,还是立刻找来笔墨很快写好:“这些话在我心中已预演过数遍,如今终于有机会得见天日,出现在陛下的案头。”
她神色有几分怅然,接着便听他又说:“温将军也已于今日暗中进城,你若想见他,我可以替你安排。”
她下意识耍了脾气拒绝:“不必,我暂时不想和你再有私事上的牵扯,看见你就觉得心烦。”
话一出口,她看见男人仍敛着眉眼的模样有点后悔,可下一秒,就听见他语气很无所谓地说道:“也好,回京后我很忙,没时间管你。”
说完,他起身从她手中抽走奏折,力道之大竟拽得她猛然一个踉跄。
才略有平静的心顿时又咚咚跳着,赤璃一把扥住他,气声中带着一丝颤抖:“你把话说清楚。”
墨淮头也没回:“还需要我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骗我,又为什么这么快就变了脸冷待我?”
她眼泪突然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因为哽咽着,连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是,那天激动之下我扇了你一巴掌是我不对,可你骗了我这么多年,难道我连生气的权利也没有吗?”
“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可以直言,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像是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在这京城里,我能真正信任的只有你了。”
她说到最后已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生你的气了,我知道你有苦衷,从前的事就让它们都留在从前,以后你不要再骗我了,好不好……”
这么些天来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不再顾得上什么尊贵的身份,骄傲的性格,她也不想再去计较这件事中究竟是谁的错更多,她只是不想让他离开。
那些说书先生都说过,在爱里,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
既然墨淮对她心里有怨,那她先低头也可以,没关系。
墨淮慢慢转过身,俊美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斑驳的泪痕,良久,才开口,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情到几乎令她心死:“从前,我冷待你的日子还少吗,为什么现在就要这样哭闹无法忍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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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惯性地还在啜泣着,她无助地看向他,眼泪自己还在往下流。
“那你一路以命相护,陪我看灯游山,在烟花下与我唇齿相接,又算什么?”
他竟是淡嗤了一声:“郡主姿色倾城,又是我名正言顺的妻,我难道亲不得?”
“好了,留着点心力还要做正事,别再缠闹。”
说罢,甩开她的手就要走。
“你只是,在利用我?”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事情,心脏又开始被绞紧,呼吸间都觉得在抽搐:“一点真心都没有吗?”
见他始终沉默,她自嘲地笑起来,语气逐渐尖锐:“是啊,我死了,你怎么能劝动温叔回京呢,又以什么理由去名正言顺地揭开三年前断烽谷的真相,除掉东宫!”
“墨淮,我就是你的一颗棋子,对吗!”
他听着这话,胸口像被万剑噬心,刺得他骨头缝里都在疼。
只是神色虽凄,他嗓音却仍带着讽意:“郡主不也是在利用我?”
草草扔下这么一句,他就大步离开没敢再停,怕自己对她忍不住露出哪怕半分不舍。
回了镇抚司后,他顾不上去处理心里的痛苦,连夜送了两份奏折入宫,又通宵备好陈词证据,联络朝中或多或少都暗藏心思的人,准备第二日在殿上直指东宫和司马疏。
陛下在群臣面前自然是大怒,立刻下令由锦衣卫联合刑部彻查,且因涉及亲王之死,所以同时命四皇子督察此案,在未出结果之前,东宫被禁足,司马疏被停职,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而自那日后赤璃心中纵有再多情绪也只能缄口,于外作出一副依旧如常的样子,就怕不知何处被司马疏抓住把柄反咬一口,导致前功尽弃。
陛下也时常召她入宫,无非就是些宽慰的话,她听得耳中直发腻。
半个月后,因证据确凿,东宫被褫去封号下狱,司马疏潜逃不知所踪。
一切仿佛都在墨淮的预料之中。
见尘埃终将落定,她以思念父王母妃之由回了王府,这次,没有他陪。
55. 第五十五章
虽已是晚春,但天色仍落幕得早,晚膳后没多久天就已经完全透了黑。
秋萱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密信:“郡主,镇抚司那边派人送来的。”
赤璃沉了心气使不上劲儿,把自己窝在躺椅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闭着眼睛,语气很浅:“嬷嬷念给我听吧。”
秋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展开那信:“半月后太后寿辰,宫中设宴,你我需同行,此后三日,废太子楚旻将斩,我亲自监刑,记得来观礼。”
微晃的躺椅渐渐停下,她掀开眼眸,心情比当初预想的要平静许多,平静到生不出多少大仇得报的涟漪。
真正谋划这件事的是陛下和墨淮,而她只不过是被人操控着,按照别人规划好的路径去走了一趟罢了。
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冰冷的触感从手指尖一路渗到心窝,凉了大半个身子。
半晌,她用力把它摘了下来。
“还请嬷嬷替我收好,等下次去了穆国公府,要还给太夫人的。”
说罢微微偏过头阖眸轻寐,避开了秋萱震惊询问的神情,什么都不想再多解释。
直到不久后听见秋萱轻叹离去的脚步声,赤璃才终于忍不住,自眼角又落下泪来。
最近她总是哭。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痛不欲生,只是突然会在某些时刻涌出那一段段无处安放的思念,让她觉得很难过。
月光如水,静幽幽地流淌过人心里。
她轻轻呼吸着,看向深邃黑夜,许久后才从云层弯月处收回目光。
罢了。
目的达成就好,其他的,不必被放得那么重要。
陛下既然选择在太后寿辰三天后处斩废太子,那若不是为诛心,就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谋划。
但这已经与她无关了。
正在这时,秋萱忽然又急步走来:“郡主,有客人到了。”
她心情不好,闻言想也没想:“不见。”
秋萱面露难色,压低了声音:“可,来的是那位。”
*
九曲廊下,赤璃一打眼就瞧见了两道身影。
一道背身而立,一道浅鞠侍候在侧。
她加快了脚步上前,行礼道:“臣女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转过身来,轻轻去扶她:“既是在家里,就不必多礼了。”
“……是。”
“带我去看看他们吧,许久不曾再与七弟闲聊,只怕他要来梦里怪我。”
她抬起头,看见皇帝眼中一片温和怀念,恍惚间,他仍像是从前那个会在深夜微服来访,与父王畅谈整夜的皇伯父。
赤璃沉默着,点点头,从秋萱手里接过提灯,带着皇帝往后殿走去。
待燃了香,她便退出殿外安静等着。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皇帝才从里面出来,招招手带她去往正殿。
齐怀远远跟在后面,二人沿着青石板径慢行,一路无话。
“沐阳,你可曾怨过我?”待将要行至正殿门口,皇帝突然开口问。
“回陛下,不曾。”她几乎没有什么犹豫便答。
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她听见皇帝说:“撒谎。”
赤璃垂着眼眸,唇舌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陛下没有说错,最开始,她是怨的。
怨他放任废太子由司马疏掌控,怨他迟来的公正也不过都是算计,更怨他一边给予自己无上恩宠,一边又费尽心思隐瞒。
可回了王府之后,她想了很多很多。
世道如此,只恨天命弄人。
皇帝没有进殿门,他就站在阶下看了很久。
他说起过往,从自己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说起,件件离不开他的七皇弟。
她就恭恭敬敬站在一旁听着,即便这些事她早已烂熟于心。
末了,他眼中的怀念渐渐隐去,平起嘴角,又变回了万人之上,喜怒不行于色的帝王:“太后寿辰,记得来,朕请你看一场好戏。”
“是。”
“怎么不问问这戏本里的内容?”皇帝似是顿了顿,问她。
“臣女不敢妄揣圣意,陛下愿意说,臣女就愿意听,陛下不愿意说,臣女绝不会多问。”她说着,将头垂得更低。
她看不见陛下的表情,只听见片刻后,对方语气寻常:“朕要让废太子越狱。”
赤璃猛地抬起头。
还不等她思考,皇帝便又道:“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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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后寿辰当日,沐阳以为如何?”
她脑海里飞速运转着,很快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纵然已证实废太子谋害亲王,但到底没有伤及陛下,朝中仍会有许多人有口舌非议,觉得为此就处以其斩刑不妥,可废太子必须要死,还要在天下人面前死,以正皇权。
更何况司马疏潜逃,后宫中太后势力的隐患依然存在。
陛下此举,是拿废太子做了饵。
司马疏谋划多年,绝不会就此罢休,一旦有了缺口,他会不顾一切救出废太子,哪怕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也一定会往下跳。
至于太后,她对现在的陛下来说已经没有用了。
而且若传言为真,司马疏此计定会联络太后配合,届时,便是一网打尽,陛下将再无后顾之忧。
不过……
她嘲弄地扯了扯唇角。
陛下要达成此计,定离不开锦衣卫暗中调度,可墨淮给她的密信中,竟还刻意强调了废太子将处斩的消息,请她去“观礼”。
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失望。
“瞧你这模样,是想明白了?”皇帝淡淡一笑,有些欣慰,又道:“朕命墨淮带你去凛州召回温平羽,也是这个原因,你就不要再怪他了。”
赤璃嘴角一撇,没有回答。
皇帝也不在意,往旁边走了几步,掸去一簇清花上掉落的卷叶:“此事完成后,朕还要你再去办一件事。”
她眼瞳一动,看了过去。
“南境近来不太安宁,朕记得守在那里的,是一个叫公孙雪的人。”
此话落下,她心里一紧。
公孙雪也是父王的副将,但不同于温叔,此人性情古怪,父王很少允许她去接触。
三年前,温叔被派往北疆,公孙雪则自请去守了南境,从此几无音讯。
“拿着老七的那块脂玉沁血佩,去南境帮朕看看。”
闻言,她下意识抚上腰间,很久没有说话。
皇帝也不催,亲自提起灯盏,一寸寸观过院子里每一块细景。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眸轻声道:“陛下所请,臣女未敢不从,只是有一事,还请陛下应允。”
说着,深深跪了下去。
56. 第五十六章
墨淮近来不爱回府,往往都是在司内值廨一躺了事。
去凛州前那次药浴的副作用也渐渐显了出来,他变得更加易怒,夜深人静时,脑中神经敏感到他几乎无法入睡。
月下,他阴沉着脸挑枪劈舞,一回身挥上树枝,打落了簌簌纷纷的树叶下来。
他眼下乌青,眸中血丝通红。
不该放她走的。
如今梦湖苑人去楼空,他连半刻也不想待。
墨淮把枪归回兵器架,从怀里拿出香囊拎在眼前,仔仔细细的瞧着。
不知里面是什么。
他无数次想打开,却唯恐将这最后一点念想草草浪费,于是每每拿出来饮鸩止渴,像是又回到了年少时,透过阴翳的雕窗想念她的时候。
泱泱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偏偏又理智至极,在那样愤怒伤心的时候依然没有去动书房密室里,他刻意留下的那箱枯花。
于是在意无从说起,辩解不能言。
他扯着嘴角凉凉笑叹了一声,将香囊贴身收好。
五日后太后寿辰,是见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他最后一次骗她。
陛下想一举多得,而他也正有此意,索性开了一场鸿门宴等鱼上钩,只是这些不用对她透出风声平白吊着心去担忧。
届时亲眼见证那几人的下场,想来她会痛快得多。
此后,便是黄泉相隔,缘分尽断。
但他已与陛下说好了,此后凡泱泱所愿,皆允以成。
没了他这样的人与之纠葛,想必她不会过得太辛苦就是。
寒夜寻常,深露潮湿着人心,把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全都堵在一声声叹息里随风零落飘散。
五天时日很快流过,赤璃静静在妆镜前坐了许久。
“郡主,时辰到了,大人已在府外迎接等候。”冬雁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微微抬起眼眸,从镜中看过去,秋萱也神色隐忍,瞧着有些难过。
她安抚一笑:“府中一切,劳烦嬷嬷们照看,等我回来。”
冬雁眼眶一红,别过头:“嗯。”
临走时,她又犹豫了一下,召来苏琅暗中交代了几句才踏出府门,朝负手而立的男人走去。
“天冷,怎么不多添件衣服。”他问。
赤璃随意扫了他一眼:“殿内自不会进寒气,你没话说可以不开口。”
墨淮眸底无波无澜,闻言也没多大反应,侧身让开:“郡主,请。”
马车一路平稳驶着,车内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安静。
哪怕是从前,二人之间的氛围也没有这样僵硬。
她装作不经意朝他看去。
依旧是一身暗色锦袍,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好看得还是那么动人心魄。
只是眉宇间压着一股挥不去的疲惫,就算刻意遮掩过,亲近之人也很容易能瞧出。
半晌,她敛下眼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思索后还是没出声。
轮不着她去关心。
这么多年,他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不照样体魄强健,能扛起她在数百人包围中躲避漫天飞箭。
且依先前太夫人寿宴上那陌生“指挥使”的情况来看,他在重要场合必是会派替身出场,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么想着,她又别过脸,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很快,马车停至宫门口,二人在宫侍的带领下进了麟德宫,期间再未多说一言。
殿内典乐喧天,赤璃径直走向女席,看也没看他。
席内女眷多是她从前交好的宗亲妇族,坐在一起相聊也就渐渐忘记了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
她一边瞟向殿门口,一边又应付着那些或探究或看好戏的询问。
直到陛下同太后进殿,堂而皇之给她递来一个眼神。
她顿时了然,但心中安定的同时还升起了一股不舍。
她的确是不舍的。
此去一别,她与墨淮之间便再无瓜葛,山高水长,任他日后或续弦或纳妾,都将与她无关。
赤璃饮了口酒,有些讽笑。
那夜陛下来府,她跪下求一个脱身的机会,陛下听罢沉默了多久,她就跪了多久,最后膝盖没了知觉,才听到一声似是怒其不争的叹息。
她知道陛下在叹什么。
无非觉得以她的性子,该同墨淮大闹一场,将京城搅得谁也不能安宁,再替他南下去私访顺便游玩,回来后将仇怨都一笔勾销。
无论怎样,陛下总会愿意纵一纵,由着她出掉这口气。
但这次她选择离开,从京城消失。
她收回思绪抬起头,毫无顾忌地环视了一周。
贺寿的祝词说了一轮又一轮,太后表情始终淡淡的,似乎有意冷场。
但陛下一直笑吟吟地听歌赏舞,没人敢在这时候扫兴。
“陛下,戏班子到了。”
一时乐停,齐怀插着空儿凑到陛下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赤璃深深呼了口气,手从酒樽上抚过,莫名生出一丝紧张。
待一场高台大戏演毕,戏班子本该退场,其中一个戴着神鬼面具的人忽然走了出来,提声笑道:“恭祝太后千秋鼎盛,四季常青。”
说罢摘下面具,赫然是司马疏!
太后也没有慌乱,极其坦然地接受了他的祝福,甚至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笑容。
锦衣卫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司马疏露面的片刻之内就悄悄围住了大殿,其中“锦衣卫指挥使”持刀而出,却并没有将他制服。
见状,她望向对面,与墨淮在刹那间对上了眼神。
一瞬后,她先移开了目光。
墨淮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她的反应太平静了。
就像是,早就知道司马疏会出现一样。
但容不得他细想,外面叛贼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近,陛下命宫侍散去殿内众人,锦衣卫也被派出去防守,他必须留下。
好在身边亲信已经跟了过去,太后就算有心,也不能把沐阳怎么样。
想着,他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提刀护在陛下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叛军被他和温平羽带兵尽数剿灭押伏,而边关也早有四皇子去镇守,北戎人根本打不进来。
司马疏对这些似是没什么意外,甚至有闲心坐下喝酒。
陛下始终没有说话,由锦衣卫牢牢保护,稳坐在殿上。
“老夫争权夺利,一辈子都打着旻儿的名头,如今败者为寇,但望陛下,莫要为难皇后。”
司马疏斟了一杯酒,起身遥遥敬上:“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什么都不曾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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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过,陛下若实在瞧着碍眼,打发了让她去出家,也可。”
墨淮的锦袍已经被血浸透,闻言强忍着身体严重透支冷笑了两声,想起了杨归。
陛下沉吟着,正要说什么,却见温平羽一身污血冲进殿内,几乎目眦欲裂。
司马疏回身笑着冲他打招呼:“温将军,好久不见。”
话音刚落,就被一剑削了头。
干脆利落,不粘皮,不带肉,只有如注血流一路蜿蜒,流向殿外。
此时外面锦衣卫和城防军也来报,废太子越狱被抓,不知为何跳了城楼,已经没了生气。
一切似乎真正的尘埃落定,墨淮咬着牙,眼前发黑,体内似有火烧,脑中又刺寒不止,吐了一地的血。
他撑着刀努力不让自己现在就昏死过去,想赶去长乐宫见她最后一面:“有劳温将军在此收拾残局,本使还需巡察宫城,先走一步。”
温平羽定定看着那道血流,头也没回:“别死在泱泱眼前,让她看了糟心。”
他脚步一顿,又听见陛下意味深长地一笑,什么都没说。
这时,一名内侍突然冲了进来,一头跪倒在地哭禀道:“陛下!长乐宫失火了!”
*
赤璃被侍女拥着离开麟德殿时,回头看了墨淮最后一眼。
他似乎在想什么事情,皱着眉很是苦恼,视线没有停在她身上。
这个时候,她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也很坚硬。
自己与这个男人的纠葛从幼时起,到现在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的人生。
他就像是一个具有标志性的符号,一旦被抹去,就意味着她将与过去彻底告别。
她知道他有百般苦衷,可同时也无法接受自己从始至终都在被利用,被蒙骗。
与其再次把场面闹得难堪,不如她先退开一步,别叫他难做,也成全自己,去过一过自由的生活。
趁着风,火烧得很旺。
她在侍女的接应下走了小门,换好普通衣物戴了面纱,牵了两匹马就此离去。
剩下的,陛下会替她解决,从此京城便再无沐阳。
一路策马,苏琅已在路边等候,他拿过来一个包袱道:“里面是盖了禹州印的路凭和圣上密旨,若实在遇到难躲的州官可以用以应对。”
她点点头:“禹州虽不算远,但赶路还是需要几天时日,我们要加快脚程,尽早抵达。”
谨慎起见,她让陛下盖了禹州的官印,以防有人探查她来历。
另外府里两位嬷嬷年事已高,不宜跟着她在外漂泊,所以苦劝了好久才让她们同意留在京城,毕竟陛下答应她会永远留住王府,不收回,不充国库,等她有朝一日在外头玩儿够了,再回来安家。
所以府中祠堂得有人照看,一应事务都离不开她们。
她将包袱背在身上,又伸出手。
苏琅踌躇了几息,才从马背上取下一根木质手杖,有些不解:“这东西实在显眼,郡主确定要带着它?”
赤璃接了过去,没说话。
墨淮没送过她小物件,唯一的念想便是这根手杖。
且那段向凛州“疲于奔命”的日子,她其实真的过得很开心。
将它安置好,她面无表情夹了夹马肚:“走吧,京城诸事已定,我们南下,去找点别的乐子。”
57. 第五十七章
墨淮没有晕过去多久,几乎是御医将针刚扎入他天穴,他就提着微弱的呼吸醒了过来。
“让开!”他双眼猩红,也没来得及看清眼前是谁,一把推开,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就要往殿外走。
“大人,您的情况不容乐观,还请静养啊!”御医被他推了个踉跄,在身后苦劝:“陛下已为您去请神医,外面也有温将军领兵,还望大人爱惜自己,莫要再透支身体了!”
可他仿若未闻,甚至走得更快了。
事实上若非身受苦痛,他恨不得即刻就迈步奔离。
殿内一众锦衣卫没人敢拦,便都只能跟在他身后。
长乐宫乃太后寝宫,先前麟德殿生叛乱之时,就将所有的宗亲女眷全都安置在了这里。
此刻院中侍女侍从急来急往,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地提着一桶水灭火。
温平羽和唐琼英皆站在殿外,脸色很不好看。
墨淮看着漫天的火势,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呢!”
见二人沉默着均未说话,他眼皮狂跳,转身就要往里冲。
唐琼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里面还活着的都救出来了,再没有活物。”
他这才稍稍冷静了几分,回头问:“沐阳在哪里?”
唐琼英眼神闪躲了几下,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一旁的温平羽却是慢慢打开手心,眼眸灰寂:“她死了。”
闻言,墨淮瞳孔骤缩,像是被人用铁锥瞬间狠狠捅进心里,疼得难以呼吸。
他看向温平羽摊开的手心,里面是当时还在城郊农户家里时,他为乔装送她的一根低质银簪,今日,她竟是戴着它来赴的宴。
他为什么没有注意到?
他在做什么?
是了,他在故作冷淡,发誓要将她推得远远的,最好因此爱及生恨,体会了心如死灰的感受后将他牢牢记住一辈子。
因火烧,簪子已经有些变形,上头沾满了一时难以抹去的灰屑,瞧着孤单又可怜。
几息后,他将其一把夺过,头也不回地闯进了火海。
唐琼英急得眼冒金星,片刻后咬咬牙,披着一床浸满了水的被褥也随之跟了进去。
温平羽冷冷地瞧着,没有阻拦。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渐渐小了下去,齐怀这时小步跑来,满头的大汗:“温将军,神医已到,陛下要人呢。”
他抬了抬下巴:“里面。”
齐怀浑身一惊,苦愁着脸正要控诉,就见唐琼英远远地扶着墨淮从侧门而出。
他忙奔迎上去,听见他语气极其虚弱,又阴狠地有些吓人:“我要见陛下。”
说罢便一头栽倒,唐琼英陪着他火海里闯了一回也脱力得厉害,拉都拉不住。
再醒来的时候,墨淮喉咙干裂火辣,眼皮也沉沉地掀不开,后颅就像是被人注入了什么毒素一般牵引地他四肢失去控制,浑身的骨头和肌肉也都渗着疼。
他容自己清醒了一会儿,随即便忍着浑身钝碎的剧痛下了床:“来人!”
“不好好养伤,要去哪里?”皇帝背着手慢悠悠走了进来,站在床边道:“听齐怀说你要见朕?有事?”
他捏着那根银簪,任由它刺破自己的手心,表情却尽量放得很平静,丝毫不似还在火场时宛若发狂一般的模样:“回陛下,臣想问,纵火之人是否已经下狱?”
“死了。”皇帝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是长乐宫里潜伏的几个叛贼,抓到后已经就地格杀。”
他沉默了。
良久,点了点头:“谢陛下。”
见他如此,皇帝虚虚眯了眯眼:“没有别的要问?”
手心的血“滴答”一声落在地上,他们同时投去目光。
墨淮眼睫颤了颤,道:“没有,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还望陛下,允臣不公开葬礼。”他站的笔直,又像是时刻会散去力气,声音很淡:“就将她的牌位供在府中,等臣真正身死,再置入身灰同棺下葬。”
“又无尸身,一捧轻飘飘的灰而已,不会有什么妨碍的。”
他本来觉得自己活不久了,索性陪她一起去。
可到了长乐宫偏殿,火最开始烧起的地方时,他又突兀地起了疑心。
整个宫内一百多人,为什么这火偏偏只吞噬了她?
再加上陛下如今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他便对此愈发怀疑。
没关系。
陛下不说,他去查就是了。
皇帝自诩见惯了人心鬼情,可如今听着他这番话,背后也不免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不过想着这件事的原委,他的确破例想答应。
沐阳本就还在外打马逍遥,若真让一个女囚的尸灰占了她的名头,以郡主的最高礼入葬,难免晦气。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们他了解,无论如何,沐阳终究都还是要回来的。
此时留个退路,倒也未尝不可。
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做足,于是皇帝渐渐冷下脸,嗤训道:“墨君言,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朕念你为国有功,不计你此次不敬,若再敢提,朕打断你的腿!”
看着皇帝甩袖而去的背影,墨淮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方才那番警骂没什么好在意的,陛下在诓他。
旁人或许恐于帝威不敢琢磨,他却看得分明。
陛下眼中,半点悲伤也瞧不出。
要么,泱泱没有死,陛下知情;
要么,陛下根本就不在意她的死活。
鉴于对陛下的了解,又或者是出自心底里难以抑制的希冀,他选择相信前者。
最初的锥心之痛渐渐麻木过后,他的理智拢回,轻轻将银簪擦拭干净,用它随手将长发冠起。
“大人,该入药了。”见皇帝已走,瞿弱明才进来禀告。
墨淮转动着眼瞳,望向他:“哪来的方子?”
瞿弱明不敢多看这道平静到阴寒的目光,回答道:“正是多年前为您配药制香的巫医所写,我们本来未曾得到他的消息,是陛下暗中派人搜寻多年,才于前些时日请回京城。”
是吗,真巧。
他静了半晌,接过喝了下去。
看着黑乎乎的漂着药渣,倒是没什么味道。
身体各处的蛰痛感慢慢淡下,墨淮才发现外面艳阳高照,可映不进这间屋子。
这里是锦衣卫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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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四处都是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儿。
他走出门,抬头盯了上方光芒万丈的太阳很久很久。
*
沐阳郡主身死的消息被封得很严密,外面没有人知道。
但当朝次辅墨淮身兼文武双职,竟与锦衣卫指挥使玄泽是同一人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朝堂。
他没有什么异样,日日照常上朝下朝,再去镇抚司处理案子。
只是从前与之巴结的同僚都骤然远离,谁也不敢再接近。
他身上血腥味很重,即便如今依旧把自己套在人模人样的壳子里,也难以掩盖比从前更甚的戾气。
不过半月,前东宫和司马疏叛乱之事就处理得再无声息。
那些当初遗漏的小虾米,无一幸免,全都在乱葬岗做了孤魂野鬼。
墨淮看着眼前的巫医,他苍老了很多,眼神却更加矍铄。
“我手里有副古方或可暂救你免去灾妄,至多五年。”
他听出来巫医后面还有话,但对方没再接着说。
他也不在乎。
五年时日折半来算最少也有两年,倒是足够得很。
于是他随意点点头,另问道:“我记得巫医是祈檀部人?”
“多年前的事了,祈檀部早已不在,老朽如今只是一方游医,势单力薄,没什么用。”
巫医话里的警惕和抗拒很明显,他听罢,刻意将语气放的很温和:“是我唐突,但问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那以血养魂的说法,是否为真?”
天下广袤无垠,不知孕育过多少奇瑰的文明,祈檀部落虽早就被灭,但其部本就以巫术和巫医传扬,否则如何能存续上百年。
而他所问的这养魂之说,正是从一本撰自祈檀部的禁书上得来。
用至亲之血饲喂灵牌,可养魂,招冥。
他问的很认真,甚至可以称得上虔诚。
巫医打量他了许久,才慢条斯理去收拾着自己的灸针:“世人总爱夸大其词,指挥使大人还是不要信了,且你的身体早已破败,用此法,恐无缘真命。”
“老朽劝你好好养伤,或许有一日,能得圆满也说不准。”
巫医走得很干脆,似乎不想再与他多有牵扯。
墨淮微微歪起头,思索了半天,最后从怀里拿出那个香囊,拆开。
里面是半截断发,绑着一张字条。
字迹虽小,弯钩撇折却都透着利落,极为赏心悦目。
他一笔一划地读去,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最锋利的刀刃血淋淋划过心脏。
是她亲手写的生辰八字。
没了父王母妃,她自己,违逆常纲全了这俗礼,日日夜夜贴身在他心口处,他却一无所知。
墨淮垂下眼眸,毫无犹豫地削下一簇发尾,仔仔细细与她的绑在了一起。
又写了自己的八字,混着腕间血烧尽在她灵位前。
他那日闯入火海,其实揽回了一些灰烬,但他不想用,只是装起来放在了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他不觉得她就这样死掉了。
可该做的还是要做。
于是他一丝不苟地将血浸入灵牌,想在梦里,哪怕只是在梦里,见她一面。
58. 第五十八章
赤璃和苏琅一路南下很顺利,途中听闻了一些京城传出的流言风声,民间拥护前太子的一些言论也都悄然消失,人们讨论的变成了在北疆领兵退敌的四皇子殿下,还有那个半如仙半似鬼的当朝次辅大人。
不,很快就是当朝首辅了。
皇帝说,未找到合适的接替人之前,墨淮将仍兼任锦衣卫指挥使,坐审镇抚司。
甚至体恤他常年辛劳,在此之前免其早朝,一应议事行权皆不受影响。
她抿了口粗茶,注意力从身后高谈阔论的行商身上拉回,轻扯了扯嘴角。
看来她的死也没让别人有多在意啊,才不出一个月,他竟就要高升了。
真是,恭喜。
咽下嘴里有些苦涩的液体,她定了定神,对苏琅道:“明日将到澄州,且先寻个普通的院子住,别太张扬。”
苏琅欲言又止,但还是很快应下。
她见状浅声一笑:“你我的关系,有话直说就好,别这样瞒着我。”
他垂下眼眸:“属下只是担心您。”
声音还是像被撕裂了一样哑着,将声线压得很低。
赤璃抿着唇。
她其实不太想再花多余的心力给那人,但今日既听见了他的消息,就权当谈论故人也罢。
于是她无声地叹了一息,从窗边遥遥望向京城:“你没听到吗,他要做首辅了。”
“说不定再过几年,都可以听到他娶了续弦,生儿育女的消息。”
苏琅担忧地抬起头:“郡主……”
“你也别紧张,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这一路你看我可曾回过头?”
她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收回目光:“你也忘了与他的恩怨吧,从前总让你去杀他,是我不懂事,但那些都已成过去,我想重新好好生活。”
见她不似作伪,苏琅才认真点头:“郡主放心,属下定护您前路无忧,不负王爷所托。”
赤璃终究是略带释怀地弯了弯眉眼,与他举杯相碰,庆贺她这新生。
*
在澄州的日子还算顺心,陛下给她的东西足够挥霍,所以她循着心意,开了家灯铺,雇了些贫寒的长工和绘女,也不用她们多有才华,只需照着画师画出的样板照描复制就行。
有时候来了兴趣,她还会亲自设计图纸,一来二去过了几次节,倒也打出了名声,不算赚,但也没赔本。
她学着杨惜婷的做法把一切交给苏琅去办,自己则躲在幕后逍遥快活,实在舒坦。
期间她还多次去往周边州县,也没觉得南境有什么异样,百姓生活自在富足,纵有贫寒之地也多得官府帮助。
她把这些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告诉了陛下,得到的回信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是:沐阳开心即好。
第二句是:尚未得时机,且静观其变。
她乐得自在,索性整日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有时候去茶馆听书,还会偶尔听到首辅大人和“沐阳郡主”的爱恨情仇,分很多个版本。
最流行的一种说法是,郡主自己也被首辅的双重身份欺骗了,于是真相大白的那一天,郡主留下了和离书,走了就再也没回去。
她也不意外。
陛下想必是没让她的“死讯”公开,那些人又这么久不见她,或多或少都会传出些风声,但他们猜的还挺准,八九不离十。
唯一的区别是,那所谓的和离书,只是一根说明她烧死了的簪子。
她怕墨淮认不出别的,便选了那一支,简单好认,他送的。
听了这样高歌婉转的故事,她浑身舒畅。
往嘴里丢了最后一粒花生米后,赤璃正准备出门慢悠悠摇回小院,就听见大堂里有人对那说书先生道:“你这该写后续了吧?我今天可是听见首辅大人身患重病,恐命不久矣了。”
当即便有人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人便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前不久,首辅大人上朝议事,当众口吐鲜血,面色苍白,憔悴地可是不成样子了,连锦衣卫都没法再管。”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突然放得很小心,像是妄议了那群鬼面阎罗,半夜就会有人来收命。
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她僵着身体,耳边传来四面八方的嘈杂。
有人震惊,有人惋惜,有人在看好戏,还有人冷声啐凉话,觉得他不过世家出身才有此高就,实际不过一个会些酸水的病秧子,还杀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
赤璃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去的,等反应过来时,苏琅已经端了杯热水进来,恭敬汇报:“查清楚了,那人说的确有其事,首辅大人近三个月来身体愈发不好,陛下不知道为他派了多少次太医,恐怕,他是真的……”
“够了。”她打断了他,脸上好像没什么表情,淡淡道:“你出去吧。”
把苏琅打发出去后还能做什么呢?
她不知道。
时夏的天降夜很晚,直到她坐了很久,想了很久,抬头看到的也依然是收了夕光的云边,很清楚。
他在京城也能看到这朵云吗?
还是睡着了?
什么时候能醒来?
会醒来吗?
她紧紧咬着下唇,觉得自己时隔很久,又想哭了。
离开时,她有想过太后寿宴上是他们此生最后一面,可依然决绝地策马而去,现在甚至还能津津有味听着他和自己的故事,像在观赏别人的人生。
可他怎么就要死了?
他应该再娶妻生子,撑起穆国公府的门楣,成为朝廷最坚实的顶梁柱啊,他怎么,就要死了……
眼泪顷刻决堤,她抱着那根手杖哭得好厉害,又猛然记起他是还活着的,只是生了病,看起来很严重。
于是她匆匆忙忙翻出纸笔,写下急问的话语后又犹豫了,茫然自己该不该把信寄给陛下,去问问墨淮的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天真正黑透,她抬起头已经看不到云了,信却还是摊开的状态,没有被收起。
最后它的归宿是落于烛火,迎着夜风让纸灰送向远处,很快便不见了影,不知最终飘去哪里。
墨淮定定看着落在眼前的灰烬,像是想不起左腕还在滴血。
每隔七日点蜡烧纸,放血养灵,他一天都没差过。
但是,从来没有梦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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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泱泱,似乎恨他恨得不一般呢。
墨淮扬起唇角,看着又一封写着思念和道歉的信纸烧完,端端正正把牌位摆回了原处。
“都散出去了?”他问。
瞿弱明在门外盯着脚尖:“嗯,您命不久矣的消息,想必已经传遍了整个大乾。”
墨淮灰冷的眼眸难得露出一丝满意。
这些日子,他几乎已经确定,泱泱还活着。
一个多月前,南境澄州,曾有一封密信传入宫中,送鉴于陛下。
不巧,他当时在场,就匿于大殿梁顶。
他本来是去打探庆寿宫的,自从东宫叛乱过后,太后就被陛下软禁在那里。
谁料倒是被他发现了别的端倪。
陛下看完那封信后,笑容里不难看出疼爱和欣慰。
而除了泱泱,没人会让陛下露出那样的表情。
之后他去查证,一直到前几日才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据说宫城乱战后不久,有一对主仆入了南境,在澄州新开了一家绘灯铺,露面的,是个嗓子很难听的男人。
一旁的巫医只看到他陷入沉思,却不知道他具体在想什么,半晌捋了捋胡子,翻着白眼去给他包扎伤口:“你若再这样作践自己,老朽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你这条命了,怎么就劝不听?说了这祭灵之法没用没用,在这里血流一地的到底给谁看?”
“若不到两年你真的死了,我怎么跟皇帝交代?”
“您不是陛下请回来的吗,就说我回天乏术,注定要死,不就好了?”
墨淮幽黑的眼瞳静静看着他,耳边红穗宛如鬼绳,身形消瘦,脸上血色全无,看得巫医心底里直发毛。
他忙趔开几步远,抖了抖肩膀:“别装,我就是被绑回来的,大乾皇帝能有那么好脾气?”
“要是他真那么和气,我祈檀部还能被灭吗?”
闻言,墨淮轻轻笑了笑:“好了,辛苦您,今夜血饲是最后一次,往后,我就是想这么做,也再没有什么理由了。”
话音落下,灵位前的烛火微微摇曳,跳闪地似乎连他的话也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他顿了顿又道:“我今夜要出去一趟,若运气好,就不会吵醒您,若运气不好,就得劳您再熬一熬。”
“你又要去干什么!就安分待在府里吧,算老朽求你啊!”
墨淮没有管他,回了书房换好了夜行衣,重新戴上了那扇银雕面具。
他如今依然住在梦湖苑的东院书房,冬雁和秋萱带王府的人回去了,他没拦着,就命青黛和暖玉照例看顾梦湖苑,白天洒扫,夜里点灯,表面上像是一切都没有变。
他把长刀擦的很亮,入了鞘,从正门出了府,直入宫城。
长乐宫被烧毁,那一块儿现在建成了御花园,最中心种的是桃树。
墨淮蹲在宫墙顶,看着那些光秃秃的小树干撇了撇嘴。
难看。
泱泱肯定不喜欢。
她只喜欢长得好看的。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垂着眼眸笑。
直到银月高悬,再被云层遮过,墨淮才隐去思念,潜往庆寿宫。
59. 第五十九章
宫殿内仍灯火通明,往来的侍卫很久才轮换一队,很明显看管的并不严,甚至可以说松懈。
他心里有了数,堂而皇之从宫墙上跳下,但没有进去。
直到侍卫们从殿侧转了过来看见他,高声呼喊:“有刺客!保护太后!”
可看清是他之后,侍卫们又都面面相觑:“指挥使……大人?”
银面在月光下泛出阵阵寒意,他手搭在刀柄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让开。”
冷漠的语气让他们都愣了愣,随即正下神色,逐渐靠拢在一起:“陛下圣旨,任何人不得靠近庆寿宫,还请大人速速离去。”
夜风中很安静,他就站在那里,一直无声地站着。
双方不知就这样诡异地相互对峙了多久,庆寿宫外突然传来齐怀的声音:“陛下到!”
墨淮没什么意外,侧身行礼,迎了皇帝进来。
皇帝挥手将周围人全部遣开,一言不发盯着他:“持刀闯入太后寝宫,你意欲何为?”
“如陛下所见。”
“朕看你真的是疯了。”皇帝虽这样说,但看着却像是并未动怒,只是转身挥了挥衣袍,坐在了台阶上。
墨淮半垂着眼眸:“陛下不也在等臣来此吗,如今,臣来了。”
说罢,皇帝脸色称不上好看:“一而再再而三,你倒是很会揣测朕的心思。”
又顿了顿:“但朕不会动穆国公府,许你们的功勋永久作数。”
“说吧,你今天来还想要什么?”
“想求,陛下准臣半年之期。”
闻言,皇帝眯了眯眼:“朕知道你身体有恙,但半年,太久。”
“锦衣卫或可交由副指挥使暂理,但内阁,恐不能容你如此妄为。”
“五个月。”
“不行。”
“四个月。”
“再议。”
“三个月。”
还未等皇帝思虑,身后大殿内灯火便开始逐渐熄灭,里面的人似乎并不在意外面发生的一切,又或者说,就是故意的。
没了灯光的映照,皇帝的脸变得晦暗不明。
他仍然坐在台阶上,只停了片刻:“可以,朕就给你三个月。”
皇帝的情绪没有起伏:“温平羽已经回了北疆,可南境还有个公孙雪,君言,不如趁此时机再替朕跑一趟吧。”
“至于太后,三日后便由你亲自送到皇觉寺,去为我大乾祈福诵经,也算余生功德。”
墨淮始终神色平淡。
他知道最后一句话,陛下是说给殿里的人听的。
他低下头:“陛下恩德,君言莫不敢忘。”
之后,他怎么入的宫,就怎么出的皇城。
此行本就不为真的刺杀太后,能得到现在的结果,已然很合他心意。
泱泱,果然在澄州。
否则陛下不会这么巧命他南下。
回府后,他在那座牌位前守了一整夜。
今日是她百日祭礼,墨淮倒不是真的想为她守灵,只是回去后看着看着,就不自觉想了很多。
若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还有活路,断不会做出那些伤她心的事。
那日碧烟山一吻她有多心软,被强制面对自己时想必就有多痛苦。
全都是他的错。
最后天光破晓,他从床头暗格中取出了那坛骨灰。
陌生的,没有一丝他所熟悉的味道。
三个多月以来,墨淮第一次心情大好。
取了酒奠过后,他就命人把这坛灰撒去了护城河。
又亲自收起这些灵牌香供,将一切意味她死亡的东西全部锁去了观麟阁。
唯独那根银簪还好好冠在他头上。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
小姑娘真是够心狠的,生怕他认不出,竟将它连带那段记忆全部扔进大火,差点烧个一干二净。
可他能怪谁呢。
要不是最后那段时间他固执地想要将她推远,又怎会生出这么多偏差,几乎令他心死欲绝。
好在还有挽救的机会。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放手。
*
皇觉寺还是那个皇觉寺,慧善法师依然礼貌疏离。
墨淮亲眼看着太后住进了另一处院子,才转身离开。
刚走了没几步,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往慧善的禅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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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不解,法师可有时间听我问一问。”他敲了敲门道。
没多久,慧善就打开了房门:“能为施主解惑,乃愚僧之幸。”
“法师无需过谦,是在下叨扰。”
安静喝了一盅茶,他摘下了面具:“上次来此,法师说的善终,是什么意思?”
看到他如今极度削瘦面带苍青的脸庞,慧善微微一愣,很快恢复如常:“心力无惧,是为善;斯事长乐,是为终。”
墨淮闻声浅笑:“那看来,我是既无善也未终。”
慧善手里的佛珠撞声闷而笃,他面容平和:“能全身而退,亦为难得。”
墨淮这回倒是颇觉认可的点了点头:“身为先皇最小的皇子,兼上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法师断了前半生的俗尘所参所悟,果真通透。”
慧善手中动作一停:“尘事如烟,再念也无果。”
墨淮认真观察着他:“法师曾言,自己曾是与在下一样的俗人,所以此问并非冒犯,只是希望从法师身上得些求证,看看在下的另一种结局,而已。”
离开禅房时,墨淮又回头看了一眼。
岿坐不动的僧人后背稳而敛,像曾经喧嚣的湖浪终平,底下却仍蕴藏着不可小觑的能量。
上次他就曾怀疑过慧善与皇族有关,回去后经查,才在一些细微末节处猜到其身份,今日慧善的态度果然证实了此事。
可他与慧善又是不一样的。
慧善之所以在最后选择出家,是因为他憎恶杀戮。
但他不是。
若非有人在他年少时就印下深深的影子,如今,他必会迷失在那些无所遁形的血腥快感里,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刽子手。
*
出城时,墨淮没有带瞿弱明。
虽说陛下已经答应无论如何不会动穆国公府,但有人留下做他的耳目,他总会安心些。
巫医不知得了什么风声,拼命赶上他非要跟着,他也没拒绝。
只是走了没两天他就后悔了。
太慢了。
他连半刻钟也等不及。
于是暗卫被留下保护巫医继续南下,墨淮自己则快马长奔,先往澄州方向而去。
60. 第六十章
为省出时间,他没有走官道,单枪匹马没日没夜地赶路,饿了吃干饼,渴了喝河水,累到很困就随地坐下睡一会,最后终于在一州县遇见了一队行商,听他们说前面不远,就是澄州。
墨淮勒紧缰绳,手心被磨得褪了一层皮,被汗浸湿正火辣辣的灼痛着。
近乡情怯。
明明还隔着很远的距离,可他就是忍不住紧张,一颗心跳得乱七八糟,控制不住地想象了无数次重逢。
他深深压了一口气,摘下面具虚虚拎在手里,又将视线不舍地从远方收回。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戴上反而显眼,倒不如就当自己是一个普通的行客,来接负气的妻子回家。
墨淮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觉得就算只是单单想起她,心里也会顷刻间变得柔软。
他抚上心口处,那里藏着那只丝发交缠,系结终生的香囊。
没有诀别,也没有和离书,泱泱依然是他的妻子。
这都是,拜她心软所赐。
习惯使然,他找了处不起眼的小客栈歇脚。
沐浴后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这身因一路风尘而变得狼狈的衣服,短暂犹豫了一下。
人为悦己者容。
他如今病痛缠身,只是堪堪吊着命罢了,身形面容已大不如前,苍枯地不成样子。
若是还破破烂烂地去见她,怕是会被当成白日见鬼,迎面就是那个姓苏的侍卫的剑。
想起苏琅,墨淮不情不愿地冷了脸。
自己默默想了一堆,最后眼中泄了气,套上旧衣服一掌吹灭灯火,离开客栈准备去找个此地最好的布衣店。
*
第二日出发之前,墨淮专门从铜镜中看了眼自己。
一身白衣锦料浮光,头冠银簪,因昨夜睡得好,气色也稍有恢复,看起来还算有人样。
他尚觉精神地上了马,接着往澄州而去。
依旧是山野小路,他骑速没前几日那么快,不疾不徐地驾着马行至一处野竹林,慢慢勒紧了缰绳。
“这里可是动手的好地方,不试试吗?”
周围静谧了片刻,走出几个人来:“还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听说你都快死了,竟还有如此敏锐的感知。”
墨淮扫了一圈,眯起眼:“你们是谁?”
“我们?指挥使大人忘性是不是太大了点,三个多月前,我们不是还刚见过面吗。”
他这才觉得眼熟,再一想,原来是当日麟德殿上的那群戏班子。
那时他们人人繁簇装扮,面涂油彩,今日却穿着简素普通,以至于他还真没有第一时间记起。
“怎么,当时趁乱逃出,现在又撞到我手中来送死?”他微微俯身摸了摸马鬃,皮贴骨的脸上始终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先说好,本使,不负责收尸。”
对面其中一人闻言冷笑,听起来像是头儿:“我知你强横,也没打算带着他们不自量力地亲自对付你,所以花重金雇了几个人来,能解决就解决,解决不了我们也不再纠缠,就当是还了首辅大人当年的救命恩情。”
说着又啧了一声:“噢——是我忘了,您如今,也是官居首辅了,文武双职,权势滔天呐。”
他大笑起来:“从你出京城我们就一直跟着你,本以为你身边有人保护难寻机会下手,谁知道你自己一个人突然不要命一样往前冲。”
“身患重病还这般高强度赶路,不好受吧?也别怪我们欺负你,毕竟昨夜可是好心,让您睡了个饱觉好上路啊。”
说完,那人便带着身后的几人渐渐隐去,随之而来的是几无声息出现的三名江湖高手。
因从前职务所需,墨淮也收集过民间一些能人奇士的消息,所以这三人乍一出现他就知道了是谁。
确实难对付,每一个都是恶名远扬的穷凶极恶之徒。
他现在五脏还虚,打不了持久仗,只能想办法速战速决。
上午的日头越挂越凶,午时左右,天空净蓝得看不见一片云,耀眼的太阳光将竹林照得似乎没有一丝阴凉。
喷洒出的鲜血在这种情况下被凝固晒干,只余有那些无所遁形的血腥气还在萦绕。
墨淮昏靠在一处小坡,一身白衣早被砍得失了原本华贵,到处都是被血洇开的口子,浑身哪里都难动弹,就像被人麻痹了各处穴位,
但他自己确也清楚,这只不过是因为最后爆发时太猛才导致于此,只要给他时间调息便无大碍。
可眼下身处野外,那三人的尸体如同赤裸裸的诱饵,万一引来的是人还好,可若是吸引来了什么猛虎野狼,他现在可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他一边仰头闭目恢复,一边还在分心关注着四周的动向。
偏偏事非人愿,怕什么来什么。
没过多久他就察觉到有几人悄悄潜近,明显身上都带着功夫。
此刻他无法先发制人,便仍在原地闭眸,准备随机应变。
只是其中一个站在他面前似乎观察了好半晌,才不确定地开口:“大……人?”
女子的声音很耳熟,墨淮心头跳了跳,缓缓睁开双眼,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微蹙起眉头:“红鸾?怎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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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一身劲装,还未答话身后便靠来几个手下:“首领,那三个都死了。”
她点点头,轻抬手让他们都先退下,而后蹲下靠近墨淮低声道:“就您一个?”
“就我一个。”
“那可方便先跟属下回去?您身受重伤恐怕不能独自留下,这条路时有悍匪,不安全。”
墨淮微不可察眯了眯眼,没有回答。
见状,红鸾心里了然,又附了一句:“属下此行正要回澄州,要一起吗?”
闻言,他心神一动,面上却未显。
红鸾几乎是半年多前就离开的京城,当时她的说法是,祖母病重回去探望,但除了最开始会给泱泱寄平安信之外,后来她就再没了讯息。
泱泱从未跟他说过此事,但其实一直都在暗中寻找,只是没什么收获。
虽然他知道其中多半是司马疏在搞鬼,可毕竟红鸾离开的太久,一直到如今又突然出现在此,且似乎很了解他的目的,出口便是澄州。
他实在,难以即刻便予以她信任。
红鸾见他沉默,倒是主动解释了起来:“京城的事属下也了解了一些,郡主到澄州后不久我便也暗中抵达,但因为一些原因,至今还未与她相见。”
“若属下所料不错,大人此行想必也是为郡主而来,那便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您伤势很重,还是先随属下回去养伤为好。”
话音落毕,墨淮手指在刀柄上轻点了几下,才道:“如此,有劳。”
虽然听完这些他对红鸾仍有防备,但她对夜幽王,对泱泱的忠心他却是认可的。
此人当年在夜幽军中藏匿女儿身,以前锋将军之勇深得夜幽王看重,后因伤病退了职,不知怎的又进了王府,成了泱泱的贴身侍卫。
墨淮妄猜许是当年她身份暴露却被夜幽王瞒下,这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收为私卫。
说起来,那时红鸾似乎正是领兵于夜幽军副将公孙雪的帐中。
他挑挑眉。
澄州、公孙雪、红鸾、泱泱。
还真是热闹。
夜幽王不愧是百年难遇的天纵之才,逝世多年仍有这么大的能量聚集旧部,让陛下寝食难安。
待临到澄州城门,墨淮谢绝了红鸾的好意,与他们分开入了城,依然寻了处小客栈歇脚。
先前缠斗所耗的内力多少恢复了一些,他身上虽又多了许多伤口,但多是皮外伤,于筋骨内腑没什么大碍。
他用了药,简单清理了一下自己,躺在榻上心绪难宁。
终于,到澄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