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火热的胸膛紧密地贴着她的背脊, 结实的臂膀牢牢环住她的身体。
她大脑“嗡”的一声,本能地想要挣脱,可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却坚如磐石, 纹丝不动。
“醒了?”他低沉嘶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夏微澜压下心底波澜, 声音冷静克制:“你在做什么?”
“给你取暖。”他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任务,“你坠水昏迷, 全身湿透, 体温下降得太快,会出事。”
她深吸一口气,将情绪压回胸腔:“放开我。”
“等一下。”
他手头亮着微弱的光源,夏微澜定睛望去, 认出是他那柄能源军刀。
方才在污染体中杀出生路的武器, 此刻, 被用作了另外的用途——
照明,以及充当“电熨斗”。
他把输出功率调至最低档,正用刃身散发出的热量, “熨烫”着她那件背心。
冰冷的金属泛着微光, 白色水汽从织物上袅袅升起, 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散开来。
夏微澜把目光投向四周浓稠的黑暗。空气阴冷潮湿,隐隐有哗哗水声。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地下暗湖。”楚临渊回道, “那东西似乎怕水, 没有追下来。”
原来如此, 是暗湖帮他们摆脱了污染体。
“我们在等救援?”她接着问。
“这里太深, 手环没有信号,不确定我的人是否能找到这里。先帮你把衣服弄干,再想办法。”
夏微澜只觉得这一天的经历丰富得过了头。
先是遭杀手阻击,再是闯入教堂遭遇污染体, 接着坠入暗湖,醒来后竟发现——自己被前男友脱光衣服抱在怀中取暖。
刺激,又荒唐。
“教堂下面怎么会有污染体?”她问。楚临渊身为监察厅长,或许知道得更多内情。
“不清楚。”他语气一沉:“出去后,一定会彻查。包括追杀你的那些人。”
他说这话时,透出隐隐的杀意和上位者的威压。
竟有些迷人。
但夏微澜不会再为他动心。
生死吊桥效应下燃起的爱情之火,烧过一次就已足够,不该、也不会死灰复燃。
“好了。”他把背心递给她。
她接过,迅速穿上。
背心还带着余温,虽没有干透,但比起冰冷湿衣,要强太多。
楚临渊没有看她,又捡起她的裤子,用力拧去水分,刀刃贴上去继续“熨烫”。
背心下摆勉强遮住大腿根部,她悄悄往下拉扯,试图多遮掩一些。她没有问他为何不先烘贴身衣物——在这种境况下,纠结这个实在可笑。
她穿好后,再次推他:“放开我。”
楚临渊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手头的裤子上,语气平静无波:“等你穿上裤子再说。”
夏微澜的脸颊瞬间发烫。
这人实在可恶!
明明每个动作都暧昧到了极点,却表现出一丝不苟的假正经!
她倒是想试探一下,他是不是真能“坐怀不乱”?
这么想着,她在他怀中轻轻扭动了一下,立刻感到他的身体僵硬起来。
“别乱动。”
他压低声音,透出一丝警告意味。
她了然地勾起唇角,不过如此。
这个男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经不起她的一点挑逗。
她没有再继续。毕竟此刻处境被动,还得指望他帮忙烘干裤子。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过了片刻,他终于把裤子递还给她。随即起身,背对着她整理衣物。
身后传来衣物拧干水分的淅沥声。
他自己的衣物还是湿的,没有像她的那样被烘干。
夏微澜默默压下心头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感动。
穿戴好后,她点亮手环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由无数根石柱撑起的地下空间,漆黑的水面漫无边际,不知尽头在何方。
他们此刻的容身之地,是一个位于湖边缘的检修平台。
平台三面临水,一侧靠墙。
沿着墙,有一道仅供一人勉强通行的狭窄岸基。
哗哗水声从远处传来,估计正是他们坠落的位置,也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出口。
楚临渊建议:“沿着岸基往前走,一定还有其他出路。”
夏微澜却没有动。
她抬起手,借着手环的微光,端详今天刚收到的那枚黑曜石戒指。
楚临渊的目光被吸引过来,立刻察觉到戒指的非比寻常:“谁送的?”
“一个朋友。”
夏微澜轻描淡写地应道,指尖长按在黑曜石右侧。
“嘀——”
一声轻响,戒面竟亮起一圈幽蓝微光,内部传来细微的电波白噪音。
居然真的能用!
夏微澜眼中闪过惊喜,轻声试探:“喂?”
一阵电波杂音过后,戒指中传来回应:“这里是天狼军团白塔联络处。请说明您的情况。”
“请求紧急救援。”夏微澜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我是夏微澜,被困在中城区第十二街区机械教会下方的地下暗湖附近,周边存在活性污染体。”
“请稍等。”接线员的声音微微发紧,“正在为您转接负责人……转接完成。”
随着“滴”的提示音,一个年轻的男声切入频道:“您好,我是天狼军团白塔事务官艾瑞克,已接收到您的定位信号,救援小队即将出发。请说明您当前的处境。”
对方的声音干练,一听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职业军人。
夏微澜简要地述说了被追杀、误入地道并遭遇污染体的经过,最后补充:“我身边还有一位同伴。”
楚临渊低头贴近她的脸颊,声音低沉冷静:“我是监察厅厅长楚临渊,请将定位同步发送至监察厅特情组。”
“初步判断污染体为C级,具有扩散风险,需要立刻出动除污部队。”
“此外,有不明杀手组织在地道入口处阻击,通知特情组,立刻封锁第十二街区及其邻近区域,进行排查……”
救援信号终于发出,接下来,就是等待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狭窄湿滑的岸基小心前行,循着水声,一路摸索到最初坠落的地方。
头顶的出口隐没在浓重的黑暗中,唯有水声不绝于耳。
不知污染体是否仍在出口徘徊,更不知道这座教堂的地下,还隐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夏微澜打破沉默,询问楚临渊:“出去之后呢?”
楚临渊始终抬着手臂,护在她临水的那侧肩头,像是生怕她会失足落水。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第一,调查追杀你的组织;第二,调查这座藏匿污染体的教堂;第三——”他顿了顿,“请你协助调查狂化哨兵逃脱案。”
夏微澜轻哂一声:“那真有你忙的了。关于第三点,既然是请我协助,那我是不是可以拒绝?”
楚临渊沉默。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才低声开口:“那个狂化哨兵很重要,我必须找到他。”
他的声音低沉压抑,克制着情绪:“微澜,请不要逼我,我不想伤害你。”
就在此时,头顶忽然亮起探照灯光,有人大声呼唤:“有人吗?”
救援终于到了。
绳索投下,楚临渊一把接过,先是在自己腰间绕了一圈,然后揽过夏微澜,在她腰间仔细绕了一圈,扣紧锁具。
“抓稳了。”他沉声说。
他一手抓住绳索,另一手牢牢环在她的腰上。
两人被稳稳吊起。
夏微澜被迫再次陷入楚临渊的怀抱。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坚实的胸膛,鼓动的心跳,和投射在她发顶的那道炙热视线。
耳边回荡的,却是他最后的那句话:请不要逼我,我不想伤害你。
换句话说——
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履行职责,他会不惜伤害她。
绳索终于抵达洞口,两人尚未站稳,便有一名军人上前,一把扶住夏微澜,为她解开绳索。
终于能从楚临渊的怀中解脱,夏微澜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名军人又给她披上救生毯,关切地问:“夏向导,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需要医疗救治吗?”
“我没事。”夏微澜回道,抬眼望去。
这是个高大英俊的哨兵,一头灿烂的红发在黑暗中也很耀眼。
对上她的视线,他露出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您没事就好,我是艾瑞克。”
原来就是接电话的那名事务官,没想到他会亲自前来。
夏微澜客气地说:“谢谢。”
“不用谢!”艾瑞克的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能为您服务,是天狼军团每一位士兵的荣幸。”
他看着她的目光热切又激动,态度殷勤得过分。
夏微澜仿佛能看到一条无形的尾巴,正在他身后热烈摇晃,像极了她家里那只被养熟了的“狮子狗”。
不同的是,家里那只是金毛,这只是红毛。
楚临渊冷冽的声音突兀插入:“污染体的情况怎么样?”
艾瑞克的笑容顿时收敛,整个人一瞬间警觉起来,身体绷的笔直。
他朝楚临渊行了个军礼,恭敬而又疏远地回道:“我的人将它引到了别处,正在实施火力压制。”
夏微澜问:“有防污屏障吗?”
艾瑞克看向夏微澜,尾巴又立刻摇了起来,语气热切:“弟兄们带了防污护罩,能支持一段时间,您不用担心。”
话音刚落,他的战术耳麦里便传出此起彼伏的回报声:
“监察厅增援突进教堂!”
“特殊污染部队正从侧门进入!”
……
夏微澜披着毯子返回教堂大厅时,现场已被封锁。
神职者和信徒被尽数扣押,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宪兵。
楚临渊一现身,就立刻成为指挥中枢,身边围满了请示报告的人。
趁他忙着,夏微澜想抽身溜走,却被一名监察厅的军官拦住。
夏微澜认得此人。
他叫欧文,是楚临渊的心腹,自边境军官时期,就一直追随在身边。
想当年,两人秘密约会时,欧文还曾帮着定酒店。
如今再见,他依然温雅有礼,仿佛并不知道她早就和他的上司分手了。
他关怀备至地问:“夏向导,您现在感觉怎样,是否需要医疗救护?”
“我没事,不需要救护。”夏微澜反问:“下面情况怎么样?”
“污染体已被彻底压制,除污小组正在进行收尾工作。”
“两只都处理了?”
“不,我们只发现了一只。”
不管两只一只,都不关她的事了。夏微澜现在只想回家,她说:“我需要休息,想立刻回去。”
“我知道您很累。”欧文温和地说:“可是,袭击您的凶手尚未落网。根据证人保护程序,监察厅将负责您的安全,我会为您安排休息的场所。”
夏微澜顿时警觉:“我不需要监察厅的保护。”
“这是程序,请您务必配合。”欧文耐心地说。
一直守在夏微澜身侧的艾瑞克在此刻插话,态度强硬:“夏向导有我们天狼军团的保护,不需要监察厅管!”
欧文抬眼,面对夏微澜时的温和态度瞬间冷却:“今天非常感谢天狼军团的协助,但这属于监察厅的职责范围,请不要越权。”
“严格说来,这件事该归警署处理,不该监察厅管吧?”艾瑞克毫不相让。
“监察厅有权从警署调取案件。”欧文傲然道:“只是一道手续问题。”
艾瑞克争锋相对:“所谓证人保护程序,也需要征求当事人的同意。我们绝不允许你们违背夏向导的意愿,强行带走她!”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身旁四名天狼军团的军人移动步伐,将夏微澜护在中心,同时亮出武器,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欧文。
大厅安静了一瞬。
旋即,四周响起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宪兵们迅速集结,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天狼军团虽然只有五名军人,却毫无惧色。
刚才在夏微澜面前像只热情大狗的艾瑞克,此刻眼底泛起嗜血的光芒,透出一股亡命之徒的凶悍气势。
人数上监察厅占有绝对优势,但欧文并不想动手。
天狼军团属于狼派,而监察厅则是鹰派。
军方内部,两派之争由来已久,此事若是处理不当,定会激化矛盾。
楚临渊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快步走来。宪兵们如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目光直直锁定夏微澜,语气平静地解释:“这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我不需要。”夏微澜冷冷回道。
“除了保护,还有案件,需要你的协助调查。”
“你有逮捕令吗?”
“没有。但我现在就可以签发协查令。”他回道。
他终于开始动用权力施压了。
一股情绪骤然袭上夏微澜的胸口,涩涩的,涨涨的,堵得她心里难受。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冷淡地回道:“好吧,我配合。”
艾瑞克不愿放弃,杀气腾腾地说:“夏向导,我们可以带你杀出去!”
“不用。”夏微澜果断拒绝,她望向艾瑞克,声音柔下几分:“谢谢你,艾瑞克。也替我向你的指挥官转达谢意。”
艾瑞克的指挥官是韩凛。
楚临渊始终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深幽的刺痛。
他沉声下令:“欧文,带夏向导回监察厅休息。”
片刻之后,一架武装直升机载着夏微澜离开现场,穿过白塔中央城的夜色,抵达监察厅的楼顶停机坪。
她以为自己会被关进审讯室,没想到却被迎进了一间宽敞舒适的休息室。
休息室是一个套房,分为内外两间。
欧文在外间驻足,对她说:“里面有淋浴间,备有衣物,您请自便。”
夏微澜确实需要洗一个热水澡。她身上的衣物浸过水,还是楚临渊给烘干的,连内衣都没有穿。
热水哗啦啦地冲下,让她终于从湿冷和疲惫中缓了过来。
裹上浴巾走出浴室时,她看到衣帽间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新的衣物——其中挂着一件蓝色连衣裙。
那款式,她觉得有些眼熟。
曾有一次和楚临渊幽会时,他动作太激烈,扯坏了她的衣服。于是让副官送了一套女士衣装来,其中就有这么一件类似风格的连衣裙。
呵,三四年过去了,这位副官的审美水准还停留在当年。
只是人已非当年。
梳妆镜前还摆着一整套化妆品,是她过去常用的品牌。
她换好衣服,吹干头发,对着镜子往脸上拍化妆水和乳液,做足一套保湿美颜程序后,才慢悠悠地从里间出来。
外间的餐桌上摆着一桌丰盛的晚餐,都是她以前喜欢的菜式,甚至还有一份热气腾腾的炒河粉——那是她夜宵的最爱。
欧文拉开椅子,引她入座,恭敬地说:“这是楚厅长特意吩咐为您准备的晚餐。您先用餐,饭后我们再慢慢谈。”
夏微澜确实饿了,毫不客气地动起筷子。
饭后,她一边吃着甜点,一边接受欧文的问询。
他没有追问狂化哨兵的事,而是围绕刺杀事件询问她的人际往来,试图从中找出线索。
夏微澜坦率地说:“你知道我的背景,有能力调动这样的资源想杀我的人,早该动手了,不会等到今天。”
在权力者眼中,夏家早就失去了威胁,而她只是一个被排挤的落魄向导。
突然间有人要杀她,最大的可能,是她无意间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回想今天的种种……
韩凛送她通讯戒指,像是未雨绸缪;而江芷岚那句“路上小心”,简直就是提醒。
他们好像都知道些什么。
欧文察言观色,问:“您想到什么了吗?”
夏微澜摇头。
如果这件事真和那两人有关,那么最好的方法,是她亲自去证实。她不想把楚临渊牵扯进来。
欧文敏锐地问:“恕我冒犯,您是不相信我们?”
“我没有什么不相信的。”
“楚厅长他非常担心您的安危。”
夏微澜抬眼,淡淡提醒:“你逾越了。”
副官欲言又止地耸拉下了脑袋。
谈话就此结束。
等欧文走后,夏微澜试着拉了下门,果然锁得死死的。
再看手环,信号全无,没法上网和通讯。
这就是副官口中的“担心她的安危”。
夏微澜在心底冷笑。
她手头的通讯戒指应该还可以联络天狼军团,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想用。
她此刻最担心的,是家中那只“金毛狮子狗”。
在来监察厅的路上,趁着手环恢复信号,她给伊莱发了条消息,说她今晚回不去。
伊莱很快回复:【知道了,请放心。】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暗示她,他会帮她照顾好一切。
这一夜,夏微澜睡的并不踏实。
前尘往事,犹如潮水般涌入梦境。
她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些人——外祖母、母亲,仿佛正在对她叮嘱些什么,却话语模糊,怎么都听不清楚。
恍惚间,她回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镇酒店。她和楚临渊,在那张吱吱呀呀的床上,抵死缠绵。
十指嵌入他坚实的肩背,抓出一道道红痕,情潮汹涌而至的刹那,她狠狠咬住他的肩头,口中弥漫起血腥和铁锈的味道……
画面一转,她独自一人,跋涉在荒凉的废土之上。
亲人、朋友、情人皆已远去,唯有高悬在昏黄天际的那只机械之眼,无声地俯瞰着她。
她猛然惊醒。
房间光线幽暗,床边坐着一个人,高大的身形隐没在暗影中。
是楚临渊。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半边肩膀,关切地问:“做梦了?”
她怔了怔,问:“现在几点?”
“五点半,你可以再睡一会。”
她了无睡意,一把拨开他的手,坐起身来,冷冷地问:“你在这干嘛?”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看看她,仅此而已。
夏微澜望着他,梦中情景在脑海中闪回。
此刻的心情难以名状——当初有多少亲密缠绵,此刻就有多少意难平。
那段恋情,是瞒着双方家人的。
因为她的外祖母和楚临渊的父亲,在政坛上是死对头。
外祖母曾连任三届议长,执掌白塔政坛十多年,最后是军方和财阀联合,将她弹劾下台。楚临渊的父亲楚天宇元帅,就是其中一个激烈的反对者。
母亲醉心科研,远离政治,外祖母下台时,夏微澜尚未成年,那时还不清楚,这些上辈恩怨会影响到她。
母亲的科学考察队失联后,官方封锁消息,负责处理这件事的,恰是楚天宇。
她通过楚临渊的关系,拜访楚天宇,本想探听母亲的消息,却被对方借机羞辱。
楚天宇指责她勾引自己的儿子。
于是一踏出元帅办公室,她便向楚临渊提出了分手。
她没有逼楚临渊去做“要我还是要你父亲”的选择,她直接替他做出了选择。
那时年少,其实心中还是有过一丝幻想:他会抛弃一切选择她。
但是,她深深明白,像他那样冷静的人,绝不会为儿女私情牺牲一切。
而她,也不会委屈求全。
于是,这段感情就此了断。
见楚临渊久久不语,夏微澜的声音愈发冰冷:“你不会还想纠缠我吧?就不怕气死你家老子?”
她又冷笑一声:“也是了,反正在楚大元帅眼中,他儿子永远品行高洁,勾引纠缠的,从来都是别人。”
楚临渊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嘶哑:“今非昔比,他已经左右不了我。”
“哦?”夏微澜挑眉,语气满是嘲弄,“那我要恭喜你了,翅膀硬了,是要接任家主大权了?”
“你应该知道,我的目标从不在权势本身。”
楚临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冷静,“关于昨晚的事情,我们可不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冬晨五点半,天色将明未明,室内只亮着一盏孤灯,更显清冷寂寥。
楚临渊倒了两杯热咖啡,一杯推到夏微澜的面前。
夏微澜昨晚和衣而睡,身上仍穿着那件蓝色连衣裙。
他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目光越发深沉,萦绕在她身上。
“说吧。”夏微澜喝了口咖啡,提了提神。
楚临渊默默移开视线:“袭击你的杀手组织已经抓到。我审讯过他们,但很遗憾,他们是在暗网上接的单,不知道雇主是谁。”
夏微澜并不意外:“我这单多少钱?”
“五百万。”
她轻嗤一声:“看来我的命还挺值钱。”
楚临渊继续说:“不过还有别的线索。雇主事先告知了杀手伏击地点,显然知道列车会停运。列车公司的解释是临时发现机械故障。”
夏微澜轻轻点头:“那下一步要查的,就是这‘故障’是怎么制造出来的了。”
“是的。”楚临渊语锋一转:“另外,关于教堂地下的污染体,你把你看到的上传仪式,再详细说一遍。”
夏微澜于是描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所谓的‘上传成功’,极有可能是藏在光幕后的污染体吞噬了信徒?”楚临渊得出结论。
夏微澜点头。
楚临渊神色凝重地叮嘱:“机械教会势力庞大,此事非同小可。我会彻查,暂且不要走漏风声。”
夏微澜自然明白这一点。
“最后,是关于狂化哨兵逃脱案件。”楚临渊严肃地注视着她:“这个案子同样涉及机械教会,其重要性,也许不亚于上传真相。”
夏微澜眨了眨眼,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然而楚临渊没有继续,而是紧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端倪:“你真的毫不知情?”
“不知情。”夏微澜干脆地回道。
楚临渊的声音渐渐严厉:“我们已经抓到了掉包镇定剂的人,是中央试验室的一名研究助手。她被人施加了精神幻术。”
他目光牢牢锁定着她,压迫感层层加重:
“精神幻术早就被明令禁止,但我知道,有些向导依然掌握着这种能力。”
“你就是其中之一。”
空气骤然凝固。
楚临渊终于撕去了那层念及旧情的温情面纱,展露出作为监察厅厅长的本来威势。
夏微澜冷静地反驳:“既然你知道,除我之外,还有其他向导有这个能力,为何一定认定是我?”
“因为你有这个动机。”
“呵?”夏微澜轻笑:“我哪来的动机?”
“因为他,是黑塔的哨兵。”
楚临渊雪亮的视线仿佛要把她看穿:“这些年,你一直在暗中收集黑塔的情报,因为你认为,你母亲的失联和黑塔有关。”
夏微澜回望着他,定定了许久,最终冷淡地说:“随你怎么猜。”
……
夏微澜被关了整整两天。
她一直待在这间豪华休息室里,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连换洗衣物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除了无聊,倒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所有嫌疑者,都是这种待遇,估计监察厅什么案件都审不出来。
她很清楚,楚临渊是在手下留情。
明天周一,是她去向导司上班的日子。
摩挲着指间那枚黑曜石戒指,她心中盘算,韩凛的治疗耽误不得,楚临渊想要继续囚禁她的话,必须得对向导司和天狼军团有个交代。
身为小人物的好处在于,她可以坐看大佬们的博弈,哪方赢了,她就随哪方。
晚上十一点,她沉入梦乡不久,忽然听到房门开锁的声音。
她警觉地坐起身,被子捂住胸口,只见楚临渊大步走进房间。
他一身戎装,杀气未敛,眸光幽幽地盯着她,像是在下什么艰难的决断。
夏微澜心下微沉,预感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收拾一下,我送你去向导司。”他只说了这句,转身去外间等她。
这个时间点去向导司,难道是韩凛出事了?
她迅速换下睡衣,衣柜里只有几件连衣裙,她随手捡了一件套上,穿上鞋袜,走出卧室。
这件深色连衣裙衬得她肌肤雪白,身姿玲珑。
楚临渊目光幽暗了一下,旋即移开视线,说了声:“走吧。”
公务车停在侧门台阶下。
夏微澜走出楼门,立刻被迎面扑来的寒风冻得打了个寒颤。
楚临渊眸色沉了又沉,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宽厚的臂膀挡住寒气,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随行的副官欧文,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夏微澜脑子有些懵,想挣脱却被牢牢禁锢,只得任凭他带上了车。
欧文坐进副驾,降下隔板,后座立刻成了一个封闭的狭小空间。
上车后,夏微澜终于推开了楚临渊,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般,端坐在她身侧,一副冰冷禁欲的样子。
恨得夏微澜后槽牙痒痒,简直想侵入他的精神域,狠狠报复一通。
其实都不用那么费劲,她只需伸伸手指,挑逗几下,就能让他露出本性。
车开出一小段后,速度渐渐放缓。
夏微澜透出车窗望去,只见幽暗的夜色中,浮动着一片遥远的光。等车开近后,她才看清那竟是一群人手中的灯光。
这么冷的天,深夜十二点,监察厅附近的路面和广场上聚满了人。
他们都披着统一的白色斗篷——那是机械教会的信徒斗篷。
每人手上都捧着一盏小灯,盘腿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们在做什么?”夏微澜忍不住问。
“静坐示威。”楚临渊回道。
夏微澜仔细望去,见人群中还高举着各式标语:
【反对监察厅迫害机械教会信徒!】
【立刻释放加布里神父!】
【反对封锁!反对迫害!信教自由!】
……
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和当年那场反对她外祖母的教徒示威,有的一拼。
“那个神父叫加布里?你把他抓了吗?”她问。
“是的。”
“他招了吗?”
“没有。”楚临渊语气平淡依旧:“他死了。”
夏微澜震惊地望向他,脑中迅速整理各种可能。
加布里死了,线索中断,死无对证。教会可以一口咬定,污染体和他们无关。
她又问:“现场那些信徒呢?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了吗?”
楚临渊摇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们从通风口跳下来时,明明有人目击,但是所有人的口径都很统一: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他们要么在撒谎,要么就是被催眠了。”夏微澜说,“我在通风口发现了迷香。”
“已经鉴定过了,那只是安神用的,不算违禁。”楚临渊眼底泛过一丝寒芒:“他们更像是被集体清洗了记忆。”
集体清洗记忆!
夏微澜心头一震,问:“什么时候动的手脚?”
“问题就在这儿。我的人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拘捕了所有信徒。”
“关键人物死了,目击证人全盘否定,所以……看起来更像是我们在说谎?”夏微澜揣测道。
“是的。机械教会正在散布阴谋论,说是这是政府对教会的一次清洗。”
夏微澜没有再说什么。
历史,总是在重演。
她望向窗外——
警戒灯闪烁,对峙的人群密集如潮,封锁线一层又一层,整个夜色像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公务车在警力的引导下驶过人群对峙的区域,最终停在向导司门前。
车刚刚停稳,莫妮卡就十万火急地迎了上来。
她和楚临渊匆匆打了个招呼后,转头对夏微澜说:“韩凛的情况突然恶化,快跟我来!”
D1禁闭室门上的警示灯,红橙光芒交替闪烁。
若彻底亮红,则标志着哨兵完全狂化,系统将会启动最终净化程序。
夏微澜声线发紧地问:“现在狂化度是多少?”
“七十九。”莫妮卡沉声回答。
已经逼近临界值。
“开门。”
夏微澜毫不犹豫地迈入禁闭室。
室内漆黑一片,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血腥与灼热的躁气。
借助着幽微的光线,她看到被锁在角落里的韩凛。
这个哨兵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对自身的要求严厉到近乎自虐的程度。
哪怕是之前最癫狂的时候,他也维持着整洁的仪表。
而此刻,他身上的制服已被撕扯的七零八落,露出赤裸的胸膛,上面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那是狼爪留下的痕迹。
他伏在那里,身体颤抖得犹如一片风中翻滚的落叶,发出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听到声响,他猛然抬头。
一双漆黑的竖瞳骤然锁定了她,眼底窜起两簇幽火,燃烧着奇异的兴奋与灼人的疯狂——像野兽终于等来了渴望已久的猎物。
夏微澜脚步一顿。
忽然反应过来,韩凛并非狂化恶化——
而是陷入了哨兵最危险的状态之一:发情热。
早在三十年前,抑制哨兵“发情热”的药物就被发明出来,由政府统一推广,注射一支能管三年。
韩凛这个级别的高级军官,不可能没有按时注射。
夏微澜立刻抓起挂在墙上的对讲机:“需要抑制发情热的药物!”
接电话的是莫妮卡,她卡顿了一下,才迟疑着回道:“……已经注射过了。”
夏微澜指尖一紧。
莫妮卡明知道韩凛陷入发情热,还把她推了进来!
真是她的“好上司”啊!
夏微澜在心底冷笑。
莫妮卡自知理亏,放低架子软言相求:“韩凛若是在向导司里出事,我会被问责免职。求你了,小夏,一定要救救他。他那么信任你,也只有你才能救他。”
夏微澜长长吸了口气,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化解“发情热”,如果抑制药物无效,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向导献身净化。
若放任不管,哨兵最终会被击垮,彻底失控,陷入不可逆的狂化。
她不想做棋子,不甘被利用,但是——
这是韩凛。
那枚黑曜石戒指正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他送她戒指的那一幕,那郑重珍视的神情,小心翼翼的动作,犹在眼前。
罢了。
她承认,她对这个男人,确实动了几分心。
她切断所有的监控,转身走进他的攻击范围。
他没有动。
尽管被“发情热”折磨得浑身颤抖,他仍死死压制着最后一点理智——
不能伤害她。
她走到跟前,缓缓蹲身,手指轻抚过他被汗水浸湿的黑发。
犹如最后一根稻草,他轻颤的身体猛然一抖,喉间溢出嘶哑的一声:“……微澜。”
“是我。”她的声音平静而又温柔。
手指探到背后,拉下了连衣裙的拉链。
在他骤然炙亮的目光下,丝绸裙摆悄然滑落。
她把裙子折叠好,放到一边,因为不想等会衣衫不整的出去。
监控已被切断,这里面到底发生什么,外界无从知晓。
等出去时,她可以告诉莫妮卡,抑制药物生效了,她只是做了一次例行的净化。
身后响起锁链的声响,她来不及回头,就被锁进一个炙热如火的怀抱。
韩凛的双臂如铁钳般紧紧箍住她纤细的身躯,那力道近乎失控,仿佛要将她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的呼吸滚烫而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和渴求,急促地喷洒在她的颈侧,灼烧着她的肌肤——
作者有话说:感谢所有订阅本章的读者!
下一章按计划是周三零点发布,但如果本章订阅率不够理想的话,为了确保千字收益,下章将推迟到周五晚上11点发。
感谢理解。
本章散落红包。
另,开了星际文的新预收,有兴趣的可去瞧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