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41
◎“我总感觉不真实。”◎
“所以不用想着给我安排什么工作,这些不适合我。”丁野语气挺平静的,“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程言蹙眉,“你那么好——”
“有多好?”丁野就怕他说这个,“哪个当哥的会把弟弟拐到床上去?”
说话的时候丁野不敢看程言一眼,但他不得不说,总会有这一天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程言,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他妈就不是个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怪我,是不想怪,还是不敢怪?”丁野心里明镜似的,说:“你不怪我,是你人好,可我却没法过自己心里那关。”
“我觉得我毁了他。”-
贺远舟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11点半了。他明显精心打扮过,从发型到脚尖无一不精致,手中捧着一小束花。
丁野闭了嘴,察觉呼吸困难,不想再待下去。
“你们俩聊,我去找程说。”
操场上,程说正训练着,因为做得太标准,教官让他出列演示。丁野到时,他刚做完动作回到队伍里,掌声雷动。
程说一眼就看到了他,丁野牵起嘴角冲他笑了笑,一颗心缓缓平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下训了。
丁野在他走过来的时候说:“你哥来了,还有贺远舟。”
丁野观察他的表情,发现男生在听到贺远舟的名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移开眼神,装作未曾察觉:“走吧,等你一起吃饭。”
程说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哥,你这两天一直在逛我们学校?”
丁野清楚他在转移话题,也很配合:“嗯?”
“顾知发我的,你被发到我们学校表白墙上了。”程说拿出手机给他看。
“不是你们学校的也能上?”丁野来了兴趣,接过来看了眼。
一张截图,是他不常用的Q-Q空间,已经有两百多个人点赞、一百多条评论,丁野没想到自己还能当一回学校名人,一时间还觉得有点稀奇,问程说这个怎么能看到原贴。
“一会儿我让顾知分享过来。”
“嗯。”丁野把手机还回去,手插在兜里慢慢走着。
程言和贺远舟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在等他们,伞已经被收起来了,放在贺远舟脚边,程言怀中抱着那束花。
“大哥。”程说叫了程言,却没叫贺医生。
贺远舟温和地笑了笑:“我订了饭,小言你让司机回去吧,我来开车。”
贺远舟订的是一家很温馨的农家餐馆,需要至少提前一个月打电话,老板在这一片特别有名,每天只固定接待几桌客人。
贺远舟和老板认识,让他们多添了一桌。
“珍藏多年的好酒,”老板看着年纪比贺远舟大点,身高将近一米九,身材健硕,戴着顶厨师帽,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尝尝。”
“收起来吧,”贺远舟笑着说,“这里没人喝。”
“怎么回事,酒都不喝了。”老板一脸的不赞同,转头对自己儿子说:“菜菜,快给你贺叔叔把酒杯摆上。”
“我们自己开车来的,酒就算了。”程言说。
“……行吧。”老板说:“成了小贺,你们吃,我先去忙着。走了菜菜。”
名叫菜菜的男孩不舍地抱着贺远舟的腿:“叔叔我先走了,今天作业还没写完,妈妈不让我玩。”
贺远舟揉了揉他的头,“去吧,叔叔下次来带你玩。”
“好耶!”
这家餐馆开在半山腰,旁边有一个小农场,刚好跟D大离得也近,贺远舟才想着带他们到这边来吃。
只是这顿饭吃得实在有点累。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4人其实也算得上是家人,但因为各自有着心思,说起话来顾首顾尾,贺远舟再怎么健谈,那也是建立在对方愿意接话的基础上,又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当病人对待,这令他有点无奈。
回去的路上,车里只剩下他和程言两人了,贺远舟察觉到另一人的沉默,出声询问:“怎么了?”
“这几天,你先……尽量少出现吧。”
“why?”贺远舟不明白,“就因为他们不喜欢我?”
程言唇线绷直,“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行吧。”贺远舟无言以对,有点想笑的意思,他也真的笑了,语气里满是无奈,“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名分?他们俩那边不解决,你不会准备吊着我一辈子吧?”
程言平淡地开口:“你也可以去找别人。”
“真话假话啊?”贺远舟瞥一眼过去,看见程言略微低头望着怀中的鲜花,头发乌黑,脖颈侧影弯成一道优雅的弧度。
不等程言说话,贺远舟又说:“真话假话都一样,你就是吊着我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程言扭头看他。
贺远舟单手掌着方向盘,另只手撑着车窗,眼底流光闪过:“况且你两个弟弟主意大着呢,与其在这儿担心,不如相信他们自己能处理好。”
……
军训两周,眨眼而过。
“终于结束了!”顾知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他看见程说站在一边喝水,身上军训服更是穿得板板正正,好似丝毫感受不到热。
男生身高腿长,就是仰头喝个水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做起来也是那样赏心悦目。
“收一点啊小哥哥,”顾知走过去习惯性想去揽他的肩,动作做到一半临时打住,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挠着自己后脑,笑着说:“一边的学姐们魂都要被你勾走了。”
程说停下喝水:“小哥哥?”
“小哥哥你都不知道?”顾知惊讶地托着下巴,“你不上网的么。”
“我不上没意义的网。”程说抓起背包准备走。
“哎你哪去啊,又去找你哥?”顾知在身后喊,“晚上有学院联谊会你来不来啊?”
程说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宿舍程说只住过几个晚上,东西不多,他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丁野打电话。
“哥我训练完了,你在哪儿?”
“在你学校门口呢。”丁野坐在车里,已经有学生出来了,他把车停在不挡路的地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下午没课,我准备回来,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程说收拾完东西往宿舍外走,恰巧碰见另两个舍友回来。
“程说你又离校啊?”
程说冲他们点了点头。
“啧……这是在外头养了个小媳妇儿?每天晚上都出去……”
“你小声点吧,人还没走远呢。”
电梯会没信号,程说想也没想地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走楼梯,脚步轻快:“想吃什么?”
“都行。”
丁野回去的路上买好了菜,程说回来洗个手就能做饭。尽管不是第一次下厨了,丁野还是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帮个忙,生怕他一离开程说就把厨房给炸了。
饭做得简单,谁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吃完碗筷也没来得及洗,丁野喝了口水,抽了张纸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看见程说把碗筷也放下了,便站起身来。
椅子磕在瓷砖上发出很严实的一声。
程说今天穿了那天他逛街给买的衬衫,领带还是他跑了好几家店让店员搭的,穿在身上,一下成熟了,他好像没有尴尬的过渡期,一脱下校服,稳稳就迈入成年人行列。
丁野走过去,一把抓起男生胸前的领带朝自己一扯,眼神带着笑:“吃饱喝足,来操哥哥呀,宝贝儿。”
程说哪里受得住他这样,脸有点红了。
他几乎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丁野头一偏,弯腰吻了下来。这个吻持续得有些久,他哥气息比平时粗重些,吻他的动作也很急躁。
丁野边吻边将程说拉着站了起来,拥吻着进入卧室,将他弟弟压在门后,手顺着腹部朝上抚摸,两根手指游弋过胸膛,继而解开了领带和衬衫领扣。
丁野吻着程说唇角、下巴,继而埋下头吻他脖颈处的喉结。
程说喉结上下滚了滚,抓着他哥的头发,在他哥将他的衣服彻底扒掉前拦了一下:“都是汗。”
丁野停下亲吻,抱着他很久很久地喘息着,最后一咬他颈侧的皮肤,没敢咬重了留下痕迹,说:“先去洗吧。”
程说提出邀请:“一起?”
进浴室后,丁野扬手脱掉身上的T恤,露出柔韧精瘦的身躯,走去里间将花洒打开调试水温。
而程说则在这个时间里在外面把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而后光着身体进去。浴室内,他哥正脱了内裤丢到一边。
他走过去,两人站在水下拥抱着彼此。丁野单手搂着程说,难耐地蹭了蹭他。
浴室温度很快升高,水汽氤氲,喘息声急促而暧昧。
丁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单脚站着,另一条腿被他的弟弟抱着,垂着眼皮,眼中水雾弥漫。程说侧过头去吻他:“哥,你知道吗,我曾经梦到过咱俩这样。”
这个姿势令丁野的腿很快就酸了,快要站不住,冷不丁听见他弟弟这么荒唐的话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程说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丁野被他这个神情戳动,伸出手将他按向自己,眼中情绪复杂。
……
程说觉得他的哥哥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具体表现为,以前从不肯在床上吭声的人,不仅主动叫给他听,还一个劲儿地说些荤话。平时都是他说一些话妄图刺激他的哥哥,现下角色调换,程说轻易就被带着走了,于是等到他哥将他推翻在床,翻身骑在他身上时都愣了。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人,要张口说话。
“嘘。”他哥眼神幽幽,薄唇殷红,又有点他们第一次时被药刺激时那个意思了。
丁野埋头亲吻程说胸前的皮肤,他弟弟胸膛正急促地起伏着,放在两侧的手用力握成拳。
丁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舍不得眨一下眼似的,欲望和爱恋全都写在这对黑漆漆的眼珠里。
“哥……”程说抬手,想摸一摸他哥哥的眼睛。
丁野抓住他的手低头吻在手腕内侧。
程说低哼一声,手瞬间抓紧了他哥的手。他哥眉眼微皱,腰线绷紧了,同样握紧了他。
丁野仰头吐出一口气,额头沁出了汗,下颌到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凸起的喉结异常性感。程说直起身,用另一只手环住了他哥的后腰。
他哥松开了他的手,抱着他的脑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指插/入发间,一点一点地捋直了。
“哥……”程说摩挲着他哥腰侧那颗痣,吻他胸前的东西,说:“你今天好好看……”
丁野直起身,膝盖跪在床上,又在他弟弟沉迷的眼神中缓缓晃动。
“是吗。”丁野把他弟弟搂到怀里,低声笑了笑,弯下腰,嘴唇凑到男生耳边:“那你今天就好好操.我……”
“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丁野偏头咬了咬男生的耳朵,“哥哥都依你。”
……
程说将人压在身下,白天,窗户大开,只有纱帘,阳光透进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哥哥,在他身下因为他而彻底打开的模样。
事后当丁野又坐在床边抽烟的时候,程说洗完碗回来,扑到他身上,鼻子嗅了嗅:“哥。”
丁野指尖夹着烟,用另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嗯?”
“我总感觉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太幸福了。”程说缓缓闭上眼。
丁野手往下,沉默地拍着他的背。
很快烟抽完了,丁野又点了一根,程说始终趴在他身上,一直没换过姿势。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丁野一下一下地抚在他弟弟的背上,忽然那只手停了。
而程说也在同一时刻睁开眼。
丁野弹了弹烟灰,轻声说:“那就一直幸福下去吧。”
程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缓慢而小心翼翼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子。
……
屋里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丁野睁开眼醒来。
身旁人睡得正熟,手臂搭在他的胸前。
丁野侧过头眷恋地、深深地看着他的睡颜,用目光一遍遍地描摹。
很久之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背包。
床上的人感应到什么,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丁野走过去轻拍男生的背,像以前很多个夜晚那样,俯身在对方眉心落下一吻。
“哥……”
丁野轻轻阖上了门,没有回头。
📖 蚀骨 📖
42 ? 42
◎“找到……关起来。”◎
“哥!”程说惊坐起来,身旁已经空了。
被窝还是热的,暮色如薄雾笼罩,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程说打了个冷战,彻底醒了。
久久无人应答,忽然,他意识到什么,冲去衣柜前——他哥最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平时放在柜子里的背包也不见了。
他冲出房间:“哥!?”
月光铺满阳台,客厅里安安静静,次卧、厨房、浴室,连人影也没有。
不安霎时将他笼罩,程说退回卧室从床头摸过手机给丁野打电话,提示关机,他再打,仍旧关机。
三次之后他退出来点进微信-
哥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
哥,你回去了吗-
[语音电话-对方无应答]
程说毫不犹豫地摔门而出,重新打开通话界面,给程言打电话。
“小虎?”
“大哥,”程说按电梯的手不自觉在发抖,语气尽量平静:“野哥不见了。”
程言一顿:“什么?”
“嘟嘟——”信号断了。
程说放下了手机,看着电梯门里的映出的自己一时间茫然无措。
电梯门开,他飞奔出去。
“……还在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程言语气很严肃,“什么叫不见了。”
“他不接我电话,”程说抿着唇,不愿多说,“你帮我跟学校请个假,我要回去找他。”
“现在?你去哪儿找,他——”
程说挂了电话,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车里,程说握着手机不停地给丁野电话,令他失望的是,机械女声始终提示关机。
他打开购票软件,最后一班前往H市的航班正在准备起飞,火车四十分钟后还有一趟,便让师傅改道去火车站。
只剩下站票,程说在火车开动前一秒奔进车厢,程言已经打来很多通电话。
他没有接,只是有些疲惫地发了条微信过去:别担心
程言电话立刻打了过来,程说点了挂断。
他靠着车门缓了会儿,离开原地,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过去。
座位上坐满了人,只是没有他要找的。
程说胸膛起伏,感觉心脏一点一点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他走回原位,片刻不停歇地给丁野打电话、发消息。
火车开了一夜,他一夜未合眼。
程言也一晚上没睡好,接到电话后他心中先是一窒,接着想到那天和丁野的谈话,会不会是因为他?他不敢细想,恨不得现在就冲去两个弟弟身边,可是他们谁都不接电话。
半夜贺远舟赶过来,程言刚把所有事情理清,人也冷静下来了。
“我要回榆城。” 程言不容置疑地说,“我现在就给小王打电话告诉他明天例会先取消。”
“你冷静一点。”贺远舟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弯腰和他对上视线:“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怎么回去?总不能从这里开过去,你先别急,明天一早我陪你一起。”
程言眼睛红了:“我太害怕了贺远舟,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如果他这些年他能够多关心一些,事情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贺远舟心中一痛,搂住他:“别这么说,你也才有片刻的喘息机会,才刚刚战胜恶人。”
程言难过地将头埋在贺远舟颈窝,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
7:31分火车进站,程说第一个冲出去。
H市前往榆城的高铁还有半小时开,他在火车站里转了两圈,上了高铁后,不放过任何可能地一节节车厢找过去。
还是没有。
手机快没电了,他不敢再打,给程言报了平安后就靠着车门出神,眼底布满血丝,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
这次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再一次丢下他?
相互扶持着长大,他再了解丁野不过,知道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他也想找机会告诉对方: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
他只想在他身边。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
程说不停想着,越想越心痛,越想越心慌,车厢里他人的说笑与他无关,他在这个世界仿佛孤魂一只,诸多回忆于此刻涌入,撞得他心脏那道口子鲜血淋漓,与陈年旧疤一起变得血肉模糊。
到榆城10:33分,程说片刻不敢停留,强撑起精神出站。
拦车、开门、上车、关门、报地址,15分钟后,程说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去问门卫有没有看到他哥回来。
“没有看到。”门卫奇怪地说:“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出去上大学了吗,怎么回来了,放假了?”
程说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唇角压下:“我知道了,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楼道里好像还有认识的人在跟他打招呼,他听见了,但无心应对。
家还是离开的模样。
丁野没有回来。
程说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地给丁野认识的人打电话,周敬、包平安、陶卓、沈鸣、秦钦同、冯自成……这些人的电话号码他都记在心里。
——“这是×哥,他会照顾你,找不到我就打他电话。”
可现在这些人也找不到他了。
程说一个一个打过去,直到手机没电。
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怎么样,电话打通了吗?”贺远舟问。
“关机。”程言握着手机,面色疲惫。
飞机落地H市已经12点,贺远舟早就让人安排车在机场出口等着,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前一天才开了一个跨国会议,程言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你先趁这个时间睡一下,他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事等到了榆城再说。”贺远舟握着他的手,让他枕在自己肩上。
“没那么简单。”
一道白光划过。
哐啷——
天空闷雷作响。
右眼皮一直在跳,程言唇线绷直:“我总觉得要出事。”
他有预感丁野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找到。
下雨了。
程说被雷声惊醒,天空已经黑下来,他依旧没等到想等的人。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客厅一角,程说一怔,发现摆在电视机下方的合照少了一张。
去D市前,行李都是程说收的,因为想着还会回来,就把两张合照都留在了这里。
——丁野确实回来过,然后又走了,他没和他碰上。
呆坐两秒后,程说抓起剩下的那张冲出了门。
包平安刚把店里打扫完,准备上楼休息,外头风大雨疾,他在思考是等雨小了点外卖,还是将就中午的剩饭下面条,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上午程说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
正想着,门就被敲响了。
“谁啊,打烊了,雨这么大还到处跑,”包平安打开了门,吓一跳,“小聪明?你——”
“包子哥,”男生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落魄而仓皇:“麻烦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路上雨大,天又黑,看不清路,这样的天气出门包平安心里有点毛,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丁点儿,时不时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程说的状态,男生脸色苍白,湿发耷在额前,怀中抱着一个相框,神情那样无助。
他第一次见程说这样。
从认识起,这小家伙给包平安的印象就是稳重,不仅情绪稳定,人也懂事,周敬不止一次跟他说羡慕老大有个省心的弟弟。
现在那个省心的弟弟看起来失魂落魄,包平安这半个哥的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只是他嘴实在是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联想到那通电话,自觉猜到了什么。
“你……跟你哥吵架这么严重吗?”包平安把车里暖气打开,将纸巾递了过去:“擦擦吧,要不要喝水?”
程说摇了摇头。
包平安不知道说什么了,想放首歌来缓解气氛,但又不知道放什么好,这时对向驶来一辆车,开的远灯,晃得人眼花。
“操!”包平安愤怒地按了下喇叭。
那车丝毫不理,包平安停在原地猛按喇叭,等对方开过来,他顾不得雨大,放下车窗骂道:“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这是一辆黑色宝马,路过时一点没减速,溅了一车水,程说扑到窗边,看清楚了,司机是个中年男性,后座没有人。
他重新坐了回来。
包平安犹没骂过,顾及车里的男生,终究收起满肚子脏话。
榆城离双河只有一小时的车程,因为下雨,硬生生拖慢了半小时。
停好车,包平安松开安全带就要去拿伞,程说已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哎——伞!”包平安撑开伞匆匆追出去,“雨这么大,你这么淋会感冒的!”
包平安刚走过去,人还没站稳,就见男生已经冲到了墙边,准备翻过去。
包平安:“!!”
“你钥匙呢!这么晚了回来干嘛你倒是说呀,”他扬起伞,风雨糊了满嘴,包平安呸一声,低个头的功夫,程说已经翻上了墙。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然后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
“师傅,去汽车站。”
丁野钻进车里,身体被雨淋湿了多半,他拍了拍背包上的水。
“这雨下得好大,拿纸擦一下吧。”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雨刮器不停动着,司机打开了无线电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这么晚了去汽车站啊,车都停运了。”
电台里,相声刚好结束,女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手机尾号5204的用户为朋友点的一首歌,《盛夏的果实》,并留言:希望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也能好好生活。”
丁野扯了几张纸说:“我明天一早的车,怕来不及。”
司机问:“你从哪儿过来的啊?”
“双河。”丁野说。
“哦,是挺远,你提前来是对的。”司机见他只背了一个包,也没带行李箱,又问:“出去打工?”
“嗯,打工。”
歌开始唱:“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
“进厂?你这样的也找不到好工作?”
“我这样是哪样,”丁野笑一声,“我连初中都没读。”
司机诧异看他,见他穿衣打扮很有说法,长得也不赖,虽然狼狈,但丝毫不影响气质,哪里像是没读过书的样子。
丁野说:“都是装的。”
司机忍不住说:“那也是一项本事,好多人装都装不来。平时不少人追你吧?”
“是啊,不少”丁野看向窗外,熟悉的城市被大雨淹没,他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喜欢我的我看不上,我喜欢的……”
我配不上。
司机没再说话了,歌声还在继续唱,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丁野背上包走入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
回到榆城程说就发起了高烧,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周,体温降了又升。
程言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这一幕仿佛回到了7年前他从华盛顿拼命赶回来后。
床边柜子上放着的相框被淋湿过,已不如最初那般平整。
程言替他弟弟掖着被子,不住地抿唇反思。
某天凌晨,他被梦惊醒,看见男生睁着眼。
来不及惊喜,程言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我弟弟醒了!贺远舟,程说醒了!”程言按下心中的涩然,弯腰询问:“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醒了是吗?”贺远舟第一个赶过来,手中拎着买好的早饭。
医生和护士随后进来,但男生仍然没有反应。
程言心凉了一半,7年前那次高烧醒来,程说也是现在这副模样。
“醒了就好,别担心,我在。”贺远舟倒是早有预料的样子,将饭放在一边:“先来吃饭,你这几天就没怎么吃东西,别他醒了,你又病倒了。”
“又变成这样了。”程言失神地说。
“他这是在自我保护,”贺远舟温柔地搂住他,将自己的怀抱送给他依靠:“想通了就好了。”
程言立刻问:“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贺远舟吻了吻他,安慰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剩下的是相信你弟弟。他会想通的,他还有人要找呢。”
程言恍然:“阿野他还不知道小虎这个病……”
“还不懂吗,这边也瞒着呢。”贺远舟也挺头疼的:“这两头要强的倔驴碰在一起,真是……”
话没说完病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男生仍旧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只是一滴眼泪缓缓从眼角落了下来,嘴唇微微开合着。
程言忙凑过去,侧耳倾身,“你说什么?”
男生声音沙哑紧涩,每个字却用力到刻入骨髓。
他说:“找到……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可怜]下一章后天更。不多虐,下一章就找到。[亲亲]
后面的剧情写得有点慢,全是情绪戏,感觉连着看感觉会好点,大家可以先攒着看,没几章了(记得回来[可怜]
43 ? 43
◎“没戏的,你走吧,我不喜欢你。”◎
两个月后。
“兄弟们给老子砸!”
“来了来了!”
几条汉子犹如港剧中的古惑仔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走了过来,随手掀掉了门口已经死得差不多的盆栽。
一汉子正要踹翻一辆待修的摩托,屁股却抢先迎来一脚。
踢他的男人低吼道:“让你他娘的找不值钱的砸!”
那汉子一脸委屈,又不敢说什么,捂着屁股过去把门口的垃圾桶踹了,引得其他人嘲笑不已。
那人又恨铁不成钢地说:“动静都给我闹大点,老子给了钱的!”
他低吼着,听见店里传来动静,赶紧做出一副狠厉的样子,猛然拔高了音量:“给老子砸,都没力气是吧,白给你们喂饭了!?”
他这会儿吼得大声了,余光瞥见店里的人出来了,更是背脊都挺直起来。
“连大胆儿!你干啥呢!!”
听见声音,“连大胆儿”立马皱起眉,语气不无失望地说:“怎么是这小子……”
出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拿起门口的笤帚就要打:“你们这群人没事做是吧,又来找茬!”男生挥舞着笤帚,边骂边打。
说来奇怪,五六个二三十岁的男人硬是在一个小孩面前不敢还手,“哎哎哎”地躲着:“是连哥让我们来的,有什么事你找他!”
“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男生将眼一瞪,一笤帚把身前的人抽实了,对方“哎哟”一声捂着被打的地方跑了:“连哥我先走了,回头记得把钱结了……”
一分钟不到,这几个兄弟跑得干干净净,留“连大胆儿”呆滞地站在原地。
不是……这些人也太不靠谱了吧!
扣钱!必须扣钱!
“连大胆儿!”男生将笤帚往地上一摔,“又是你!这个月第几次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弟弟。”见没办法了,连大胆儿讨好地捏捏男生肩膀,“哥不干什么,就是想向你打听个事,你爸之前招的那个徒弟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不见他啊?”
“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原来在这儿等着!”男生瞪着他,但“连大胆儿”手劲太大令他想挣脱都不行,只能干站在原地。
男生皱了皱眉:“你找野哥干什么?”
“我找他当然有事儿,”连大胆儿坏笑一声,他长得不赖,做这个表情倒不让人反感:“这不是你一个小孩该打听的,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就行。”
“哥不白问你,哥请你上网怎么样?”
此话一出,男生神情立刻变得犹豫起来,仿佛在考虑这个条件是否值得,“连大胆儿”一看有戏,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你只管去,只要你告诉哥哥人去哪儿了,你老爸哥哥帮你解决,怎么样?”
“可……不可以!”差点就上了他的当!
“?”
男生一下推开他:“你不会还想找野哥算账吧?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被我爸知道你爸就知道了,你爸会打断你的腿!”
“不是,你误会了……”连大胆儿立马解释说,“我不找他算账,我真找他有事。”
男生明显不信:“之前你就认为野哥抢了你的女人,找人打他呢!”
这事说来话长。
清林镇是北方的一个小镇,这里民风淳朴、气候与环境宜人,一个月前来了个陌生的青年,是镇上唯一一家汽修店店主在外面收的徒弟,一来就把镇上所有单身女性的目光吸了去,包括连决也就是“连大胆儿”的相亲对象。
在那个青年来之前,连决一直是镇上未婚女最优选择,想跟他攀亲的不在少数,偏偏连决是个“不务实事”的,回来后就一直玩,还说什么这辈子都不结婚,结婚请另选别家吧——结果真选了别家他自个儿又不乐意了。
听说镇上来了个抢他姻缘的,没过几天连决就喊上他的“狐朋狗友”——实际是用钱请来的街坊邻居们把那青年给围了,不知道怎么的就打起来了。八卦在镇上越传越热,不出一天,所有人都知道连决不但下马威没给成,反倒被人收拾了。
丢了好一阵子的脸。
“所以我说镇上的八婆们多呢,”连决叹气道,“我真没想打他……算了,跟你说没用,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吧,或者你有没有他的电话?”
“有也不告诉你,”男生说,“你先告诉我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为什么我不能听?”
“哎呀你这小孩子关心这个干什么,”连决大手糊过去,在男生脸上搓了两下,“赶紧告诉我他在哪儿。”
“唔……”男生闷闷道:“就唔告诉泥!!”
清林镇附近有个很大的砖窑,是镇上5户人家合建的,跟外省的人签了长期合同,一批又一批成砖运出去,工人们才有机会喘口气。
工头拿着瓶水朝旁边的男人走去,说:“小丁,先歇歇吧。”
男人一身干练的背心工装裤,个高腿长,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
“这批做完是不是就能收工了?”男人转过身来,用搭在脖颈的毛巾擦了擦汗,他的脸因为干活沾了灰有点黑,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像被水洗过。
“是啊,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可不能准时交货了。”工头摸出一把钱来,“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一千五,你数数?”
男人拒绝了:“您给莫叔吧,我本来就是替他来的,他帮过我,这钱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对了,他伤势怎么样?”
“不太好,”工头一提起这个就皱起了眉,“那一跤摔到了脊椎,还在住院观察。”
“医药费够吗?”
工头叹气说,“前几天大家各自捐了点,多少也是心意,他们家从小也是个穷的,这一摔把所有积蓄都摔进去了。”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将水一拧:“我就先走了,这钱您帮我给他家人。”
说完,男人扯下毛巾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外套搭在肩上。
“我们骑车送你吧?”工头说。
这里离清林镇有点距离,男人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丁野!”
连决站在一边山头上往底下看,看见一个男人应声转过头来,立马招了招手:“丁野!我!”
“连决?他怎么来了。”工头嘀咕说。
丁野皱了皱眉,将视线收回来:“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丁野拎着外套去外头水池洗手,他把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树上,低头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纸包着的肥皂,两抹三抹把脸上污垢搓干净,冲完水后,拿过毛巾洗了拧干,他闭着眼,感觉到旁边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连决喊道:“丁野。”
丁野打开毛巾擦脸,头也没扭一下,“又来找打?”
连决本来在看他因为动作而绷起的手臂肌肉,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胸膛,闻言不自在地笑了笑:“都说了是误会,那天我没想打你。”
丁野没理,擦完脸顺便把脖子、手臂、还有头发上的灰都擦了遍,带着潮意的干净而英俊的一张脸就这么露出来,比那天在街上看着还好看,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连决摸着鼻子有些脸红地挪开眼,又赶忙挪回来。
丁野将帕子洗干净一拧,拎着外套和水走了,连决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我骑车来的,送你回去?”
丁野婉拒。
“为什么,还是说你怕我把你弄去卖了?”连决笑嘻嘻说,“我打不过你呀,没必要怕我吧?”
丁野没有再理他,长腿迈得飞快。连决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但因为要侧身看着他说话,走路的节奏反而跟不上,两条腿迈得毫无章法,也不看路。
在即将撞在一颗树上的时候,丁野伸出手拦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傻逼。”
“!!”连决心脏一下跳得飞快,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丁野已经走远了。
连决车停在另一边,他只好小跑过去把车骑过来。
很快就将人追上,他笑着说:“上来呗,这离镇上远着呢。”
摩托车匀速行驶在旁边,连决不停在说,眼神也不停往这边看,丁野直接无视了他,半点回应都不给。
见说些都没用,连决眼睛转了圈,换了个方法,“听小昊说,你这几天帮莫叔在砖窑这边干活?你想不想去看看他?我知道他住哪个医院。镇上医院医疗水平一般,是我劝他们去市医院的,也是我找的关系,我……”
话没说完丁野就按住了他,连决刹车一拧,愣愣地看着他。
丁野仍旧没什么表情:“坐后边儿去。”
连决立马笑着往后挪了位置。
丁野穿上了外套,把毛巾和水塞他手里,一翻身上了车:“带路。”
“好嘞您~”
连决说着手就要往丁野腰上搭,却听见对方冷冷说:“敢乱碰就把你扔下去。”
“……”
行吧。
连决以前就在市里做生意,人脉不少,之所以回来镇上,还是因为前两年拼得太狠,冲劲儿消耗完了,只想回家休息。
在长辈眼里,他年纪也不小了,被催婚是当然的,一直不答应不是因为瞧不上镇上的人,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他喜欢男人,而且很有底线,做不来那种缺德事儿。
连决长得不算丑,有点小帅,刚出社会那几年谈过几次男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心境变了的原因,不想工作的同时连带着恋爱也不想谈了——当然,后面这个情绪先一步爆发,积攒久了渐渐就变得“厌世”了。
其实他也还年轻啊,心态却跟四五十岁老年人似的,成天看淡一切,那次去见丁野真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实在好奇让镇上所有女人一夜之间“移情别恋”的人长什么样,究竟是多好看的人才能把他都比下去?——是的,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他不觉得小昊他爸随便带回来的人能比自己帅。
连决特意“重金聘请”几个兄弟来当见证人,见证他连决长得一点不比丁野差。但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他还没开始行动,镇上竟然开始传言他要报复丁野。
可笑,有人帮忙挡桃花他求之不得,他真的只是想去见见这个人而已。
那天他特意打扮了一番,为的就是不输范儿,结果见到人之后,他发现自己才是个小丑。
丁野当时正在帮人修车,店里没别人,他从车底下退出来,虽然一身脏兮兮的,可从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那绝妙的身材连决还是看出来了——这男人很帅。
超级帅的那种。
然后他也喜欢上了。
连决完全不会想到,自己站在原地咂摸爱情忽然找上门的样子,落在丁野眼里就是挑衅,对方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仿佛早已等待许久,在他做出一副“我很帅很牛逼”的态势准备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对方一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拳头落下的那一刻,连决甚至是笑着的。
连决:“……”
连决:“??”
连决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我去??”
然而不等他发出完整的一声,对方又一拳砸过来,跟他过来的兄弟们都懵了,劝架的劝架,帮忙的帮忙,结果毫无意外都被丁野揍了。
嗯,丁野一个人揍了他们全部。
所谓不打不相识,连决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受虐倾向,他居然觉得丁野冷脸挥拳的样子好他妈性感。
“……”
连决觉得自己疯了。
这爱情要么他妈的不来,要么一来犹如滔滔江水。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他爹起夜发现他房里灯亮着,推开门一看,发现儿子一脸扭曲的表情在床上打滚,以为是疼的,当即要抄家伙喊人去找丁野算账,吓得连决连忙坐起来拦着他老子,好说歹说才没露馅儿。
连决觉得自己春天再次来了。
他不好好待在家里养伤,偷偷溜出去看他的春天。
他的春天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就是性子有点儿冷,那些朝他搭话的人,除了小昊和小昊他爸,没人得了好脸色。
有一回晚上他突发奇想,又跑去汽修店附近去蹲着,正好看见丁野出来丢垃圾。对方刚洗过澡,干净清爽,月光下的他更好看了。
当天晚上回去连决又没能睡着觉,天天盼着伤早点好去见春天。
啊,爱情的味道真美妙。
一路上,连决脸上的傻笑就没止住过。
丁野不止一次从后视镜里瞥见,心说这人怕不会真是个傻逼。
从市里回来后,天还没黑透,夕阳挂在天边。丁野将车停在汽修店门口,长腿撑地:“下车。”
“哦。”连决晕乎乎地下了车,晕乎乎地就要跟着往店里走。
跟春天这么近距离相处了一下午,他整个人都是飘的。于是当丁野忽然停下转过身时还没反应过来,一头撞过去,但被一只手早有防备地拦住了。
“你喜欢我?”
“嗯嗯……嗯嗯??”最后两声直接破了音,连决看见丁野平静地看着他。
连决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没想到会被看出来,也没想到发展会这么快,正要张口说什么,就听见对方冷冷下了判词。
“没戏的,你走吧,我不喜欢你。”
44 ? 44
◎“我的、亲爱的哥哥。”◎
因为自身经历原因,丁野对情绪很敏感,任何人的、任何情绪。
程说除外。
他已经3天没有想起程说了,很快就能打破记录,又被连决给破坏了。
他知道连决的心思,早在对方第一次偷看的时候。
为此,他还刻意不维持自身的形象,衣服一连穿几天,不馊就行;胡子几天刮一次,不碍事就行。
他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了,可那些淡掉的痕迹、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已经长进了血肉。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最厌恶的感情偏偏是最割舍不去的,最唾弃的行为偏偏是最渴望的,最糟糕的人生偏偏有着一个最爱的人,最爱的人偏偏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思绪翻涌,却只是一瞬,丁野很快回过神来,转身朝店里走去。
连决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追上去问:“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在这之前他连丁野的性向都不清楚,本来打算慢慢试探的,却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
丁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云昊正坐在收银台玩电脑,怀里抱着一个暖手宝:“野哥你回来啦,老爸刚把饭弄好,咱们准备吃饭。”
看见跟在身后的连决,立刻做出防御姿态:“连大胆儿你又来干什么!你不回家吗?”
连决没理他,径直跟着丁野。
丁野去水槽洗手:“回去吧。”
“我不会放弃的。”连决忽然说。
“我不会放弃的!”连决再次说,这次,他提高了音量,眼神很坚定。
他没说的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或许有长相因素,他承认自己是个颜控,但丁野这个人,就是这么的合他胃口。
初遇虽然闹得人仰马翻,对于所有人是个乌龙、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八卦,但对连决来说,却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你不会放弃什么?”云昊警惕地问。
连决没再多说什么:“天冷了,你多穿点,我先走了。”
“??喂你无视我!”
“……”
云昊嘀咕说:“这连大胆儿是咋了,奇奇怪怪的。”
丁野甩干净水,说:“走吧。”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帮云昊洗完碗后,丁野回房间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汽修店后面是一座院子,平时就云昊父子俩和丁野住,丁野住的是一楼的单间。
很小的一间卧室,丁野东西不多,衣柜旁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那是他来的时候背的,里面的东西还没完全拿出来。
这边晚上很冷,浴室和厕所都在外面,丁野洗完澡换了身长袖长裤蹲在水井边刷牙。
洗完后丁野端着盆进了屋,屋子里暖和多了,想了想,丁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剃须刀来。
墙上贴了张镜片,丁野站在这张镜片前努起嘴,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有些自嘲地想,这才过了多久,就算有一天能再见,也该认不出来了吧……
丁野沉默着,刀片锋利,不留神刮出了血,有点疼。
将带血的刀片擦干净,丁野躺到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该睡觉了,他想。
手机他从没开机过,少了打发时间的工具,因此平时丁野会在店里忙到很晚才回来。
可今晚不行了。
他脑子很乱。
丁野闭着眼,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毫无意外,他失眠了。
丁野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相框,神情还算平静。
忽略他惨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布满汗水的额头,一切看起来跟寻常别无二致。
手指在照片中人的眉眼抚过,丁野抱着相框再次尝试入睡-
清晨气温低,丁野打开店门首先闻到了烟味,才看见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连决戴着骑车用的厚手套,怀里揣着早餐店的第一笼包子,夹着一根烟正在抽。
“你醒啦,喏,给你买的早餐。”连决一顿,“我靠怎么扁了……”
丁野觉得自己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因此不太想搭理他,活动了下身体就顺着街道跑起来。
这时候镇上都是些出来买菜的老年人,脚步声响起,连决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丁野没管他,只当作这人不存在。
丁野运动量挺大的,跑几圈下来呼吸仍旧均匀,旁边连决不相上下,竟然跟完了全程。
只是包子遭殃了。
“我应该放在车上的。”连决懊悔不已。
丁野擦着汗,摸出外套穿上:“自己吃了,别浪费粮食。”
包子其实是4人份的,一人吃一点还好,要全部吃掉可就有点腻了。
连决在桌上蹭饭,又不好让云叔和丁野吃,便只好去磋磨小的。
“小昊,帮哥分点。”
“走开啊,谁吃你的这坨粑粑一样的东西。”云昊挪开碗。
“……”连决差点被他说吐,不死心劝道:“泡在饭里就热乎了,哥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帮哥。”
“你好烦啊!”云昊抓起碗就下了桌。
最后那堆包子还是没吃完,到后面连决自己都吃不下去了,只好丢出去喂狗。
喂完狗回来,店里已经开工了,连决洗完手就凑到丁野跟前:“我来帮你,这个怎么弄?”
连决什么都不会,做事毛躁,丁野觉得他烦,让云昊把他赶走。云昊本来就奇怪连决过于殷勤,得了吩咐立刻就拿着扫帚撵人。
“嗷!大胆!你居然敢动手,信不信我收拾你?”
“有本事你来啊,”仗着有野哥和老爸撑腰,云昊根本不怕他,用扫帚打人:“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做生意。”
连决走了。
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这回他学聪明了,没立刻往丁野跟前凑,而是摸出自己手机,连带着那袋零食一起递给云昊:“你去一边玩,我来给哥哥打下手。”
云昊这次语气好了点,看着零食眼睛都直了,掩耳盗铃般:“你什么时候跟野哥关系这么好了。”
“我服了不行啊?”连决一点不觉得丢脸,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憨:“那一架他把我打服了,我认他做大哥了不行?”
“……”云昊反而警惕地说,“我爸马上就出来了,你别想耍花样。”
“哎哟喂我的好弟弟,我能耍什么好花样,我巴不得跟我哥好好相处呢,你就行行好,把机会让给我吧。”连决冲他眨眨眼。
其实连决长得帅,人也大方,又能赚钱,云昊以前还挺喜欢他的。
那零食几乎全是他爱吃的,男生的立场立刻就不那么坚定了。
“好吧。”云昊故作矜持地说:“那就让给你好了,但我警告你,你别想再耍花样,小心又被揍!”
连决心说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找揍。
“手机就不用了,我有。”云昊只接过零食,又犹豫了,“你真的行吗?”
“行的,肯定行的,连哥你还不放心。”连决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我刚过来时,看到你几个同学进了网吧,你去找他们吧,这儿连哥帮你兜着。”
云昊:“!!”
云昊:“真的?”
“真的。”连决压低声音说,“赶紧去吧,再不去没位置了。”
云昊心思一下就飞了,他舔舔唇,边跑边冲店里喊:“野哥,我去找我同学玩了,你帮忙跟我爸说一声。”
丁野正挑着零件,一抬头看见连决冲他挤眉弄眼,不用想都知道这两人肯定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拎着工具过去卸轮胎,连决走过来要接他的工具包,丁野躲了一下,没让。
连决笑着说,“你就让我帮你吧,反正我也没事干,我学东西很快的。”
见丁野没反应,只好委屈地说:“这是小昊交给我的任务,你如果不让我帮,一会儿他回来找我算账怎么办?”
店里来了客人,丁野仍旧装作没听见,走过去给客人看车。
连决丝毫不气馁,连忙上去,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镇上的人基本都互相认识,见到这副景象都觉得奇怪又好笑,问他这是闹哪出,连决就笑眯眯地说他在赔罪。
众大家都知道前些天发生的事,便开玩笑:“连老板大气的嘞,怪不得能赚到大钱。”
这话连决也就听着,不作回复。
他知道丁野的脾性,于是工作的时候就不怎么说话了,只安心地打下手。
他来店里的次数太勤了,基本每天都来,来了就跟在丁野屁股后面转,没多久镇上所有人都知道连决在给丁野赔罪这件事了。
他干得太认真,连老板云海都看不下去,某天晚上睡觉前,他拉着丁野说话。
“你跟小连的矛盾是不是还没解决呢,和他说了几次都支支吾吾的。是,那件事是他有错在先,但他不是没占到便宜吗,听叔的,就这么过去吧,你明天就跟他说清楚,我这店里也不缺人,老这么下去我不给他开工资都说不过去了。”
哪能这么容易。
想是这么想,第二天他还是找连决说了:“你就没点别的事做,老围着我干什么?”
四下里无人,连决左右看看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我就是喜欢你啊,在追你。”
“……”丁野一脚就踹了过去:“是我之前说得不够清楚还是怎么?”
连决笑嘻嘻地说:“哥哥给我个机会,别这么无情嘛。”
丁野被这声哥哥雷得不轻,骂了句傻逼,又是一脚过去,被连决预判躲开。
丁野蹲下放工具,面前一道阴影打下,是连决又凑了过来,丁野冷声道:“滚。”
连决沉默了一阵,复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拖长了调子:“那哥哥有事叫我~”
丁野没有说话,把领子翻起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连决转过身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拳头紧了又松,像在忍着什么。
平复好心情后,连决坐在自己平时坐的小板凳上,收拾上午没做完的小玩意儿,抬头却看见丁野停了手中的动作,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
丁野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很久了,连决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就喊了他一声,对方没反应。
连决走过去,伸出手在丁野面前挥了挥,“哥哥,你没事吧?”
丁野回过神来,因为这个称呼短暂地皱了下眉。
连决也不是个笨的,他沉默了下,勉强笑起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啊?”
丁野没说话,端着工具箱站起身来,不料眼前突然一黑,就要往后倒去。连决一把接住了他,按着他肩膀:“小心!”
“你刚才在想什么?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
丁野摇头示意没事,只是起来得太急了。
丁野越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连决就越想靠近,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没有让丁野就这么离开,反而笑容微微收敛,沉下了声音。
“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丁野蹙了眉。可连决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开门见山地说:“……可能是我用错了方式,总感觉你好像很讨厌我?”
“你别讨厌我,”连决舔了舔唇,眼神很真挚,说:“我难得喜欢一个人,也不太会追人,但我刚才想清楚了,喜欢不应该成为谁的负担,我……”
丁野漫不经心地听着,似乎从刚才起心思就不在这里了。
连决继续说着:“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没有的话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总不能是不喜欢男的吧,这个你骗不了我,从见你第一眼时我就看出来了。”
“哥……丁野?”
丁野似才回过神来,脑海里把连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喜欢的人?丁野心中自嘲,对上那个人,他甚至都不敢承认这份感情,连正视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丁野思绪又忍不住飘了起来。
对方现在在干什么?过得好吗?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没有怪自己?
最近丁野总是频繁想起程说,想对方发现自己离开后的反应,或许在恨他,又或许在嘲笑他太把自己当回事。
“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丁野忽然狠狠一颤,彻底清醒,连决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他听得有些烦了,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停下,淡淡道:“说完了?”
连决有些忐忑:“说完了。”
“回去吧。”丁野说。
丁野转身欲走,动作猛然顿住,不可置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他扭回头,视线越过连决看向马路对面。那里站着一个人,面容那样熟悉。
丁野:“……”
连决:“??”
连决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正要笑起来,却发现丁野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
连决奇怪地转身,看见一个年轻英俊得过分的男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而对方的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后的丁野身上。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风静了,连呼吸声都慢下来。
在几乎静止的时空中,这个男人是唯一的焦点,轻易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转眼男人就在他们面前站定。
“哥。”
连决:“!!”
丁野几乎骇然地睁着眼,似乎不敢置信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声哥,有种穿越漫长时光的孤独和沧桑感,那些他们曾并肩走过的画面缓缓从眼前划过,撕碎了骨与血。
连决说不出来一阵紧张:“你们……认识?”
“好久不见。”
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一切是那么自然,程说微微一笑:“终于找到你了。”
程说的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语气也如往常一般,甚至更加温柔了,可听在丁野耳里,却莫名地令他一颤,喉咙干涩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转身欲走,却被人一把抓住。
连决警觉地挡过来:“你想干什么!”
“这么久没见,哥哥难道不想我吗?”程说语气还是那么轻柔,看也没看连决一眼,只抓着人一字一句说:
“还以为是把你肚子搞大了见不得人,不然你跑什么呢,我的、亲爱的哥哥。”
45 ? 45
◎手脚被束缚,他被人绑在了床上!◎
他声音太轻太轻,表情又太温柔,听起来就像是在喊“我的情哥哥”。
丁野脑海中轰地一声,愕然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连决的表情相当精彩,这人刚才说了什么?
程说仍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现场气氛太过诡异,以至于没有人立刻出声。
“你刚才说什么?”丁野难以置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口的。
程说牵起他的手俯身,似乎想落下一吻,丁野毫不犹豫甩手,手背“啪”的一声掴在程说唇角。
“……”
连决最先反应过来,照着程说的脸就是一拳。
一声闷响,丁野立刻道:“连决!”
程说被打得踉跄几步,张了张嘴,右手食指屈起揩了下嘴角,轻轻一笑。
连决皱起眉,隐隐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有点疯,他不知道丁野从哪招惹到这样的人,说实话他也有点怕,但不后悔。
“最好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连决冷冷道。
程说再次轻笑了一声,仿佛才意识到还有个人一般,语带嘲讽地说:“你是谁?”
连决:“……”
这比“关你什么事”杀伤力还要大,连决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只听程说又一声轻笑,紧接着笑意很快消失,看也不看他,淡漠道:“让开。”
连决咬了咬牙,反而往丁野面前站了站。
程说眼睛刚刚眯起,丁野终于开口:“够了。”
程说表情瞬间松和,瞥了连决一眼,意思让开。
连决握拳没动,丁野在身后说:“回去吧。”
丁野眼底溢出一丝疲惫的神色,说:“回去吧连决,这里没你的事了。”
连决皱起眉转头:“我还是留下来……”
“走!”丁野几乎是吼了出来。
“……”连决看看丁野,又看看程说,忍了又忍,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连决走后,程说目光重新温柔下来,丁野没什么表情,避开眼神上前两步,以食中二指抬起程说下巴:“你不能耐吗,为什么没躲?”
就连决那两下子,他不信程说躲不过。
程说没说话,只垂着眼出神地看着他。
丁野忽然气不打一出来,不再理他,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程说立刻跟上。
“哥。”一进房间,程说迫不及待地将丁野抱住了,下巴搁在丁野肩膀上,充满委屈地说:“我好想你。”
丁野站在原地被他从背后抱着,冷笑:“想我?想我什么?喂了你一个暑假还不够?都追到这里来了,还想再来?”
程说知道他在气刚才在外面的话,将人环紧了些,柔声说:“我太想你了。”
“……”丁野沉默片刻,“放开我。”
程说没动。
“我数三声,三、二……”
“一”出口前,程说放开了他。
丁野没什么表情地远离。
之前没料到程说会找来,房间根本没收拾,被窝还是清早起来时的模样。丁野拉开凳子示意程说坐,自己则坐去了床边。
程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间卧室是杂物间改的,面积不大,住一个人差不多,两个成年男人在这里就显得有些逼仄。
光线也不怎么好,衣柜是用两个架子搭的,墙角放着眼熟的背包。
丁野也不急着说话,任由他看。
只是没想到程说这一看就是十多分钟,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目光一寸寸挪过,恨不能将每个细节看清楚,好似能透过这一只手都数过来的家具里看出些什么来。
丁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怎么找过来的?”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用尽了丁野的力气,他不知道做了怎样的心理活动才让自己能以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口。
程说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很不着边际的话:“哥,你相信命运吗?”
丁野心说,我最不信的就命。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程说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答案,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走去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手,定定说:“我信。”
丁野看着眼前的人,对方的表情温和,眉眼如画,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他却不认识似的,不确定地喊道:“程说?”
三个月不见,他的弟弟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程说微微一笑:“哥,我欠你的,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你不欠我什么,”他抽出手,表情冷漠:“你不该来的。”
程说微笑地看着他:“你就一点不想我吗?”
那眼神那么的温柔,丁野偏开了头,只是重复:“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该来的。”
“骗人。”程说说。
丁野终于笑了,自嘲的笑。他道:“所以呢。”
程说只是看着他:“11岁那年你把我接回去,让我叫你哥,抱着被子上了我的床,抓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陪着我。”
丁野愣了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那时程言刚离开,丁野原本睡的是程说的房间,程说回来之后他就搬了出去。他担心小孩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就偷偷扒门缝瞧,果然灯亮着。
再三权衡下,他还是抱着被子过去,在小孩无声的注视中上了床。
“往里挤挤,给哥挪个位置。”丁野动作很快,没有给小孩反应的机会,将被子拉起来盖好,躺在外边一侧。
晚上下着雪,冷风呼嚎,屋里暖气干燥。担心开着灯影响睡眠,丁野抬手将灯关了,明显感觉到黑暗里小孩一抖。
丁野将手递过去:“怕就抓着哥。”
又怕小孩不好意思,主动抓了过去。男生手心冰凉,丁野紧紧抓着,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男生手背,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在家那边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问,但你不用再害怕了,哥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丁野侧着身体,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孩转过头来。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们看清了彼此。
“哥会一直陪着你。”
……
“从小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都要在意,所以我搞不懂,为什么你要一次次丢下我,就因为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情?”
丁野:“我还什么时候……”
“可即便如此,”程说继续说道,“只要你一招手,我依然心甘情愿扑过去,待在你身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我养得离不开你,却从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程说又是一笑,那笑容极其落寞,“所以在你心里,我跟陶卓他们是一样的对吗?”
丁野:“……”
一样个屁。
“你是我丁野一手带大的,但我用错了方法,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更对不起外婆。”
丁野沉默了很久,抬手摸了摸程说的头,才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我,你不是我养的宠物,我不应该自私地把你拴在我身边。”
“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程言一直等着你毕业了去帮他,你的未来光明坦荡,没必要在这里跟我耗。我可以陪你一段路,但终究不能陪一辈子,说白了我们就不是一路人,终究会分开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呢。”
丁野温柔地说:“感情不只爱情一种,除了这个,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
程说沉默下来。
丁野说完这句也沉默了。
他有点难过。
他比程说大7岁,又看着他长大,将这份感情看得更透彻,做出这项决定也就更艰难。
丁野松开了他,勉强一笑:“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丁野几乎落荒而逃,进厕所放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皮肤粗糙,连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机油,好不狼狈。
丁野在镜子前站了会儿,想起来没拿热水壶。他转身回房,却看见程说坐在了床上,手中拿着一张照片。
丁野愣住,程说抬头看过来。
丁野移开眼神去拿水壶,忍不住用余光看,发现对方视线还在自己身上,这一瞥两人目光就撞了个正着。
“……”
他没说什么,拿着水壶出去了。
傍晚,云昊算着他爸打完牌的时间,提前从网吧回来。
他显然玩高兴了,回来时一蹦一跳的。
“野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连大胆儿呢?”云昊看见了站在丁野旁边的程说,不像他们镇上的,“这位是?”
“我弟弟。”丁野说,“你回来得正好,做饭去。”
“弟弟?亲弟?”云昊对从程说很好奇,走过去将人从头到脚看了看,说:“好帅,不愧是兄弟!我是云昊,哥哥怎么称呼?”
“我叫程说。”
云昊心说好像女孩的名字,丁野看那表情就知他心中所想,拿手背敲了敲他的头:“是说。跟说话的说是一个字。”
云昊捂着头,心想还有这个字。
“好吧,爸爸还没回来,我做饭去。”
云昊妈妈早年离世,好在他和云海都有一手好厨艺,对吃很挑,丁野进过一次厨房,很快就被请出来了。
“我帮你。”程说说。
“好啊。你也会做饭?”
“会一点。”
丁野有些意外,回头,看见程说在对着云昊笑。
云昊边走边说:“那先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野哥做的饭太难吃了!希望你不会像他一样。”
“我都听到了!”丁野没好气道,“不能等走远了再说?”
等云海回来,天也快黑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又要下雪,丁野把东西都搬了进去。
云海今天赢了钱,买了卤味和酒:“怎么现在才下班,没客人就早点关门啊,外面太冷了。小昊在做饭没有?我买了下酒菜,来陪我喝点。”
厨房就在院子旁边,灶台对着窗户,云海走进后院,云昊扯着嗓子吼道:“爸!野哥弟弟来了!”
“哦?”云海惊讶地看向身后的丁野。
丁野看着有些无奈:“不放心,非要来看我。”
“来看你还不好?”云海也笑起来,凑过去小声道:“我之前以为你是跟家里闹掰了,离家出走呢,寻思这么大个人了不应该啊,可又想不到你跟我回来的理由。”
丁野笑笑没说话。
云海让别忙着上菜,拿出酒杯准备喝酒,又把程说叫了出来,三人呈三角坐在桌上,厨房里云昊把锅铲抡得哐哐响。
云海给程说倒了酒:“程说是吧?在哪工作?”
“还在上学。”程说说。
云海动作停了一下:“研究生?”
“大学。”程说说。
云海愣了愣,而后又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大几了?”
“大一。”
云海“嘶”了声,这比他家小昊大不了多少。
他往厨房里看自家崽子,心说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丁野举起杯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老板,我敬您。”
云海饭前就喜欢喝点小酒,有时一个人喝,有时拉着丁野一起。他有个毛病,一喝多就喜欢拉着人聊天。
今晚丁野主动聊了不少,捡着对方爱听的说,把云海哄得都没心思和程说聊天了。
程说坐在对面,出神地看着丁野,时不时给自己倒上一杯。
丁野眼神瞥过去,示意少喝点,程说就冲他笑了笑,但该喝还是喝,只是目光一直没从丁野身上挪开过。
丁野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
云昊特别不喜欢他爸喝多,嫌懒得伺候,吃完饭就匆匆回了房间。
丁野今晚陪着喝了不少,但人清醒着。
程说自觉把碗捡走洗了,从厨房出来后,两人还在饭桌上聊天。
云海正讲到自己当年出去打工给人当老大,丁野示意程说先回房。
程说没在屋里待着,搭了板凳坐在门口等,不一会儿,天空飘起了雪,很快下大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
客厅终于传来动静,两人聊完。灯一黑,院子里暗了不少。
云海和云昊都住二楼,楼梯在丁野房间旁边,过来时看到门口坐着的程说,俱都愣了。
云海喝得晕乎,看见程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看,乐了:“没见过下雪啊?”
程说目光挪了过来,没说话,丁野说:“老板您赶紧上去吧,太冷了。”
“行,那我就上去了,你们俩也早点休息。”
家里只有一共只有三间卧房,吃饭的时候,云海还问过程说今晚要不要跟云昊一起睡,程说拒绝了,说晚上想跟哥说说话。
丁野那房间虽小,但两兄弟挤挤也不是不行,说不定更暖和。
丁野走过去,说:“不嫌冷?脸还疼不疼?”
程说盯着他看,问:“喝醉了?”
“恐怕让你失望了。”丁野挑了挑眉,“进屋。”
丁野不可能醉,尤其今晚程说在,晚上同睡一间房,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会谈到什么,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床上,云昊新拿了一床厚被子过来。因为门一直开着,屋里暖气没剩多少,丁野把门窗都关上,从抽屉里拿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带着程说去洗漱。
这时他才想起:“空手来的?你行李呢?”
他扭头,看见程说又在盯着他看。
丁野:“……”
丁野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进了洗漱间。
“没带行李。”程说说。
过了会儿,丁野叼着牙刷出去,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洗完澡将就穿吧。”
程说接过,很自然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这之中夹着一些,他熟悉的、十分想念的味道。
程说手上抓紧了,缓缓说:“我等了你三个月,实在等不了了,就让找人帮忙查了一下。”
现在技术那么发达,只要没换身份证,没有人能做到彻底消失。
丁野听出话里的意思,是在说他来得匆忙,连行李都没收拾。
想必这小子也是瞒着所有人的。
“今天周几,学校里请假了?一会儿给你哥打个电话。”
程说没回答前面那个问题,只说:“程言知道。”
丁野动作慢下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他洗漱完,光速冲了个澡,把浴室留给程说。
回到卧室,他先是看着床上的两床被子发呆。接着,翻开枕头在房间里来回找,东西呢?这家伙看完放到哪里去了……
丁野一怔,只见前方的小桌上,挨着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夜里难寐时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一张则有点皱了,被重新塑封过,是他当初留下的那张。
丁野走过去把两张照片拿起来,怔怔看着。
忽然,他从抽屉里翻出手机,三个月没开机,电量已经掉光,丁野找来充电器插上,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知道程说洗完澡出来了,立刻把照片放回原位,拿出剃须刀对着小镜片开始刮胡子。
程说推门进来时,带来一阵难以忽视的香味,和他身上一样,却又不一样。
丁野从镜片里看过去,程说穿着他的衣服,有些短了,两三缕湿发耷在额前,和他的眼珠一样漆黑。
这样一看,倒很像从前了。
丁野这才能把屋里这个人,和他熟悉的弟弟对上。
程说转了头,丁野在他看过来之前移开了视线,说:“吹风机在柜子里。”
程说点点头,丁野从镜子里看见程说过去的时候瞥了眼桌上的照片。
剃完胡子,丁野摸着脸左看右看,从抽屉里翻出一袋宝宝霜来捈上,这是之前去超市买秋冬衣服老板给送的。
短发干得快,很快程说就停下了动作,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丁野将手机充电器抽了放回抽屉:“睡吧。”
程说看了一眼,又低着头卷吹风机的线。
饭桌上程说以晚上想跟哥说话为由拒绝了云海的提议,实际直到关上灯,程说都没有表现出要和他谈话的意思。
也是,下午说得够清楚了。
丁野自嘲地想,丁野啊丁野,你真不是个人。嘴上说着些大道理,内心想法比谁都龌龊。
这张床不够大,刚好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平躺着睡,再多一点空余都没有了,近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丁野原以为自己在这样的境况下会很难睡着,但鼻间闻着那熟悉的味道,或许是太疲惫,或许是喝了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还做了梦,梦到了十年后的程说事业有成,是国家级优秀人才,不少媒体争相采访,他西装革履,在一众奢华的名利场中游刃有余。
……迷迷糊糊间醒了,感觉到手臂有点凉,不怎么清醒地睁开眼,想起来梦里的主人公现在就睡在自己旁边。
丁野扭头,对上了黑暗中程说的眼神。
“!”丁野瞬间就醒了,“你不睡觉干什么!”
丁野被吓了一跳,刚一动就发现了不对——手脚被束缚,他被人绑在了床上!
“你……”
“嘘。”程说伸出食指按在他嘴唇上,而后掖了掖被子,说:“不要吵醒云伯伯和小昊。哥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丁野也看清了程说此刻的神情,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却令他无端地有些发毛。
丁野这下彻底醒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干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程说将头靠过去,似耳语似喃喃,“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再次跑掉,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由于太过震惊,丁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说抱紧了他,屋外下着大雪,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相互依靠。
程说轻轻地说:“哥,这回你不要跑了,不然我真的会将你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真的久等了。年末有点忙,这两周心情也不怎么好,不过我调理好了,立刻滚回来更新=3=-
46 ? 46
◎“你是我的。”◎
如果白天那会儿只是觉得怪异,那么今晚这一下怎么也不可能反应不过来不对劲了。
自己离开的三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程说像变了个人?丁野脑中一片混乱,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他们重逢后的所有细节。
程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这么抱着他,似乎把人绑起来真的只是怕跑了。
丁野倒不怕他对自己做什么,他担心的是程说现在的状态。
“哥。”程说想抬头亲一亲他的哥哥,但最终没有动作,低声说,“睡吧。”
丁野刚想开口,程说又说:“天快亮了。”
丁野有太多事想问,但看程说这架势明显不会配合,也就歇了心思。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但安静下来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就好像很久很久没睡过好觉一般,睡得还那么沉。
清晨,雪势减小,清林镇一夜白雪皑皑。
丁野被云昊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吵醒,睁开眼,手脚俱被松开,塞进了被窝,程说已经先行起床。
他起来换好衣服,推开门。
程说最先听见动静看过来,手中捏着一团雪,穿着昨天那身大衣,下巴藏在围巾里,呼出的白汽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野哥你醒啦,快来看我和程哥堆的雪人!”云昊回身招手。
院子里的雪人有点胖,头上的帽子是夏天干活时的草帽,鼻子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左右两只手是在马路边上捡的树枝,两只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有点像圆的鹅卵石。
“大清早的不嫌冷。”丁野过去洗漱。
雪还在下,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云海做好了饭,招呼众人去餐厅坐下。
吃完,云海主动给丁野放了假:“你弟弟难得来,带他出去逛逛,要是不嫌冷,我车借你骑。”
清林镇风景不错,不少剧组在这里取过景,云海一直以自己家乡为荣,就连教育云昊也是这样,当初连决丢了生意回来,镇上只有他一个人是赞同的。
“谢谢老板。”丁野确实有很多事想跟程说单独说,在店里没那么方便。
吃完饭,丁野从衣柜里翻出唯二的羽绒服,扔了一件过去:“换上。”
程说听话照做,穿好后冲丁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丁野这么看着,实在不能把眼前的人跟昨晚的事对上号。
他什么也没说,率先出门去。
丁野带着程说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咖啡店,找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
“给你哥打电话。”丁野说。
程说说:“他知道。”
丁野:“打。”
“……”
程说摸出手机,拨通了程言电话,很快程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丁野抬了抬下巴,示意说话。
“哥,”程说把电话放在桌上,“我找到人了。”
通话没有开免提,但店里安静两人都能听见。
丁野无法形容当他听到程言声音时是什么感受。
“你们现在在一起?”程言问。
程说把电话推过去,丁野拿起来放到耳边。
“哥。”他喊。
“阿野?”那一瞬间,程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声音有些抖:“……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想我了吧?”丁野低笑起来,同时低了头,掩去眼底的湿意:“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就是出来看看。”
“嗯,知道,会回去的。”
“当然,我这真不是离家出走,太不像话了。”
说话的时候,丁野目光挪到程说身上,而对方亦不躲不避地回视:“……过年应该回榆城,你们程家其他人我不太喜欢。”
程言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和以前很多通电话一样,随便聊了聊,互相关心对方生活。
挂了电话,丁野将把手机还回去:“你休学了?”
程说没否认。
丁野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为什么。”
“回去就知道了。”程说语气很淡。
丁野反而笑起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回去?”
“那我跟你留下。”
丁野不置可否,又问:“昨晚怎么回事。”
“回去就知道了。”
“……”丁野简直没了脾气,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起身走人。
程说在后面给了钱,端着两杯咖啡追出去。
丁野出了店脚步就慢下来,程说很快追上,将咖啡递过去一杯。丁野接过,看了眼程说昨天被连决被打的地方,见没事才放下心来。
“昨天那个是这镇上的人,被我打过,那一拳就当是替我还的。”丁野说,“你要不想替我还,也可以打回来。”
丁野指了指自己脸侧,“朝这儿打。”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丁野看着他脸上的笑,很快收回了视线。经过昨晚的事,他怀疑如果自己不这么说,程说很可能会偷偷找到连决打回去。
昨天到刚才,丁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连决会被收拾得很惨。
丁野带着程说逛到了下午才回去。
店里没什么生意,云海喊了人在棚下打扑克,看见两人回来:“怎么不多玩会儿?”
“太冷了。”丁野说。
云昊去上学了不在家,丁野脱了外套戴上手套拎着工具出来开始干活。
“放着别动,”云海叼着烟说,“给你放假呢今天,干什么活……等一下,我吃牌!”
“这不是闲不住么。”丁野说。
丁野拎了把裤子蹲下,下巴往店里一扬,对跟来的程说说:“搭根板凳坐那儿。”
于是程说就端了根板凳出来在丁野旁边坐着。
干了没多久就热起来,丁野把毛衣也脱了,丢给程说抱着。程说坐着看了会儿,起身倒了杯热水过来喂给丁野,等他喝完,自己仰头喝了剩下的。
丁野手上动作利索,看他干活是一种享受。
时间不断流逝,很快牌桌散了,云海抽完烟也戴上手套过来忙活。
“是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云海擤了把鼻涕,“连决那小子怎么没来?你俩说通了?”
程说抬起眼看过来。
“算是吧。”丁野说。打回来一拳怎么不算呢。
他语气淡淡,明显不想再聊聊下去。
“可话又说回来,”云海想起了两人先前的乌龙,“这镇上那么多女孩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我又不会在这里安家。”
“也是。”云海点点头,又问程说:“小程呢,有女朋友了吗?你和你哥,肯定都很多人追吧?”
程说将目光从丁野身上挪开,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没有喜欢的。”
云海若有所思,没有再吻下去,很快他站起来,准备去做饭了。
等云昊放学回来,丁野终于把活干完,带着程说把东西收进去。这雪下了一天也没要停的意思,过不久可能就会封路,再想离开就得等到明年开春。
这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程说把毛衣递过去:“云叔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这里有人追你?”程说问完心里就有了答案。从小到大,跟在丁野屁股后面的追求者不在少数。
“那个连决也是吗?”
不等丁野说话,程说就道:“不许答应。”
“你管我。”丁野飞他一眼,套上了毛衣,去洗漱间洗手。
程说紧跟过去:“你管我。”
“我管你?”丁野拧开水龙头,“我管你什么?”
“你管我死活。”
这句话应该他来说——“我管你死活?”听起来又洒脱又拽,换作任何时候丁野都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来,可偏偏这是程说。
他不可能不管程说死活。
丁野甩干水,抽了张纸擦手。
“野哥!这个给你!”云昊抱着一包零食出来,“还有小程哥,这是给你的。”
“谢谢小昊。”丁野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程说说:“我不吃零食。”
“那我还有糖。”云昊又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吃吗?”
丁野心说这你又问错了。
“我不喜欢吃糖。”果然,听见程说拒绝了。
但很快他又说:“不过我有个姐姐很喜欢吃这个牌子,我替她拿一颗。”
丁野笑容淡下来,将头偏向了一边。
云昊想把一包都给他,但程说只拿了一颗。
等了没多久晚饭就好了,四人围坐一桌,将饭菜收拾了个干净。吃完饭,丁野把程说叫到屋里。
“真不回去?”他看着人问。
“你又想偷偷离开?”程说立马反问。
丁野无言片刻:“是我在问你。”
“不管你去哪儿,”程说坚定地说,“我都跟着。”
“跟着我干什么,你自己日子不过了?”丁野说着一笑,“真要为了我把亲哥都丢了?”
程说不说话。丁野却觉得没什么可以聊的了,脱了衣服上床:“睡觉。”
其实现在还很早,九点都没有。
出来后手机一直没开过机,平时吃了晚饭丁野就待在房间里看书,看累了便睡觉,抽屉里放着他看完的好几本,中间放着平时写的一些笔记。
现在屋里多了个人,倒是无事可做,想入睡也没那么容易,于是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从搬去双河镇上后,丁野就没再和程说睡一张床了,后来仅有的一次是清明节扫墓,那时两人还是正常的兄弟关系,紧接着就是高考那天。
在那之后,他们几乎夜夜同床而眠,直到丁野离开的那天,他们都还在拥抱亲吻彼此,放肆地在对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那两个多月程说经常从背后压着他,说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丁野嘴上骂归骂,却也总“违心”地配合,满脸通红地将屁股高高撅起,有时候被弄得受不了,就不住地扭摆以示反抗。
这个时候程说就会变得特别不近人情,还很冷漠,不过是那种带着明显欲望的冷漠。
他会用膝盖将丁野的两条腿分开到极致,然后双手捏着丁野腰胯,拇指按在两处腰窝,掌心蹭着腰上那颗小痣,整个人压上去,边弄边继续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
那两个多月里,程说完全颠覆了丁野以往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认知。
程说在上他的时候总是喜欢提别人,有时候提得频繁了都把他搞得敏感起来。——他其实听不得程说提这些,尤其在程说拿自己跟那些人做比较的时候。
在别人眼里,他丁野风流好色、拿得起放得下,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对命运的妥协、对自己的放逐。
但他将这些情绪隐藏得太好了,好到连程说也认为他在这方面的需求很大。
丁野一开始还在想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干,难道是憋了太久?他向来宠程说,于是那段时间里他们除了做-爱就是吃饭,到一个地方就开始做。
各种做。
后来反应过来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找个机会翻身,眼神很安静地看着身上的人,将身体极尽所能地打开,温柔地接纳。
程说察觉了他的沉默就会问“怎么了”,丁野有时候不回答,有时候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哥哥里面舒服吗”。
后面那种情况往往会激起程说另一种血性,立刻就让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而是奋力且虔诚地将自己的全部情意用行动表达。
程说何其聪明,次数多了,也就察觉了丁野的心思,便缠绵地哄,哄着哄着就发现了新大陆。
他很会以合理的方式给自己谋取好处,某些话真真假假掺着说——
“哥哥这里有没有被人碰过?”
“那里有没有被人摸过?”
“有人进过这里吗?”
“哥哥给别人这么弄过吗……”
时常搞得丁野想狠心翻过身把人上了,操一顿老实,操两顿赚了。
可是又舍不得。
7岁那年的冬天太冷了,那时候丁野总是忍不住想,春天啊暖阳啊快点来吧,然后程家人就出现了。
一想起来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丁野既盼着程说快点长大,又盼着那一天能来得慢一点……
夜晚总是轻易让人陷入情感漩涡,过往的一切就这样反复出现在脑海,刻进血肉的感情席卷而来,恨不得让他们在今晚就做些什么。
丁野一直闭着眼,安静地忍耐着,在程说侧身睡过来的时候忽然问:“绳子呢。”
程说没吭声,只是呼吸声变得重了些。
丁野又问:“绳子哪里来的。”
“是领带,”很久之后,程说出声,嗓音很低:“小昊帮忙找的。”
程说睡近了一点,将手搭上丁野的腰:“哥。”
丁野没动。
程说忽然委屈地说:“你别让别人叫你哥。”
丁野还是没动。
“哥,”程说又说,“……你抱我一下,抱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说完程说自己凑了上来,躺在丁野胸膛上,耳朵贴着胸口,听见了令人心安的心跳声。
丁野:“别人是谁?”
“除了我以外的人。”
“你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再次丢下我。”
程说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压抑着什么:“你以前回来时都会抱我的。”
丁野没说话了。
夜里,丁野再次醒来,继而一动,手脚又被绑住,他侧头,果不其然,程说还没睡,正以和昨天一样的眼神和姿势看着他。
这次他连质问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看了眼便重新闭上。
第二天一早,丁野正式跟云海父子道别。
“这就走了?”云海惊讶,他没想到昨天两人才聊过,今天就要走了。
“快过年了,再不走回不去了。”丁野指了指这不停下的雪。
漫天大雪,犹如鹅毛飞舞。清林镇冬天就是这样,雪要么不下,要么不停下,没多久就积得多厚。
如果再晚几天,程说可能根本找不过来。
云昊一会儿还得去上学,在丁野收拾东西的时候,抓紧时间过来道别。
云昊扒在门口:“我会想你的野哥,回去了还来吗?”
“说什么都是空的,好好上学以后考个好大学才是真。”丁野不想随便承诺,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过去,顺手撸了把男生头发,“有需要给哥打电话。”
程说目光看了过来。
“终于舍得给我电话了?”云昊惊喜地说。
丁野嗯一声:“不要告诉别人,你爸可以。”
“我告诉谁去啊我。”云昊宝贝似的将纸条塞进书包,临走之前说,“等我放学回来加你微信,记得同意!”
丁野把他送到店门口,挥手道别,男生的身影很快消失。
“你想让他来D市上大学吗。”程说忽然说。
丁野压根没这个想法,话到嘴边却成了:“不行?”
“不行。”
丁野:“你管人家上哪个大学呢?”
“你是我的。”程说说。
“……”
“回去之后,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说服我。”丁野面无表情地说。
云海找了人送他们到县城,丁野坐进车里,打开许久没看的手机,一开机,不停有信息和通知跳进来。
足足震了有两三分钟才停下。
程说说:“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嗯。”丁野回答得漫不经心,一条条信息看过去,置顶聊天框消息99+,但最后一条却停留在三个月前。
丁野退出来,语气尽量随意:“你很生气?”
“我跟大家说你手机掉了,也换了微信。”程说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着:“他们就认为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丁野挑了挑眉。
“……高考那次你没推开我,以后就都没机会了。”
车子驶离清林镇,与喝得宿醉的连决擦身而过。程说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丝毫没有避着谁的意思:“我说过,你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3=
47 ? 47
◎程说像一个只懂得宣泄的机器。◎
两天后,D市。
出了车站,丁野朝程说伸出手:“拿来吧。”
程说将手伸过去:“什么?”
“电话卡。”丁野收回手,似笑非笑,“不是你跟别人说我手机掉了,新的电话卡呢?”
“……”
一个小时后,手机店。
丁野把新办的SIM卡插上,注册了微信。
“扫。”他把二维码调出来。
程说摸出手机来扫了。
同意完好友申请,丁野切去了购票APP,边往店外走,准备打车:“先回趟榆城,其他事之后再说。”
其实丁野本打算用新号直接给包平安和周敬打个电话过去,又觉得这样太突然太刻意,还是直接见面的好。
程说没什么意见,只要跟丁野在一起,回哪里都一样。
“先把东西放下?”他问。
丁野去清林时只背一个背包。
离开也只有一个背包,外加一袋书。
“不用。”丁野抬手招了辆出租车,“赶趟儿。”
他一刻不想在D市多待。
到榆城是下午四点。
榆城也已入冬,前两天刚下过雪,路上雪没完全化。
丁野坐在车里的时候,忽然记起了当初离开时的心情。
“发现我走了,你是什么感觉?” 他偏头看着窗外,问。
程说想了想,最后说:“快疯了。”
丁野扭头看过来,此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真的是字面意思。
榆城的房子三个多月没人住,原以为会布满灰尘,事实却不如他所想。
“你回来住过?”
“嗯。”
“住了多久?”丁野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过去把暖气打开。
家里很快热起来,他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毛衣,去衣柜里拿了衣服洗澡。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抵住,程说从后面挤了过来,要跟他一起进浴室。
丁野推了下没推动便松了手,背过身开始脱衣服,他不想在这种事上僵持太久,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洗完澡吃点东西,晚上睡觉前咱俩——”丁野正弯腰脱裤子,忽然被程说一把从身后抱住,“你干什么……松开!”
他单脚站着,差点被程说的冲势撞得摔下去,但程说抱紧了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用力地环着他,整个人都跌进了温暖坚实的怀里。
丁野被勒得喘不过气,又站不稳,仍抗拒地拿手去推。
程说纹丝不动,抱住他就开始亲,从耳畔到脖颈,齿尖轻咬了下颈后那点软肉,随即舌尖卷着热意舔过,同时手往下,摸上了他还没来得及脱的裤子,熟练地就要解开。
丁野:“……”
温热的湿意缠上来,被舔过的地方窜起一阵酥麻,丁野手忙脚乱挣扎起来,按着裤腰带:“你特么干什么!手松开!”
程说不出声,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扑在颈后,烫得人心脏发紧。
“程说!!”
丁野不及他,裤子一下被扒掉,他正想扭头说话,却一下被反剪双手按在了墙上。
程说用腰胯抵着他,俯身亲吻着他背部的皮肤,边用手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操!”丁野仰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中热意蹿过,“你他妈给老子起来!”
程说充耳未闻,叼起丁野颈后脆弱的皮肤,一吸一咬。他把丁野压在了墙上,几下把衣服脱了扔掉,丁野想趁这个机会挣脱,程说动作却飞快,立刻将人再次禁锢住。
“你他妈——唔!”丁野话没完全说完,被程说掰过了下巴,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和他接吻,舌尖长驱直入。
淫靡的水声刺耳,丁野瞪大了眼,看见了程说脸上陌生的表情。
程说眼神晦暗幽深,里头仿佛住满了情绪,丁野一时忘了挣扎,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摸到了要害。
——他早已有了感觉。
在离开的那三个月里,他几乎没有自//渎过,如今不过被程说碰了碰,身体就很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他感觉到程说笑了笑,呼出的气息烫得他那一片皮肤发麻。
程说比他好不到哪去,那□□滚烫,顶着他后腰,丁野猛地往前一躲,却被程说捞起腰往上一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丁野被全面压制住,身体禁不住轻颤起来,他再次瞪大了眼,似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程说攥紧了他的腰,令他哥的屁股紧紧贴着自己,埋头轻吻着他哥颈后的皮肤、后背,手往下。
“程说!你不要太……”一阵快感蹿进天灵盖,丁野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忽然控制不住得闷哼一声。
在清林时程说尚且克制,只敢偷偷用绳子绑着他,回到榆城家中后仿佛进入了什么安全屋,他再不掩饰自己长时间以来的欲望和疯狂,丁野毫无防备,被他占尽了上风。
丁野感受到了程说的情绪,也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强撑着:“程说……不……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进去吗?”程说声音就在耳后,丁野那地方被他弄着,浑身犹如过电般,理智轰然崩塌。
程说低笑一声,嘴唇贴着丁野后颈皮肤,借着他弄出来的□□,伸出一根手指□□。
丁野毫无防备,下意识地推拒。程说只摸了摸就知道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碰过他哥这里,不由得兴奋起来。
“舒服吗?想念吗?”程说的吻到了耳侧,用一种很低很有磁性、完全不同于年少时的声音说,“哥,头转过来。”
丁野屈辱地偏开了头,颧骨已经晕散出红色,程说眯起了眼,□□,丁野再次毫无防备,控制不住地低叫了一声:“啊——”
程说掰过他哥的下巴,用力舔吻着他的唇,边将舌头伸进去,吞噬了他哥口中溢出的呻-吟,边一阵发狠地将自己更深入地□□。
浴室温度不断升高,程说就着这个姿势片刻不停歇,根本不给丁野休息的机会。丁野疼得抽气,没多久便被一波波如电流般的快感淹没,这反反复复的刺激几乎要把他逼疯。
“……混账!”丁野红着眼,眼角的湿润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显得他眼神有些迷离。
“你这个……混账……!”
整个过程,程说只刚才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安静得不行,除了喘息,任丁野怎么骂都不吭声,有时候丁野甚至觉得身后的人并不是程说。
“程……说!”
“嗯。”程说疯狂地动作,仿佛体力无穷无尽,次次□□,丁野忍不住大叫一声,两条腿发软,疯狂地颤动着,身体随着程说的动作剧烈摇摆。
他眼中一片迷茫,被那令人疯狂的快感侵蚀了神智,口中不断泻出淫-叫。
直到再没力气反抗,程说才把人松开,令他转身面对自己,手往下将其中一条腿抬了起来,俯身吻下去。
浴室里不断响起叫人脸红耳热的□□声。
丁野后面几乎哭出来,嗓子都哑了,不停被程说提着变换姿势,脚踩在地上不住打滑,必须靠在程说身上才能不倒下去。
程说不停地、疯狂地、不同以往任何一次地□着他。
丁野几次要昏迷,又被骤然清新的空气救活。
程说抱着他,从浴室到卧室,再到浴室,求饶被当作提兴的引子,他像一个只懂得宣泄的机器,一百多天的恐慌、焦虑、思念、痛苦……
所有情绪全部化为无尽的缠绵爱意,寻求救命稻草般涌向唯一的出口。
“程……说……”丁野眼神近乎失焦。
程说抱住他,重重地喊:“阿、野。”
……
日落,月上眉梢。
天空忽然飘起了雪,鹅毛般大地落下。
第二天,丁野在酸痛和疲乏中醒来,毫无意外地再次被绑住。
他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程说毫无防备的睡颜,睡得很踏实。
……丁野忽然就想一脚把这个畜生踢下床去,刚一动,身体就拉响了警报,浑身被车碾过般。
“给老子起来!”他怒吼道,声音嘶哑。
程说睁开眼,他应该早就醒了,眼神分明清醒。
已经是上午十点,外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丁野赤裸身体上的痕迹根本无处可遮,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回想起昨夜的疯狂,丁野就忍不住头皮一麻,说不清是夸还是骂:“厉害啊程说……你真是……长本事了。”
程说对丁野一直有本能的敬畏,就像丁野珍爱他一样,他同养敬重丁野。
他把丁野心底最软最温暖的地方。
丁野复杂的语气和看向他的眼神令他再度不安起来,那驱散了黑夜的阳光就像直直地照进了心底,令他所有的卑劣心思无处可藏。
“……哥,你骂我吧,打我也行。”他闭上眼,眼睫颤抖着。
丁野看着他,有些恍惚了,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昨天那么疯狂偏执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得令人沉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瞒着什么事,11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脑中一点点捡起记忆的碎片,试图从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里拼凑出真相。
最终他闭了闭眼,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中午,丁野饿得不行,程说做好饭要端进卧室来。
“我身体还不至于这么差。”丁野漠然道。
说着,他穿好衣服掀开被子下床,刚一落地,脚步悬浮得仿佛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硬座。
操!丁野在心底骂娘,心中忽然涌入一阵悲凉,此刻他真的很想像普通情侣那样,哀叫一声抱怨程说太过用力一点不疼惜。
可他不能,他们之间充斥着太多谜团,许多事尚不明了。
在弄清楚之前……
丁野深吸口气,在程说关切的目光中一步步向餐厅走去。
午饭很清淡,丁野吃出来是程说的手艺。太久没吃东西,又经历了昨天那么一遭,丁野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片刻不停地吃着。
吃饱喝足后,丁野靠着椅背,看着沉默的程说,忽然有点想抽烟。
三个月没碰,跟程说一个照面就功亏于溃。
丁野很想笑出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丁野眯了眯眼,语气严肃起来:“我要听实话。”
程说没听见般:“上午我跟包子哥说了你回来了。”
丁野语气冷下来:“我问的是这个吗。”
“……他说在店里等你,还有敬子哥。”程说站起身来收拾碗筷,“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
丁野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
程说微微一笑:“晚点我送你过去。”
休息几个小时后丁野好很多了,他能忍,身体禁造,很快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丁野车停在朋友那儿还没取回来,程说便打车送他去包平安店里。
他把丁野送到门口:“我就不进去了。”
丁野扭头看他,程说又说:“你们聚吧。”
丁野嗤笑说:“现在不怕我跑了?”
程说伸出手,将他的毛衣衣领翻上去,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进去吧。”
丁野看着他动作,心中忽然有种预感,只要他见到了包平安和周敬,一切的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做完一切,程说手往上,深深地、温柔地看着他,似乎想碰一碰他。
丁野毫不犹豫,扭头走入店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雷=3=
口*口是段落锁。
48 ? 48
◎“我爱你,哥哥。”◎
“欢迎光临……”店内,周敬正在收银台后面跟客人说话,余光瞥见有人进来了,抬起头来,一愣,“……老大?”
周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跟客人道了声抱歉,推开小门走了过来,看着丁野有些不可置信:“你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丁野看向他:“程说没告诉你?”
周敬:“程……小聪明也回来了?你们俩一起回来的?”
丁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对——程说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
“怎么回事。”丁野蹙起眉,“我才发现那小子瞒了我不少事,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都给我说说。”
周敬见他确实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表情复杂起来:“事情说来话长,你先坐一会儿吧,我把店里的事处理一下。”
丁野点头:“包子呢?”
“昨晚通宵了,中午才睡下,一会儿把他叫起来。”周敬接了杯水,继续给客人开卡。
快过年了,店里人挺多。
丁野看了眼,说:“最近生意不错。”
“应该是吧,我看包子最近忙得觉都没怎么睡。”周敬边在电脑上操作,边摸出手机给包平安打电话。
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周敬把手机丢一边,说:“我一会儿上去叫他。”
“我去吧。”丁野把水杯一放,转身向楼上走去。
二楼门没锁。
一推开门丁野差点被冲天的臭味熏过去。
他拿手遮住鼻子,踢开地上乱丢的鞋,一把把灯拍开。
包平安正在沙发上睡得鼾声震天。
“还活着吗。”丁野弯腰拍了拍包平安的脸,拍了一手油。
丁野:“……”
包平安砸吧砸吧嘴,鼾声停了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丁野抽了张纸擦手,这次伸出手去推:“包子,醒醒,别睡了,我回来了。”
“谁回来了……”包平安迷迷糊糊地问。
“我。”丁野说。
“你是谁?”
“……”
两秒后。
“我操!”包平安惊坐起来,抹了把脸,一脸震惊,“老大?”
丁野挑了挑眉:“去洗把脸,楼下等你。”
——
包平安火速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往楼下跑。
他跑得太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丁野和周敬坐在他们常坐的地方,两人正聊着什么,听见动静,一前一后看过来。
包平安站在原地,揉了揉眼。
不是做梦。
“老大!!”包平安冲过去,“你真的回来了?!”
“还能有假?”丁野这下是真的确定程说之前在撒谎了,他朝另一边努了努下巴,说,“别挨着我,你身上太臭了,过去坐着。”
包平安没动,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周敬扯了扯他,示意别急。
包平安点点头,深吸口气过去坐下。
丁野观察两人表情,适时开口:“你们就不好奇这三个月我去了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周敬想了想,说:“我们问过程大哥,他说他也不知道你去了哪。”
“程言?”
“是的。”周敬点点头,说,“你走后,小聪明他……不太好。”
丁野正色起来:“我来就是想问这个,他怎么了,为什么才三个月就感觉像变了个人?”
周敬看一眼包平安,示意他来说。包平安搓了把脸,表情难得严肃:“那天他来找我,让我送他回双河,当时下着大雨,我本来想劝他等雨停了再去,但他淋着雨过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
“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开车很小心,心里也怂,他坐在我车上一句话不说,手里拿着跟你的合照,我以为你们俩吵架了,一路上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劝,好吧其实也很牵强,我知道你俩不会闹矛盾到这个地步,只是我当时也想不出来是出啥事儿了,也不敢问……到了老家后我车都没停稳,他就直接冲进了雨里,一个箭步翻到了墙上,然后就坐那儿不动了。”
包平安顿了顿,看向丁野。丁野听得坐直了身体,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个时候他正坐在出租车里,雨太大了,他在车站里睡了一晚也觉得冷。
包平安继续说道:“不管我怎么喊,怎么说,他都坐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回应,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便想将他拽下来……”
“……结果我一拽,他就这么直挺挺倒下来了。”
包平安心有余悸地说:“我那时候撑着伞,他摔下来,差点砸在伞尖儿上……”
丁野放在膝上的手握紧,急道:“怎么会晕倒?!”
包平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把他送去医院后就发烧了,高烧,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程大哥的电话,他和贺远舟一起过来的,给小聪明转了院。”
丁野一字不落地听着,在听到程说发烧时表情变了变。程说很少生病,连感冒都不常有,有次流感肆虐,连他都着了,躺床上浑身没力气,程说却还好好的,成天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同处一片屋檐下也没有被传染。
那时丁野可能也是烧糊涂了,看程说有点模糊,额头上贴来冰凉手掌时,他居然还笑着问:“怎么你身体这么好?就没见你小子生过病。”
程说当时小声告诉他:“我生病了很麻烦的,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你生病。”
丁野当时的想法是,谁喜欢生病?
哥哥也不喜欢你生病。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用不着我操心,倒是想过打电话问问情况,却打不通,也不知道转去了哪个医院,直到有一天,我和周敬都接到了程大哥的电话,说小聪明不见了。”
丁野眉心一跳:“不见了?”
周敬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复杂:“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小聪明一直没离开榆城,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
丁野骤然安静下来。
程说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才醒来,程言和贺远舟准备带他回D市,结果程说趁着两人不注意,偷偷从医院里跑了。
他很熟悉榆城的监控系统,避开了所有能避的,又做了许多障眼法。程言找人找疯了,报警,最后警察在榆中后巷的一个筒子楼里找到他。
那个屋子的主人一周前已经去世,房子在死前过继给了程说。程说给老人祭奠后就一直待在那个小屋里,警察撬开锁进去时,他从里面打开门,无悲无喜地说:“离开这里。”
“小虎!”程言瞬间冲上去。
程说沉默地推开程言的手,用身体挡在门口。
程言上下打量他没事,心头一松,差点没站稳,被贺远舟扶住。
“我没事。”程言说。
贺远舟看了程说一眼,回头对民警说:“人已经找到了,辛苦各位了。”
带头的是刘警官,他看着程说说:“我记得你,今年的高考状元,你不是应该去上学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也是你哥?丁野呢?”
贺远舟将两人挡在身后,微笑着说:“刘警官,走吧,我跟你们回去做笔录。”
……
“这也是刘警官偷偷告诉我们的,他来找我们问你去哪儿了。”周敬看着丁野说,“小聪明打人那次他就发觉了……你还不知道吧,黄毛那群人被判了10年。”
“小聪明那次真的……我都有点怵他。”周敬又说,“你看过他打架吗,那个眼神,简直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不,还要更可怕一点。”
“他真的很像那时候的你。”
“……”
听到这里,丁野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了,他想起之前的陶卓……不仅是陶卓……除了沈鸣外,所有跟他“好”过的人,无一例外地,似乎都有点儿怕程说。
不,就连沈鸣也有点,上次见面,对方明显不自在——这么多年了,还记得?
丁野多疼爱程说这个弟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人没敢直说,旁敲侧击却被他当成了对程说和他自己的偏见。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程说单独相处过,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地方,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才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暗示丁野。
而那些细节,竟然被他忽略了。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丁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记忆仿佛出现了断层。
头突然痛起来……丁野揉揉鼻梁,说:“还有呢?一次性全部说了吧。”
“……老大,你是不是和小聪明……那个了?”周敬欲言又止。
“是。”丁野承认道,“我确实和他上床了。”
包平安震惊得瞪大了眼,尽管有所猜测,还是被惊到了。
倒是周敬更能接受些,他笑了笑:“我早感觉你们对彼此不一样。”
丁野不在意地“嗯”了声,知道他是故意提这些,想让气氛轻松点。
“我不是开玩笑。”周敬却摇了摇头,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对他有那个意思,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尤其是你们搬来榆城后,我几乎快否认这个想法了。小聪明倒是……他一直向着你。”
丁野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危险:“你在说什么,那小子当年才几岁?”
周敬再次摇了摇头:“也许就是我看错了吧。”
丁野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敬和包平安亦停止了说话,留给他思考。
最终,丁野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周敬知道他急于找程说确认,没留他吃饭:“好。等有时间了咱们一起聚。”
丁野摆手,示意不用送。
外头有点冷,被风一吹,丁野才发觉下雪了。他站在门口有点茫然,一时摸不准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该去找他吗?
找到该说些什么?
他会如实告诉自己吗?
……
丁野这般想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人。
程说一直没走,他知道丁野问到想知道的后就会出来,这要不了多久。
程说回想着周敬两人知道的,明白他哥这会儿依旧茫然着。
他看着丁野站在原地愣神,寒风中,他的身影是那样单薄孤独。
心脏小小地牵扯着疼,他迈步走过去,低声喊了句“哥”。
丁野愕然抬头,雪花迷了眼,他半眯着,片刻后反应过来:“你没走?”
“我告诉你。”程说上前一步,轻轻地将他抱住,说,“我都告诉你。”
“我们把一切说开,然后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丁野没有回答,闻着他身上冰雪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冷。
*
程说说要把一切都说开,却带他来了榆中后街的筒子楼。
这地方丁野以前要债的时候来过,里头不少人他认识。
从踏进巷口的那刻起,他就明白过来,程说当时把自己关起来的小屋就在这里。
程说带着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走入巷子深处,最后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前停下。
程说推开门,回头朝丁野伸出手。
丁野没理,越过他走入院子,打量这栋楼,墙壁斑驳,左右侧住了不少人家,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几乎都在厨房忙碌,案板砸得邦邦响。
院里围着几个小孩在玩弹珠,听见动静看过来。
“疯子来啦!快跑!!”
小孩们一哄而散。
丁野蹙了蹙眉,回头:“他们说的疯子是你?”
程说没说话。
“我找他们去。”丁野扭头就走,被程说拉住。
“跟我来。”
丁野只好歇了去找那几个小孩算账的意思,也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自己。
程说拉着他在一间小屋门前停下,这门板有点旧了,颤巍巍镶在门框里。
程说摸出钥匙将门打开,里面还有扇防盗门,程说将锁链打开,“哐”一声,铁门被推开,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丁野望进去,就像看到了无尽的深渊。
里面黑得可怕,下意识让人退缩。
程说将铁链收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是那样好看,也是那样不真实,牵上丁野的手踏入门内,声音很轻:“我早就期盼着你到来的这一天。”
说着,门被从身后锁上。
屋里比想象得还要黑,一点光线都没透进来,伸手不见五指,那刺耳的锁链声又响了起来,丁野心中一紧。
“程说?”
铁链声还在响,忽然,一个冰凉的物体贴近了他的手心,丁野提高了音量:“程说!”
“你冷静点!不是说要跟我好好说吗,现在这样子怎么说,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
丁野倏然静了,程说在那一刻将灯打开,丁野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再睁眼,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模样……
墙上、地板上、角落的小床上放满了他的照片!最角落还有一个等身高的人形抱枕!
旧汗衫、浴巾、篮球、看过的书、写完的笔记本……这些年他认为丢了的东西此刻全部出现在他眼里!
“这……”丁野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程说。
程说再次握住他的手,将手中的手铐放在他手中。
“我曾经非常、非常想将你关起来,关在这里,每天只见我一个,只依赖于我。特别是之前你离开,我恨不得立刻就将你抓回来,关在这里,你是我的,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我的,我们就在这间小屋里上床、亲吻,你对那些人做过的、没做过的,我都想对你做一遍。最后把你做得晕过去,没有力气再想别的,眼里、心里只有我。我将成为你在这世上的全部……”
丁野震惊得说不出话。
程说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他看着丁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等了你好久,真的等不及了,然后我去找了你……”
不用他说,丁野都知道找到后会发生什么——找到,关起来。
之前不就险些这么做了么。
“……不过在见到哥哥之后,我改主意了。”
程说仍然微笑着,说:“哥哥,我有病,我一直有病。”
“7岁那年我撞见了叔叔杀我父母,被他们关了起来。贺远舟是我的心理医生,一直在偷偷为我诊治,我拜托哥哥瞒着你,就像你瞒着我一样。”
“我只要一激动情绪就会失控,一失控就会做一些偏激的事,可我把自己管得很好,能让我失控的目前只有你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害怕了,”程说连同手铐和钥匙一齐交出去,微笑着说:“那么就把我关起来吧,就在这里,我愿意的。”
“我爱你,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