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竿风月》 1、01 冬夜飞雪迷眼,丁野被敲门声叫醒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 门外站着两人,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浑身上下裹得严实,只露出一双充满戒备的眼。 “阿野,麻烦你了。” 那年丁野18岁,从好友手里接过程说。 少年初长成,但在丁野心里他还是11年前那个小孩。 就是少了些什么。 丁野收起所有心思,对男生扬扬下巴:“叫哥。” 他牵着小孩进门,说:“以后你就跟着我过。” —— 7年后。 “我错了,丁哥,别打了,求您饶了我吧!” “我都已经把欠款结了——啊!” 地上躺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捂着脑袋身体蜷缩像条蚯蚓般扭来扭去,试图躲避疾风骤雨般的拳脚。 “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我吧——” 他面前二三十米处站着个男人,身姿修长挺拔,白背心工装裤,露出的肌肉精悍,手里拎着根不知道哪儿捡的螺丝刀,正慢悠悠地扔着玩。 过了不知多久,那人连喊叫的力气都没了,男人才将手一扬:“停。” 围在周围的包平安等人这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丁野抬步走过去,平静冰冷的目光落下。 曹瑞明劫后余生地喘着气,满是伤痕的脸上布满了汗水,他咽了咽口水,惊恐地看着男人在他面前蹲下。 “不跑了?” 曹瑞明将头摇得飞快,生怕慢一点,那把螺丝刀就呼到他脸上来了。 “不、不跑了。” 四周传来几声讥笑,似在嘲讽他的怯弱:“哎,怎么回事儿啊,之前在巧儿姐面前不是挺嚣张的吗。” 曹瑞明眼睛已经高高肿起,他抬头望去,已然看不清这些人的脸,只能依稀认出最先说话的光头男人,也是刚才打他打得最狠的,是包平安,跟在丁野身边最久。 “见天地在秋水街当老赖,老子还以为是个多硬的茬儿。”包平安不屑地撇撇嘴:“就这?” “我呸!” 几个弟兄也把东西一撂,跟着吐了口唾沫:“我呸!” 巧儿姐就是林巧,三十多岁,开麻将馆的。 半个月前,曹瑞明去店里打牌,他家里没什么钱,但牌技还行,原本想靠着这事儿赢点生活费,却没想到输了个底儿掉。 他不甘心就这样结束,遂向林巧借了钱,期望连本带利赢回来。 结果两周过去,天天来,天天输。 等林巧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曹瑞明已经被接连的打击逼得快疯掉了。 林巧找人去要钱,不仅钱没要到,还被曹瑞明叫人堵住给打了一顿,她是没办法了,这才找到丁野。 丁野给了个手势,包平安等人顿时噤声。 “说说吧,你的那些‘兄弟’呢。” 现在才四月,丁野却是早早就穿起了背心,袖管里露出的那双手臂稳健而有力,瘦,却一点不弱。 曹瑞明恍然想起那只手一拳抡在自己脸上时的痛感,再不敢生出什么歪心思,问什么答什么:“……他们不是我兄弟,是外地来的。” 遇见那群人是个意外,那天他输了钱回家,满脸痛苦地想着怎么解决钱的问题,结果没走多远就在巷子里碰到了那群人。 他们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看着就不像是好人,曹瑞明本想换条路走,却没曾想被他们瞧见了。 “他们喊我过去,问了几句话,然后让我带他们在城里转一圈,他们就帮我应付前来要债的人。” 本就走投无路,一听有人帮忙,曹瑞明高兴得找不着北,也没去思考他们这个“帮忙”是怎么个帮法。 得知林巧等人被打的那一刻,曹瑞明一下就慌了。他知道林巧认识丁野,可能会让丁野替她出头。 他怕丁野,准确地说,在这一片讨生活的人都怕丁野。 丁野就是这一片的霸主。 丁野皱了皱眉:“外地人?” 曹瑞明点点头,说:“他们像是在找人。” “找人?”包平安来了兴趣:“咱们这小破县城还能引来什么大人物不成?” “哪来的大人物?哥几个算不算?” “你顶多算个屁,要算也是老大这样的。” “哈哈,是了,要说名人儿,还得是咱老大啊哈哈哈!” “少在那儿贫。”丁野瞪了笑得最放肆的包平安一眼,后者笑嘻嘻的,丁野警告地递过去一个眼神,扭头问曹瑞明:“他们有没有说找什么人?” “没有。”曹瑞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他们挺防着我的。” 包平安问道:“那他们都让你去了哪些地方?” “不多……就县里的几所学校、城中心、还有双河那一带。” “双河?”包平安觉着这地儿听着有些耳熟,一拍脑袋想起来:“巧了不是,老大,这不是你以前住的那片地方么,你有听说过什么可疑的人没?” 丁野淡声道:“哪有什么可疑的人。” 包平安对他们老大的话深信不疑,捡起钢管就恶狠狠瞪过去:“敢骗你爷爷!” 曹瑞明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我真没骗你们,他们确实就让我带他们去看了这些地方,还给了我一些钱,让我别说出去。” 丁野问:“钱呢。” 曹瑞明结巴道:“输、输了。” “输了?”丁野眼神瞬间冷下来,拿螺丝刀抵上他的左脸:“你刚才不是说把欠款结了,骗我?” 这眼神看得曹瑞明心里直发毛,下意识往后躲,可脸上那冷冰冰的东西始终跟着他,催命似的,他一咬牙:“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肯定能还得上。” 丁野站起身来,冷声道:“搜。” 包平安等人立刻上手,三两下就将人扒了个干净,连袜子内裤都脱了。 “老大。”包平安把搜到的钱包递过去,“这逼不老实得很!” 丁野拿螺丝刀掀开钱包,里面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现金。 丁野将钱包抛给一个兄弟,一脚踹在曹瑞明小腿上:“三天后要是还没把钱还上,你知道后果。” 曹瑞明痛苦地捂着腿:“一定、一定!” “那群人要是再来找你,第一时间告诉我。”丁野将螺丝刀一丢,转身往外走:“包子,告诉他怎么联系咱们。” - 出了钢厂,刚坐上车,包平安手机就响了。 “是敬子。” 敬子,周敬。和包平安一样,跟丁野在一起的时间最久,本来是要跟着一块儿来的,但因为不清楚曹瑞明的底细,丁野便留下他等消息。 估计是来问情况的。 果然,电话刚一接通,周敬第一句话就是:“包子,事儿办完没,用不用我来?” 包平安开了免提,嗐了声:“别来了,曹瑞明怂包一个,收拾他一个人都嫌多,这会儿正往回赶呢。” “那就好。”周敬在电话里松了口气,说:“那你们赶紧回来吧,老大在你旁边没,你给他说一声,小聪明进了局子,何警官联系不上他把电话打来我这儿了,让他赶紧去捞人。” 丁野差点没一脚油门将车轰到田里去。 ** 槐安派出所会客厅。 程说坐在沙发上,灯光映照下,那张清隽好看的脸上看不到多余表情,薄唇紧抿着,一身蓝白校服穿得板正,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方,衣领对折外翻。 他旁边坐着个微胖的男生,戴着副厚重的眼镜,正说个没完:“完蛋了,这回我哥肯定要把零花钱给我扣光了,程说,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替我作证啊,不是我先动的手!” 相比程说的干净利落,男生则像是刚从山沟里爬出来,校服皱巴巴的,背上还沾了好几个脚印。 周秩按着腹部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群人手脚真重,现在都还疼着,你帮我看看青了没。” 程说面无表情:“离我远点。” 周秩不依不饶,抓着衣服下巴往上撩:“看看嘛。” “你伤的是肚子又不是背。”怕他继续缠着,程说还是分出眼神瞄了眼:“嗯,再晚点伤口都好了。” 周秩嘿了声,放下衣服,想起男生刚才在一众混混面前一夫当关的气势:“程说,你打架怎么这么厉害,丁大哥是不是偷偷给你开小灶了?” 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男生不耐烦地啧了声:“能不能别顶着张猪脸在我眼前晃。” 周秩脸上也挂了彩。 他刚想说什么,就听一道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把你们牵扯进来了。” 角落里还坐着个女生,校服裙子都脏了,看起来也遭了不少罪,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但很谢谢你们。” 自从进了这会客厅,不知是被吓着了还是怎么的,她就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吭声。 这屋里光线也暗,要不是她忽然开口说话,周秩都快忘了还有第三个人:“没事儿,同学有难,出手相助是应该的。” 全然忘记了一开始是谁死活让别多管闲事的。 程说看了他一眼。 周秩丝毫不觉脸红,“对了,你知道那群人是什么来头吗,你一个女生,怎么惹上了这种人。” 那些人一看就是混社会的,要不是警察来得快,就算程说再能打,时间一久,少不得脱层皮。 女生茫然地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这样啊,那可能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吧,哎,你一个女生,以后放学别一个人走了,多不安全。” 周秩还想说什么,会客厅的门忽然被打开,进来一位警察。 “聊得很开心啊,看来是还没认识到错误。” 周秩立刻从沙发上弹出来:“警察叔叔,真的是他们先动的手!” 何警官说:“那也不能打人。” “都打到我们脸上了,再不还手,难道站那白挨打啊!?” “我是这意思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咋呼,吵得我脑袋疼。”何警官把笔记本按在他脑门上:“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等警察来,哪有每次都像今天这么好运?” “等你们来黄花菜都凉了——啊!”周秩正巧被他按到痛处,就要炸毛。何警官却不再管他,转而看向程说,目光变得温和了些:“出去吧,你哥来接你了。” 男生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周秩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根本没注意到:“那我哥是不是也来了?” 何警官没好气道:“来了,都来了。” 他转而看向角落里的女生:“同学,我们暂时还没能联系到你的家长,可能得麻烦你再等一会儿了。” 对女生说话时,何警官的语气明显比对着两位男生好多了,“我让所里的女警过来陪你会儿,你还没吃饭吧,要不先吃点?” …… 程说背着书包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丁野,正靠在墙上跟一位警察说话,腰细腿长,站姿随意。 程说停在了原地。 周秩一脑门撞在他背上,跟撞上一堵墙似的,他摸摸额头:“怎么不走了?” 程说:“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他。” 周秩故意问:“谁?” 程说手插着兜回头看过去。 周秩立马做了一个嘴巴上锁的动作。 “麻烦刘警官了。”丁野和气道。 “不麻烦,跟你俩都老熟人了,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他来。”刘警官笑着说:“你回去看看他受伤没,我看另外一个小朋友身上伤还挺多的。” 程说从周秩身上收回视线,一回头,目光刚好和朝他走过来的丁野撞上。 对视片刻,程说垂下眼,张嘴喊人:“哥。” 丁野几步走到他们面前。 少年人长得很快,几年过去,程说现在都比他这个当哥的要高出半个头。 丁野抬了抬眼,直直地看向他额角那抹青灰,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样,竟然笑了一下:“程说,挺有本事啊。”《 》 2、02 程说和丁野是兄弟,但不是亲的。 程说外婆跟丁野住在一个小镇,他一岁多时,曾和哥哥程言在这里待过三年。 外婆对丁野有大恩,除夕那天晚上,程言把人送来时,他什么都没问,直接同意了。 那年程说11岁,丁野差9个月才满18岁。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丁野大致扫了眼,确定人没出什么问题后,带着人往回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从派出所到家,还有一段距离。在此之前,丁野要先把周敬和周秩两兄弟送回去。 周秩一上车就开始喊冤,扒着副驾椅背:“丁大哥您别怪程哥,又不是我们的错,都是那群混子先动的手!你不知道,程哥今天可厉害了,欻欻两下就把对方给干倒了。” 丁野瞥了一眼坐在副驾的男生。 行啊,两下就把人干倒了。 周敬扶着额去拉他弟:“祖宗,你坐好行不行。” “哥,真不是我们的错。”周秩乖乖坐回来,贴着他哥胳膊撒娇,“我们是为了帮助同学,干的是好事,应该夸我们。” 周敬就往他脸上的伤口戳了戳,“嗯,挺牛逼的,还给自己整了个容,看咱妈说不说你就完了吧。” 周秩捂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哎呀哥……” 程说则盯着窗外出神。 到了天河街,丁野把车停下,周敬两兄弟下车后,没着急开。 他放下车窗,点了根烟。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车内。 丁野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部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吐出。烟气弥散开来,与车内的空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微风轻轻吹进车内,带着一丝凉意。程说将自己这边的窗户也打开,声音淡得似是要消散在这夜风里:“就是何警官跟你说的那样。” 丁野将手搭在窗户上,指尖夹着烟:“嗯,打架,还是为了一个女生。程说,我都不知道你还会这些,跟谁学的?” 自那年程言把人送过来,程说就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丁野从没见过这种少年人,在最是闹腾的年纪古板老成得可怕,同十年前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叫哥哥的精致小娃娃简直判若两人。 程说眨了下眼,轻声说:“是周秩在跟人打,我都没来得及出手,警察就到了。” 丁野叼着烟偏头打量过去,男生这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确实不像是打了架的样子。 放屁,丁野心道。 刚才周秩还说你欻欻两下把人干倒。 丁野没拆穿,捡了个问题继续问:“那个女生是怎么回事?” 程说:“同学。” 丁野:“同班同学?” 程说:“应该是。” 丁野心说,应该是是个什么鬼。 他又问:“为什么被打。” 程说:“不知道。” 丁野:“她叫什么?” 程说还是:“不知道。” 丁野:“……” 程说确实是不知道她叫什么。 梁彤是这学期才转来的,到班级报道那天,程说正好在外面参加竞赛,没碰上。 他跟班上的人本来就没什么交集,更别说这个刚来不久的转学生。 “不知道你还跟人打?”丁野将烟熄了,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不晓得信没信:“那身上受没受伤知不知道?” 程说目光动了动,说:“没有。” 这时,丁野递给他一张纸,程说疑惑地看过去。 “额头上有灰。”丁野朝着自己额头点了一下,接着话音一转:“谁知道你说没说实话,回去把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 程说伸出去的手倏地一顿。 -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两人都还没吃饭。 丁野把车停好:“带着你的书包,去巷子口等着,我去买点吃的。” 程说:“跟你一起?” 丁野将车钥匙挂在食指上转圈:“想来就来。” 程说还是跟着一块去了。 这附近没开什么餐馆,只能去便利店买了回去自己做。 丁野拿了一捆面,还有两个火腿肠,去前台,手指在台面上扣了扣:“来包烟。” 店员认得他:“还是那个牌子?” “嗯。” 拿了烟,丁野又问:“有碘伏没,酒精也行。” 店员讶异道:“你受伤啦?” 丁野表情淡淡的:“你看我像是身上有伤的样子吗。” 店员又顺势将眼神转向他身边的少年。 程说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拎着书包带子,另一只手插在兜里,表情很冷:“我真没受伤。” 丁野听都懒得听:“哦。” 程说很轻地蹙了下眉,想再说点什么,就又听丁野以一种不可商量的语气说道:“受没受伤,得检查了才知道。” 他又把嘴闭上了。 店员被两兄弟逗笑,跑去货架上去拿碘伏,丁野靠在台边上,低头玩手机:“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去拿。” “没有。”程说说。 丁野抬头瞄了他一眼。 店员拿着东西回来了,“你看还要棉签不,我一块儿给你拿来了。” “谢了。” “喂,小鬼。”丁野转过头,“最后问一遍,真没有要买的?” 程说:“没有。” * 从便利店出来,程说伸手去接袋子,丁野没阻止,直接让他提。 前两天楼道里的灯坏了,还没找人来修。楼道很窄,两个高大的男人并排走有些许困难。 进楼前,程说摸出手机把手电筒打开:“你走前面。” 丁野站在他身后:“少废话,走你的。” 程说没再说什么,只将举着的手机放低,刚好够照亮他脚下那块儿地。 “你往哪打呢,照前面。”丁野作势要把他手臂抓起来,程说不肯,沉默地同他对峙。 两人就因为一手电筒在那儿玩拉力赛,不知道是真较劲还是假较劲,互相争执着,争着争着,最后都笑了。 先前那点儿不愉快一晃就消失了,仿佛从没存在过。 男生笑起来的声音很好听,有种介于少年和成年男性之间的独有魅力,青涩中带着一点成熟。 丁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能听见,也跟着笑:“很好玩是吧?” 程说却站在楼梯口没动了。 “……到了就进去,别堵在门口。”丁野搭上他的肩,手上使了力,推了一把,但没推动。 丁野:“……” 他正纳罕这小子底盘的稳固程度,一下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有点耳熟。 “丁哥,你们终于回来了。”陶卓从地上站起来搓了搓手,似乎等了很久:“刚才就看到你车了。” 程说将手电筒往上抬了抬,那一瞬间,似乎皱了下眉。 丁野愣了片刻,从程说身后走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在黑暗里待久了,忽然被光线这么直直照着,陶卓条件反射地拿手挡在眼前,将脑袋一偏。 他似乎是洗过澡,头发尖还是湿的,外头搭了件浅蓝色外套,五分裤,白色球鞋加球袜。 陶卓已经勉强适应光线,但他没能将手放下来,因为程说手里那道光还对着他,并且一时半会儿好像并不打算放下来。 他只能拿侧脸对着他们,说:“我来找你。” 外头黑,说什么事都不方便,丁野扭头瞥了一眼程说,以及第对方手里举着不放的手机:“进去再说吧。” 他下巴一努,对男生说:“去开门。” 程说收起手机,往门口走,陶卓似乎有点怕他,自觉躲到一边。 一进屋,程说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丁野没去管他,这会儿开了灯,他才看清楚陶卓这一身打扮,挑了挑眉:“我今天好像没联系你吧?” 陶卓下意识看向程说卧室。 丁野:“他听不到。” “……看到你这弟弟我就有点怵。”陶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见丁野始终不说话,他才红着脸小声说:“我想你了。” 自上次丁野联系他,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们上次做得不是很愉快,他能感觉自己快不能满足丁野的需求了,也能感觉到丁野对自己的兴趣正在慢慢消失。 陶卓心慌得很,他是真的喜欢丁野,不想结束这段关系,所以才在今天晚上找了过来。 丁野啧了声,把程说丢柜子上的购物袋扔过去:“来得正好,先去给小聪明做顿饭。” 陶卓抓着袋子下意识问:“那你呢?” 丁野:“你猜。” 陶卓被他看得腿都有些发软,忙收回目光,“知道了,那我给他做一份咖喱拌饭吧。” 丁野却是已经回房间准备去洗澡:“随你。” - 卧室内。 程说把书桌腾了个位置,将带回来的书本拿出来。 墙上贴满了数学和物理公式,男生的字迹遒劲有力,虽混乱,但不失美感。不少人都曾夸过他这一手字,都说其看起来锋芒毕露,跟他沉默的个性一点不搭边。 程说刚把试卷翻出来,周秩就在q-q上发来问候。 周秩:程哥!你还活着吗! 程说本来不太想搭理,但架不住对方话多,一条接着一条,吵得人脑仁疼。 周秩:看见的话回个信呗 周秩:哥们可太惨了 周秩:本来路上都跟我哥说好不扣零花钱了,结果回家后他看到我背上和肚子上的伤,不但要扣我零花钱,周末还不许我出门! 周秩:现在我上下学都要他送了……天老爷,我都这么大了,谁要他送啊! 周秩:关键是他送我就没办法跟兄弟去网吧开黑了,哭死 程说:…… 见他回复,周秩立马来了精神:你也觉得我很惨对不对? 程说:不觉得 程说: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周秩一脸懵逼:啊? 羡慕他?羡慕他啥? 羡慕他被哥哥扣零花钱? 程说却没再回复。 他把消息设置了免打扰,连上耳机。 今天一共布置了8套试卷,下午上自习的时候他已经写完了,现在写的是程言给他寄过来的d市重点高中习题册。 耳机降噪性很强,是丁野给他买来做英语听力的。他把音乐声音放得很大,这样一来,更加听不清楚外头的动静。 他坐得笔直,对着试卷看了半天,却迟迟下不了笔。 那些平时在他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字眼仿佛变成了什么世纪难题,几分钟过去了,只堪堪在试卷上写下一个“解”字。 原以为戴上耳机就会好些,但即使听不见,耳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出现一些声音。 ——丁野和陶卓现在在干什么? 陶卓明显是洗过澡的,今晚来找丁野,只有一个原因。他那样会说一个人,一定能把丁野哄得说很多很多好听的话。 “……” 嫉妒疯狂蔓延,程说满脑子都是丁野在床上的样子,幻想着那些他从没在丁野脸上见过的表情。 久而久之竟然就变成了…… 程说按着额上暴起的青筋,手中的笔快要被握断。 就在他手快要碰到自己裤腰带的时候,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整个人一抖。 程说蓦地转过头,看到丁野正端着果盘站在他身后,嘴唇一张一翕说着什么。 丁野先是被他的大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注意到对方眼底还未消散的红血丝,唇边的笑意缓缓落下:“把衣服脱了。” 程说盯着他的嘴唇发愣。 丁野皱着眉把男生戴着的耳机给摘了。 程说转过身体,竭力压制着起伏的胸膛。 不说话,不给反应,这在丁野看来,就是不配合。 “跟你说话呢,闹什么脾气,”他一下来了气,掰过男生胳膊:“我是你哥!有什么不能看的!赶紧收起你那无聊的羞耻心,把衣服脱了,我要检查!” 以程说现在的状况怎么可能会答应。 他还是没动,两片唇瓣绷成一条直线,一言不发皱着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固执。 “我最后说一遍,把、衣、服、脱、了。” 丁野把果盘“砰”地往桌上一放,也不管对方什么反应,准备直接上手。 程说下意识阻止,但余光瞥见,微敞的门后,陶卓正端着饭朝这边走来,抬手的动作一顿。 他甚至都没怎么思考,直接将身体朝门口那边侧了侧,把手配合得往上一抬。 丁野这一扒就将他上衣扒了个干干净净。 丁野:“……”《 》 3、03 丁野抓着程说的衣服,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想到会脱得这么容易,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端坐在凳子上的少年。 程说平时看着挺瘦一人,脱了衣服居然意外地身材很好,肩宽腰窄,皮肤很白,就是坐着也没感觉处于下风。 他下意识打量,男生手臂上的肌肉匀称有力,裤腰往上是垒块分明的腹肌,整整齐齐排下来,漂亮极了,看得丁野都有点眼热:“偷偷练过?” 程说低下眼将头偏向一边:“没,打篮球练的。” “打个篮球就行了?”确认男生身上没什么伤痕后,丁野才又恢复漫不经心的神态,清了清嗓子:“挺好。” 陶卓已经悄悄退走。 程说声音很冷静:“检查完了?我可以把衣服穿上了么?” 丁野没将衣服给他,反而还往身后藏了藏,挑眉:“怎么感觉你对我很有意见?” 程说抓了个空,有些恼怒道:“我没有。” “没有?”丁野显然不信:“那你说说,哪里没有。” 程说闭上嘴不吭声了。 “不说话?”丁野眼睛一眯,人往桌边一靠,拿出一副准备好好说道说道的架势。 结果刚一垂下眼,就结结实实地瞥见了某个东西。 丁野:“……” 注意到他视线的程说:“……” 尴尬地对视片刻,男生佯装无事地将腿并拢。 丁野差点没笑出声,心说,现在裤子的布料还挺薄。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小鬼脸皮薄。 程说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闭了闭眼,叹口气,索性坐直身子,自暴自弃:“看够了没,要不你上手摸一下?” “行啊。”丁野回答得很快,长腿一收就要过来。 他刚洗完澡,身上有很淡的沐浴露香味,程说呼吸声倏然变轻。 丁野却将衣服一把套在他的头上,还顺手揉了揉:“行了,逗你的。你这几两肉我可不感兴趣。” 程说被衣服罩住,右手在空中小幅度挥了两下,似想把这人推开,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动。 程说把自己脑袋解救出来,漆黑的眼神静静地盯着人瞧。 “伤自尊了?”丁野见他不说话,以为是不高兴了。 换位思考一下,自己像他这么大的年纪,刺头着呢,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要是骤然被人这么说,不冲上去将人胖揍一顿就不错了。 哪还能像面前这小鬼一样淡定。 丁野笑着找补:“其实也没多差,哥就是嘴欠,你不喜欢,以后不说了就是。” 程说移开脸,闷声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丁野:“乖。” “今天你打架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哥。”丁野神色正经起来,语气隐隐严肃:“但别再有下次,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听见没?” “听见了。” “听见就好。”丁野点头:“我出去一趟,水果给你放这了。陶卓给你做了饭,记得吃。” 程说问他去哪,他却丢下一句:“小孩子别多问。” 房间门没关紧,没一会儿就传来丁野和陶卓在客厅低声说话的声音。 没过多久,程说听见丁野把门关了。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说脖子上挂着耳机,入定一般,一动不动。 他背脊挺得很直,微低着头,侧脸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直到写完一本习题册,他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从旁边的果盘里拈了颗草莓。 舌尖微酸带甜的感觉轰炸着味蕾,他不怎么喜欢草莓,但还是逼着自己将果盘里的全部吃掉。 最后一颗吃完,程说抽了张纸巾擦手,起身往外头走。 灯没关,偌大的客厅显得有点空旷。餐桌上的咖喱饭已经凉透,闻着都没什么香味了。程说径直走进丁野房间,拉开了床头的抽屉。 里面盒子是空的。 丁野把套带走了。 - 陶卓家离得不远,但丁野还是选择开车去。 他家在一个比较老的小区,路灯暗得很,跟摆设一样。 “你们这儿的灯,什么时候能修?” “早就跟管事说过了,但是没用。”陶卓以为他是关心自己,心头微热,商量着说:“要不我明天买几个灯泡给它换上?” 丁野:“太高了,你爬不上去。” 陶卓得寸进尺:“那你来帮我呗。” 丁野没应。 丁野走路的速度不快,陶卓配合他的步伐,慢慢走着。 今晚月亮不是很亮,但还是能看清路。 陶卓家里没有别人,一个人住。他把钥匙放在柜子上,低头给丁野拿了一双新拖鞋:“我要再去洗一次澡吗。” “别浪费那时间。”丁野双手插着兜,忍了一路。 刚才从程说房间出来,他就想了。 只是碍着屋里有人,才没立刻办。 他也不管陶卓换没换好鞋,拎着人就往卧室里走。 丁野拧开锁,一脚把门踹开。他呼吸有点重,语气也不似寻常那般淡然:“自己上去。” 他们之前只做过一次,但时间隔得很久,陶卓脸瞬间红了。他伸手,几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手脚并用地爬上床。 丁野站在床边,忽然觉得面前这副躯体没以前顺眼。 “你是不是胖了?” 陶卓咬着唇:“明天开始我就去健身。” 前天店里同事还说他瘦了来着…… 丁野没再说什么,他伸手去解裤腰带,淡淡道:“转过去。” 陶卓很听话地将身子转过去,手撑在床上,悄悄扭头看过去,看到丁野一手扶着,随意撸了两下,从兜里摸出套,用嘴撕开包装袋,微低着眼,性感极了。 光是这么看着,陶卓竟是禁不住,也跟着硬了。 陶卓老家在乡镇,他进榆城来打工的,半年前在汽修店认识的丁野。 那时他便觉得,这人真的哪哪都长在自己的喜好上。只觉得能跟这样的人好上那么一回,什么都值了。 从程说房间出来,丁野就有了欲望,这会儿真刀真枪要干上了,却没了多少耐心,全程绷着一张脸。他随意拨了两下,低垂的睫毛浓密,在眼睑下刷下一层阴影,有些出神,看着看着,身下陶卓的脸忽然变成了程说。 男生仰着头,正一脸冷漠地凝视着他。 丁野一激灵,先前匆匆的准备瞬间土崩瓦解。 操。 什么鬼。 他低骂了一声,陶卓疑惑的声音传来:“野哥?” 丁野额头和手臂上都是暴起的青筋,他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闭嘴!” …… 今晚到底是没做下去。 “野哥。”陶卓吞了口唾沫,眼神慌乱,手足无措道:“要不我们试试别的……” “算了。”丁野直接打断,他提起裤子,没什么情绪道:“借下卫生间。” 再次出来,已是十多分钟后。 丁野点了根烟,看向床上的人:“还能动?” 陶卓点了点头。 “行,那你一会儿自己起来收拾一下。”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收拾,一切都干干净净的。 来时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丁野正好站在灯下,看不清神情,陶卓恍惚了一下:“你要走?” “不然留这儿过夜?” 丁野早已快忘了陶卓这号人,但对方前两月前才帮忙照顾了程说,一直没来得及还这份情。 他本想做完这次就跟他提断了,但今晚这事儿一出,他是怎么也提不起兴致了,索性摸出手机向对方转了一笔钱。 丁野离开的速度很快,没过多久陶卓就听见了关门的声音。 陶卓虚抱着自己光溜溜的身体,听见支付宝传来的转账提示,眼神黯然。 - 天河街外头的烧烤摊。 周敬在靠里的位置找到了丁野。 “老大,喝着呢?”周敬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怎么这时候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儿?” “没什么。”丁野推过去罐啤酒往桌上指了指,示意他吃点:“周秩怎么样?” “回去后被我和我妈好一顿说,受了点伤,已经包扎好了,这两天我会接送他上下学。”周敬拿了串牛肉,边吃边说:“出来的时候还坐在书桌前头跟小聪明发消息呢,已经被我撵去睡觉了。” 说到这儿,周敬就啧啧摇头:“才多大就打架,真是要翻天了。” 丁野喝了口酒,凸起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嗓音很淡:“说得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不打似的。” “那不一样啊。”周敬说:“咱们那是迫不得已,是吧。” “啧。”丁野懒得跟他贫,接着刚才的话说:“以后接你弟的时候,也帮我看着点程说。” 周敬比了个ok的手势,他知道丁野不喜欢让程说学校的人知道两人的关系,“知道,不用老大你说我也会做的。” “对了,你见到那个小姑娘没,就是我弟和小聪明救的那个。” 丁野咬着肉串:“她有问题?” “这倒不是。”周敬摇头:“我问了,那女生是他们班里的,听说是个校花,你知道吗?” 丁野:“同学我倒是知道,校花……你想说什么?” 周敬一脸神秘地看着他:“我在想,我那蠢弟弟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想追人家!” 不然就他平时胆小那样,会敢去出这个头? 周敬越想越觉得很有谱,在心里不住感叹自己洞察人心的功夫,忽然豪情万丈地往桌面上一拍:“八.九不离十了!” 丁野:“……” 有病。 - 凌晨两点,丁野喝得微醺,摸着黑,一步步爬上楼,又凭着手感录入指纹。 客厅灯还亮着。 沙发上坐着的人应声看过来。 “……” 丁野绷了一晚上的劲瞬间散去。 他揉了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气,轻声问道:“怎么还没睡?”《 》 4、04 丁野没想到程说这么晚了还没睡,一直在等着自己,这让他想到了十多年前,丁老汉死的那一年。 冷漠地处理完后事,丁野被程家外婆接了过去。那时候丁野刚满9岁。 程家成了丁野的避风港,白天,他在外婆的安排下,和程言一块儿带孩子。到了晚上,他就偷偷溜出门,去打工赚钱——他不能白吃白喝。 他每天凌晨出门,天快亮了就回来。外婆天亮才起床,因此,竟然一直都没察觉此事。 他知道事情总会有败露的一天,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率先撞破的人,竟会是那个才两岁多的小孩。 那段时间,程说特别黏他,一到晚上就吵着要跟他一起睡觉。当着人外婆和亲哥的面,丁野不可能将人轰走,只好先耐着性子把小孩哄睡着,再寻着时间偷偷出去。 他本以为事情会像往常一样顺利,直到有天清晨回来,他在客厅看到了趴在竹沙发上睡着的程说。 那会儿天边刚刚破晓,整个天空蒙着一层青色的雾气。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小家伙揉了揉眼,惺忪睁开:“你回来啦?” 他并没有问什么,只是憨笑着朝他张开手臂:“那我们快去睡觉吧,一会儿外婆他们该醒啦。” 丁野怔了好久,想问什么,回过神时,已经被小孩牵着回房了。 自那之后,他每晚出去前,都会再三确认身旁的小孩是否真的睡着。 但不管他怎么确认,每次回来,都能看到客厅里等着他的小孩。 这事没过多久就被外婆发现了,虽然丁野嘴上从没说过什么,但他承认,那段时间,挺让人难忘的。 只要一想起破晓前留着的那盏灯,他就会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等他,他不是一个人。 想起一些往事,丁野语气不自觉都变温柔了些:“在等我?” 他本以为,当年那个小朋友“消失”后,便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多少还有些遗憾。 可他不知道的是,程说搬回榆城后,他每次晚上出门时少年都会坐在沙发上等着,熬得双眼通红,一如当年。 可客厅里的灯亮了一夜。 他从未回来过。 这是第一次。 程说没应,偏头往墙上看了眼时间,很平淡地说:“我去睡了。” 丁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 第二天程说直接翘了早读,踩着上课铃声到了教室,把书包往桌肚子里一扔,趴在桌子上就开始睡觉。 第一节是班主任老林的语文课。 上课铃都打完了,老林才抱着试卷姗姗来迟,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保温杯。 “昨天的试卷我已经批完了,总体来说考得还算不错。” 临近高考,高三年级几乎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昨天是周考最后一天,考完后只上了一节自习就放了。 “第一名依然是我们的程说同学,除了阅读和作文扣了几分外,其余题型全是满分,总共141分!” 教室里哗然炸开。 “141分,天,他怎么考的?” “我以为他上次的138已经很高了,妈的!人比人气死人!!” 程说成绩一直很好,初中时就很有名,不过语文一直都是短板。 今年他开始在语文上猛下功夫,每次考试都在进步。 大家原本都被震惊到麻木,但这回的141,着实是太强了些,这在师资力量不是很强的榆城中学来说,简直是个奇迹。 老林拍了拍手:“好了,都小点声讨论,只要肯努力,你们也能像程说同学一样,把语文成绩提上来。” “怎么可能,别说笑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程说。” 老林只当听不见这些声音,“我念到的人上来领试卷,程说。” 程说搭在后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肩背弓起,连眼睛都没睁,不像是要起来的样子。 坐在他身后的周秩立马举手:“老师,程说他有点不舒服,让我跟您请个假。” 老林自然看到了趴在桌上的男生:“不严重吧?” 周秩:“睡会儿就好了。” 老林松了口气:“那程说同学休息会儿,咱们继续,周秩。” 周秩离开位置去领试卷,顺便把程说那份也给领回来了。 迈入高三后,为了方便老师随时进行测试,上午的四节课被拆成了两节大课。 今天上午是语文和物理。 程说这一觉,一直睡到最后一节课下课。 也就是他成绩好,周秩才能用同一个理由在严老师那儿帮他请到假。 “你可终于醒了,再不醒来,我真的要跟老林那儿去帮你请病假了。”周秩走到他身边,“你昨晚干嘛去了,后面怎么不回我消息了。” 程说刚睡醒,眉宇恹恹:“刷题。” “那得是做了多少题啊。”周秩感叹,想到什么:“哎,你知道么,梁彤今天没来上学。” 程说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梁彤是昨晚被打的女生。 “也没请假,老林给她家长打电话,一直没打通,上午下了课就收拾东西走了,说是要去她家看看。” 老林是个50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而稀疏,明明过几年就要退休,还是改不了喜欢操心的毛病。 “昨儿在派出所,何警官就说联系不上她的家人,你还记得不?”周秩扶了扶眼镜框:“你说,她们家是不是惹上什么事儿了?” 程说想起那姑娘的眼神,皱眉:“你跟她很熟?” 周秩:“没啊,昨天还是我第一次跟她搭话。” 这时英语课代表走过来,让交试卷,程说从书包里翻出来递过去:“那就少管别人闲事。” - 高三晚自习上得都晚,十点多才放。 程说去车棚取了车子,刚出校门,迎面就遇到周秩,还有他哥。 周敬瘦瘦高高的,头很小,两人站在一起,完全看不出来是一对亲兄弟。 “程哥,这儿!”周秩举了下手:“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家多不安全,坐我哥车一起回去呗!” 周敬骑的电瓶车,比寻常的要大,但再大也不可能装下三个人。 就算装得下,说不准半路会不会掉下来。 程说礼貌拒绝:“谢谢,我骑车。” 周秩:“骑车哪有坐车方便,快来嘛,咱们挤挤。” 程说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挤:“不了。” 周敬扶着车把手:“那我们送你一程,就当做个伴。” 程说没再说拒绝的话,他跟周敬不怎么熟,知道这是丁野的意思,今天就是在这儿说破了嘴,也不可能说服对方打道回府。 索性不再管,他翻身上车,校服衣摆随风翻飞,小臂上的肌肉轻轻绷起。 路灯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周敬就骑着车,以一个安全的距离,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跟着。 - 丁野这两天睡得不怎么好,一直在反复做一个梦,起来还吐了两回。 他梦到程言把程说送来他家那晚。 梦到程言在程家被人算计。 梦到程家的人找上门,手中拎着刀子,丁野挡在面前拦住人让程说快跑。 那些人下了死手,丁野手臂被人划了几刀,一扭头却看见程说倒在血泊里,略有些失焦的眼神看着这边,嘴唇张着:“……哥。” “程说!!!” 丁野一下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的毛毯滑落。 卧室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程说几步走来沙发前,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丁野:“哥,怎么了?” 丁野胸口起伏着,浑身是汗,发丝贴在鬓角。 程说轻轻给丁野顺着背,动作熟练而温柔:“做噩梦了吗,梦见我了?” 丁野心神未定,自然没察觉男生此刻的眼神和语气,慢慢地,眼前重新聚焦,男生还好好地出现在他面前,干干净净,身上是他们洗衣液的味道。 丁野吐出一口气,惊觉后背全是汗,他拈起毛毯一角,揉揉眉心道:“我怎么在这里睡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程说看着他问,固执地问道:“你刚才梦见我了吗?” 丁野声音很哑:“……没有。” 程说诈他:“可你叫我名字了。” 丁野:“……” 程说拍着他的背,柔声问:“梦见我什么了?” 丁野拍开他的手,满嘴跑火车:“梦见小时候你吃我奶,我没有,你就跟我哭,还咬我,咬得两边球球都不一样大了。” 程说脸一红:“……” 放在平时,丁野肯定不跟程说说这些,太恶俗了,在他心里,小聪明就该跟天上的月亮似的,得干干净净的,不容玷污。 今天或许是真被吓着了,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丁野居然就这么把以前的小事说出来了,还是那么上不得台面。 他看着程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乐了,心底的阴霾一扫而光:“真的啊,你别不信。”丁野笑着指了指自己左边乳\\头,“就这儿,现在说不定还能看见牙印呢,你要不要看?” 说着就要掀衣服。 程说咬着牙似的吼出一句:“哥!” 丁野哈哈笑起来,被男生恼怒地扑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我说的都是实话……哎哟真沉啊你,赶紧起来快被你压死了!” …… 三天后,丁野终于腾出空来去了趟店里。 包平安正蹲在街边吃早饭,他额上有道疤,还是光头,往街边一蹲,愣是没人敢从他面前过。 丁野骑着摩托唰地一下停在他面前,包平安闻声抬头,手上还保持着将包子往嘴里送的动作,滑稽的样子跟他凶狠的面相一点不符。 丁野摘下头盔,甩了甩有些凌乱的头发:“怎么现在才吃。” 他身上还穿着俱乐部的赛车服,干净利落的打扮衬得青年本就惹眼的面容愈发俊朗。从包平安这个视角看过去,正好能看到他那双笔直的长腿。 但包平安直男一个,从来不会注意这些,他只会觉得——草,真几把拉风! “昨晚熬夜打游戏,起得晚了点。” 丁野把头盔挂在龙头上,下车,瞄了眼他的模样:“所以今天几点开的门?” “敬子起得早,还跟往常一样。”包平安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解决完,跟在他后头往店里走。 丁野:“以后别蹲在门口吃饭。” 包平安纳闷儿:“为什么?” 丁野:“蹲那儿赶客。” “老大,刚才巧儿姐来电话,说曹瑞明已经把钱还上了,让感谢你呢。”周敬从吧台后头绕出来,“问你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最近都没什么空。”丁野拉开凳子坐下,“跟着曹瑞明的弟兄撤了没?” 周敬:“还没,我现在让他们撤?” “暂时不用。”丁野思索片刻,道:“帮我问问他现在人在哪。”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男声:“丁老板。”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男人,五官生得不错,一副精英打扮,这在榆城这样的小县城很少见。 他手里端着两杯酒,脸上带着从容得体的微笑,款步走来:“喝一杯?” 丁野一眼就看见对方身上戴着店里vip才有的铭牌,他往人脸上瞅了瞅,一点印象都没,随即扭头看向周敬。 周敬以拳抵唇咳了声,低声迅速道:“等你的。” 这人一周多前就来了,一来就问丁野在哪。丁野在他们这一片虽然名声不怎么好,但因为那张帅得人尽皆知的脸,屁股后头还是跟了不少追求者。 大家都知道他的习性,伸出橄榄枝的人不在少数。 眼前这位就是。 丁野视线往下,朝他双腿落去。 只一眼,就兴致缺缺地移开。 气氛一时沉默,周敬自觉尴尬地拉着包平安走了。 “认识一下,我叫蒋映,是一名律师。”蒋映微微颔首,眼神灼灼落在他身上:“一杯酒都不行?” 丁野目光动了动:“你是律师?” 蒋映很会察言观色,凑过去:“丁老板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丁野沉默了一会儿,问:“会做饭吗?” 蒋映微笑:“平时在家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做点东西吃。” 丁野坐姿端正了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只做1。” 蒋映莞尔,把酒杯放下,从兜里摸出一张白色卡片,说:“这是我的名片。《 》 5、05 今早闹钟没响,程说睁眼时,比平时晚了快二十分钟。 昨晚有点失眠,天快亮才睡着,导致他人现在还有点不清醒。 他睁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房间门刷的一下被打开,程说抬手挡了下光,半眯着眼看过去。丁野抓着门把手,还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喂,我说某位小同学,都七点半了还不起床,想逃学?” 他撂下一句话就走:“快点起来吃饭。” 丁野在餐桌前等了有五分钟,才看到男生不紧不慢地从卧室里出来,走进卫生间洗漱。 他注意到对方衣服穿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很难看到。 不像是快迟到了该有的样子。 等对方收拾完拉开椅子坐下,丁野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十五分钟,程说,你属乌龟的吗,动作这么慢。” 程说用筷子夹起油条咬了口,冷静道:“反正都要迟到了。” 迟到一分钟和迟到半小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你是一点不着急。” “不行。”丁野嘬着吸管,喝了一大口豆浆,末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我今儿必不会让你迟到。” 程说:“?” 榆城中学7:55开始早读,25分钟时间,8:20开始上第一节课。程说出门时已经8:10了。 此刻他抱着头盔,在路边站着。 很快丁野就将车骑了过来,他一脚撑地,摩托车后轮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极为优雅的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少年跟前,将头一偏:“上车。” 程说扣上头盔,坐上后座。 此刻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斑驳地洒在街道上,轰鸣声中,一道蓝白的身影疾驰而过。 今天有点升温了,丁野还穿的背心,狂风将衣服吹得鼓起,程说戴着头盔都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风声。 平常从家到学校,程说骑车得花15分钟左右,但丁野开得快,仅用了5分钟。 他们运气好,几乎没遇到红灯,一路畅通无阻。 驶进学校路段,即使这会儿没什么人,丁野依旧将速度慢下来。 “到了,下车。”丁野把车停在校门口,抬手看了眼时间:“现在才17分,进校门跑两步。” 他没摘头盔,拉起护目镜,伸出拳头。程说摘下头盔,伸手和他碰了一下:“路上小心。” 他头发有些长了,被头盔压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紧紧贴在额头上。 程说无意识地甩了甩头。 “晚上放学怎么办?”程说抓着书包袋子,随口问道:“坐你兄弟的车?” 周敬的小电驴丁野见过,当初还是他陪着去买的。那家伙也是够厉害,硬是在一堆帅气的摩托车中选了个最不起眼的。 “点我呢?”那车顶多载个周秩。丁野冲他抬了抬下巴:“知道了,晚上也来接你。” 程说垂着眼:“我一个人走回去也可以的。” “但凡你说句打个车回来都不至于这么明显……算了,懒得说你,说了来接你就是来接你。”丁野说:“进去吧,争分夺秒啊少年。” 榆中虽然是榆城最好的高中,但这只是相对这个小县城来说,实际上大部分人跟隔壁一中二中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差别。这不,都这个时间了,依旧有许多人还没进校,拖拖拉拉地背着书包堵在门口,门卫正吹着哨子赶人。 程说个子高,在这群学生中,挺明显的。 亲眼看着人进了校门,丁野才拧油门上路。 引擎轰鸣一声,他在一片惊艳的眼神中离去。 “我靠,真帅。” “这也太拉风了吧,这辈子要是能坐上一次,我死而无憾。” “老铁,好好说话,这辈子还长着呢。不过我也想坐一次,呜呜呜。” “刚才从他车上下来的男生你们看见没,那人是不是程说?他跟那辆车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跟年级第一不熟。而且那人戴着头盔。” “你们谁有人脉,去打听一下也好啊。” …… 丁野车骑到一半,电话响了。他把车停到路边,拿出手机,发现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他直接把电话挂了。 没过一会儿,又响了,丁野心说这陌生人还挺执着。抱着听听看这人要骗点什么的心态重新摸出手机,低头一看,却是程言打来的。 他摘下头盔接起:“喂。” “阿野。”电话里的男声低低的,听得人耳朵微痒:“吃了吗。” “你问早饭还是午饭?” 这都几点了。 丁野对着后视镜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瞥了眼越来越堵的路况:“我在去店里的路上,这儿不让停车,等到地儿了再给你打过去。” 挂了电话,丁野戴上头盔重新上路。 十多分钟后,他到了店里,门还没开。 丁野抱着头盔朝楼上喊,“包子,睡醒了没,醒了赶紧下来开门!” 睡梦中的包平安瞬间惊醒,外套都没穿把拖鞋一套就噔噔噔下楼去开门:“老大,你咋不带钥匙啊。” “对,刚送他到学校,争分夺秒呢。” 丁野靠在墙边,左腿支在墙脚,将头盔放在手臂和腰间抱着,随意垂着的五根手指修长漂亮。他回头见包平安这副样子,懒散的模样一收,作势要一脚蹬过去:“昨晚又干嘛去了。”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句什么,包平安听见他们老大提起了自己:“对,包子下来开门了。谁知道那家伙怎么回事。” 包平安嘴巴动了动,用气声道:“小聪明他哥?” 丁野却看向他:“包子,你言哥向你问好。” “哎!”包平安眼睛立马亮了,扭动着壮硕的身体要凑过去听电话:“程大哥你也好!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 程言曾经回来过一次,带了个人帮丁野和程说搬家。 丁野和程说就是那时从双河镇搬来城里的。 那会儿包平安和周敬已经跟丁野好得不行,平时也会帮忙着程说,程言便给他们一人送了台游戏机作为答谢,可把两人高兴坏了。 包平安和周敬那时就喜欢这位长得帅出手还大方的大哥。 平时丁野虽然会跟程言通话,但并不频繁,能让包平安撞见的时间就更少了。 “程大哥,有空回来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包平安闹着要跟程言加微信,却被丁野不留情地推开:“一身酒味儿,去洗了再下来。” 他老大皱着眉,眼神多少有些不善。包平安揪起领口闻了闻,确实有股味,但没多重。要只有他自己在,他肯定拖到晚上再洗。 但丁野鼻子很灵,又有点洁癖。怕他一只手把自己钉在墙上,包平安只好依依不舍道:“好吧我去洗,等我啊,别挂电话哦。” 说完,不放心似的冲电话里吼了句:“我去去就来,程大哥等我!” “别理他。”丁野走过去把窗户都打开,随手拉开凳子坐下:“你刚才想说什么?” d市,程言望着窗外车流,身后的办公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电脑忽然发出叮的一声提示,提醒文件下载完成。 程言关上百叶窗走过去。 按照助理排的日程表,他今天没有工作。但即使是休息时间,电脑文件也从不离手。 程言将压缩包点开,眼镜片上映着冰冷的光:“昨晚我跟小虎聊了会儿。” 小虎是程说的小名,因为他属虎。 丁野瞬间就想到了程说今早的怪异:“你们俩怎么了?” “我把他送来榆城前,问过他以后想学哪方面,他告诉我说想学金融,毕业之后直接过来帮我。”程言道。 丁野愣了愣:“这不挺好的吗。” “我也觉得挺好,但我总希望他可以追求自己喜欢的,没必要因为我放弃这些。” 程言默了默,话锋一转:“昨天,他突然告诉我说不想学金融了。” 最近工作有点忙,程言快一个月没跟程说联系。 昨晚好不容易腾出时间,结果话还没说上两句,程说忽然跟他说对不起,说自己以后可能没办法帮他了。 程言不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但对方突然说要换专业,还没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怎能让人不怀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你最近帮我留意着些。”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是程说终于想通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那最好不过。 丁野突然想到程说前几天打架的事,挑眉道:“他最近确实有些奇怪。” 程言听他似乎知道些什么:“嗯?”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丁野拨弄着桌上的号码球,漫不经心道:“放心吧,我会注意的。” “对了,他有没有告诉你换成什么专业了?” 程言说:“有,但小虎说,他想自己告诉你。”《 》 6、06 老林刚打开试卷准备讲阅读,还没张嘴,下课铃就响了,不等他说点什么,底下立刻趴了一片,一眼望去,全是圆圆的后脑勺。 这群学生就像被谁吸干了精气一般。 老林:“……” 从教这么多年,他也挺习惯这种现象了。 只要不是在课堂上睡这么明显,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明白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一回事。老林扭头看了眼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有心想说点什么,但对着这些早已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学生,又一句话讲不出来。 到底是亲班主任,还是有些心疼。 他叹了口气,把讲义夹往腋下一夹,拎着保温杯轻手轻脚地走了。 周秩仰头打了个哈欠,泪眼婆娑地趴在课桌上喊他前桌:“程哥,厕所去不去啊。” “不去。”程说从抽屉里摸出本书来,没回头。 周秩也没觉得他会跟自己一起,盯着他挺得笔直的背脊哦了一声踢开凳子,起身,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小声问道:“今早是丁大哥送你来的?” 程说顿了一下,没正面回答:“谁告诉你的?” “你哥那车实在太帅,学校群里传一早上了。” 用得着谁告诉么。 周秩再次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往后门走。刚走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动静。 扭头,发现是程说跟了上来。 对方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眉眼冷冽,五官已经长开了,英俊硬朗,垂下眼看过来的时候,周秩一下就想起梁彤被围的那天。 程说当时也是这样的表情,盯着朝他冲来的混子,然后一脚把对方踹到墙上了。 那场面他记忆犹新。 周秩吓得往后一仰,如临大敌:? 干嘛干嘛,这是要干嘛! “走。”冷漠的一个单音节。 走? 周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去哪?” 程说看傻子一样:“不是你邀我?” ……原来是去上厕所啊。 不是,上个厕所怎么一副要去干架的模样。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凶?能不能好了? 这会儿是课间操,休息时间有30分钟,全校体育老师上周出去学习,周五才回来,所以这两天大家都不用出去跑操。 每层楼一共5个班,1班在最左边,和其他4个班隔着一道楼梯,距离厕所最远。 两人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碰到一个男生,怀里抱着颗篮球正跟同学勾肩搭背准备往楼下走。 这人似乎跟程说认识。 “程说,走啊,去打篮球。”对方掂了掂篮球,冲周秩点了下头。 周秩认出来他是3班的班长,以前也是校篮球队的队长,上体育课的时候周秩看到过他跟程说一起打球,当时还吸引了好多女同学去加油。 程说:“不去了。” 对方也没继续劝,显然深知他的性格:“好吧,那下一次再一起。” 周秩盯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来一个关于对方的传闻,兴致勃勃道:“哎你知道不,听说他要走体育特招,学校都联系好了,过几天就要去集训了。” 程说:“不清楚。” “啊……我以为你俩很熟来着。”周秩挠挠头。 后来又一想,他程哥好像跟谁都不是很熟。 就连他也是最近因为梁彤的事才慢慢地跟程说交流频繁起来的。 程说问:“刚才你说的学校群,是什么意思?” 周秩:“就学校大群啊,好几个呢,你没加?” 程说:“没。” 周秩:“一个都没加?” 程说一脸冷漠:“我有什么骗你的必要吗。” “……” 懂了。 “怪不得给你发消息也爱答不理,原来是不大上网啊。” 他自然而然把这两件看起来一点逻辑都不搭的事情联系在一起,末了还在心里感叹,这人能考全市第一不是没有原因。 周秩自以为猜中一切,心里想的什么全写在脸上,程说觉得他有点莫名其妙,但懒得解释。 “有人把你和丁大哥的照片发在群里,就今早送你到校门口那一张,你也知道你是咱学校的名人,再加上你哥那车又那么帅,关注的人一下就多了。” 榆城中学多的是不想上课的学生。 大家都爱八卦,一张帅气拉风的照片足以吸引少男少女的注意力。 对着那一张照片,足足能聊一上午。 “你是说,很多人都知道了?”程说皱了皱眉。 “啊,是啊。”周秩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宽慰道:“不过你放心,丁大哥的脸没露,大家只认出来你。” 程说:“哦。” 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周秩乐了。 两人在走廊尽头遇到了周秩的初中同学,蒋智。 对方正从教室门口出来。 “早啊周秩,去厕所?一起啊。” “走呗。” 刚走到厕所门口,蒋智就一把把周秩抓过去,压着声音道:你什么时候跟年级第一关系这么好了?” 周秩被他压着脖子,艰难挣扎的同时不忘回头,看到程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后,才放心地跟人往里走,莫名有些心虚:“说什么呢,我跟他关系一直就不错好不好?” 他俩哥关系一直很好,他和程说也早就认识,这么说没问题吧! “我还不知道你?”蒋智哼哼,“人学霸以前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好吗。” 周秩他是知道的,以前就老爱跟在程说后头,问他为啥,他也不说。 明明对方一看就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非要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听说你俩之前一起进派出所了,还是为了一个女生?怎么回事啊你,老实交代!” 才几天不见,这就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他还挺好奇周秩是怎么拿下学霸的。还有,那个女生又是怎么回事。 厕所人还挺多,程说跟他们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对他们说的内容不怎么感兴趣。 “哪有什么问题,你想多了。”周秩不欲跟他谈论这个,皱着眉道:“你松开点,重死了。” 周秩挣脱禁锢,挤到程说边上,要跟他一起上。蒋智也不甘落后,一步上前把原本要站程说右边的男生推开,自己挤了上去,边解裤腰带边说:“一起一起。” 他两人一左一右把程说夹在中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上厕所要人保护。 程说目不斜视,全程面无表情。 周秩心情好,上个厕所还要哼歌,提裤子的功夫,瞥见他程哥的大东西,“嚯”了声,道:“程说哥哥以后的女朋友真幸福。” 蒋智跟着看了一眼,嘴上没把门:“你说梁彤?” 不等程说说话,周秩首先就骂了他一句:“有病吧你,说啥呢。” 蒋智挠了挠头,“大家都这么说。” 何警官一直联系不上梁彤家长,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打给老林。 老林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没下班,当时办公室里还有不少学生,听到的人有不少,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程说和周秩为了梁彤进派出所这件事,终究还是不少人知道了。 一个学校长得好看的就那么几个,俊男靓女一点沾上点什么,花边新闻就出来了。 “那也不能张嘴就来。” 周秩最讨厌的就是多嘴的人,一想到这人是自己朋友,更气了。 蒋智被他吼得一懵:“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不是看别人都这么说么。 “对不起。”他下意识道歉,怕年级第一跟他生气。 主要是周秩现在的表情也有点凶。 后者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好似忘记了自己身旁还有两人。 周秩能发现这一点,是因为对方上完厕所后直接就去洗手了。 两人赶紧追上去,默契地不提刚才那事儿:“着急回教室不?要不再玩会儿。” 程说:“你还有事?” “抽个烟。” 程说偏开头。周秩从蒋智那里蹭了根烟,刚准备点上,瞥见他的动作:“不喜欢烟?” “一点点。” 蒋智则叼着烟笑嘻嘻道:“好学生都这样。” 周秩盯着程说的脸看了几秒,把烟又还回去了。蒋智愕然,“不是,你就不抽啦?” 至于么?就因为别人一句话? 年级第一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药? “你抽吧,哥再忍忍。”周秩吸了吸鼻子。 蒋智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那我自个儿抽去。”《 》 7、07 晚上去接人的时候,丁野还在琢磨和程言的电话。 这小子,现在一身的秘密。 还是小时候乖些。 丁野把车停在路边,去小卖部买了包烟,出来时看到校门口站着个一米八几的汉子,正探头往学校里看。 丁野脚步顿住。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回头,两人眼神对上。 下一秒,那人拔腿就跑。 丁野暗骂一声,抬腿追上去。可追过长街,那人就不见了,丁野在巷子里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连垃圾桶都掀开看了眼,没人。 他重新回到榆中,敲响了门卫室窗户。 里头门卫正在看电视:“谁啊。” “叔。”丁野倚在窗口,递了支烟过去,“问个事儿,刚才门口站着的那人,你见过么?” “哪有什么人。” 丁野目光一转,看到屋里的监控显示器,一抬手,“我可以进去看眼么?” 门卫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我也是来接孩子放学的,刚才在咱们学校看到个人很可疑,担心他会对学生们做点什么……” “大晚上的哪有什么可疑的人,我看最可疑的人就是你!”丁野刚追人回来,一身匪气还没消,看着的确不像什么好人。 丁野还想说什么,下课铃响了,已经有学生提前出来。 他最后看了眼显示器,转身走了。 门卫探出头去,看到丁野嘴里叼着根烟,边打电话边跨上摩托车。 想了想,门卫还是坐回显示器前,调出监控。 夜里的学校一如既往的安静,除了这一人一摩托,哪里来的人。 “呵,真当老头子我人老了好骗。”谁是不是好人他还一眼看不出来吗? - “曹瑞明那边还没动静?” “没啊,那货一直没联系咱们。” “跟着他的兄弟们呢。” “都跟着呢,目前没发现有什么异样。”包平安正搁那儿打游戏呢,“怎么了老大?” 丁野:“没事,让敬子他们盯紧点。” - 下课铃一响,程说背上书包就出了门。 周秩作业都没收拾完就追上去:“哎程哥等等我!你今天怎么走这么快!”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哥说了让咱俩一起走啊,”周秩挤到他身边。 “今晚不用了。”程说说。 周秩:“啊?” - 出了校门,程说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丁野在一棵树底下等着他。 丁野看着他戴上头盔,忽然笑着在他肩膀上锤了一拳。 “上车。” 两人跨坐上车,头盔挨着头盔,忽然丁野扭头:“喂小鬼,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程说:“你看到什么人了?” 丁野一愣:“真有?” 程说说:“没。” “……”丁野不知道说什么,摇头说:“抓好。” - 三天后,丁野刚走到俱乐部门口,就接到周敬的电话。 “老大,曹瑞明有动作了,弟兄们看到他进了95号。” 95号麻将馆,里头全是老油条,打得很大,24小时全天不歇,是出了名的“赌馆”。 有很多人在那里头发家致富,但更多的则是倾家荡产。 “他哪里来的钱?” “曹瑞明是真的疯了,那种地方都敢去。”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周敬也很意外,以为自己听错了,思索着:“会不会是之前那群人又联系他了?” 那群人又联系上曹瑞明,让他办什么事,所以他才有钱去那里? 丁野插钥匙的动作一顿,食指在钥匙扣上敲了两下。 “让弟兄们先撤。”丁野扣上头盔,说:“我过去看看。” 95号麻将馆在榆城东边的小巷子里,门牌号为新南路95号。 这小巷子很窄,但住了很多人,生活气息很浓。 这片属于老城区,最近几年才被纳入修改计划,水泥路上的污迹明显,早上菜农拖去菜市场卖的菜叶还贴在上头,被人来人往踩了几脚,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 路的两边是排水沟,里头几乎装满了周围住户的生活废水。每年夏天,格外地招苍蝇。 巷口有家便利店,丁野把车停在路口,没开进去。那儿的老板他认识,以前帮忙要过账。 他进去买了包烟照顾生意,顺便让老板帮忙看着车。 在兜里摸了半天才发现没带打火机,于是丁野便又折回去问老板买了个。 很常见的一款。 尼古丁的味道充斥鼻腔,冲淡了巷子里的异味。 丁野往巷子里走,一路上遇见了很多熟人。 ——这里的人几乎都是从双河镇搬来的拆迁户。 丁野走得很快,不想跟这些人有什么交集,就是有人叫他,也只当听不见。 95号麻将馆在巷子最里头,老远就听到里头打得热火朝天,叫骂声不绝于耳。 丁野推开玻璃门,首先就被浓重的烟味呛了一下。 厅里坐了7桌,有男有女,烟雾缭绕。 这门的滑轮年久失修,有点卡,开门动静不小,引来一阵关注。大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众人朝他望来一眼,又扭头继续摸手上的牌。 丁野灭了烟,蹙着眉扇走眼前的烟雾,眼神在场间梭巡。 “哟,稀客啊。”一个拴着花围裙的中年女性扭着腰从帘子后走来,她脸上化着很浓的妆,手里拿着杆烟枪:“我说今儿家门口的喜鹊怎么老叫唤,原来是有贵客上门。” 女人吐出一口很浓的烟圈:“这么多年过去,终于想起姐姐我了。怎么着,来一盘?” “今天不打。”丁野冲她微微一笑,“我来找人。” “我们这儿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你要找的人。”女人拿烟枪嘴戳在丁野胸口,早年文的眉毛有点褪色了,落在那张脸上,显得她为人强势,一点不好惹:“你找谁?” 丁野被她这么对待,也不生气,边说话边将那杆烟枪拿掉:“您不用知道是谁,找不到人,我自然就走了。” 女人不死心:“真不是来找我的?” “今儿还真不是。” “死鬼。”女人顿时大失所望,上手在他胳膊上掐了好几下才肯解气:“5分钟!就给你5分钟时间,5分钟后不管找没找到人都给我滚!” 丁野微微欠身:“打扰了。” 女人盯着他背影撇嘴:“明明是老流氓,偏要装什么绅士。” “哎你们说说,是谁那么不长眼,敢惹这个混世魔王。” 等人一走,周围牌桌的人立马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他们刚才都大概听了一嘴,猜测丁野是不是又来找谁麻烦。主要跟这小子有关的,就没什么好事。 现在还好点,一年碰不上几回。往年刚从双河搬来的时候,几乎周周见,月月见,闹得整条巷子鸡飞狗跳。 有人大着胆子问老板娘,问她知不知道详细情况,结果被女人瞪了一眼:“好好打你们的牌,小心他知道了下来收拾你们。” 刚才还看热闹的人一听这话立马不吭声了。 过了没多久,5分钟还没到,楼上就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丁野将不知道谁吃剩的饭一把扣在曹瑞明脸上。 砰! 碗筷应声而落。 骤然被人这么一弄,曹瑞明懵了有那么两三秒。 直到脸上的菜叶快掉干净了,他才在牌友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中拍桌而起:“谁他妈的敢弄老子!” 扭头看到人的瞬间萎了:“丁、丁野……啊不,丁老大,你怎么在这儿?” 丁野扣碗的那只手随意摸上了旁边喝空了的啤酒瓶,袖子挽到了手肘,小臂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肤色偏白。 男人穿着干净的衬衣和西裤,和满地狼藉形成鲜明的对比。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干净俊朗的脸上,往那儿一站,愣是没人敢说一句话。 没到5分钟,丁野拎着曹瑞明就下楼了。后者还巴巴地喊,“我的钱!钱还没拿!” 他顶着一众幸灾乐祸的眼神,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老板娘在帘子后头,头都没抬一下,算盘打得噼啪响,右手不住地挥。 似在让他快点走。 才4月,榆城就已经很热了,太阳挂在天边烤着。丁野揪着曹瑞明的领子,把他丢出门外,后者一个踉跄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揉着腰,嘴里不断念叨他的钱。 丁野双手插着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最近过得挺滋润啊。” 曹瑞明揉着屁股试图站起来说话,结果被丁野一脚踢得双脚朝天:“哥,哦不,爷!爷爷您这是干嘛啊!我已经把钱还上了……林巧那娘们儿没跟你说?” 他还以为丁野是因为上次那事儿来找他麻烦。 因为这一声“娘们”,曹瑞明毫无意外地又收获一脚。 丁野:“知道你还完了。” 曹瑞明苦哈哈道:“那您这是……?” “路过,听说曹老板在里头打牌,来打声招呼。” 打招呼是这么打的吗…… 这话曹瑞明是一百个不信。 曹瑞明以前是开五金店的,刚从父母手里接过来不到三年店就垮了。丁野如今再这么称呼他,是在调侃他如今没钱还像当初那样大手大脚。 曹瑞明在心里狠狠啐了口唾沫,但面上还是赔笑道:“您说笑了,哈哈。” “曹老板生财有方,短短几天就还够了欠款,如今又出入95号这种地方……是什么发财方法,不如说出来听听?” “哪有什么发财的方法,不过是老妻以前的积蓄罢了。”曹瑞明打着哈哈,心虚地不敢看他。 “是吗。”丁野哼笑一声,阳光打在他身上,发梢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映得其肤白如玉,但语气却很森寒:“哪里来的钱,我也不想知道,我只问你,之前那群人是不是又联系你了。” 曹瑞明下意识否认:“没有!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他们的消息了!” 丁野淡淡道:“你知道骗我的下场。” “就是知道才更不敢骗您啊!”曹瑞明激动着,恨不得发毒誓:“丁爷,你信我!” 丁野拧着眉:“起来,带我去之前他们让你去的地方。” - 课间操。 蒋智那天去小树林抽烟,被抓早恋的年级主任逮到了。 在办公室被班主任批评教育后,主任还要求他和一同被逮着的若干同学在课间操后念检讨。 当着全校师生的面。 丢大人了。 周秩在班级队里狂笑,惹得风纪委员频频在他们班驻足。他指着蒋智那张猴屁股似的脸,笑着对程说说:“这家伙有个暗恋对象,前几天打算去表白来着,看样子计划要往后延了。” 程说对此事不大关心。 等几人念完,校长再讲两句话,离下节课上课只剩3分钟。 人群呼啦啦地散去。 高三那栋教学楼离操场最远,程说前脚刚踏上楼梯,预备铃就响了。 英语老师已经在教室里站了两分钟,见人迟迟不齐,颇有些烦躁地看向手表:“班长!出去看看怎么回事!上课铃都响多久了,一点不急是吗?你告诉他们,我只给他们一分钟时间,要是还没来,这节课就在走廊上上吧!” 班长刚进教室,屁股都没挨上板凳,忙不迭又跑出去催人。 之前的英语老师休了产假,来代课的是一个很老的男教师,脾气怪,人也凶,英语课代表都被他凶哭过好几次。 周秩瞥见他手边成摞的试卷,边叹气边把书摸出来:“这节课又难熬喽!” 果不其然,英语老师把迟到的学生关到外面,在走廊站了一排。 他让英语课代表把试卷发下去:“这节课考试!鉴于你们已经耽搁了十分钟,课间就不用再休息了!” 教室里唉声叹气一片。 “都把嘴巴给我闭上,安静做题,还用我教吗?” 说完,他又看向坐在门边上的少年,“程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 8、08 英语组办公室还有位老师在。 “刘老师,这节课没课啊?” 刘老师坐在窗户边上,闻言道:“对,做教案呢。张老师,你跟人调课了?” “让学生做测试呢,回来办公室有点事。”英语老师笑笑。 他拉开旁边座位的椅子,对程说道:“你坐。” 程说依言坐下。 高三了,不仅学生忙,他们做老师的也轻松不到哪去。平均一个老师带三个班,办公桌上堆满了各种试卷和复习资料。 英语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成绩单,语气不像在教室里那么强硬,居然很是温和:“上次竞赛结果出来了,你很争气,拿了一等奖。” 今年初,程说代表学校参加了省里举办的英语竞赛,榆城中学派去的几个学生里,就程说一人拿了奖,其他人连初试都没进。 这很难得了。 “不久之后奖金就会打到你的银行卡上,今天找你来呢,不仅仅是为了这件事。”英语老师扶了扶眼镜,换了个坐姿,说:“听老林说,你拒绝了保送?” 去年年末,程说曾获得全国奥林匹克物理学竞赛第二名的成绩,是有保送资格的。 程说:“您都知道了,又何必再问。” 英语老师叹了口气:“为什么呢,多好的机会。” 他现在是1班的副班主任,虽然嘴上说着嫌弃学生,但该操的心一点没少。 1班虽说是尖子班,但那也是矮子里拔高个。全国那么多所学校,不说远了,就是市里,也很难排得上号。 程说是近几年,不,甚至是建校以来少有的尖子生,是众人心目中既定的市状元。 英语老师耐心问道:“能告诉老师,是为什么吗。” 程说回答得很直接:“我想参加高考。” 英语老师:“……” 这理由还真是……无法反驳。 没听见电视里那群学霸说的么,他们一生有个遗憾,就是没参加过高考。 可能这小子也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参加高考跟保送不冲突。” 程说:“嗯,我知道。” 英语老师:“知道你还?” 程说没吭声。 男生的面庞干净而年轻,身上的气质却隐隐透出稳重和沉着,不像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 英语老师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程说将那张成绩单收好,礼貌询问:“您还有事吗?” 英语老师语塞片刻,想了想,还是从旁边书架上抽出来一副文件夹,打开,里面装着好几套卷子:“这是我专门托老同学要的,你拿回去做,做完再让各科老师帮忙评一下分。” 英语老师有同学在省重点任教,这是那群学生平时训练用的题,偏难,拿来给1班的学生做有点过早,容易打击信心,但拿给程说做刚好。 程说已经习惯老师们时不时地开小灶,他接过试卷,诚恳道:“谢谢老师。” “走吧,跟课代表说一声,下了课就帮我把试卷收起来放到我办公桌上,我出去一趟。” - 下课铃一响,前一秒还在埋头写题的、以周秩为首的若干同学一溜烟儿地跑没了影。 “程哥,我先去占位置,你跟上啊!” 程说走过去帮忙把撂倒的椅子扶起来。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几个同学,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后也跟着跑了出去。英语课代表正从前排挨个收试卷,程说把张老师给的试卷收拾好放在一边,帮忙从后排把试卷收起来。 “啊,谢谢你。”英语课代表是个留着蘑菇头的男生,双颊处有明显的雀斑,性格沉默而内向,平时在班级里的存在感并不高。 似不太习惯与人交流,对方弓着背低着头,躲避与他对视。 程说将收好的试卷放在他桌上,微微点了下头。 食堂人有很多,一眼望去几乎找不到空位置。 程说踏进去,顿时被空气里的肉腥味惹得反胃。他忍着恶心,在人群里找人。 “程哥,这儿!”周秩在里头冲他招手,怕他看不见,还踩在凳子上。 他喊得声音够大,不仅程说听到了,食堂里其他师生也听到了。 程说压着表情,脚步一转,扭头就要走人。 “哎,你往哪走呢,这儿啊!” “……” 程说坐在位置上,抬眼看了看这桌的人。 一张桌子可以坐8个人,周秩给他占的这个位置也就硬生生挤满了8个人。 蒋智这会儿似乎已经忘了上午那丢人的事儿,还乐呵呵地跟程说打招呼:“中午好中午好,周围没位置了,挤挤。” 边说边给他介绍旁边的人,都是男生,不是1班的就是3班的。程说看了眼,除了自己班上的两位同学有点眼熟以外,别的都不大有印象。 高中的男生围在一起就那么几个话题可以聊。周秩心有余悸地跟大伙讲他昨晚躲被窝里玩游戏,差点被他老妈发现的恐怖故事。程说在旁边听着,筷子拿起又放,始终没有胃口,闻着就想吐。 周秩正讲到半夜他妈来查房,几个男生跟着心神紧张,却听旁边传来轻轻的落筷声。 程说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蒋智:“啊?这就饱了?” 一块待了那么三年,之前关系虽说不是多近,周秩还是多多少少有点了解程说的,一定是挑食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点点头:“行呗那你先走,晚点我们自己回教室。” 食堂这周的饭确实有点难吃,小聪明能够坚持到周五才犯病已经很稀罕了。 - 程说去学校超市买了瓶咖啡,一个面包。回来的路上,掏出手机把午饭的钱给周秩结了。 这会儿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程说撕开包装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一边吃。 没过多久,高个的球员扣球失败,球跑出场外。 有人看他一个人挺无聊的,便热情地邀他一起。程说从这些人的校服颜色依稀分辨出来,对方应该是高一的学弟。 他晃了晃手中的东西:“你们玩吧。” 那人就冲他嘿嘿笑了两声,抱着篮球往回走。 程说花了5分钟吃完午饭,虽然有点简陋,但总比饿肚子强。待手中咖啡喝完,才慢慢悠悠往教室晃。 自上次去派出所已经过了将近一周,今天下午,梁彤终于返校了。 她没有穿校服,一改往日性感火辣的风格,转而换上了朴实而素净的白色卫衣和同色系休闲裤。微卷的长发半披着,同时也戴上了厚重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倒比以前张扬的样子顺眼多了。 一下了课,学委便一溜烟跑过去:“梁彤,你怎么不穿校服呢?” 榆城中学校规头一条就是所有人学生在校必须着校服,如果被学生会值班的学生,或者检查风纪的老师或主任逮到,不仅会扣班级荣誉分,还要被全校通报批评。 班里,学委就是负责监督这个的。 眼见着这周就要过去,马上就要评精神文明班级了,可不能在这件事上出了岔子。 梁彤爱美,全年级几乎无人不知,众人甚至都已习惯她将校服改成超短裙、露脐装的样式,如今头一回见她穿成这样,惊艳的同时,都挺好奇的。因此,一听学委在问这事儿,周围人全都竖起耳朵八卦,恨不得整个人都凑上去。 “我的校服不能穿了。”梁彤整理好书包,轻声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戴了这么大副眼镜的问题,学委总觉得,这姑娘似乎没以前那么趾高气昂了,连带着她质问的火气都小了些:“两件都不能穿了?” 榆中一共发了两套校服,平时可以换着穿。 “还有一套在宿舍,没办法穿。”梁彤道:“我已经跟老林说过了,你放心吧,不会让班级扣分的。” 梁彤是住校生,上次考完周测回了家,一直到现在才来学校,自然没办法拿到宿舍里的校服。只能先穿自己的衣服,等晚上回了宿舍再换。 既然已经报备过,到时候就算被人逮到,责任也不会算到她的头上。学委点了点头,“那你明天记得穿上。” 等人一走,梁彤同桌立刻凑过来:“你没事吧?你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看了看周围,小声道:“学校里好多人都在说你被混混围了,是程说跟周秩救的你,有这回事不?” “小雅。”梁彤将书放在桌上,笑着打断她:“可以不提这件事吗。” 张雅看着她的笑容发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件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事,歉意道:“对不起啊,我不是有意要提的……” 梁彤:“有意无意什么的,你不都已经提了吗。” 张雅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梁彤这次回来,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见她不说话,梁彤也没心思继续说下去,几下收拾好桌子,站起身来:“让一下。” 梁彤的位置靠墙,出去的话,得从张雅的座位旁经过。后者顾不得奇怪,忙从位置上站起来给她挪位置。 “哎,我越来越好奇梁彤到底惹到谁了。” 两人之间的谈话就算再小声,也免不了被前后桌的人听见。梁彤平时就一太妹形象,没少带着“姐妹”使唤她们做事,她们对她的印象都不算太好。 此刻听说她有难,第一反应居然是幸灾乐祸。 恶有恶报,这不来了。 张雅摇了摇头,正犹豫着要不要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一转眼却看见梁彤径直走向后门,然后在程说的桌前停下。 她的心都跟着紧了紧。 “程说。”梁彤抿了抿唇,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收紧,有些紧张。 男生正给周秩改试卷,红笔在他修长劲瘦的指间不停转动。 闻言,抬头,眼神询问:有事? 这几天,在吃瓜群众眼里,这两人之间本就有点猫腻,如今见他们有了交集,均忍不住看过来。 梁彤顶着众人八卦的眼光,到底不好意思开口:“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教室里一下响起一阵怪叫。 以男生为首,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有吹口哨的,有站在凳子上鼓掌的……干啥的都有,闹成一团。 张雅攥在桌底下的拳头紧了紧。 程说没有立刻答应,又问了一遍:“有事?” “有。”梁彤默了默,说:“但是不方便在这里说。” 同学们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程说皱了下眉。周秩立马站起来,砰砰拍了两下桌子,吼道:“干嘛呢干嘛呢,要上课了知不知道,忘了下节课是谁的课了?赶紧回座位上坐着,哪儿都有你们!” 周敬以前也是榆中的,在这一片儿也算有名,大家都知道周秩是那人的弟弟,平时也比较给他面子。 因此他这么一说,效果立竿见影,真没有什么人再跟着起哄了。 “可以吗?”梁彤忐忑地看着他,神情恳求,看起来倒有点楚楚可怜。 “如果是为了那天的事情道谢,我想不用了。在派出所的时候,你已经谢过了。”程说冷淡道。 “求你了。”梁彤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说:“帮我一下吧,我知道你哥是谁。” 程说指间的笔忽然就转掉了。《 》 9、09 城南步行街挤满了人,狭窄拥挤的道路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商场和小吃店铺,来往人群密集。 曹瑞明骑车骑得满头大汗,到这里实在抬不动腿了,整个人累得气喘吁吁,不管不顾停在路边上:“那什么,丁爷,咱们要不歇会儿,我实在是骑不了了。” 真要累死了…… 今天下午,他带着丁野顶着大太阳满城地跑,单车轮胎都要骑冒烟了,跟在水里蹚过似的。再回头看丁野这小子,清清爽爽,游刃有余,风度翩翩,帅气依旧。 妈的,更几把气了。 长那么好看能顶卵用,还不是黑心! 之前那群人好歹是开着车的!! 丁野在他旁边停下,单脚撑着地,看他累得跟狗似的,半点不同情:“这才哪到哪。” 曹瑞明:“……” 你妈的。 曹瑞明直接摊在了车头上。 丁野啧了声:“你在这儿待着别动。” “不动,我不动。”曹瑞明闻着烧烤的香味,是一点路都走不动,艰难抬了抬手:“您自便。” 丁野重新踩上踏板,长腿一蹬,骑着车去了路边的小超市,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两瓶水。 他扔给喘得跟牛似的曹瑞明一瓶。 “谢谢您。”丁野甩得挺准,曹瑞明接过来就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真跟劳作了半天的牛似的。 两三口将一瓶水解决完,曹瑞明手摸上衣服口袋,丁野瞧见了,说:“请你的,不用给钱。” 曹瑞明哪里敢要他请:“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 别嘴上说请,回头又来找麻烦。 “怎么,不敢要?” 曹瑞明:“……”确实不敢。 丁野嘲讽似的勾了勾唇角,将瓶盖拧紧,扔进车头的筐里,“时间不早了,太阳下山之前要是还没看完,后果自己担着。” 今天周五,高三不上晚自习,放得早。 再晚些,程说该到家了。 曹瑞明看了眼天色,咬咬牙,打算豁出去了。 榆城说大不大,但要骑着单车绕那么几圈,还是挺累人的。 五点多,终于还剩最后一个地方没去。 曹瑞明闷着头一路骑,丁野却是看着周围越来越熟悉的景致,有那么片刻没反应过来。 丁野:“你带他们来的时候,有问你什么没。” 曹瑞明摇头:“具体问了啥我已经记不清了,反正都是跟这个学校相关的。” 丁野眼神闪了闪:“你都说了些什么。” 曹瑞明:“还能说什么,老……我都多少年没上学了。” 就他这b样,有学校收就不错了,跟榆中扯上关系?想都别想。 榆城中学以县城的名字开头,师资力量自然要比一中二中甚至是职高要好得多。 “据说三年前那一届来了个学霸,从镇上初中升上来,跟匹黑马似的,硬是压了市里头那些重点中学一头,稳稳占着‘全市第一’的名头。” 从未失手过。 刺啦—— 丁野忽然来了个急刹车,把曹瑞明别进了旁边的花园里。 曹瑞明:“!?” 操! “你跟他们说那个人是谁了?”还没来得及骂出口,兜头就这么砸下来一句话。 听这语气,曹瑞明瞬间闭上嘴不敢造次,闷头吃了这个亏。 谁让这逼打起架来不要命。 “那我也得认识才行啊。”他没好气道。 他一个混混,混完年头混年尾的,早不知道离开学校多少年了,哪里来的美国时间去认识一个高中生?? 知道全市第一这事儿,还他妈的是因为有回看电视,新闻里这么说的。那天跟人打牌赢了钱,心情好,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 不然,谁他娘的记这个。 “就一毛都没长齐的破小孩,想知道翻进学校里看呗。”显然,他把对丁野火气发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全市第一身上。 榆中里有设荣誉栏,每个年级文理科前三名的照片都挂在上头。 这消息,他也是从新闻里知道的。 曹瑞明刚扶着自行车爬起来,腰还没伸直就又被人连车带人踹回了草丛。 自行车脚踏板刮到脚踝,忍了许久的火气终于彻底爆发:“操你妈的,给你脸了是不是,老子也是有尊严的,再一再二不再三你懂不懂!?” 丁野冷漠地看着他,把脚撑往地上一放,曹瑞明瞬间就怂了。 “……” 他看了看对方身上干练紧实力量感充盈的肌肉,再看看自己,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一下清醒了。 妈逼的,打不过啊! “爷,爷我说笑呢,刚才是我说错了,我该死!求您别当真!” 来往都是人,他们这出小闹剧俨然已经吸引了不少注意,丁野不欲在这里被人当猴看,冷着脸道:“以后嘴巴放干净点。” 曹瑞明嘴上应得好好的,在心里没少骂娘。 丁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锁上车往马路对面走。曹瑞明冲他背影竖起中指,龇牙咧嘴地仿佛要把他大卸八块。 “就是这里了,我当时就带他们来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看到,然后就让我回去了。” 这儿是一条小吃街,对面就是榆中的南门。正值放学时间,每家店里乌泱泱挤了一大片,整条街几乎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崽。 丁野今天简单穿了件白t和黑裤,优越的五官和凛然的气质以及出色的身材比例,使他在这一群青涩稚嫩还没长开的小鬼堆里特别扎眼。 这条街一眼就能望到头,丁野对这片很熟,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是哪儿。 他插着兜停在原地,忽然感觉什么,一扭头,看到两个女生正慌张避开他的视线,低头假装交流。 丁野:“……” 正要收回视线,却冷不丁瞥见一抹熟悉的背影。 是程说。 和一个女生。 两人中间还摆着两杯奶茶。 他记得程说不喜欢喝奶茶。 丁野挑了挑眉。 他眯起眼,一手将曹瑞明凑过来的脑袋掰走,语气里像是夹着霜:“这儿没你事儿了,滚吧。” 曹瑞明:? 你妈的这么突然? 丁野话里隐藏着的警告他不是没体会出来,只是有些好奇这小子究竟看到啥了,才会性情大变。 快他妈好奇死了。 曹瑞明踮脚偷偷望过去,他有些散光,什么东西都还没瞅见,却听见身旁之人啧了一下。 不耐烦的语气。 曹瑞明:“……” 他万万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忙赔笑:“嗻,小的告退。” 曹瑞明火速离开了现场。 丁野视线复又落回去,看到程说对面那个女生正把面前的奶茶递过去。 丁野没看到程说接没接,拇指把四根手指摁了个遍,手指节咔咔作响。 他抬步,换了个视野更好的地方,顺便甩掉身后的两条尾巴。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清晰地看见两人脸上的神情。 他低头点了根烟,眼神缓缓落在那个女生身上。 有点眼熟。 他指间夹着烟,思考片刻,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跟周敬的聊天框,往上翻了翻,最后在一张照片处停下。 丁野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人,确定坐程说对面的女孩就是照片里的这位,对上号了。 这不就是导致程说和周秩进派出所那位吗。 叫什么来着? 丁野叼着烟拧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这姑娘叫啥,光记得程说当初那句“不知道”了。 丁野:“……” 不知道叫啥还能孤男寡女地坐在一块儿喝奶茶? 等会儿,这家伙多大了来着?? 电光火石之间,丁野想起了这小鬼的年纪。 18岁…… 18岁,一个非常美好的年纪。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丁野脑海里一下子闪过陶卓来找他的那天晚上,他在程说卧室里看到的堪称香艳的场景,犹如被一道闪电劈中。 ……绝了。 丁野盯着玻璃窗后的两人看了两秒,最终打开相机拍了张照,然后从容地点开程言微信。 直切正题。 丁野:你弟谈恋爱了《 》 10、10 一个小时前,1班教室。 程说:“你说什么。” 梁彤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哥是谁。” 这话说得巧妙,程说有两个哥,仅凭一句话很难判断说的是谁。 程说轻轻蹙起眉。 “一会儿放学,跟我去奶茶店坐坐吧。”梁彤道。 程说没吭声,梁彤便当他答应了。 最后一节课下课,两人在同学们八卦的眼神中一同出了教室。 “初恋”奶茶店在榆中很火,每到周五放学,店里人爆满,基本上都是不想回家的住校生。 “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梁彤斟酌着开口。 程说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是梁彤请的,他没动,直切正题:“你在教室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梁彤抬起目光,挽了挽耳边的头发,低声说:“我表哥初中在双河中学念的。我去找表哥玩的时候,见过你和你哥。” 双河镇就那么大,丁野在那一片很有名。 “你当时领着你哥从派出所出来,我表哥叫了你名字,你没听见。” 其实并不是程说没听见,而是偷偷叫的。 表哥姓林,也不是学习的料,染了一头黄毛,成天跟着边上职中的人混在一起,见了丁野就跟老鼠见了猫,脚软得走不动道。 双河中学鱼龙混杂,学生不服管教,校园暴力频出,每每到放学,学校门口总会站着一堆又一堆哥姐,普通学生路过时片刻不敢停留,生怕晚一步就被哪个哥姐“看中”。 在双河中学,程说也是特殊的。 不仅因为他成绩好长得好看,还因为他有一个大佬哥。 林表哥平时在学校也算是耀武扬威,但见到程说也要绕道走。 更别说在街上遇到丁野本人。 那个在双河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霸正安静地被一个少年牵着走。 梁彤那时就记住了这兄弟两人。 “高一没分班的时候我就去看过你,你应该不记得了。”梁彤笑了笑。 程说打断了她:“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 之前那群混混其实是她前男友找来的人,那也不是个好惹的,梁彤甩了他遭来无休止的报复,逃了好几次,还是被堵住,幸好碰到了程说和周秩。 “那天真的很谢谢你们,不然我不敢想自己会有什么下场。”梁彤苦笑了下,“现在他们还在蹲我……我可以请你哥哥帮忙找人把他们解决了么?” “理由。” 梁彤一怔:“……这对你哥来说不过就是开个口的事,况且之前你也帮过我,我知道这可能有点过分,但……我们是同学不是吗,还是说你想要报酬?你想要什么可以提,只要我有的都给你。” 程说没再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丁野对着手机叹了口气。 那条微信最终还是没发出去。 半点没谱的事,不能瞎猜,要闹到最后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儿,不是冤枉人么。就因为这么件小事,让小鬼跟自己离了心,简直得不偿失。 丁野能察觉到,进入青春期后,程说确实有了自己的小心思。 特别是从双河镇搬过来的那段时间。 他没带过孩子,不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丁野看着自己偷拍的那张照片,有些出神,少男少女面孔虽然青涩稚嫩,却已能初窥成熟,简简单单往那儿一坐,气场天然相符,的确很配。 “……” 丁野长叹一声,五指插进发间,后脑挨着路灯柱子,自言自语般:“什么情况。” 偷拍什么的,简直不是他该做的事。 过了大概有一两分钟,他睁开眼,扭头看去。 玻璃窗内,两人似乎聊完了一轮。 丁野见缝插针地拨了通电话过去。 电话刚嘟了一声,丁野再次朝玻璃窗望去。 他看到程说摸出了手机,接着对梁彤比了个暂停的手势。 与此同时,电话接通,男生清澈冷冽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哥。” 接挺快。 丁野一挑眉,语气轻松:“在哪呢小鬼。” 他看到程说扭头朝水吧台瞅了一眼。 “在南门的初恋奶茶店。” “一个人?” “和同学一起。” “男同学女同学?” “女同学。” 丁野挑眉,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交代。 他换了个观察角度,正准备继续追问在跟同学干什么,结果就看到玻璃窗里的人扭头朝这边望来。 靠! 丁野一下缩回头。 这小子怎么这么敏锐。 他躲在电灯后面,觉得自己跟做贼似的。 程说语气挺平静的:“你在干什么。” “手机差点掉了,”丁野随便扯了个借口,稳住了气息,问:“怎么?” 程说顿了顿,“哥,你在哪。” 丁野瞬间警觉起来,他站直身体,往‘初恋’奶茶店看去,确定程说没看到自己,才道:“在外面办事。” “有空没,来接我放学吧。” “行啊。”丁野道,“我还有几分钟就到你们学校门口了,就平时送你那个地儿。” 程说平时上下学的地方是北门。 “我在南门。”程说道。 “……”丁野道:“行,南门,一会儿到了给你发消息。” 丁野把电话挂了。 他从后面绕了出去,又逛了一圈,顺带在精品店买了副墨镜戴上,才慢悠悠地晃了过去。 程说早就在奶茶店门口等着了。 丁野将眼镜往鼻尖一滑,头一低,仿佛在确认是他。 他走过去,眼神明显地往他身后瞥。 程说:“在看什么。” “不是说和女同学一起?”他把女同学三个字咬的很重。 程说道:“走了。” “走了?你没跟她说我要来?” 程说没答,反而看向他来的方向。丁野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莫名有些心虚:“以为你还要很久,就在那边逛了一下。” 顿了一下,又说:“没等很久吧?” 挂完电话就出来的当事人否认得很快:“没。” 丁野点头:“没有就行,走吧。” 程说毫无厘头地来了句:“想吃炸鸡排。” 丁野:“?” 这么突然。 他问:“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吃这些?” “现在有点。”程说说:“想吃。” 丁野:“?” 程说看他一眼,又说,“你身上好香。” 丁野:“……” 丁野面部表情一瞬间的皲裂,他几乎僵硬地抬起手,在肩膀上嗅了嗅。 的确好香。 鸡排的香味。 这条小吃街只有一家鸡排店,就在奶茶店对面。 丁野:“……………” - “一份鸡排,5块。” 丁野付了钱,拎着东西看了又看,就是这玩意儿暴露了自己。 他走过去,程说就站在他刚才站的那根路灯柱旁,插着兜正看着他。 夕阳打在男生的侧脸上,有些模糊。 丁野一脸复杂。 “哥也不是故意偷看的。”丁野表情别扭地走过去,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哥就是路过。” 程说语气里带上了诧异:“你不是刚到?” 丁野:“……” 没法说,真没法说。 他把鸡排递过去,面无表情道:“你继续装。” 程说偏头笑了一下,接过鸡排。丁野就这事儿想再说点什么,然而刚张开嘴,一块鸡排就顺势伸入了自己嘴里。 丁野又:“……” 都进嘴了,也没法躲,只能吃掉。 好不容易吞下去,刚准备好再开口,又一块鸡排伸了过来。 直到鸡排都吃完了,那些话也没能说出口。 整到最后,他都忘了原本打算要说啥了。只看到程说手里空空如也的包装袋,抓着人手腕翻过来确认了一遍,皱起眉:“你不是说你想吃?” 怎么全到了他嘴里? 程说垂下眼:“你吃了一样的。” 丁野眉头皱得更深了,下意识否认:“我又不喜欢吃这玩意儿。” 程说默默地瞥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却又似什么都说了。 丁野第不知道多少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程说忽然又说:“我想喝奶茶。” 丁野想都没想:“你想喝屁。” 程说:“我请你。” 丁野:“你请个屁。” 程说:“哥。” 丁野:“滚。”《 》 11、11 回到家。 “冰箱里有洗好的杨梅,你去拿了吃。”丁野走去阳台把晾干的衣服收了扔在沙发上,“我先洗个澡,一会儿出来给你做饭。” 打住一块儿起,从来都是丁野做饭,程说洗碗。 一开始,丁野连碗都不让他洗。 弟弟就该宠着,脏活累活就该当哥的来干。后来程说坚持,丁野不想让小朋友觉得嫌弃他,便只好随他去。 说起来,丁野这做饭手艺还是跟程言学的。 那是程言两兄弟第一次回双河的时候,丁野和妹妹丁铃铛再次被丁正德撵出家门,没吃饭,从程家外婆家门前路过时,屋里飘出来的香气让他和妹妹都忍不住停下。 程家外婆家的院门是开着的,厨房窗户正对着院子,程言先瞧见了他们兄妹。 那时候天是真的冷。 兄妹俩被接进去,拉着手互相取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中央,被放在摇篮里保护得很好的小程说。 小程说那时半岁多,皮肤白,脑袋上戴了一只很可爱的老虎帽,趴在摇篮边上晃啊晃的,圆溜溜的眼睛里全是好奇。 双河镇的孩子都跟皮猴似的,又蠢,有时候还跟他们父母一样蛮不讲理,手脚还有点不干净,丁野一直不喜欢跟他们玩。 这是丁野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孩。 彼时的丁野才5岁,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着差距的。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卑的情绪,是因为程说两兄弟。 丁铃铛天真地道:“好可爱的弟弟!长大后我要嫁给他当媳妇儿!” 丁野拉着妹妹的手轻轻收紧,盯着摇篮里的小孩看了好久。 这家人他知道,家里男人死的早,女儿又早早嫁进城里,听说男方条件很不错,她们算是高攀。 老太太曾经去城里住过几年,不知道怎的又回来了。 这家人在镇口,丁野每回牵着妹妹去地里干活路过时,总会从偶然开着的窗户里看到些什么。 后来遇见的次数多了,程言大概觉得他一个小孩带另一个小孩怪不容易,又或者是觉得同为哥哥,起了点惺惺相惜的心思,每次他路过,都会热情地邀请他进去玩。 然后被他做的饭惊讶到。 ——丁野哪里会做什么饭。 程言可能看出了他的局促,就笑着说他最近在学做饭,要不要一起。丁野想着自己如果会做饭,那么妹妹就不会饿肚子了,于是丁野就有了这么一位厨艺师父。 只是他只来得及学出一道菜,丁铃铛就没了。 现在丁野要做的这道,就是当年从程言和外婆那里学到的第一道菜,肉沫炖土豆,程说小时候配着这菜,米饭都能吃两碗。 程说站在水池边上,面前放着洗好的土豆。 他校服还没脱,袖口随意地挽起,正低着头,认真而专注地给土豆削皮。 他手指长,在水里碰过,指间沥着水,指甲修剪得非常干净,一举一动非常斯文,仿佛不是在给土豆削皮,而是在完成某件艺术品。 长得好看的人,干什么都是赏心悦目。 丁野偏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走过去一把将东西抢过来,说:“等你削完菜都凉了,边儿去,给我看着火。” 程说说:“我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站过去点。”丁野拿手肘推了推他。 这种时候,丁野总喜欢说一不二,程说没再坚持。 丁野扯了张纸递过去,“把手擦干净。” 程说把双手伸过来,没接,丁野乐了,“怎么着,你还小啊?” 说是这么说,却还是认认真真地给男生把手擦干净了。丁野纸巾团成团丢进垃圾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语气:“惯的。” 吃完饭,程说脱了校服外套准备去洗澡。把碗丢进厨房,丁野才想起来找手机,最后在沙发上找到,一打开,有一通未接来电。 [未接来电-程言] 丁野走去阳台点了根烟。 今天下午,他虽然临时反悔不给程言看了,但后来不知道摁到了哪,居然给程言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丁野:【神经病。。。.gif】 程言:? 估计是因为电话没打通,得空了又想起来这件事,过了大概有半小时,程言又发了个“?”过来。 丁野隔着手机都能想象得出程总有多无语。 他被烟呛住,偏头咳了几下,叼着烟打字。 丁野:程总晚上好 刚发过去不到两分钟,对方一个视频电话就闪过来了。 丁野啧了一声,伸手把刚点燃不久的烟给掐了。 接通。 “您还真是老板,不聊微信,只打电话。” 程言:“说人话。” 丁野:“我又不是你员工,有什么事咱们微信说不好吗,别一来就打视频,耽误我正事儿。” “我不会跟员工打视频。”程言辩解道,“大晚上的,你能有什么正事。” 丁野笑得痞痞的:“可不就是晚上才办正事儿么。” 程言:“……” 程言看向他身后:“在阳台?怎么没见着小虎?” 丁野伸了个懒腰,将镜头换了个角度,说:“洗澡去了。” “打电话找我什么事儿?” “不是你先给我发的消息?”程言将文件翻页,头也没抬:“神经病。。。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你我点错了,你会信吗。” 程言将文件合上:“说吧,想跟我说什么事。” 丁野失笑:“我就不能真是点错了么。” 程言静静看着他,两秒后,丁野败下阵来,正要开口,听见视频对面的人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是不是小虎的事有消息了。” 丁野:“额。” 程言:“所以什么事让你这么纠结,打架?逃学?还是早恋?” 程言打量他的表情,挑了挑眉:“早恋?” 丁野:“……” 这两兄弟真是…… 没必要再瞒下去了,而且丁野也想听听程言的看法,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程言听完没别的反应,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照片给我看看。” 丁野发了照片过去。 程言点开照片,仅看了两秒,便说:“不是早恋。” 丁野不知道为什么跟着松了口气。 “小虎不喜欢这样的女生。”程言作为哥哥,即便很久没见,但对这个弟弟还是有点了解的:“我也很好奇,他为什么会跟这个女生单独出来。不过这是他的私事,他如果不愿意说,我们也不要逼问。” 丁野轻哼了一声:“用你教。” 电话那头,程言忽然没说话了,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镜片后的眼神和刚才看梁彤照片时,有瞬间的相似。 丁野表情淡了下来,稍稍转了摄像头,没再对着自己的脸。 “所以如果这事是真的,你会怎么想?”丁野看着夜空出神:“你会接受你弟早恋吗?” 程言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丁野偏开头,说:“毕竟你才是亲哥。” 你的态度或多或少会影响我的态度。 程言:“重要么?” “当然。” “我想你肯定没跟他聊过这个话题。”程言忽然笑了一下,将钢笔合上。 “我们确实很少说这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性取向的原因,他跟程说都有些回避感情方面的事。 还有一点就是——程说在他心中还是个孩子。 那小鬼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 丁野有些出神,他还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丁野撸了把头发:“我现在就像个新手奶爸,简直毫无头绪,青春期的小孩儿都这样?” 程言笑了笑。 “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 程说跟那个女孩不是早恋。 榆城这个地方太小了,根本没有能留得住程说的人。 他不可能会喜欢上这里的人。 “你们家……你最近处境怎么样?” “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恭喜……”丁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没开口,忽然想起曹瑞明,又问:“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程言没想太多:“我的人一直盯着。” “嗯……那等高考完,就来接小鬼回去?” “阿野,你也过来陪我们吧。” 程言说,“我们三个一起。”《 》 12、12 周日吃完早饭,程说问了丁野今天的安排。 “店里没什么事,俱乐部有个聚会,我一会儿去看看。” 程说点点头,问:“中午你还回来吗。” “回。”说着丁野警告道:“我就去露个脸,等我回来做饭,不许点外卖。” 丁野房间门没关,正站在衣柜前换衣服,余光注意到男生偏开的视线,笑了笑:“应该很快就回来,你在家好好学习。” 丁野拿上手机准备出门,临走前,又撤回来伸出手。 程说莫名看他一眼,丁野就这么挑着眉,手一直在半空放着,也不收回。 “……” 两秒后,程说沉默、带着点无奈地低下头。 丁野如愿摸到男生脑袋,两三下把头发揉得稀乱:“等我。” 程说耳根发烫,闷闷地应了声:“嗯。” 丁野收回手,手心痒痒的,忽然就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在家里养只狗了。 - 高中毕业后,丁野和以前认识的朋友一起搞了个摩托机车俱乐部。 这几年俱乐部越做越大,不断在各种赛事上露脸,在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不少摩友慕名而来。 之前丁野一直没空,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来,跟他一起创建俱乐部的朋友,也就是大老板冯自成攒了个局,想让大家认识认识。 丁野手里毕竟还攥着俱乐部的股份,也算是老板之一,总得让大家伙知道还有这么号人才是。 想着去坐一会儿就走,丁野便打车过去。 冯自成在一家烤肉店订了位置,店在城中心,生意非常红火,外头停车位都不够用。 丁野提前下了车,给冯自成发消息说自己到了。 一分钟后,冯自成打来电话:“到了直接上楼,二楼被我包场了。” 他揶揄:“冯老板这么大方?” “去你的。”冯自成说:“赶紧上来吧,就等你了。” 丁野挂了电话,往楼上走去。 二楼闹哄哄的。 “哎各位都安静一下,看看是谁来了!”俱乐部的运营小妹第一个看到他。 “呀,这不是我野哥么!大忙人,您可终于来了,兄弟们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啊。” “快来快来,自成哥刚还在和我们说起你呢。”大家招呼着。 众人实在太热情,丁野不能挨个回应,只能匆忙点头致意,边往里走边寻找冯自成的身影。 他今天穿了件棕黄色的圆领针织衫,领子到喉结下方,胸膛那块儿鼓起的,胸肌明显,肩宽,腰却很细,腿还长,着实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新来的问道:“这人就是二老板?好帅啊,比大老板还帅。” “比大老板帅多了好吗。” “他就是野哥,咱们老板的好兄弟。几天前来过咱们俱乐部,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好多人都没见着。”那人说着,还比了个大拇指:“野哥骑车,是这个。” 一位穿着性感、身材丰满的女生看着丁野挪不开视线,满脸痴相:“好帅啊……好想坐他后座!” “想得美咯,野哥后座不载人。” 最近几年,混机车圈的女孩也越来越多,很大部分是因为车帅、车手帅,实际上对机车的了解并不是很多,也并不是很热爱。 但谁会拒绝美女呢? 有美女在后座上坐着,骑出去,不知道多拉风。 丁野早年间还在俱乐部活动的时候,他的后座,一直是女孩们心中的白月光。 其实别说是女生了,就是他们这些男的,不也被丁野的车技折服了么。 冯自成从卡座里招手:“丁野,这儿!” 丁野绕开人群走过去,看了一圈:“人还挺多。” 快有100人了吧。 “小瞧你哥哥我了吧。”冯自成自信一笑,冲他比了个数,丁野惊讶:“你哪儿招来的这么多人?” “我哪有这么大本事。”冯自成笑了笑,“都是冲着两月后的公开邀请赛来的。你还不知道吧,举办地点就在咱们隔壁市区。” 丁野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 冯自成:“大概五月底六月初吧,具体时间还没定。怎么样,去不去?” 丁野一听这时间,挑眉:“不去了。” “为什么,”冯自成不解:“这么近你都不去?” 丁野笑了笑:“有安排了。” “好吧。”冯自成知道劝了没用,他喝了口酒,又说:“其实今天把你喊过来,还有一个原因。你是一直就打算在榆城待着了么,不出去看看?” 丁野问:“怎么?” “嗐……是这样的,我呢,这么多年,也攒够本了,前两年在女朋友老家那边买了房子,准备定下来了,今年打算搬过去。”冯自成看着屋里这些年轻人,感慨道:“这里毕竟是你我一手建起来的,也不想就这么解散,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接手?” “如果你愿意,咱们就给个友情价,只要这个数。”冯自成比了个手势,“它就完完全全是你的了。” 丁野点了根烟,没有立刻接话。 冯自成问道:“如何?”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经营这些。”丁野向来我行我素,唯一有点兴趣的,也就是跟周敬和包平安开的酒吧。 他这些年也投了不少钱出去。 但从没想过要自己管理。 像他这种学生时期成绩稀烂的人,压根儿不想把心思花在这上面。 钱么,够用就行,要那么多有什么用。 冯自成便给他出主意:“你不是有个学霸弟弟,快毕业了……你让他来给你管,不就行了。” 听他提起程说,丁野忍不住皱眉:“你别打他的主意。” 冯自成不明所以:“为什么,你养了他那么多年,让他为你做这些事,不是应该的么?” 丁野没说话,看起来不是很想提这件事。 “每次一提到这个弟弟你就跟我急……”冯自成叹了口气,“行吧,不说了,反正在邀请赛结束前我应该都不会走,你要是改变主意了,直接通知我就行。” 丁野兴致不太高:“嗯。” 丁野在二楼待了半小时,没等到开饭就走了。 他在楼底下扫了个共享单车,打算慢慢骑回去。 路过公园,远远瞥见路口那家私房菜馆,一下想到了这周刚收到的成绩单,刹了车。 他摸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 丁野:学习完没 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踩上踏板,准备在附近溜达一圈。 刚骑了没多远,手机响了。 [程说-来电] 丁野乐了。 这两兄弟还真是像,能打电话的事情绝不在微信上说,效率高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他接起:“喂?” “哥。”程说开门见山问:“怎么了?” “学习完没,还有多少?” “刚做完一套试卷,在订正。” “行,那你订完了来趟公园,请你吃饭。” 那头程说放下笔:“嗯?” “就是这样,今天不做饭了,难得你放假,请你吃顿好的。”丁野笑道,“就你以前最喜欢吃的那家店,下午咱兄弟俩再好好玩一下,怎么样,来吗?” 他们都好久没一起玩了。 程说点头:“来。” 又问:“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还想有谁?” 程说无声勾起唇角:“我知道了。” 丁野怕他着急出问题:“不用太赶,慢慢来,现在才十点半,还早。” 程说却说:“我会很快的。” - 挂了电话,丁野把车子锁了,进公园里逛了逛。 公园人多,大多都是老人和小孩。他听见旁边有家长问:“茹茹真棒,这次开学考试考了第三名呢,想要什么奖励呀?” 小女孩脆生生地回答:“想要糖人!” 丁野脚步一转,跟了过去。 就站在那对母女旁边,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老板,糖人怎么卖?” “看你画什么。”老板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满头花白,戴着老花镜,操作的那只手很稳。 丁野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们家小朋友前两天周测又得了第一名,您觉得我该画些什么好?” 旁边家长:“……” 茹茹小姑娘:“………” - 五六分钟后,丁野拿着个巨大的糖老虎,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周围小朋友羡慕的目光。 这时程说给他发来消息,说出门了。丁野让他把家里的电动车骑出来,下午好去玩。 家里离公园并不远,电动车几分钟就能到,丁野打算先去店里坐着。 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道迟疑的男声。 “丁老板?” 丁野扭头看过去。 蒋映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还记得我吗,我是蒋映。” 丁野点了点头。 “记得。” “是有什么顾虑么,上次之后也没见你联系我。”蒋映笑了笑,相貌很是俊朗,说:“我以为我们挺投缘的。” “哈哈,最近有点忙。” 蒋映不是丁野喜欢的类型,上次之所以收了那张名片,不过是因为对方律师的名头。 他也想给个机会来着,但奈何这号人物确实没什么记忆点,当初那张名片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要不是今天碰见,他都不一定记得有这个人。 换作平常,他肯定就一句话打发了,但今天他心情好,不介意多掰扯几句。 “这样啊。”蒋映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上次是哪里让你觉得不好了呢。” 丁野没接这话,就这么转着糖人。 蒋映有些尴尬,又不甘心错失这么好的机会,“你在这里干什么?” 丁野说:“等人。” 蒋映点点头:“我也是,我在等我弟弟。” 丁野“哦”了一声:“你也有弟弟。” 蒋映:“丁老板也有?” 丁野点点头,没多说。蒋映心中却是倍感惊喜,觉得自己终于跟他有了共同话题,便捡着这一点开始说:“我那弟弟今年高三了,成绩不太行,家里给他报了辅导班,今天老师有点事要提前放学,我过来接他。” 丁野:“你弟弟成绩不好?” 蒋映以为自己说到点上了,忙道:“你弟弟也是?” 一句“同病相怜”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丁野状似不经意地道:“不,我弟弟是第一名。” 蒋映:“……” “哈哈……丁老板真幽默……”蒋映顿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瞥一眼丁野手中的糖人,自以为猜到什么,又有心想为自己那不争气的弟弟辩解,点头说:“是这样的,小学的知识容易,能学,可以管得松一点,一旦上了中学,特别是高中,知识点一下就变难了,没人监督是真不行。” 丁野皱眉:“谁跟你说他是……” “哥!我好了!” 蒋映扭头,冲着街道对面的男生挥了挥手。又转回来,问丁野:“你刚才说什么?” 丁野瞬间就不想再跟他说了:“没。” 见他又不说话了,蒋映迟疑着开口:“我弟弟出来了,我得过去,要不咱们一起,我请你吃个饭?” 丁野摇头:“不用了,一会儿我弟弟也要来,不方便。” 蒋映掏出手机,又道:“那咱们加个微信,下次再约?” 丁野这次拒绝得更加直白:“我没带手机。” “………” 蒋映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明白了。” 他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道:“好,以后有机会酒吧见吧。” 丁野没表态,低头看着糖老虎额头上的王字不说话。 蒋映走了,回头了好几次。丁野察觉到了,觉得自己之前就不该收那张名片。 下次见面,他不会再搭理这人了。 就算他是律师也不行。 滴滴…… 身后电动车喇叭响起。 丁野回头,看到程说骑着电瓶车就停在不远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他走过去,问:“什么时候来的?” 程说实话实说:“那个男人掏出手机的时候。” 那天跟程言说得没错,程说确实不会过问他的私事,就像现在一样,明明都撞见了,只要他不说,对方就不会主动提。 但今天丁野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突然说了句:“我跟那人不熟。” 程说似乎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丁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心里懊恼,面上一点不显:“怎么?” “没。” 程说说着低下头,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表情有些古怪,问:“这是什么?” 丁野顺势把糖老虎举起来:“买给你的。” 程说眼神复杂。 “不喜欢?” 程说没说喜不喜欢,只是问道:“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个。” “前几天考试,你不是得了第一?”丁野想起刚才遇到的那个女孩讨赏的模样,眼睛里多了几分笑意。 “别人家小朋友有的,我们家也得有。” 程说半是无奈半是妥协地说:“你总还把我当小孩。” 在你心里,我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呢。《 》 13、13 清明节,榆中高三只放一天。 最后一节课上完,值日生留下来打扫卫生,科代表争分夺秒地替各科老师发卷子。 “英语两张试卷,放假回来就收,老师要在课堂上讲。” “数学有三张,已经提前发给各小组组长了,大家记得去领一下。” “最后一个走的同学记得关好门窗……” 周秩将桌上的试卷不分科目往书包里一薅,书都没拿一本,拉上拉链就打算走人。 “程哥,咱俩一会儿一块儿走呗,我哥说一起吃顿饭,丁大哥也在。” 旁边有同学听见他俩聊天,颇感兴趣地凑过来问:“刚我就看见了,上课还玩手机,胆子是真大,话说程说认识你哥?” 周秩才不想搭理他,不停挥手:“去去去,一边去。” 那同学扫兴地切了声,嘀咕了句什么,背着书包走了。 “你还要收拾什么,我帮你吧。” “不用。”程说没让他碰,“你回你哥消息了?” “嗯,我跟他说会把你安全带到的。”周秩刚点完头,反应过来,一拍脑袋:“坏了!” 这不就被他哥发现上课玩手机了吗! 程说看傻子一样。 “那个……程说同学。”一道女声忽然插了进来。 程说和周秩齐齐向来人看去。张雅捧着一瓶汽水,脸色通红地站在桌前,见他们望过来,下意识低下头,不敢去看程说眼睛。 周秩一下就明白过来,坏笑着杵了他一下。 程说递过去一个眼神,意思是别多事。 “有什么事吗?” 张雅被他客气的语气刺了一下,抬起头鼓起勇气道:“这瓶水请你喝……我可以借一下你的英语试卷吗?” 进入高三下学期之后,试卷成打地发下来,要想做到每张试卷的每道题都讲解一遍不太现实,年级组大多都是选择性讲题。 先统计一下每道题的错题人数,超过总人数三分之一就讲,否则就自己解决。可以拜托老师,也可以找同学帮忙。 程说是年级第一,他的试卷每回都被当作优秀试卷放在展栏里供全年级学习,经常被全班轮流传阅,多的是找不回来的。 “我的试卷上只有答案,没有答题思路,对你应该用处不大。” 张雅对上他平静冷淡的眼神,有些慌乱:“这样啊……打扰了……” “如果你不急的话,今晚我可以写了发你。”程说从桌面上抽出试卷,说:“但试卷我可能就要拿回去了。” 张雅似乎松了一口气:“没关系,我不是很急,那就麻烦你了程说同学,这瓶水就……” 她把汽水往前一递,但男生却没接,“不用谢,我不喜欢喝汽水,你留着吧。” 说完,拎上书包跟周秩走了。等人都走出门了,她才想起,他们还没有加联系方式……她连忙追出去,又猛然想起来自己没带手机,只能懊恼地跺了跺脚。 砰。 后门,梁彤将水桶重重地放在地上,忽然笑了下。 张雅脸色一变,走回位置上把水往书包里一塞,匆匆走了。 - “哎,跟哥们儿说说,张雅那姑娘是不是喜欢你啊,她跟你表过白没?”出了教室,周秩就开始八卦。 “之前在厕所,你是怎么警告你朋友的。” 周秩挠挠头,“原来你听到了啊……” 程说:“我不是聋子。” “好嘛,我道歉,是我有问题,以后不说了就是。” 说曹操曹操到,二人刚说完,迎面就在楼梯口遇到了蒋智……和他哥。 程说掀了掀眼皮:“那是他哥?” 周秩点头:“是啊,高材生,一个律师,在大城市里待了几年,今年刚回来,城市精英。” “律师?” “啊对。”周秩撇撇嘴道:“不过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其实脾气臭着呢,先前开学考试蒋智不是没考好吗,被他哥拿着戒尺训了一晚上,第二天来上课,手板心都是肿的。” “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家流行戒尺这个东西啊?” 周秩不想上去触霉头,没去打招呼,拉着程说绕道走了。 先前他哥接送了一段时间,发现确实再没什么危险后,便不来了,周秩终于光荣地领回了自己的小车车。 “我哥把定位发来了,咱走吧。”周秩摸出手机。 周敬家里有烧烤架,这会儿在河边搭了架子野炊。 两人到的时候,夕阳刚刚下山,天空火红一片。 “哥,我们来了!”周秩停好车就扑过去。 他哥一颗蒜砸过去,“死小子,上课玩手机是吧!” 周秩哎哟哎哟地满场乱窜,包平安在旁边捧着腹哈哈大笑。 “小聪明,过来坐,丁老大买东西去了,一会儿就到。” 程说把书包放下,将校服外套也脱了,走过去:“要我做点什么?” “别,你就坐,等着吃就行了。”烤肉是实打实的碳熏,包平安都怕把他白白的胳膊和脸蛋儿给熏黑了。 车道上响起两声喇叭。 丁野买完食材回来了,程说起身过去,丁野正在卸食材,见是他,直接把一大袋肉塞进他手里:“拿过去,顺便叫那几个过来帮忙。” 程说:“我可以拿。” 丁野按着没让他动:“让他们来。” 程说也没强求,拎着肉回去叫人。 等将食材全部搬过来,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丁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露营灯在四周挂着。包平安闹着要给哥几个露一手,撸起袖子烤得满头大汗。周秩早就闻着味儿过去了,巴巴地守在旁边。 周敬怕他把东西吃光了,按着额头过去监督,他站在一边看,把自己给看乐了:“我怎么觉着,你俩才是亲兄弟?” 包平安和周秩都是属于那种大块头,脸大,胳膊粗。 “可不,这么可爱的弟弟,你不要送我得了。” “走走走,你要就赶紧拿走,我都看烦了。” 周秩:“哥!” 三人一台戏,挺热闹的。 点完最后一盏,丁野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打了个响指招呼程说过来:“明天早点起,我们回趟双河。” 程说毫不意外,点头。 没过多久,包平安那边就烤好了第一批肉。 五花肉两面烤得焦黄,撒了孜然、芝麻、葱花上去,爆香一分钟,滋味美极了。 周秩口水都流出来了:“包子哥!快!给我一串儿!” 包平安直接分给他一把。 周敬把剩下的端到桌子上:“老大,小聪明,你俩也吃。” 丁野起身,“我去把啤酒搬过来。” …… 月光洒在粼粼的河面,像是上面铺了一层银色的光辉。烧烤架里燃着零星碳火,噼里啪啦响着,啤酒罐横七竖八倒了一桌子,烧烤签子掉得到处都是。 包平安三个在玩划拳,周秩输了,包平安闹着要小孩罚酒,周秩双眼冒光,眼疾手快地抢过他哥的酒瓶就要往嘴里灌,被周敬揪着耳朵骂:“喝屁喝,你丫未成年!” 丁野就坐在旁边看着他们闹,手里拎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腕骨突出,手指白得有些醒目,细,长,很好看。 “就喝一口,哥,我酒量可好了,你信我。” “你偷偷喝过了?看我不告诉咱妈!” “别啊,小朋友想喝给他喝呗,咱们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不烟酒都沾吗,别约束他。” 丁野将啤酒送到唇边,嘴刚碰到罐口,听到这话,便下意识看向一旁。 他吹了声口哨,男生应声抬头。 “这么晚了还看书,这习非学不可吗。” 程说:“马上就好,你无聊了?” “没。”丁野轻笑着,“就是替你心疼眼睛。” 程说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 “喂,小鬼。”然而过了片刻,丁野又喊他:“你也快18了吧?” 程说能感觉到对方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打量的眼光,犹如实质。 夜晚将气氛晕染的很暧昧,萦绕在两人之间。 扑鼻的酒香之外,还沾染着其他的,清冽的味道。 程说忽然就觉得丁野又好看了。 这样的时光太过难得,是他在梦里想都不敢想的,他听见自己用很轻的声音问道:“你想说什么。” “想不想提前干点成年人能干的事?” 不待程说说话,丁野将手里的酒递过去,唇边还沾着湿润的酒渍,嗓音低低的,像深海中的暗流,带着浓浓的蛊惑:“要不要来一口?”《 》 14、14 眼神碰撞间,程说就着丁野的手低头抿了口。 酒液里带着一股麦芽香,随着风飘了很远。 “如何?”丁野观察着他的表情。 程说不假思索道:“甜。” “好小子。”丁野赞道。 未来是个能喝的。 丁野吹了声口哨,新拿了罐酒塞过去:“都是你的了。” 程说没拒绝,接过来又抿了几口,却怎么也品不出刚才那味了。 - 第二天丁野起了个大早,煮了袋汤圆垫肚子。 刚舀进碗里,程说房间的门就开了。 “起了就过来端。” 汤圆都小,一口一个。丁野胃不太好,没吃很多,剩下的全进了程说肚子。 他从烟盒里抽了根烟闻味儿:“收拾好没?” 程说放下勺子:“昨晚就收拾好了。” 洗了碗,丁野回房间换了身衣服。出来时,程说已经在客厅里等着。 双河镇隶属于榆城县,距离城区有将近20公里。 宽阔的水泥道路蜿蜒盘旋几十公里,犹如一条条长龙。 程说依稀记得,当年母亲带自己和哥哥回双河时,这里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清明回老家祭扫的人不少,来往车辆繁杂,全国各地的车牌都有。 二人先在镇口买了扫墓需要的东西,然后径直拐回了程说外婆家。 丁野将车停在院子里,将后备箱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当年镇上拆了部分危房、旧房,有不少户人家都拿着拆迁款搬进了城里,住着国家给的房子。 丁野原先的房子也在拆迁名单里。 每年清明,两人都会回来看看。 丁野腾了张桌子出来,把东西放在上头。 他把买来的草纸按人头分好,然后用白纸包起来。 程说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破旧的毛笔和墨汁,是之前专门放在这里用来写草纸文书的。 “你先写着,我去把屋子打扫一下。” 程说点头。 他把毛笔拿出来,润湿,又将墨水倒在墨蝶里,在包好的草纸上写着。 他们买了一大袋,这一写,就是一个上午。 丁野刚把几个卧室打扫干净,正抱了棉被出来晒。写完最后一封,程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稍作休息,便加入打扫行列。 等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两点,两人从车里拿了泡面应付着吃了几口,提着东西就往后山走。 丁野父母、丁铃铛还有程家外婆都葬在后山。 外婆就葬在丁铃铛坟墓旁边,这是老人临走前自己要求的,说是怕小女孩一个人在下面孤单。 后来丁野有钱了,找了人将程家外公的坟给迁了过来,与外婆合葬。 “刘奶奶,林爷爷,妈妈,铃铛,又是清明了,我带着程说回来看你们了。” 程家外婆姓刘,外公姓林。 “今年程言又有事回不来,托我给您二老多烧点钱,如果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们小程同学无病无灾,事事顺心,考个好大学。” 丁野点燃了香蜡,双膝跪地,边拜边道:“当年托您的福,小子不负所望,活了下来,如今程家已经安定,程说也马上成年,我也算松口气了。这小子比我争气,等过几年再见,说不定就给您抱个大胖重孙来。” 青年长身伏地,拜得那样虔诚。 程说跪在旁边烧纸,看着丁野弯曲的背脊出神。 纸钱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然后化为灰烬,程说手被骤然升起的火焰烫了一下。 丁野一把抓过来,拧着眉道:“烫着哪儿没?” 程说手被他捉着,小指无意识动了动,低声说:“我没事。” 丁野细细打量了一遍,男生手掌白白净净的,确实没哪伤着,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去插刚才没插完的香蜡。 他们出门时,天色就有点暗,隐隐有下雨的征兆。这会儿太阳几乎全被乌云笼罩,整片天空雾蒙蒙的。 两人加快了进度。 丁老汉的后事办得潦草,丁野把他葬在了祖坟那边,也算全了父子之情。 丁野拜完二老,才挪到母亲和妹妹的墓前。 他看着墓碑上贴着的黄旧的照片,惊觉时光飞逝。 他已经快记不起她们的样子了。 程说给二老磕完头,轮到丁铃铛时,他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放进了墓碑前的果盘里。 丁铃铛去世时程说还不到1岁,他对这个女孩没什么印象,只从两位哥哥嘴里听过。 程说回d市后发过一次高热,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再加上时间的流逝,能记起的东西越来越少。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有关丁铃铛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下起了暴雨,程说脱了外套挡在两人头上,顶着暴雨往山下跑,回到家时已经淋成了落汤鸡。 “得,”丁野看向院子里湿透的棉被:“白晒了。” 他甚至都懒得去收。 “把湿衣服脱了,我去生火,烤一烤。” 这次出门,两人都没带多余的衣服。 丁野利落地将衣服裤子全脱完,还剩一件湿哒哒的内裤,身材紧致,小腹处现出漂亮的腹肌和人鱼线。 回头一看,见程说正偏着头看窗外,仿佛入定般,一动不动。 他歇了把内裤也脱了的心思,忍着难受:“你过来,站那儿干嘛,不嫌冷。” 家里是老式的灶火,好在早就有生火的准备,厨房里堆了不少柴。 丁野舀了一锅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摸出放在烟囱旁边的打火机,找了点干草点燃。 没过多久,灶里就燃起了火。 丁野用火钳摆弄了下柴火,使其有更大的燃烧空间,然后朝外头喊:“墨迹啥呢,赶紧过来。” “来了。” 程说抱着他的湿衣服进了厨房,找了个架子搭着。 丁野上下扫他一眼:“还愣着干什么,把衣服脱了啊。” 他忍着笑:“放心,我不看,也不嘲笑你。” “没。”程说声音很淡:“你可以看。” 男生睫毛很长,但不是很翘,火光映照下,在下眼睑处打下一排长长的阴影,倒看不太清他眼底的情绪了。 丁野偏头弄着火,故意道:“你想我看我还不乐意看呢。” 程说抿着唇没说话,一扬手将衣服脱了,结实漂亮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 他将衣服团成一团放在一边。 丁野真没想看,但这厨房就那么丁点大,再如何想不注意,余光也无可避免地会瞥到。 比起上次在卧室,这次看得更为直观,程说脱了衣服,身材初具成年雄性的性感,每一块肌肉似乎都散发着荷尔蒙气息。 程说脸皮薄,加上丁野的取向,在面对这个几乎被他一手托大、纯洁如皎月的男生时会莫名的心虚,因此兄弟俩像这样“坦诚相见”的情况并不多。 男生高大影子打在墙壁上,弯下腰时,一股难言的压迫感近乎将丁野全身都笼罩在里头,但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回来的路上,程说几乎是把他半抱在怀里的。 风急雨骤,他半边的肩背都帖着男生炽热的胸膛。 很奇怪,这明明是他该做的事,怎么忽然反过来了。 丁野枕着下巴,盯着灶里跳跃的火苗,有些出神。 直到程说出声叫他,他才回过神来:“怎么?” 程说眼神飞快从他脸上扫过,说:“水开了。” “我找找水壶,你去把桌上的生姜拿过来。” 丁野起身,凳子上沾了些水。 他在橱柜里翻翻找找,终于在最里头找到了破旧的水壶。程说从外头拿完生姜回来,看见他站在水池边上冲洗,便重新坐在椅子上,准备等他弄完了再过去。 滴答,滴答。 衣服上的水渍一颗颗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晕湿一片。 这雨下得实在太大,房顶的瓦片是要被弹珠似的雨滴砸烂。 灶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沸腾着,咕噜咕噜的,冒着白汽。昏黄的灯光盈满整间厨房,温馨的氛围同窗外的雨景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气氛太过安逸,丁野背部的肌肉线条流畅,每动一下,那扇精致的蝴蝶骨便跟着颤抖一下。 程说只敢拿余光偷偷瞥,不敢看实了,也不敢看久了,怕多看一眼就血液沸腾。 眼前这幕让他想到了13岁那年做的一场梦。 梦幻,暧昧,缱绻。 他逐渐入了神,等反应过来时,丁野已经洗好了水壶,正准备拿瓢灌水。 程说目光移到他手上的水壶上。 有些眼熟。 等丁野已经走到灶台前了,他才猛地想起来,这水壶在他们上次回来的时候内胆已经坏掉了,贸然灌入热水只会弄得瓶身炸裂。 那可是滚烫的开水! “——等等,这水壶!” 他下意识伸手阻拦。 但丁野身上光溜溜的,什么能拉的都没有。 哦,倒是有一件。 “……” 手心的布料湿乎乎的,还带着点点体温。 程说呆了一瞬,似乎被眼前的状况弄懵了。 身下一阵凉风灌进来,提醒着刚才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屁股后面还被人不轻不重地抓了一把,丁野有那么一两秒没反应过来。 他低下头看了看,也懵了。 得,这回不难受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 大概过了半个世纪那么长吧,才稍稍侧了侧身,在少年有些震惊的目光中戏谑问道:“大不大?”《 》 15、15 丁野刚说完这话就后悔了。 他只觉自己太孟浪,只顾着过嘴瘾,压根没考虑到眼前这人还是个连个脱衣服都会害羞的纯情小男生。 他正想说点什么补救,却眼尖地瞅见男生的耳朵似乎红了。 红了。 红。 “……” 似是如梦初醒,程说倏地放开手。丁野也沉默着提起裤子,手摸着内裤边缘,想着做点什么来缓解气氛,冷不丁就听见程说的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丁野一下觉得更那什么了。 要搁以前,这么好的机会,他肯定逗回去。 但现在不一样了,面前是一个实打实的、即将迈入成年人行列、甚至比他还要高半个头的人。 再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单纯小少年。 相反,他什么都懂,他也有欲望。 丁野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如同一头即将出笼的野兽,对笼外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势在必得。 危险,有野性。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后跟这小鬼相处,自己身上的痞性得收敛点,可不能把人给带偏了。 丁野眼皮子抖了下,“啊”了声,语气松快道:“没事儿,问题不大。” 说着抵拳咳嗽了声:“那什么,你去外面找找看还有没有水壶。” 程说应了声就出去了。 到了晚上雨势也没有减小的意思。 灶前的火一直没熄,衣服烤干后,俩人用烧的热水洗了澡。 晚饭丁野炒了俩青菜,混着挂面应付着吃了。 家里一共三个卧室,以前外婆住的那间有点漏水,窗户玻璃还破了,冷嗖嗖的,住不得人。 中间那间是程言的,右边那间本来是打算等程说长大了再搬过去,直到丁野过来,右边这间就成了他们俩的。 ——丁野搬过来没几天,程说就闹着要跟他睡。 小小一只,抱着比他还大的枕头,鼓着张婴儿肥的脸堵在房间门口。 所以直到现在,房间角落里还放着程说当初睡的婴儿床。 丁野第一次见他,小孩就是趴在这张床上。 老家没有电视,也没有牵网,一点娱乐方式都没有。 吃了饭,两人早早就回到床上歇着,明天一大早就得起床,程说收假了,得上学。 丁野睡前没有玩手机的习惯,比较巧的是,程说也不喜欢玩。 窗外雨打窗檐声也盖不过身旁人的呼吸声。 他都好久没这样跟人在床上盖着被子纯聊天了。 哦不,连天都没聊。 默数到第105只羊后,丁野翻了个身,刚掀开被子,身旁的人就问道:“怎么了?” 丁野顺着记忆往床头柜上摸:“找手机。” 黑暗里,程说似乎动了动,然后问:“睡不着?” “有一点。” 丁野开了灯,起床从包里摸出耳机戴上。 “我戴着耳机在外面玩会儿,你先睡。” “你不睡?” 丁野避开他的眼神,面不改色道:“嗯,处理点事。” - 丁野直接在外头的凉沙发上睡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脖子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头脑昏昏沉沉的,动一下都觉得恶心。 雨已经停了。 他抬手揉了揉,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床被子。 ——这是昨晚唯一一条能盖的。 丁野揉着脖子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 手机适时弹出低电量提醒,才凌晨5点。 他起身,抱着被子轻手轻脚打开房门。 房间里昏暗一片,丁野又听到了熟悉而又平稳的呼吸声。 程说这会儿睡得正沉,平躺在床上,双手叠放在小腹,上身仅盖着一件校服外套。 连睡觉都这么古板。 丁野嘀咕了句,轻轻地展开被子给他盖上。 他也说不出为什么,明明不过很普通一件事会有种做贼的感觉。 丁野重新躺回沙发上。 白天有人陪着说话时还不觉得,这会儿一安静下来什么都往脑袋里钻。 这间房子承载了太多丁野的回忆了。 丁野再没了睡意,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出去。 天没完全亮,但不妨碍丁野视物。 这条路他以前走过很多遍,没到十分钟就到了丁家。 丁野劈开院子里的杂草,走到大门前,门被一把大锁锁着。丁野往旁边绕了绕,几步便跃上了墙,墙内的草没外面的高,墙灰脱落,腐朽的凳子桌子歪七扭八地倒在泥地里。 丁野跳下墙,去屋里转了圈,直到天蒙蒙亮才赶回去。 丁野刚在沙发上坐下,屋里就传来起床的动静,看了眼时间,七点,现在回去应该能赶上。 丁野先一步回车里找充电器,程说收拾好过来他把车开出院子。 “抽屉里有面包,先垫垫肚子,等回城里吃粉。” 程说问:“你带杯子了吗,我装点热水回去。” 丁野四下找了找:“没带。” 他没有带水杯的习惯,渴了买瓶矿泉水就能解决。 程说毫不意外:“用我的吧。” 男生从书包里拿出摸出自己的水杯,特大升的,带吸管,还是上次丁野带他去商场的时候买的。 程说返回屋里,好半天都没出来。 丁野看了看表。 这小子进去有一会儿了吧,倒个热水而已,要这么久? 不过他也没有催,手搭在方向盘上,极有耐心地等着。 早上空气非常清新,也有点凉。 丁野从兜里掏出根烟叼着过瘾。 几分钟后,程说出来了。 “我把水稍微晾了一下,不烫了。” 丁野取下烟,“你刚在里面就干这个呢?” 程说嗯一声:“喝么。” “你喝了没?” “你先喝。” 丁野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拧开瓶盖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又递回去,打开转向灯踩着刹车,点火启动。 太早了,路上都没什么车辆,回程花费的时间倒比来时少了一半。 进城后,两人停车吃了早餐。 “行了,我就不下车了,注意安全,晚上来接你。” 丁野把程说送到校门口,拔掉充电器问:“手机还有电没?” “有的。”程说点头。 丁野摸出烟点燃,咬着烟头,声音有些含糊:“那拜拜。” “哥。”临走前,程说回过头来,望着他:“今年没再看见他了吗?” 丁野一顿,知道他说的是谁:“没,估计是怕我找人弄他,不敢来了。” 家里也没住过人的痕迹。 程说点点头:“你没报警吧?” “不是你说很麻烦?”丁野摇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忽然出现,说出去确实不会有人信。” 20岁那年,丁野带着程说回了趟老家,在村口看见了丁正德。 那副恶心的嘴脸,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在那之后,每年回来,丁野都能看见一次,不等他追过去人就消失了。 丁野也想向村里人打听,但一个已死之人名字是禁忌,怕是他还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出,别人就把他当成疯子赶出门了。 “别怕,有我在。”程说语气轻柔,“我会帮你的。” 丁野抬起手,程说凑过去低下头,丁野在他头上揉了揉:“嗯,哥知道。” - 今天返校第一天,好些学生还沉浸在假期里没能收心。 程说刚走进教室,就听见周秩那惊天动地的声音:“程哥!!!!” 他这一嗓子吼的,原本闹哄哄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 沉默两秒,然后看救星一样看着他。 “哥!!我的好哥哥!!假期给你发消息咋不回呢!试卷写了没,快给弟弟看看!” 周秩风风火火跑过来,要狗腿地给他提书包。 程说拎着水杯把书包脱下来给他:“没看手机。” “没事没事,也不是什么很着急的事,你人来了就行!”周秩抱着书包如获至宝,话里话外充满了感动,看程说的眼神活像是在看活菩萨,他满怀希望地打开。 “——怎么是空的!?” 随时注意这边动静的其他同学也是一愣。 空的!? “我没带回去。”程说不紧不慢走回座位。 周秩惊恐地看向他:“你这句话的意思该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可千万别! 班里同学生死可都在这几张试卷上了。 他一边稳住自己即将失控的心跳,一边期望程说能像平时那样靠点谱。 可他的愿望终究落空了。 因为程说从桌肚里掏出一沓空白的试卷,眼熟得很,可不就是他们清明假期的作业么。 “啊!!!!”周秩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死掉了。 四周跟着等待的同学也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程说轻蹙着眉:“别吵。” “你昨晚没睡好啊?”周秩看见他眼底的乌青,说。 程说:“连你都能看得出来?” 他似乎感冒了,嗓子有点哑。 周秩没听清:“什么?” “没。”程说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把试卷全部摊开放在桌上,从笔筒里抽了根笔,淡淡道:“一个早读的时间,够了。” 周秩竖起大拇指:“牛逼。” “哎这是什么……”周秩帮他把桌肚里掉出来的书塞回去,“心理学……程哥你看这个干嘛,你抑郁啦……” 程说拍开他的手,冷声道:“别乱碰。”《 》 16、16 “叮铃铃……” 晚自习下课铃声刚响,程说便接到丁野的电话。 像掐着时间点似的,一点不怕他被老师逮到。 “出来没,我已经在你学校门口了。” “你已经到了?我现在就出来。” 后座的周秩美滋滋打完游戏,正不慌不忙地哼着歌收拾书包,见程说在接电话,有点震惊他的胆子,又忍不住好奇。 正这时,程说突然起身回头,吓了他一大跳。 “咋、咋了……?”周秩立刻缩起脖子。 他还没偷听呢!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反正程说此刻看他的眼神说不上多么友善,一秒比一秒冷。 不对,今天一天他程哥好像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知道了。”程说对电话里说句,然后收起手机,看向周秩。 周秩搓了搓胳膊,莫名有点虚,又问了一遍:“看我干啥,你跟谁打电话呢?你也真是胆大,在教室里就敢光明正大地接……” “你说完没?” 周秩特别有眼色:“说完了。” “说完了就赶紧收拾东西。” 周秩没懂:“嗯?” 这是让他跟着一起放学?之前不是不让了吗? 一直到跟着出了校门,周秩都没搞懂程说刚才对自己的不爽在哪。 难不成是因为晚自习的时候,打游戏的动静太大,打扰到他写题了? 周秩懵得很。 走读生们结伴着骑车而过,丁野车停在马路对面,周秩一上车就乖乖问好:“丁大哥晚上好,辛苦您送我。” “客气了小秩,你哥跟我打过招呼。” 周秩小心翼翼问道:“我哥今晚不回来了?” 丁野一笑:“嗯,他跟你包子哥去外地办事,晚上不回来。” 他忍笑着从后视镜里看到小少年压抑着雀跃的表情,转而看向副驾驶的人:“没背书包?” 程说:“东西都在家里。” 丁野目光锁在男生微抿的唇角:“怎么了,不高兴?” 程说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下意识道:“没……” “别骗人啊,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了。” 程说眉头一松:“真没……” “丁大哥您可真是好眼力,程说今天可是不高兴一天了,也不知道班里谁惹着他了。”他声音一开始很小,没听见程说反驳,胆子便大了起来,最后一句说得很大声。 丁野挑眉,看向程说,话却是对周秩说的:“那你们可算是给我出难题了。” 周秩:“啊?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小孩不高兴了,我得哄啊。”丁野这话说得自然,仿佛这是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干过很多遍。 脑海里想着程说这么冷冰冰一人,被人当个小孩哄的样子,周秩噗地一下笑出声。丁野听到了,唇角微勾:“不信啊?” 周秩点头:“有点。最主要是,以我程哥这性格,被人哄什么的……我想象不出来。” “你问他。”丁野打着方向盘转了个弯,瞥了副驾某人一眼,说:“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让我哄。” 周秩扭头看向程说,还没开口,就听见男生冷冰冰道:“还想不想要试卷了。” 周秩立马就把嘴闭上了,然后就听见他丁大哥短促地笑了声。 送完周秩,丁野去上次他跟周敬吃烧烤的地方买了点夜宵。他没下车,让程说去拿的。 “你哥今下午跟我发消息了,说要回来给你过18岁生日,顺便陪你高考。”丁野翻着手机消息,说。 程说生日在儿童节,离高考没几天。 程说系上安全带,说:“嗯,我看到了。” 程言今早给他打了电话,但是手机放在书包里开了静音没接到,只看到了微信上的留言。 11岁程说被程言送来这里,血缘关系让他们两个人即使见得少也很亲近。 他们互相了解彼此,也非常尊重彼此。 18岁生日和高考都算是他的人生大事,程言会做出这个决定,他丝毫不感到意外。 “也没几天了。”丁野顺势提出那晚程言跟他提到的:“听你哥说,你不打算考金融了?” 他又想起前些天老林给他发的消息:“学校的保送也不去?” 程说点了下头,他见丁野神情一脸散淡,似乎并不认为这件事有多意外:“你不问为什么?” 丁野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没等他说话,丁野又笑着说了句:“我问了你就会说?我其实在等你自己告诉我。” 小孩长大了,未来要做什么自己决定,他不会过多地干涉。 对方说,他就听着。如果对方一直不说,他也不会多问。在这方面,他向来信任程说。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最后真的出了什么事,还有自己兜着底,怕什么。 还是那句话。 “想做什么就去做,万事有哥给担着,再不济,还有你亲哥呢。” - 回到家差不多刚好十点半。 楼下灯柱那儿杵了个人,身形特眼熟。 丁野按了下喇叭,看清是谁后,眉间闲适的情绪散了多半。 他停下车,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对程说道:“你先上去。” 程说垂着眼,情绪全藏在眼皮底下,抓着烧烤包装袋问:“要给你留么?” 丁野正要说话,又听程说道:“我吃不完。”只好改了口:“放着吧。” 没有明确说吃不吃。 程说了然,点点头,没说什么,开门下车。临走前,看了灯下的人一眼,陶卓接收到他的眼神,踌躇着不知道做些什么好。然而还不待他出声打招呼,对方转身就走了。 像是一句话都懒得说。 - 程说洗完澡出来,放在桌上的烧烤已经有些凉了。 他打开拿了一串吃,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q上的一条好友申请。 小鸭:程说,我是张雅,有个数学题想向你请教一下 上回张雅问他借英语试卷,因为一些原因程说没立刻同意,只说回去改好之后发给她。 那晚周敬他们刚好请吃饭,程说手里握着丁野给的酒,把试卷拍下来发到了班级群里,至于后来群里说了什么,他都没看,无非就是些感谢的话。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张雅的好友申请。 照片已经发了,他便装作没看见。 没想到几天过去,又来了,说不想多都是假的。 但总归都是一个班的,对方又是女生,程说想了想,还是点了同意。 程说:今天的试卷晚点我会发群里,你可以在群相册里找。 程说是老林钦点的学习委员,他成绩好,干这种事最合适不过。 上高三以来,做的试卷越来越多,涉及的题量也越来越大,1班毕竟是尖子班,危机意识还是有的,平时不敢问老师的问题,全都一股脑来问程说。 程说不可能给每个人都讲一遍,得了空便会写了答题思路拍照丢进群相册里。 张雅那边一直显示“正在输入中……”,程说没管,退出去查看别的消息。他好友列表人不多,但消息却挺多的,几乎全是周秩发的,还有班级群消息。 这群里没加老师,所以大家聊的话题挺随便。 有人在群里@周秩,问4班那个蒋智是不是被他哥拉去公园口的培训班了。 周秩:是啊,你问这干啥? 作业写完扣1:听说那个培训班有学生跳楼了 周秩:?? 哈哈哈芭比q啦:我也听说了,就昨天的事儿,蒋智他哥不是律师吗,培训机构还想请他哥帮忙打官司来着 周秩:我去,这事我还真不知道 …… …… 程说退出来,看到了张雅的回复:[嗯嗯,那就麻烦啦!] 估计也是不知道说什么,他没回。 刚切出去,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提示,他本不欲管,但却不小心点了进去,直接跳到聊天窗口。 闭关中,勿扰:你加张雅好友了? 闭关中,勿扰: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 或许是见他没回,对方直接发了语音过来:[其实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件事的,你知道我以前跟她玩得好吧,但我前几天知道了一件事,才发现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 闭关中,勿扰:她喜欢你,因为你之前帮了我,后来就一直对我有点仇视,但是她怕我不敢拿我怎么样,只能表面上装着一副为我好的样子,你知道吧,前两天她来找我…… 程说没继续听下去。 后续发过来的几条语音甚至都没点开。 在退出去之前,程说看到了对方发来的最后一句话。 闭关中,勿扰:那天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程说,这里只有你能帮我了,求求你 字字哀求,语气可怜。 嘴里却没有一句真话。 程说只回了4个字: “建议报警” - 丁野昨晚没回来,程说又失眠了。 天将明,程说开灯坐起来,把凉掉的烧烤丢进垃圾桶,打开了很久没碰的电脑。 莹白色的冷光映在眼底,他戴着耳机,连上加速器,直接进了游戏。 几局过去,电脑突然弹出一道聊天框,程说注意力被分散,漏补了一个兵。 【周秩戳了你一下】 往上,是更早的消息,大概20分钟前。 周秩:我去,哥哥牛逼啊,一大早就开始冲分? 周秩:你都多久没上线了,我还以为你不打了,一个人打多没意思,等晚上带带弟弟呗。 然后是现在的。 周秩:不是哥哥你咋还在打啊?你不上学啦? 看到这条消息时,程说看了眼发消息的时间,已经八点了。 “……”他揉揉眉心,敲字回:[上,帮我请个假] 程说关掉电脑,迅速洗漱完,揣上手机准备出门。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给丁野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今天不骑车] 几乎是刚发出去,丁野的电话就过来了。 “怎么这么晚才出门,睡过头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很,除了丁野的声音外,再听不到其他的,也没别的什么人,程说就应了声,也没问他昨晚在哪儿。 “就一晚上没回家,你小子,闹钟是摆设么。”丁野无奈道。 “我有个朋友正好在附近,我让他送你一下,你去楼下等着。” 程说想说不用,但丁野肯定不干,便问:“我认识么。” “应该吧,他见过你照片。” 直到见到了冯自成,程说才明白丁野口中那句“应该吧”是什么意思。 他以前从丁野朋友圈里看到过冯自成的照片。 丁野不常发朋友圈,那次刚好是俱乐部开业,他发来宣传的。那是程说少有的看到丁野跟朋友的照片,在此之前,他虽然跟丁野也有过合照,但对方一张没在朋友圈发过。 后来他才从周敬和包平安嘴里隐约知道,这人叫冯自成,丁野来榆城前,跟他有很密切的联系。 “程说是吧?我是冯自成,你哥应该跟我说过你,你叫我冯大哥好了。” 冯自成骑摩托来的,他的摩托是一辆纯黑的川崎,梳着大背头,脚蹬着地面,同样的动作,坐起来却没丁野那么自然帅气,腿也没丁野的长。 程说喊了声“冯大哥”:“我哥说你在附近。” 冯自成点头:“在附近办点事,刚还跟你哥联系着呢,这不,被他打发过来当司机了。” “他跟你联系了?” “嗯啊,我找他说转手俱乐部的事呢。”冯自成没察觉他话里的试探。 “转手?俱乐部要解散了?” “差不多吧,这不正说服你哥呢么,如果他接盘了,那肯定不会散的。”冯自成说着叹了口气,“有空你也劝劝你哥,反正他这辈子又不打算离开这里,接手个俱乐部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 程说没说话。 “好了弟弟,上车吧,你都要迟到了。” 程说往后退了一步,说:“不用了冯大哥,我忽然想起来有东西落在家里了,要不你先走吧,我一会儿打车过去,我哥那边我来解释。” 他目光灼灼,语气笃定:“你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冯自成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忙。 他之所以答应丁野过来,主要还是因为顺路。但程说真要回去这么一趟,说不准那边的事儿就耽搁了。 “也行,你自己注意点别迟到,我这就先走了,下次跟你哥来,请你俩吃饭。” “好。” 程说在原地站了会儿,也没回家,而是直接掏出手机打车。 周秩在一分钟前给他发了消息。 周秩:你到哪了,我跟老林说你去医院给你哥抓药了,回来别穿帮了啊 程说:不会想借口就别想 周秩:? 周秩:你快点吧,警察来咱学校了,一会儿你别进不来了 今天一大早,槐安派出所就带着人来了榆城中学。 有家长举报,榆城中学某某教师师风不正,体罚殴打学生,逼得学生抑郁跳楼。 已故学生父母被拦在门外。 母亲哭得双眼红肿,跪在地上举着【还我儿公道】的牌子,悲痛万分。 程说一下车,就看到门口围上了警戒线。 蒋映正和刘警官商量这次的案件,忽然见到一抹高挑而熟悉的身影,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漠然地回视过来。 蒋映一愣。 他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个学生吗? “蒋律师,看什么呢?” 蒋映掩去心里那抹怪异的感觉,恢复平时的模样,脸上挂着笑:“没,刚看见了一个迟到的学生。” 刘警官当警察这么多年,眼神还是很厉害的,他一眼就看出来蒋映在说谎,对方刚才奇怪的反应一定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循着视线望过去,看到了程说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嘀咕道:“他怎么迟到了。” 蒋映咦了声:“刘警官认识?” 何止是认识。 刘警官笑了笑,脑海里一下浮现当年初见这兄弟俩的模样。 在调入槐安派出所前,他还是双河镇的一个片区警察,负责管辖治安。 恰巧他管的那片不太平,刚上任那会儿同事就告诉他,这片儿有那么几个刺头,难管、不服管。 刘警官第一次见丁野就是在一个小巷,对方单枪匹马打趴了一片人。他把人带回派出所,因为对方还未成年,就只是口头教育了一番。 后来没过几天,这男生又来了,原因仍旧是打架。久而久之就成了所里的常客,他心一想,这样下去不行,得联系家长好好教育。那天,他不顾同事们的反对,执意拨通了家属电话。 他也没想到,接电话的人声音会那么年轻。 当时程说刚上初中,脸上稚气未退,穿着校服站在一群家长里面特别显眼。 刘警官一时没往那方面想,只以为这小少年是遇上了什么困难。 那会儿他刚走马上任,资历浅,见到漂亮好看的孩子便是忍不住心软,他微笑着走过去,问那小少年:“小弟弟,你遇到困难了吗?” 少年眼神清凌凌的,在他身上,刘警官看到了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沉稳。 一开口就把人定住了。 “我来接人。”少年说。 声音和电话里那刺头的家属一模一样。 年轻警察一怔,还没将两者的关系联系起来,顺着少年视线看过去,看到那个跟人打得浑身是伤、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男生正盯着他们这里出神。 少年越过一众神色各异的人,径直朝男生走过去,然后伸出手。 少年望过来,还是那个眼神,平静问道:“我们可以走了么?” 刘警官看了看他们相牵的手,下意识点了点头。 少年回头,对男生说:“回家。” 刘警官注意到,男生在听到“回家”两个字的瞬间,眼睛就红了。 从那之后,他再没见丁野进过派出所。《 》 17、17 “……然后我就走了,不知道他现在到学校没,你还是打电话问问吧。”冯自成站在会场外头,趁着收手机前赶紧给丁野打了个电话。 丁野就拜托他这么一件事,还没给人办好,心里怪过意不去的。 “我知道了。”丁野挂了电话,对这件事并不怎么意外。 包平安正在后备箱卸东西,听见动静从车后面绕过来问:“怎么了老大,有啥情况?” “情况情况,就知道情况,一天天的,就不能盼点好!” 周敬拎着早餐过来,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呛回去。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身量跟他差不多高,气质温和,模样长得比较清秀。 “包子这性子真是一点没变。”男人笑笑。 包平安丝毫不觉哪里有问题,“哥们就喜欢干这个,当真闲下来,心里直发慌。” “金盆洗手”前,他可是跟兄弟们三天一小架,五天一大架的。 “嘚瑟个什么劲儿。”丁野啧一声。 “野哥,好久不见。”男人径直走到他面前,习惯性伸出手,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丁野神色如常地主动给了个拥抱,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好久不见,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是啊沈鸣,”包平安也说:“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沈鸣就看着丁野笑:“是啊,矫情个什么劲儿呢。” “行了哥仨,别杵这儿当复读机了,要叙旧去店里叙,先来吃饭,拎着沉死了。”周敬没好气道。 沈鸣昨天傍晚到的h市,包平安和周敬一直闹着要来给他接风,昨天下午就过来了。 店里没人守,把陶卓打发走后,丁野就来店里坐阵。 吃饭的间隙,包平安找到个当口,提出自己好奇已久的疑问:“沈鸣,你不是在w市发展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决定回来了?” w市是个一线城市,发展前景极好,沈鸣能在那里定下来,众人都挺替他高兴。 如今他突然说要回来,还挺惊讶的。 “也不是突然决定的吧。” 包平安一听似乎有隐情,立刻竖起耳朵:“怎么说?” 沈鸣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看了看三人,似是下了好大决心,才道:“我吧,是回来相亲的。” “相亲!?” 包平安和周敬均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另一边。丁野点了支烟,表情都藏在烟雾里,没吭声。 “你还这么年轻,又是在大城市发展,干嘛急着相亲,你家里人怎么想的!?”包平安震惊道。 “不年轻了。”沈鸣也在偷看丁野,见他没什么反应,忍不住松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点失落。 “明年就31了。”他说。 老一辈的心愿,无非就是这些,他没法拒绝。 况且因为他和丁野那事儿,家里人一向催得紧,今年是没办法了,只能回来,先相看着。 包平安脱口而出:“啊……你看起来也才二十五六。”要相也是相大城市的姑娘啊,这话包平安没说出来。 周敬幽幽道:“你都说是看起来了。” 沈鸣长得年轻,也没什么架子,看起来确实还小。 他当年和丁野还在一起的时候,成天陪着他们这群人疯,还跟着一块儿野哥长野哥短的,包平安就没从他身上感受到什么叫作代沟。 怕说到什么不该说的,包平安咳嗽一声,连忙转移话题:“时间过得真快,那什么,敬子,你这粉上哪买的,还怪好吃的。” 就是这话题转移得也过于生硬了些。 周敬嘲笑他怂人怂样,蔫坏道:“还能哪家,就你平常最喜欢吃的那家。” 包平安:“……” 不是兄弟,就不能给点面子? 吃了饭,包平安送沈鸣回家。丁野没事做,干脆就待在店里哪也不去。 今天没什么人来,生意不大好,他坐在卡座里玩了会儿手机,觉得挺没意思,就去吧台调酒玩。周敬正好端着托盘过来,丁野便将手上调好的酒递过去:“尝尝。” “好喝。”周敬抿了一口,给出评价。 吧台的灯光昏暗,几缕碎光洒在丁野脸上,shake时,手臂上的肌肉绷起。 周敬又喝了两口,觑着他的脸色:“老大……” 丁野知道他想说什么,手上动作未停,满不在乎道:“都过去了。” 真要说起来,他和沈鸣其实没在一起过。 丁野身边的人不少,但在他身边待得最久的,其实还是沈鸣。 当年,他甚至把对方带到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身边的弟兄都以为他俩在一起了,事实上他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会儿他19,沈鸣25,毛刚长齐的年纪,头脑一热,就想着跟人谈个恋爱试试。 就在他准备跟沈鸣提这事儿的时候,沈鸣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那天他刚把程说送去学校,自己却逃了学在沈鸣家躲凉,沈父沈母来得毫无预兆,他和沈鸣那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干,就只是坐得近了些,硬是让他们说得像干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沈父沈母接受不了同性恋,使各种手段想让他们断了关系。 丁野性格本来就轴,这点技俩在他看来无关痛痒,也无所谓别人的看法。 最先受不住的是沈鸣。 他受不了街坊邻里异样的眼光,也受不了父母扎心窝子的话。 沈父沈母当时闹得挺难看,包平安性子急,差点没找人将那俩人打一顿,被丁野和周敬拦了下来。 周敬也算是从头到尾见证过这事儿的,现在想来也还有些唏嘘:“如果不是他父母,你俩现在说不定都……” “没可能的事。”丁野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沈鸣当年会做这样的选择,就算没有他父母,结局也是一样的。 他和沈鸣,压根儿走不到一块儿去。 而且当年沈鸣选择离开,他心中并没有多难受。 只是有点可惜。 周敬耸耸肩:“行吧,你开心就行。” 周敬将杯子一放:“话说小聪明在学校里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丁野将摇好的酒液倒进杯子,看他一眼:“你又从哪听说的?” “就前段时间,我把我弟手机没收了,看他们学校群里传的。”周敬努力回想着当时看到的聊天记录:“说他俩都发展到一块儿约会了,还有人拍了照片儿呢。” 丁野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你说那照片,是这张么?” “啊对,就是这张,不过感觉没这么糊。” 当然没这么糊,因为那是他偷拍的。 丁野收起手机,没什么兴趣道:“别想了,不是喜欢的人。” “假的吧,这个年纪正是春心萌动的时候,周秩女神都换好几个了,那女孩那么漂亮,小聪明会不心动?” “即使不是,也该有其他人吧?” “他有跟你聊过这事儿吗?” “会不会他已经谈过恋爱了,但是没告诉你?” 或许是因为都有弟弟的原因,丁野平时挺爱跟他聊一些相关的话题。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周敬问的这些问题,他是一点兴致没有,甚至还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 “不可能。” 他语气太过绝对,周敬还很惊讶,不知道他是在说程说不可能谈恋爱,还是在说程说谈了恋爱不可能不跟他说。 ……虽然这两种情况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差别。 周敬问:“你好像知道点什么。” 丁野漠然道:“不知道。” 周敬无言:“那你这么确定?” 丁野搬出了铁证:“是他亲哥确定。” 周敬这下没话说了。 - 店里实在没什么生意,周敬就跑去把门关了,邀了一堆弟兄上二楼打台球。几个大男人都是半路出家,技术也就一般般,就图个热闹,瞎打,吵得很,丁野窝在沙发上补觉,竟然还能睡着。 顺便还做了个梦。 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丁野整个人惊了一下,随之睁开眼,梦的内容已经忘干净了。 那群家伙还没打完,他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五点了。 “老大醒了,来玩一局?”有弟兄叫他。 “不了。”丁野穿上外套,“小鬼要放学了。” 下一秒,周敬那极具辨识度的尖锐嗓音便从人堆里传出来:“老大,你睡糊涂了吧,高三还要上晚自习呢,你这会儿去校门口吹风啊?” 丁野一懵,反应过来了。 他抹了把脸,嗓音有点哑:“我去洗把脸。” 走在去厕所的路上,他好像有点想起梦的内容了。 他梦到程说带女朋友回家了。 - 第二天,沈鸣彻底安顿下来,决定邀请以前的朋友一块儿吃顿饭。 沈鸣一直在群里,不过平时不怎么说话,因此他一发言,很快便有人应答。 吃饭时间定在周六中午,上午丁野出门时,程说还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敲门打了声招呼,确定对方听到后才放心离去。 沈鸣今天请了很多人,围了有七八桌。 丁野一路招呼打下来,才发觉他俩共同认识的人还挺多。 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不打算再出头了。 没一会儿,沈鸣挨了过来,手里拿着杯不知道谁递的酒,看了看他的周围,问:“怎么没见小程,你没跟他说吗?” 今天来的人多是当初他们一块玩儿,烟酒都沾,匪气也重,三句话里有两句带妈的,人际关系混乱,人员也杂,丁野并非全部认识。 “这不要高考了,在屋里学习呢。” 沈鸣知道他向来不愿意让程说出入这种场合,以前是,现在更是,也就没多问:“以小程的成绩,就算不那么拼命,上个一本也是可以的。对了,你跟他说我回来没?” 丁野:“怎么?” 沈鸣:“当年我好歹也带过他吧,算是半个哥?” 丁野笑容淡了些,装作没听见这话:“你想说什么?” “约出来见见呗,好久没见了,看看当初的小少年长成什么样了。听包子他们说,小程现在长得可帅了,是吗?” 丁野没吭声,算是默认。 “喂,别这样,好歹我以前也带过他。”沈鸣语气里带上了无奈。 丁野目光落在他脸上,沈鸣被他陌生的眼神刺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正想着放弃,却不料对方忽然松口:“也行。” “不过我得问问他的想法。”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沈鸣有一点说得没错,他确实配得上程说叫一声“哥”。 当初丁野在外面满世界跟人打架的时候,他实在没什么精力带孩子。 他要赚钱,要应付学校老师,成天忙得团团转。正好那会儿沈鸣搬来附近,两人是对门邻居,一来二去有了接触,沈鸣见他每天脚不沾地,便主动过来帮忙。 那时候家里的饭是沈鸣做的,家务也是沈鸣干的,甚至有段时间程说上下学也是他去接的。在丁野不在的那段时间,他把程说照顾得很好。 丁野当时能动跟他谈恋爱的心思,有多半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家里多张嘴,也就多了个照顾程说的人。 他不知道沈鸣在程说心中占多少分量,就不轻易替人答应或拒绝。 “话我会替你转达。”丁野说,“至于他答不答应,这我保证不了。” 当天下午,丁野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程说,对方沉默了两秒,居然问:“你想我见吗。” 丁野:“?” 片刻后,他道:“你是在问我吗?” 程说淡淡地瞥开眼:“如果这里还有别人……” 丁野乐了:“你想去就去,问我干嘛。” 程说眨了下眼:“他毕竟你是前男友。” “打住。”丁野做了个停的手势:“谁说是前男友了?” “他们都这么说。” “我的事,他们不知道,难道你还不清楚?”丁野眉心跳了跳,捏着拳头作势要动手,然而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人凭空拦住。 程说手包裹着他的拳头,没用力,松松地握着,拇指在丁野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下,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你不用解释,我清楚。” 丁野愣了下,连抽回手都忘了,下意识反驳:“谁跟你解释——” 却被少年笑着打断:“我去。”《 》 18、18 和沈鸣的见面约在下个周六。 周六那天,程说起了个大早,去外面跑了一圈。 丁野原本在刷牙,听见动静慢悠悠晃出来,他身上只穿一件灰色背心,米黄色短裤,头发乱糟糟的,下巴底下还有没来得及打理的胡茬。 他叼着牙刷靠在门框上,看着男生从门外进来,感受到对方从外面带进来的暑气,心下顿时生出一阵燥意。 男生穿了件白色短袖和运动裤,脖子上搭着条蓝色的毛巾,刘海被汗水浸湿,有几绺黏在额头上。 他清了清嗓子,道:“至于激动成这样么。” 不就一起待过一阵子,就那么喜欢沈鸣? 他说这话时,完全没注意到语气里的吃味。 “跟他没关系,最近一直没怎么运动,跑两圈放松一下。”程说拿毛巾擦了擦汗,说:“我买了早餐,过来吃。” 丁野抓着头发往卫生间走:“等我刷完牙先……” 等他洗漱完出来,程说进去冲了个澡,出来时也没穿上衣,就只穿着条黑色的五分裤,手里还捏着刚洗好的内裤,结实漂亮的上身赤.裸着,胸前皮肤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水渍。 丁野听见开门动静,习惯性抬眼看过去,人都傻了,不是很确定地开口:“……程说?” 程说正往阳台走:“嗯?” “你这……”什么情况? 怎么不穿个衣服就出来了。 不是说不可以不穿衣服,这里又没别的异性,天又热,就是只穿条内裤都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现在这么做的人是程说。 那可是当初让他脱个衣服检查都要墨迹半天的人。 在反应过来之前,丁野已经飞快地打量了一下程说的身材。 “刚才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湿了。”程说说得自然:“你不介意吧?” 丁野眉毛抽了抽,这话说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上次从双河回来,这小子在他面前是越来越放得开了。 “老小的时候我就看过你屁股蛋,你说我介不介意?” - 沈鸣订的是一家日料店,在本地很有名,程说和丁野都吃不惯日料,去过一次就没再去。 丁野停好了车,却没急着进去,他打量程说:“想好了,现在换地方可还来得及。” “一顿饭而已,他想请,我们就去。” 这家日料店消费高档,一般人还真去不起,沈鸣这回把地点定在这儿,也算是下了血本。 丁野挑了下眉:“浪费可耻,一会儿吃不下可别赖我。” 他说的是好久之前了。 那是外婆还在的时候,程说小小一只,长得好看,脾性也好,唯有一项缺点,就是挑食,不喜欢吃的,绝对不碰。 外婆从小就教育大家要珍惜粮食。 可小程说实在是不喜欢逼迫自己,于是乎,那些不合他口味的东西全扔给了他亲哥,但程言也是个有轻微洁癖的,即使程说是他亲弟弟,他也嫌弃得不行。 最后那东西就到了丁野碗里。 他总不能把菜给老人挑去,只能认命吃下。 就这样,丁野给程说收拾了好几年的剩饭剩菜,任劳任怨。 “为什么要赖你?”程说却对这些事情印象不太深。 他现在很少挑食了,或者说,根本没有挑食的机会,他不喜欢的,丁野从来不会让这些东西出现在餐桌。 丁野忽然就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他叹了口气,也懒得解释:“走吧,进去了。” 别看榆城小,但隐藏的富豪却也有很多,不然这家店不可能开得起来,包厢几乎坐满了。二人一进门,就有服务员上前来,微笑着道:“二位中午好,请问有预约吗。” 丁野报了沈鸣的名字。 沈鸣订的包厢在最里面,他一早就到了,此刻正站在窗边跟人打电话。 “见着人了,嗯,她有事先走了。” “光问我有什么用,得看人家姑娘喜不喜欢吧。” “您让我见我也见了,是人看不上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谁知道呢,您儿子虽然在大城市待过,但别人也是个硕士啊,她不嫌弃我是个大专生就不错了……” 察觉到他们来,沈鸣捂着手机给二人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去了包间里带的洗手间。丁野和程说互相看了看,没人开口说话。 沈鸣这通电话打得不久,进去没两分钟就出来了,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歉意:“不好意思啊,刚接了个电话。” 丁野微微点头,见程说没有要搭话的意思,只好出声:“没事,你点餐没?” “没,等你俩来呢。”沈鸣把菜单推过去,“这里我也第一次来,你们有没有什么推荐的?” 丁野自然而然看向程说,后者神色如常,拿着笔随便勾了几道菜:“我哥最近在健身,吃得不多,沈大哥你看这些怎么样?” 沈鸣接过来一看,见程说只勾了两道菜,心说,就算是在健身吃得也太少了些:“那你呢,你吃些什么?” 程说点了点右下角:“一份炒面。” 这也太少了。沈鸣愣了愣,反应过来什么,笑了:“不用替我省钱,本来就是要好好请你俩的。再来一份鳗鱼鸡蛋卷、三文鱼腩寿司、北极贝刺身怎么样?” 程说没答话,沈鸣当他是不好意思开口,便自作主张勾上了,勾完问丁野:“你呢,和他一样?” 丁野犹豫了下:“一份刺身就行了,多的吃不完。” 丁野确实吃不惯日料,但也没到不能吃的地步,所以吃什么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反正在嘴里都是一个味,重要的是少爷吃不吃得下。 丁野偏头看过去,后者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回过头来冲他微微勾了下唇角。 笑。 一会儿吃不下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不同于他,程说是真的不喜欢日料,觉得腥味太重。 虽然某人进门前信誓旦旦保证过了,但丁野还是做好了一会儿收拾残局的准备。 菜很快上桌。丁野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碰的原因,竟然觉得这东西也还好,没印象里那般难以接受了。 他余光看向程说,见少年安安静静地吃着,时不时搭上两句话,没过多久,竟将那份刺身吃完了。 丁野彻底震惊了。 天,这人还是程说吗? 被人夺舍了? 怀着复杂的心情,丁野这顿饭吃得并不舒坦,中途沈鸣有好几次跟他搭话,他都心不在焉的。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三人里最先吃不下的,会是自己。 丁野对着剩下的鸡蛋卷和沙拉,有那么一两秒说不出话。 腻了。 真的吃腻了。 但认真说起来吧,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吃得稍微有点难受。 丁野端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继续吃。忽见一只手伸过来,自然而然地端走了面前的盘子。 程说这动作做得太过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对面正聊着自己求职经历的沈鸣忽然沉默了,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感叹道:“你们还是那样要好。” 餐桌是方的,丁野和程说坐一边,他坐在两人对面,关系亲疏一目了然。 心中有处隐秘的地方稍微被刺了一下,他看向丁野,目光动了动:“当年,是我对不……” 丁野不喜欢在程说面前说这些,伸手将程说面前剩的那份鸡蛋卷端走:“吃不下就别吃了。” 程说重新拿回来,看了沈鸣一眼,又看看丁野:“我吃得下。” 丁野稍稍眯起眼。 沈鸣张了张嘴,看了看两人,最终什么也说。 这顿饭吃得并不怎么愉快。 到最后,沈鸣甚至都动不了筷,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吃着吃着竟然红了眼。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那顿饭还没吃完,他就借口还有事先走了。 等人一走,丁野就把程说手里的叉子抢过来,往盘子里一丢,“行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别吃了。” 程说没再拦着,慢慢呼出一口气,端起辈子喝水。 丁野看他疯狂灌水的动作,哈了声:“一会儿路过口腔诊所,要不要领你进去洗牙?” 程说皱着眉,似乎被恶心得不行。 他握着杯子没说话。 “又没求着你吃,逞什么强。”丁野说。 程说沉默着没说话,丁野忽然伸出手撑在腮下,中指落在眼尾,斜眼瞧过来,眼神明镜似的,说:“没必要。” 程说装作没听懂:“什么。” 丁野深深看他:“我不是个喜欢吃回头草的人,也并非对沈鸣有多深的感情,所以没必要。” 今天这一顿饭,他算是明白了。 从进门那一刻起,程说就在变着法儿地提醒他:沈鸣变了。 他和程说的口味都是传统的北方口味。 不喜欢辣、不喜欢甜、也不喜欢西餐日料等等东西,但沈鸣今天却把他们约在这里。 这要放在他们还在一起生活的那年,沈鸣不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那时候的沈鸣,细心、温和、包容,像丁野这种浑身是刺的人都扎不伤他。 “你觉得我是因为这些原因才喜欢他的?” “难道不是吗?” 丁野却笑了。 程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几秒,问:“你笑什么?” 丁野只是笑,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是你第一次问我感情上的事。你哥前不久才跟我说,你从不过问这些,但你今天却问我了,为什么?” 程说愣了下,握着水杯的手无意识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你……” “不管是为什么,我都很开心——”丁野却忽然打断他,歪了歪头,笑得那样开心:“你能问我,就证明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能抵得上你亲哥?” 轰地,沉寂许久的情绪和深埋的欲望在这一刻爆发,就像一个旅人走在黑暗森林中,花了数年穿过荆棘丛,终于拨开那些坚硬的倒刺,偶然瞥见里头柔软花心的一角。 他垂眸,看见丁野发着亮的眼神、几乎纯真的表情,程说如遭雷击,指甲在手心里陷死了,才堪堪抚平躁动的亿万根神经。 他心道,原来在你心里,也会这么想么。 丁野心中同样不平静。 这么些年,他的私生活混乱得实在是上不了台面。他能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不代表他能对程说的反应无动于衷。 但程说太淡定了,从来不说、从来不问。 连一丁点关心都吝啬给予。 是不在乎,还是因为尊重? 这些年来,程说的态度始终如一根刺般扎在他心头。 他私心里觉得,程说其实是看不起自己的。 这无关两人如今哥哥弟弟的关系。 可如今对方骤然提起,还拐弯抹角地劝他不要重蹈覆辙,是不是意味着,在对方心里,自己有那么一点重要。 毕竟,对方连自己亲哥的感情都懒得过问。 短短一瞬,两人各自想了许多。 他们头顶上方,是用竹罩子罩起来的灯,暖黄的光洒下来,包间里一时间静谧又暧昧。 程说藏在桌下的手几乎捏碎,才克制地说:“除了你和程言,我从来没叫过别人哥。” 丁野显然还不满足,故意挑刺:“你没叫过包子他们?” “可在我心里,重要的人只有你们两个。” 丁野心窝再次塌陷。 “听你一句好话真不容易,那哥也跟你交个心,你不用担心我,我跟沈鸣没可能的。” 程说得寸进尺地问:“其他人呢?” “谁?陶卓?” “不只是他。” “那些人你都见过的……” 程说呼吸都慢下来,凝神细听,却听丁野忽然话锋一转,“你认为呢?” 程说还没说话,丁野就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下,挑眉道:“我说,咱俩现在是反过来了吧,这种事,应该是我质问你才对。” 丁野想起那天周敬跟他说的,下巴一扬:“怎么说,有喜欢的人没?” 程说看着他没说话。 “或者我换个问法,” 丁野没注意他的眼神,坏笑了下,嗓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同性都能理解的意思,沉声问道:“你那个的时候……想的是谁?”《 》 19、19 19 ? 19 ◎“哥哥一直在想你。”◎ 5年前。 那也是一个冬天的夜晚,程说洗完澡出来,听见门口传来动静,警惕地挪向厨房,随时准备冲进去。 门打开,丁野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程说眉心一松,继续擦头发。 丁野出去了一周,帮人跑了个活。 他应该是急着赶回来,风尘仆仆的,发丝凌乱。 丁野将手中拎着的包往地上一放,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程说正想问里头装了什么,忽然被人迎面一抱,带着熟悉的气息。 这是一个温度很低的拥抱。 程说被丁野的外套冰得颤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鼻尖凑在丁野胸前像小兽一样嗅了嗅。 “居然让人抱了……”丁野自言自语般地说,索性手上一用力,将男生整个抱了起来,颠了颠:“不错,沉了点,看来沈鸣这段时间没亏待你。” 忽然被抱起来,程说并没有预料中被吓到,也没反抗,只手下意识放在丁野肩上,不轻不重地推着,表情有片刻的僵硬。 他不说话,丁野却哈哈地笑起来,疲惫尽消,用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蹭他的脸。 男生刚洗过澡,皮肤又嫩又热乎,丁野越蹭越稀罕:“程说你怎么这么乖啊,嗯?” 程说脸被扎得很痒,只好将头微微仰起。 丁野很想得寸进尺地在男生脸上亲一口,但怕太过将人吓着,于是将人放在柜子上坐着,弯了腰,手撑着柜面,满是风霜的脸,那双眼却亮得惊人。 “怎么不说话,不认识哥了?” 程说被夹在他和墙壁中间,距离那般近。男生抿了抿唇,低头看手中的毛巾,一会儿又抬头看丁野,复又低头。 如此多次,尚带着稚气的眉眼,即便不说话,也令丁野心窝暖暖的,他低声哄似的,“是哥不对,哥下次不出去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好?” “哥给你带了礼物,这些天想哥没?哥哥一直在想你。” 程说仍旧不说话。 丁野仿佛已经习惯,抬手揉了揉男生脑袋,将他从柜子上抱了下来。 “进去把外套穿上。”丁野摸了把男生手背,接过毛巾搭在肩上:“别着凉了。” 程说回房间穿上睡衣外套。 门外没了动静,他坐在凳子上听了一会儿,推开门出来看,丁野的包还放在玄关。 程说走过去将包拎进来,果然很重,他没打开,眼神在屋里环视一圈。 丁野卧室门开着,他走过去看,屋里没人。 浴室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溢出来。程说盯着地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抬步上前。 浴室内,丁野正脱了内裤,臀瓣的肉随着动作弹了一下,露出两个深深的腰窝。 热水淋遍躯体,蜿蜒从丁野那线条尖削的下颔流经凸起的喉结、胸膛、小腹、最后没入下方。 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丁野侧对着他,身形清瘦,头发有些长了,全捋在脑后,后脑抵着冰冷墙壁,闭着眼,从喉咙里溢出一阵难耐的低哼。 程说浑身血液仿佛僵住,站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整个浴室水汽氤氲,喘息声急促而暧昧。 …… 丁野推开门出来时,程说正坐在沙发上出神。丁野裹挟着一身热汽过去,用尚有些湿漉的手弹男生额头,却落了空。 他没在意,用毛巾擦着湿发:“想什么呢,叫你都没听见,耳朵怎么红了,感冒了?” 程说一言不发,看着灯光下丁野漆黑的头发眉眼,因为在外面奔波有些粗糙了的脸部皮肤,刚洗完澡,又有点红。 丁野眼神仿佛也洇了水,含笑看着他。 程说心跳不自觉加快,咽了口口水,正要说话,门却被敲响了。 丁野去开门,程说听见了沈鸣的声音,他朝门口看去,丁野站在门口,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只身下披了条浴巾,上身的水还没擦干,和脸上不一样,丁野身体那片皮肤过分苍白,整个冬天藏在衣服里,轻易不让人看见。 程说想起那条浴巾下,丰满的两片臀瓣,心跳越来越快。 丁野还穿着凉拖站在那儿,没让沈鸣进来,和他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丁野跟沈鸣也将近一周没见,彼此都有点想,丁野还好,主要是想感谢这段时间他帮忙照顾程说,他念着程说,就带着了沈鸣。沈鸣不用说了,一见到丁野眼神都挪不动了。 丁野低头笑了笑,“看什么呢,怎么傻乎乎的。” 沈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真好看。” “别的话不会说了?”丁野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自嘲地说:“也就这个能拿得出手了。” 沈鸣觉得这话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很快就被丁野脸上的笑转移了注意。 “这一周辛苦你了。” “应该的,他是你弟就是我弟,不用说辛苦。”沈鸣说,“对了,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你带程说去看过医生吗?他一直这样?” 程说不爱说话,周围不少人都说他有病。 要不是成绩一骑绝尘的好,说他其实是个傻子的人不会少。 这次丁野离开后更是,本来沈鸣觉得自己跟程说已经挺熟了,平时小孩见到他也会点头打招呼,偶尔能聊上那么两句,但这一周沈鸣都快怀疑人生了。 “你离开后,我没听他说过一句话。”沈鸣有些担心,“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丁野想着刚才明明不习惯却没有将他的推开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温柔。 “他就是跟我闹脾气。”丁野不想过多地提及程说的事:“让你担心了。” “没问题就好。”沈鸣松口气,说:“看来还是我不够努力,他没接受我。你放心,之后我会更加对他好的……你们兄弟,我都会对你们好的。” 丁野笑了笑,“那就多给我们做点好吃的。” “必须的。”沈鸣也笑。 两人没聊太久,丁野说:“今晚我就不过去了,刚回来,陪陪他。” 沈鸣也没想着他能过来:“应该的,他比我需要你,我就是听见动静过来看看,你赶紧去把衣服穿好,别冻着,我先回去了。” 关上门,丁野搓了搓胳膊,一扭头,看到程说在身后等着他,怀里抱着厚厚的外套。 他笑起来,不是应付的场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 “乖。” 晚上,程说坐在书桌前学习,丁野在屋里陪。 丁野穿着睡衣躺在程说床上,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时不时看一眼桌前的人,台灯下,少年的身形打在地板上,坐得端正,微低着头,灯光铺在少年侧颊上,垂下的眼睫在眼睑处留下立体的阴影,连露出的后颈都是毛茸茸的。 虽然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但总归还是到他身边来了。丁野心想。 夜深,丁野关掉手机从床上爬起来,过去抽掉少年手中的笔,“明天再学,去睡吧。” 丁野身上有股清新的味道,是他被窝里的。 丁野手心温暖干燥,摸了摸程说冰凉的脸颊,又屈起食指在男生眼前虚勾了勾:“怎么长的,眼睫毛还是这么长,跟个女孩子似的。” 夜里,睡着丁野给暖的床,程说第一次辗转难眠。 一盖上被子,属于丁野的味道格外的清晰,空气中仿佛两道气息纠缠,在黑暗里碰撞,一下砸了程说满头。 他闭上眼,闻着这些味道,就像拥着丁野入睡。 …… 浴室里丁野脱得精光,单手搂着程说,那双红润的唇就在耳边。 “嗯……啊……程说……哈……” 柔软的唇碾过少年耳廓,呼吸炙热,程说浑身一紧,一发力,将丁野压在了墙壁上。 丁野张着红唇,垂着眼皮,眼中水雾弥漫,程说盯着人,忽然想起丁野之前和自己说过的,低了头。 “呃啊……” 丁野喘息着,带着薄肌的身体细细地颤抖着,他无力地叫着:“程说……” “程说……” “别——咬——” 那道门缝砰地一声合上,程说终于从丁野胸前抬头,眼中情潮汹涌,一仰头,吻住了那双勾人的唇。 “哥。”程说叫道。 丁野低低喊他:“……程说。” “程说。”丁野在外面敲着门,“起床了,你沈鸣哥把饭做好了。” ——程说瞬间惊醒,大口喘着气。 头顶的天花板不是充满淫靡气息的浴室,被子已经被踢到一边,被窝一阵湿濡。 梦中的感觉犹在,浑身血液都往一处涌去。 程说浑身是汗,衣服已经汗湿。门外,丁野没得到回应,又叫了声,“程说?” 与梦里的声音重合。 丁野手放上门把手:“我进来了?” 门锁拧动。 程说闷哼一声,惊恐地看向门口。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又是睿智的眼神[眼镜]《 》 20、20 20 ? 20 ◎程说食指在丁野手背上轻轻点了点:“这个哥。”◎ 5月底的时候,程说接到程言电话,说买了28号的机票,29号中午能到榆城。 榆城没有通高铁,更别说机场。H市是榆城所在省份的省会城市,经济比较发达,程言飞机落地已经很晚了,不适合再赶路,他打算在H市住一晚再回去。 当时丁野正坐在旁边,程说听电话没避着他。 “哟,这么见外了程总。”丁野说。 程言笑着喊:“阿野。” 丁野拿过电话就说:“别跟我讲麻不麻烦,到了H市给我打电话,我跟小鬼接你去。” “小虎不是要上学?” “请假呗,也不差那么一两天。”丁野一锤定音:“就这么定了,28号我们来接你。” 程言想再说什么,丁野已经把电话挂了,他去冰箱里拿了今天买的冰粉,才想起问沙发上的少年:“到时候请几天假,不耽误吧?” 离高考没多久了,年级组已经不怎么组织考试,更多的时间是留给学生自主复习、查漏补缺。 程说基础很好,这学期又把唯一的短板补上来了,本就没什么压力。 但他还是说:“你都跟程言说完了,才想起来问我?” 丁野拿起手机,作势要给程言打电话:“我一个人去也行,我现在跟你哥说。” “不用跟我哥说。”程说笑着拦他,手放在丁野手背上,轻轻一用力,带上那么点强势:“我哥让我去,我听我哥的。” 丁野总觉得哪里没对,“你哥你哥,你哪个哥,绕口令呢?” 程说食指在丁野手背上轻轻点了点:“这个哥。”- 转眼就到了28号。 程说上午去学校,跟老林请了两天假。周秩听说他亲哥要回来,激动得跟什么似的。 “你让野哥跟我哥说说吧,让我俩也去,我也想去H市玩,我也想去接你哥,好不好好不好!” “你能不能正常点。” “你去说嘛说嘛,我还没见过你哥呢,咱们四个人一起去好不好?”周秩不听他的,用那把能腻死人的嗓音说话,要不是怕被打,他就抓着程说胳膊摇晃了。 程说面无表情:“不好。”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 程说收拾完东西,空手出了学校。现在才十一点多,还有一会儿才放学,校门口没什么人,丁野直接把车开到了门口。 “咱们去吃点东西再出发,你请了几天假?” 程说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两天。” “那怎么够?” 程说没懂他意思,看过去。 丁野说:“下月3号不是就放假了?” 榆中一直有个惯例,3号开始给学生放假,在家调整心态,学校也要开始布置考场。丁野的意思是,让他干脆请到3号,到时候回来直接去学校拍毕业照,收拾东西。 反正以程说现在的状态,学不学那几天,都没什么关系。 程说:“我是没问题,就是不知道我哥同不同意。” 丁野想也不想就道:“你哥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程言坐在他俩对面,即使坐了几小时的飞机,神情间依旧不见一丝疲惫,靛蓝色西装熨烫妥帖,看不出一丝褶皱。 他和程说的面容有七分相似,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向脑后,成熟、英俊,眉宇间隐隐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深邃而锐利。 他就这么看着二人,脸上分毫表情都没。 “我这个哥同意的。”丁野举起手,吊儿郎当看向程说,示意他别怕,哥罩着。 程说直接装作没看见。 “我当然知道是你同意的。”程言没好气道。 如果有程氏集团的员工在这里,看到他们老板现在的样子,估计得吓死。 只听程言说:“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丁野:“谁不懂事?” 程言:“我没跟你说。” 程说“嗯”了声:“我的问题。” 丁野:“?” 丁野都给气笑了。 好好好。自己这两年真是脾气太好了,才会让这两兄弟合起伙来欺负。 这么想着,他瞬间收起姿态,表情也淡下来,慢条斯理地将衣袖往上撩,眼看着就要发作,冷不丁被人戳了下手臂。 程说将菜单推到他面前:“吃什么。” 他好不容易憋出来的那股劲儿顿时没了。 算了,野哥大度,让让又怎样。 “随便,都可以。” 程言坐在对面看这两兄弟跟演小品似的,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程说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翻了翻菜单,指了指上面的图片,问丁野:“这个怎么样?” 正是丁野想吃的,他矜持着,咳了声,说:“让你哥拿主意。” 程言立刻说:“不用问我,我都可以。” 程说看着这俩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顿晚饭吃了快一小时,程说率先放下筷子,去洗手间洗手,饭桌上就剩下程言和丁野两人,也就是这时候,程言绷了一晚上的表情才稍稍有些放松。 他看着丁野,说:“阿野,你帮我把他养得很好,谢谢。” 把一个小孩托付给另一个小孩,这事儿听着就不怎么靠谱,但那是唯一的办法了。 程言的这一声谢,每年都说。丁野觉得他见外:“七年前我就说过,不用谢,你们家对我有恩,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程言去年才算在程氏立住脚,在那之前,他和程说已经6年没见过了。 他这个当哥哥的,在弟弟成长的道路上缺席,说不遗憾是假的。 去年他不是没想过把人接回来,但那时候,程说已经有点不想回来了,虽然对方没明说,但作为他的亲哥,程言多少还是了解他的心思的。 可榆城还是太小了,他的弟弟终究还是会离开的。 “阿野,这次回来,我……” “嘘。”丁野竖起一根食指,“你这次回来是给程说过生日的,有什么事等他高考完再说。”- 程说回来时端了个果盘。 回到座位前,还被一个女生拦下要微信,程说下意识看向餐桌—— 他两个哥也在看着他,表情不一。 他沉默了会儿,委婉地拒绝了女生,迎着丁野幸灾乐祸的眼神和程言打量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地走过去,将果盘放下。 丁野揶揄:“要微信的?” 程说面色不变:“没,问路的。” 丁野就笑着看他不说话,看那眼神,似乎憋着什么坏水。 程言则在一旁优雅地坐着。 丁野换了个动作,正准备开口,却被程说先一步打断:“刚吃了颗草莓,挺甜的,你要不要试试?” “别想转移话题,我是不会……”丁野话还没说完,就被程说往嘴里颗草莓。 丁野:“……” 草莓很大,汁水也多,仓促间,程说手指碰到了丁野下唇,很软。 他收回手,目光很静:“甜吗?” 丁野睨了他一眼,到底顺着他的台阶下了,说:“一般般……剩下的你自己吃,不用管我。” 程说:“好。” 这回轮到程言诧异了,这小子不是不喜欢吃…… 他看向丁野微微舒展的眉眼,略微思忖片刻,想到什么。 “阿野,你喜欢吃草莓?” 程言敏锐地注意到自己弟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僵持,他抿着唇,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丝很微妙的感觉,一瞬即逝,他没来得及抓住。 丁野:“怎么?” 程言默了默,说道:“喜欢你就多吃点。” 丁野:“……” 就在这时,程说忽然笑了一下,程言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弟弟身上气质的变化,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 就是这一刻,程说忽然看过来,程言和他对上视线。 只一眼,他瞬间便明白过来—— 程说却不再看他了,而是扯了张纸,仔细擦着手上残余的草莓汁液。 丁野并没有察觉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或者可能察觉,却被他刻意忽视。 他有点没吃饱,重新拾起筷子。 过了一会儿,听见程说喊他:“哥,帮我把茶壶递过来。” 丁野没应,但手比脑子快,就要拎起茶壶——没拎动。 心里正纳闷儿,结果一抬头,就对上了程言复杂的眼神。 丁野:“……” 【📢作者有话说】 哥哥也有哥哥的修罗场[眼镜] 19章段落??的内容一直在修,不知道审核如何才能放过我,那我后面的内容怎么办??《 》 20-30 21 ? 21 ◎丁野被那一眼看得有点毛。◎ 程言没说话,先一步放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丁野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出来,他看向罪魁祸首,颇有些无语:“就不能多加个字?” “不是你让我叫哥?” 在程说再次开口前,听程说叫哥一直是丁野的执念。 程说开口后,执念更深了。 “怪我了是吧。”丁野说,“那我让你去吃屎你去不去啊?” 程说认真想了想,开口:“如果你真的希望——” 丁野接着他后面的话:“你就真的去?” “——那我也不去。” 丁野:呵呵。 桌对面,程言无声地看着他俩你一句我一句。良久,似是觉得没劲,他放下筷子,扭头看向窗外。 吃完饭后,丁野开车酒店。 房间是程言助理帮忙订的,一间套房,两室一厅。外头下起了小雨,有点闷热,等办理完入住,雨忽然就下大了。 程说帮程言推着行李,最后一个进电梯。 从电梯外头可以看到街道,丁野靠在角落,偏头看这雨。雨淅淅沥沥地下,玻璃上又是水雾又是雨珠,上次这么大雨,还是清明那天。 他目光不自觉往前,程说就站在他前头,背对着他。 三人谁都没说话。 电梯很快就到了,程言拿着房卡走在最前面,一进门,扭头就对正要进门的程说说:“今晚你跟我睡主卧。” 程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身后的丁野已经抢先开口,“我没异议。” 说着,丁野便绕过程言换了鞋,直接进了次卧。 “把行李拿进去。”程言提着电脑包,平静道:“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 丁野洗完澡出来,客厅里人影都没,他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浴巾,裸露着上半身,胸前的皮肤泛着粉嫩的红,还冒着丝丝热汽,他走两步,这热汽就没了。 丁野走到主卧门口,敲门:“程总,有多的衣服没?”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程言穿着一件米白色T恤,刚洗过澡,头发还很润,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不是刚才那副,现在戴的这副镜框更黑、更宽,显得脸特别小,书卷气很重,衬得他整个人年轻极了,像个刚入校的大学生。 丁野印象里,程言一直都是个精英主义,现在显然有点被他这副日常的模样惊到了,脑瓜里划过一串脑电波,他尝试着抓了抓,但没抓住,“你……” “能不能注意点影响。”程言上下扫他一眼,“你衣服呢?” 这一定是错觉。 他竟然有一瞬觉得面前这位总裁说话时像只小白兔。 丁野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忙避开眼神,“走时匆忙……忘了。” 程言皱起眉:“怎么不把自己忘了。” 这时,程说从卧室里出来,仿佛早有预料:“穿我的吧。” 他脱了外衫,只穿着短袖,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五官硬朗,这么一看,比他亲哥都要成熟不少。 丁野一时间竟然有点分不出他们谁是哥谁是弟了。 程说带了个包,衣服都装在里面:“要长袖还是短袖?” 丁野瞬间就被转移了注意,拨开程言往里头走:“你还带了长袖?” 他先发制人,浑然不承认是自己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收拾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帮我带上一件。”- 丁野换了件灰色长袖,除开袖子有点长之外其余都挺合身的。 程说在卧室里听英语听力,丁野觉得无聊便开了电视打发时间。 没多久,程言抱着笔记本电脑出来,端着杯咖啡,坐在沙发上处理公务。察觉丁野盯着自己,他回望过去:“来一杯?” “喝咖啡我会睡不着。”丁野摇头。 程言点了点头,继续忙工作。 程家两兄弟都在忙自己的事,电视音量被调得很小,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时不时传来一阵雨打窗户的声响。 “你不用配合我,可以把音量弄得大声一些。”程言说。 丁野没扭头:“我听得见。” 程言想着刚才对方握着遥控器出神的模样,“你有心事?” “怎么这么说。” “不否认就是有了。”程言抬头,目光如炬:“在想什么?” 丁野一愣,心中没由来一阵不爽:“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程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沉默了两秒:“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程言的道歉让丁野回过神来,他揉揉眉心。 奇怪,他跟程言也很久没见了,按理说应该高兴才对。 “我没怪你,就是开了一天车,有点累……算了,不提这个,我确实有事要跟你说。”丁野看了眼主卧,“去外面说。” 走廊尽头有个露天台,丁野摸出支烟来:“不介意吧?” 程言示意他随意。 丁野点燃烟吸了口,食指和中指夹着:“上回在电话里没说清楚,那些人你到底怎么处理的?” “怎么忽然又说起这个。” 丁野锁着眉:“前些日子,我发现一群人。” 他把曹瑞明的事说了。 除去那晚在榆中门口,丁野还撞见过那群人几次,每次都是晚上,人最多的一次有10个,他刚有接近意图就被发现了,说实话丁野到现在都没看清楚那群人长什么样。 他查了快两个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如果不是怕牵扯到程说,他早已报警。 至今丁野都还记得程言把人送来时的模样,已经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小孩。 他不想程说知道这些。 程言思考许久,沉声道:“程靖一年前就已经被我们弄进去了,你会不会看错了?” 亲人亡故,家族日渐式微,程言身上挑着沉重的担子,程说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 动手的人是程家二叔,联合公司几大股东,程说出事的时候,程言人在国外,消息被人截留,晚了一周才到华盛顿。 程言见到人时,少年正吊着盐水昏迷不醒。 也是那时,他才下定决心,将弟弟送回双河。 外婆外公死得早,加上程言有意的保护,那几年程靖的人从没查到过这里。 “我亲眼看见的。”丁野猛吸一口烟,一字一句:“我不会看错。” “那群人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在双河,都被我找人拦住了……这次他们居然找到了榆城,找到了榆中。” 还有丁正德。 他怀疑就是丁正德透露的消息。 这件事太惊悚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相信一个本该死透的人居然还活着。 “砰!”丁野一拳砸在栏杆上。 程言皱了皱眉,觉得丁野现在状态好像不太对。他抓着丁野的手:“这件事我会找人去查的,放心,有我在,不会再让小虎受到伤害的。” 程言的掌心干燥温暖,丁野将手抽出来,点了点头- 房间,程说还在听听力,程言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 程说点了暂停,抬头。 程言开门见山道:“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人跟着你?” 程说一愣,反应过来可能是丁野说了什么。 程言看他表情,神情凝重起来:“怎么会,程靖明明已经被……” “不是他们,”程说摇头,知道说没有程言也不会信,索性把梁彤的事搬出来。 “班里有个女生惹上了事,之前我帮了她一次,那群人自然也盯上了我。”程说顿了顿,说:“我已经让她报警了。” 程言点点头:“阿野他……” 与此同时,榆城城东。 一声尖叫划破长夜。 巷内,梁彤摔在地上。 “求求你们再宽限几天,我一定想办法……” “上次老子宽限了你,结果你他妈一直躲在学校不出来,”为首的刀疤男冷笑一声,猛地捏住她的下巴:“以为这样老子就拿你没办法,嗯?老子告诉你,逼急了,就把照片投到你们学校去,让你亲爱的老师同学们看看……哦,还有你的妈妈,要是被她看见你那样子,会不会气得进医院?” 他身后的汉子们哈哈笑起来。 “不……不要!”梁彤目露惊恐:“求求你……” “跟她废什么话。”旁边黄毛一脸不耐,一把把人揪起:“说,上次帮你那小子是谁?打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我说!我说!!他……他是我男朋友!”梁彤尖叫着:“你们去找他!他有钱!他说了要帮我还钱的!” 黄毛把人掼到墙上:“老子凭什么信你?” “我没有骗你们……他家住在D市,他哥哥是总裁,你们去找他,他一定会、一定会给你们的。”梁彤崩溃道。 总裁? 一群人面面相觑。 刀疤男也看向黄毛,后者眯起眼,手上再次用力:“如果让老子知道你撒谎……就把你扒光了扔在大街上。” “真的不骗你们……”梁彤双手护着头:“我和他说好了,等毕业、毕业就借口出去旅行,让他哥打钱……”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刀疤男眼睛一亮,“那咱们……” 那可是总裁! 总裁得多有钱!在场众人呼吸都不稳了。 “不能大意,总裁哪是那么好对付的。”黄毛盯着梁彤,“这小贱人惯会骗人,得让她把那小子的把柄弄到手才行。” 说着一巴掌扇过去:“给你3天时间,如果弄不到,老子找人办了你!” …… 雨天亮时便晴了。 丁野有点没睡好,一个是认床,还有一个原因是一直做梦。 梦见些小时候的事,丁正德抓着擀面杖打他,不给饭吃,许小芹把他接到镇上,洗脚城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地来看他。 梦到铃铛倒在血泊。 梦到程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 “哥。”程说在外面敲门,“醒了吗。” 丁野睁开眼,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程言在客厅问:“没醒?” 程说手放在门把手上,就要推门进去,丁野已经将门打开。 他身上还穿着程说的衣服,脸上沾着水珠,胸膛处洇湿了一小块。 沙发上,程言也望过来。 “没休息好?”程说看着他眼底的乌青,问。 “嗯,”丁野应一声,没法不承认,找了个由头:“那床软得我腰疼。” 程说往他后腰瞥一眼。 丁野抻了下腰正要过去沙发坐下,冷不丁一只手碰上后腰,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程说表情没变,手指却颤了下:“给你揉揉。” 丁野下意识看向程言,后者没看他们这里,继而拍开男生的手:“我没事……用不着。” 程说没说什么,只收回手,又往他后腰瞥了眼。 丁野被那一眼看得有点毛,抬腿往前走,结果双膝一软,差点没栽下去。 丁野:“……” 【📢作者有话说】 野哥: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小程“一指禅”好牛[眼镜] 22 ? 22 ◎丁野望着楼下,烟一根接一根的抽。◎ 哥:小聪明明天生日,你丁大哥晚上请吃饭,你要是想来就请个假,下午放学了我来接你 周秩看到他哥消息的时候,正和蒋智偷偷在厕所里抽烟。 周秩键盘按得飞快:我去!咋不早点告诉我! “跟谁发消息呢,愁眉苦脸的。”蒋智手搭在他肩上,就要凑过来看。 周秩咬着烟将手机捂住,含糊说:“程哥明天生日,可我还没给他准备礼物。” “年级第一?”蒋智了然,“你早干嘛去了。” 周秩不肯承认自己也是才知道,抓了把头发:“这不是最近复习,忙忘了嘛。” “你能怎么复习?”还不就是不上心。蒋智挑眉,上次因为程说一句话这家伙连烟都不抽了,还以为程说在他心目中有多重要呢。 “唉。” 蒋智看不过眼:“叹什么气,不就是礼物吗,一会儿逃课出去买呗。” “我草好主意啊!”周秩一跺脚:“吃了饭就去,哦不,不吃饭了,下了课就走,你跟我一起吗?哦对了,刚才你想说什么事来着?” 蒋智把烟掐了,撇撇嘴:“现在知道想起我来了。” “哎哟这是干什么,这醋你也吃。”周秩推推他。 这话给蒋智恶心得搓胳膊:“我吃个屁我吃你醋。” 周秩笑嘻嘻搓搓他胳膊、捏捏肩膀:“你就说嘛。” “别碰我,找你程哥去。” 蒋智最近过得不太安生,老哥像是提前进入了更年期,天天揪着他学习,每晚被磋磨到半夜,他苦得不行,旁敲侧击让老妈打听,才大概猜出一个模糊的可能:他哥好像失恋了。 老哥难得有看上眼的,这小小榆城还真是藏龙卧虎。 他也很好奇那位把他哥甩了的大佬是谁。 只是失恋归失恋,干嘛把火气撒在他头上? 跟他发完火就能让人回心转意? 蒋智苦啊,有怒不敢发啊。 现在他哥管他管得死紧,再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早晚要爆发,说不定就做出说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 “周秩!” 周秩刚走到门口,冷不丁被人叫名字,吓一跳,抬腿就跑。 “你跑什么呀!”梁彤小跑过去把人抓住。周秩定睛一看,认出来人了,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我以为牛主任呢!是你呀。” 自从那回帮了她,周秩和梁彤关系也变得亲切。但在那之前,两人基本没什么交集,他们一个是校花,一个是再平凡不过的学生,也就有个混混哥厉害点,让人不敢轻易招惹。 对于梁彤,周秩还是很有好感的,既因为见过对方脆弱的模样,又因为对方是个好看的姑娘。 “这么怕牛主任吗。”梁彤背着双手,弯腰凑过来嗅了嗅,眨眨眼睛:“又偷偷抽烟去了?” “嘘!嘘!”周秩赶忙道:“小点声!” 梁彤咯咯笑起来,她今天又穿回了以前的校服,没穿外套,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蛮腰,化了淡妆,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水味。 忽然,梁彤朝他走近一步:“我问你哦,程说最近怎么没来学校?” 果然,漂亮的女孩主动找他只会是因为帅气的男生。 但周秩一点不失落,也不意外。 “他请假了。” “我当然知道他是请假了,给他发消息也没回,我想问的是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你这是干什么,我很吓人吗?”梁彤微微有些不满。 “当然不是!”周秩现在有些晕,又不好说是被对方身上的香水味熏的。 他对这玩意儿有些过敏来着…… 梁彤嘴一嘟:“那你这么躲着我干什么!” 周秩哪能让女孩子伤心,但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了:“我就是……怕臭着你,这不刚从厕所回来吗!还有烟味儿!一会儿过给你了。”说着他还拿手扇了扇风。 梁彤露出嫌恶的表情,往后退了退。周秩松口气,刚准备离开,梁彤就又追上来,一改刚才的和善:“先别走,你还没告诉我程说去哪儿了呢。” 教室里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张雅原本正在跟同学说话,闻言表情一变。 前段时间就传出关于两人的绯闻,此刻听见梁彤在打听程说,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地八卦,说什么的都有。 梁彤在年级里也是风云人物,交的男朋友不算少,换得也勤,之前跟程说忽然走近大家都很惊讶,现在看到她被甩,看热闹的同时又有种就该如此的感觉。 这些人八卦并没有刻意避着她,声音传进耳朵里,梁彤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她脸色很不好看,死死抓住周秩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表情快要维持不住。 怎么办,已经是最后一天了,可现在连程说影子都没见到。 怎么办怎么办…… 周秩痛呼一声,他没想到看起来那么柔弱的女孩手上力气会这么大:“哎呀你冷静点,先放开我,我们坐下来好好说……”- 回去路上丁野和程言轮流开车。 一开始丁野还不让,但程言一句“我可不想再看你累一次”直接让丁野没了声。 俩哥的机锋,程说这个当弟的不管,只安安稳稳在位置上坐着。 丁野回头看见他这样,心中莫名一顿火:“高考完赶紧把驾照考了,别什么都累着你哥,我是无所谓,但你哥可是出门都配司机,老给咱们当司机算什么事。” 程言:“没那么夸张。” “就你惯着他。”丁野说。 程言欲言又止。到底谁惯着谁。 他们开车先回店里,包平安和周敬老早就在门口等着,刚停好车下来,一边一个礼花炮炸开,包平安和周敬举起横幅张开: “热烈欢迎程总回归榆城!!” 底下小字:包弟敬子敬上。 丁野扭头就走。 “哎老大给个面子、给个面子!”包平安拦着丁野不让走,接着将横幅一扔:“言哥!好久不见,我可以抱你一下吗!”包平安张开双臂,很有礼貌地说。 因为是迎接程言,晚上还要给小聪明过生,包平安今早出门前特意打扮了下,做了发型、喷了发胶,不知道哪里捣鼓来一瓶男士香水,味道浓得跟把一整瓶都喷上了似的。 程言唇角轻轻抽动一下。 丁野戏谑地看了程言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努努嘴:“抱呗,你言哥也挺想你们的。” “真的啊?”包平安快乐地走过去拥抱了程言,程言回抱了一下。周敬没要抱,就上来握了手,笑着喊“言哥”。 “小聪明,生日快乐啊。”周敬笑着朝程说打了招呼。 包平安也说:“生日快乐,成年了就是舒坦,等过两天高考完了,包子哥骑车带着你玩。” 程说礼貌点头:“谢谢。” “去,”丁野踢了包平安一脚,“把车上东西卸了。” “得嘞。” 晚宴订在榆城最出名的酒店。 周敬掐着时间去榆中接周秩,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梁彤。 梁彤从周秩身后出来的时候,包间里静了片刻。 丁野反应过来什么,看向程说:“你请的?” 程说刚要说话,女孩已经从容上前,递上精心包装的礼物:“程说,生日快乐。” 她来之前精心装扮过,情态娇羞,挽挽鬓边碎发,藕臂雪白,少男少女这么站在一起,小说中的金童玉女不过如此。 包平安下意识吹了声口哨,朝丁野挤眉弄眼,丁野只觉糟心,一个眼刀飞过去。 程说脸上表情淡淡的:“你怎么来了。” “小鬼,怎么说话呢。”丁野走过去揽上他的肩,“人家好心来给你过生日,就不能对女孩子温柔点?” 程说转过头来,没说话。 丁野眉毛挑了挑,示意他:怎么? “我知道了。”程说接了梁彤的礼物,却没看:“坐吧。” 梁彤受宠若惊似的:“我坐哪儿?” “想坐哪坐哪儿。” “坐我这儿吧。”丁野把自己原本的位置让了出来。 程说扭头盯着人,没说话。丁野没看到似的,抬手招呼服务生加一副餐具。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呀?”梁彤坐下来,看了眼众人,小声说:“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没什么好说的。” 梁彤抬起头,视线若无其事地从丁野后背上掠过,程说察觉到了,冷淡的语气变得有些危险:“你在看什么。” 梁彤耸耸肩:“看看被你藏着的哥哥现在长什么样了。” 程说对梁彤的态度很淡,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但一个漂亮的女孩子追人追到这份上,足以让包平安没被女孩子追过的人感叹。 “哎,小妹妹注定没机会了呀。” 周秩坐在包平安和周敬中间:“来之前我都跟她说了,显然没什么用。” 周敬:“我以为那是你喜欢的女同学。” 周秩一窘:“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哥幽幽看他一眼,“你说呢。” 丁野往包厢外走的时候,正好遇见接完电话回来的程言。 “去哪儿?” “抽根烟。”丁野摆摆手:“你们先吃。” 走廊,丁野解开两颗衬衫扣子,捂着胃,靠着栏杆,望着楼下,烟一根接一根的抽。 “在想什么呢。” 丁野扭头,看到程言过来,“怎么出来了。” “你这个做东的都不在,谁敢开席?”程言说,“小虎担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他本来想自己出来找你,但今晚他是主角,就没让他出来。”程言看了眼旁边已经抽完的几根烟头,“心情不好?” “没。”丁野把烟掐了,抬手散了下烟味:“之前说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正要跟你说这个,”程言说,“阿野,我可能明天就得回去。” 丁野一愣,“查到什么了?” 程言摇头,看向远方,榆城四周环山,远处翠绿一片:“就是什么都没查到才要回去。” 虽然从程说那儿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马上就要高考,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候出岔子。 丁野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程言喊了好几声他才听见。 “以前是没见着面,这次回来,我觉得你变了好多。”程言轻柔地问,“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丁野笑了笑。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扛什么,我好着呢,光棍一条。”丁野轻声说,“我能有什么压力。” 【📢作者有话说】 抱抱野哥[抱抱] 23 ? 23 ◎“你是哥的宝贝。”◎ 包厢内聊得火热,俩哥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目光都看过去,程说第一时间站起身,而他旁边的梁彤,则是迫不及待地看向丁野身后的程言,又在程言看过来之后,怯怯挪开目光,仿佛害羞了。 “刚接电话耽搁了点时间,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聊小聪明考年级第一被人追呢。”包平安答道,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老大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我能听不?” 丁野不料他追问,随便扯了个借口:“老冯,问我俱乐部的事。” 周敬想到冯自成一直想让丁野接受俱乐部,心下一动,问:“你答应了?” “没,不是那事儿。”丁野含糊说。 包平安还想再问,丁野不给机会,抬手搂住程言往座位上走,“都坐都坐,别围着我,今晚我又不是主角。” 丁野把程言按在程说身旁的位置坐下,下巴朝后者一努,笑着说,“小寿星,说两句?” 程说:“你抽烟了?” “……谁让你说这个。”丁野失笑,抬起胳膊嗅了嗅:“这都能闻到,你属狗的?” “程哥对烟味可敏感了!每次从男厕所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好几只苍蝇!”这点周秩最有发言权,打起小报告丝毫不犹豫,仿佛憋闷已久。 “而且他还嫌弃我。” 仗着这里有人给自己撑腰,周秩那可就来劲了,指着程说不停‘数落’。当然不是真的数落,是变着法地夸他程哥呢。 周秩就一活宝,没人跟他捧哏自己都能说上一晚上的单口相声。 丁野听完了,觉得周秩口中那个人跟他认识的程说简直是两个人。 “……那我坐远点。” 程说刚要跟着动,程言一手按着一个:“都干什么,坐好。” 丁野本就说着玩,顺势道:“嗳,我听哥的。” 程说抿唇看了丁野一眼。 程言将茶水端到他面前,凉凉地说:“你就臊我吧。” 丁野:“我说实话怎么就臊你了。” 程言问程说:“这话你信吗。” 丁野看向程说,挑一挑眉,意思是好好说话。 程说收回眼神,道:“不信。” 丁野:“……” “行。”丁野摸摸大腿,忽然笑起来:“孩子成年不服管了,这老虎还在呢,猴子就要称大王了。” 丁野重复道:“不服管了。” “孩子大了总有这么一天,”包平安没听懂话里的酸意,不妨碍他接话,哈哈一笑说:“老大,过了今晚人小聪明就是成年人了,马上又要上大学,以后你不能老管着他了。” 丁野摇摇头,没说什么,只让服务员上酒。 “来来来,让我们祝小寿星生日快乐——” “干杯!” 丁野靠在椅背上偷偷往程说那边看去一眼。 男生比他亲哥还要高出半个头,五官英挺,一言一行早已不逊色成年人,只是从法律层面来说,过了今晚,代表着束缚着他的一切消失了。 代表着他今后有着数不清的自由,此后人生一路坦荡、光辉璀璨。 吃到后半段,丁野话渐渐少了,出神地听着别人口中的程说,脑海中走马灯似的闪过从前。他在外奔走,见惯了冷眼与算计,拼得一身狼狈,男生干干净净的一声哥便能让他一颗心脏暖烘烘的。 再早些,在双河,他裹挟着风雪进门,每每会被小孩一把扑倒抱住……那是一个带着牛奶膻味儿和烫人体温的冬天。 另一边,梁彤还在问程说:“那就是你亲哥,我听人说他在D市,是特意回来给你过生日的吗?” 程说眼神从丁野那边收回来:“你听谁说的。” 梁彤仿佛守着什么秘密:“我说了你是不是就要去找他算账?” 程说:“我只会觉得他话多。” “我都听到了。”程言微微笑道,看向梁彤:“妹妹,想认识我可以直接找我搭话的。” 梁彤反而不吭声了。 程言也没真想和她说什么,往程说杯子里添了热水:“明天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别自己扛,找你野哥,或者打电话给我。” 程说知道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 丁野今晚喝醉了,这很少见。 在外拼搏久了,酒量早就练出来,他要是不想醉,这一桌人加起来都喝不过他。包平安开玩笑说是小聪明终于成年,老大肩上担子一松,自然就醉了。 丁野有多宝贝这个弟弟,周敬他们三人都知道。 现在人亲哥也到了,老大绷了这么多年的神经也该松一松。 他们认识很久了,也知道丁野家里的事,对这么一个人,除了佩服还是佩服。 周敬叹了口气说:“你少说点吧,明儿老大醒来看他说不说你。” “又听不见。” 丁野思绪清醒着,能听见他们说话,却不能思考,他知道现在是程说在扶着自己。他靠在程说身上,男生现在身上的味道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又清新又舒服。丁野偷着吸了一口,程说手背贴了贴他脸,轻轻一使劲儿,便让丁野靠进了自己颈窝。 丁野这一醉,下了饭桌,余下几人忽然就没了话题,安静地在马路边上等车。 “程说……”梁彤走过去,看到丁野毫无防备地靠在男生怀里。 程说抬手挡住丁野的脸,没什么情绪地说:“周秩他哥会送你回去,该说的我已经说了。” “为什么。”梁彤提高了音量。 “我为什么要去帮一个满嘴谎话的人。”昏暗路灯下,男生语气没有丝毫温度。 程言一直没有过来,站在另一边联系代驾。 再说下去难免暴露,程说不想继续纠缠,喊了周秩过来把人带走。周秩看到两人关系僵成这样,才知道自己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走吧。”他苦口婆心地劝着执拗不愿离开的梁彤,“程哥跟你生气了,谁来劝都没用的。” “连你也觉得他好?”梁彤甩开他的手,“我记得你们以前关系一般,他也不喜欢你,为什么你觉得他好?” 周秩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梁彤是表明心意被拒。 “这个很难说吧……”周秩挠挠头,“就是靠感觉?我就觉得他很好,我就喜欢跟着他,这怎么说?” 以梁彤的条件,估计是第一次被人给脸色看。程说这个人太轴了,在这人面前,是条龙也得盘着,周秩很能理解梁彤如此生气,他劝慰道:“真的没关系,程哥就是这种性格,对我们都这样,你也别太放在心上。” “都这样?”梁彤咬牙重复。 当她今晚眼瞎吗! 周秩也不知道怎么办了,索性抱着他包子哥装鹌鹑。 “说完了?” 程言接到代驾过来,看到只有程说和丁野在原地站着。男生手搭在丁野腰上,那是一个极克制又很有占有欲的姿势,程言目光微微一凝。 程说这时候没避着他,两兄弟默契十足,一个动作,一个对视便能明白一切。 程言低头看了一会儿脚尖,两秒后抬起眼,什么都没问:“今晚我不跟你们回去,明天一早直接去机场,你不用想着送我,好好休息。” 程说:“真不用我送?” “有那时间多睡会儿吧。”程言跟周敬他们告别,招呼程说上车。 “给你的生日礼物存在银行,房间里也放了不少……”程言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靠在程说身上几乎睡死过去的丁野:“好好照顾他,有事打电话,我在家等你们。” 程说:“好。” “小虎。”下车前,程言说:“生日快乐。” …… 车里就剩两兄弟和代驾,代驾不是个喜欢说话的,全程很安静。 天已黑透,程说肩头枕着丁野,后者睡得正沉,忽然他难受地动了两下,似乎要睁眼,程说手放在他颈后轻轻捏了捏。 丁野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迷茫,似在分辨眼前人是谁。 程说很早就知道,丁野其实是个很缺乏安全感的人,这种易碎般的脆弱,只在对方不清醒时才会表现出来。 “是我。”程说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丁野额头。 这两个字仿佛定心丸,丁野没动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瞳孔里映着一对倒影,好像把程说整个人都圈了进去。 “程、说。”他一字一顿地喊道。 男生似乎习以为常:“嗯,我在。” 丁野将头一偏,再次睡了过去。 车在路上开了十分钟终于到目的地,代驾把车停好,礼貌地问程说要不要帮忙,程说摇头。 代驾于是收了钱,骑上自己的小车走了。 程说没急着下车,搂着人坐了很久,保持一个姿势。 过了不知道多久,肩上人忽然动了一下,程说偏头看过来,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很亮:“醒了?难受吗?” 丁野睁开眼很轻易就看到了那双眼,心里定了定,他盯着人,头很晕,缓慢地眨了下眼:“到家了?” “还在车里。”程说说。 “怎么不下车。” 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脖颈那片敏感的皮肤,满车厢都是丁野的味道,程说落在丁野腰上的手紧了紧。 “怕吵醒你。” 丁野动了动,想要下车,程说伸手扶,被丁野一把拍开。 丁野醉醺醺地下了车,程说把车锁了跟在身后。走至单元楼下,眼看着男人就要撞上门,程说大步上前将人拽回怀里:“哥。” 他低声问:“今晚不开心么?” 席间,几次程说和他说话都没听见,只时不时会看过来一眼。当程说看过去时,丁野又先一步把眼神移开了。 “今晚”两个字触及到丁野某根神经,他忽然反抓了一把程说的手,嘴唇开合:“生日快乐。” “谢谢哥。”程说反握住丁野的手,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哥哥看到我和女孩子走得近不开心吗。” “我有什么好不开心的。”丁野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说得无所谓,只是双目紧闭,皱着眉,要从程说身上起来。 程说却收紧了手臂,没让他起来,“我跟梁彤没有的事。” 丁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是最勾人的桃花眼,在这种灯光昏暗的环境下更是要命:“我知道。” 程说喉结上下滚了滚,试探着问:“哥不喜欢我谈恋爱?” 丁野警觉地没有回答,反而将全身重量靠过去,醉醺醺地说:“哥累了,背哥。” 程说身子一歪,靠着墙壁才稳定下来。他一手搭在丁野窄腰上,一手抓着人。 丁野的衬衫皱了,领口原本解开的两颗纽扣变成三颗。丁野眼半睁不睁的,声控灯暗下,丁野抬起头哈一声,灯亮了又重新倒回程说身上,却感觉到男生胸腔在震动。 “笑什么。”丁野问。 “没笑。” 丁野一使力就将人怼到了墙上:“还不承认……” 丁野其实很喜欢程说身上的味道,清醒时尚能克制,此刻却败给本能,他像只野兽确认自己的猎物般,凑到程说面上嗅了嗅,那两片红唇堪堪擦过程说的,彼此呼吸纠缠。 程说垂下眼,没忍住舔了舔唇:“……哥。” 丁野缓缓抬眼,浅色的瞳孔里映着程说的影子,思绪因为这一声“哥”短暂地变得清明,整个人一僵,揉着额头同程说拉开了距离。 程说仍旧低声喊着,眼神克制着:“哥。” 丁野有些难受,他很久没这样过了,抬步要走,却踩着了不知道谁丢的易拉罐,身子一歪就要倒下,程说及时过去接住,将人搂进怀里,又叫了声“哥”。 丁野头晕得很,索性又将全身重量压过去。 回到卧室,程说弯腰把人放在床上,丁野却搂着男生脖子不放,两兄弟滚作一团,丁野身上衬衫纽扣只剩下可怜的两颗,布料皱巴巴的一堆,下摆也撩了起来。 “生日快乐……”丁野半闭着眼喃喃说,摸摸男生的脸。 “我去给你倒杯水。”程说鼻间全是丁野的味道,他试着从丁野身上起来,后者却没让,把人搂实了,嘴唇从程说耳朵边擦过。 真实压在丁野身上那一刻,程说听见自己内心嘭地一下炸开。 丁野的身体很烫,也很结实,这个姿势算得上暧昧了,他们从没距离这么近过。 丁野还在问他想要什么。 程说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身下之人,几近克制地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毫无防备的眉眼,低声问:“什么都可以吗。” “当然,你是哥的宝贝,”丁野无意识说:“你想要什么,哥都会给你……就算是抢,也……” 失去意识前,丁野只听见程说叫了自己一声“哥”,丁野眉心动了动,浑噩睡去。 回忆编织着梦境,化作万千碎片纷飞而去。 黑暗里,程说目光锁住人看了许久,羽毛般的轻吻落下。 “晚安。” 24 ? 24 ◎“你又不能在我身边待一辈子。”◎ 第二天丁野醒来已经中午了,他扫一眼身上干净的睡衣,有些回忆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记得自己好像把程说怼到墙上,让对方背自己来着。 丁野从小就是个无赖,这股流氓劲儿很少在程说面前使了,脸皮厚如他这会儿也有些不好意思。 身体的反应还没消,丁野搓了把脸在床上坐了会儿,进浴室把自己胡子拉碴的脸弄干净。 这个时间程说应该在学习,只是卧室门开着不见人影。 丁野在屋里转了圈,听见厨房的动静。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丁野推开厨房门,看见程说拴着围裙站在锅灶前,走过去:“你不会在做饭吧,你会吗?” 给老流氓惊讶到了。 程说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T,米色五分短裤,围裙带子勒在窄腰上,整个人添了丝烟火气。 以前程说小的时候炸过厨房,丁野自那之后就不让他再碰这些。 两张口要吃饭,总不能一直下馆子,丁大爷只好撸起袖子自己干,只是做得没那么好吃罢了。 以前沈鸣在他们家,是俩人吃得最幸福的时候。 程说手边放着本食谱,锅里煮着的东西开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昨晚光顾着喝酒没怎么进食,丁野其实早就饿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的原因,这会儿他闻着竟然还觉得挺香。 “成年了是不一样,”丁野拍拍男生的肩膀,一副老父亲口吻:“像个男人了。” 程说比同龄人早熟,他太聪明了,或许是这高于常人的智商,使得他时刻看起来像个小大人,反而是丁野这个当哥的,成天没个正形。 程说心说你昨晚可不是这么表现的。 程说没拆穿他,揭开锅盖拿勺子舀了汤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丁野面前:“尝尝。” 丁野伸手去接,程说没让,表情不变:“就这么喝。” 丁野愣了一下,没再坚持,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 “味道不错。”反正比他弄的像样,“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想会就会了。”程说淡淡地说,仿佛这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你要是喜欢,我可以天天做。” “那不行。”丁野想也没想就说,“你又不能在我身边待一辈子。” 说一半他惊觉不对,看程说脸色,后者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转身去盛汤。 就是这样才不正常。 丁野讨好似的凑过去,低声哄道:“哥说错话了,别跟哥生气。” 程说什么也没说:“洗手吃饭吧。” 丁野一颗心悬着,主动要帮忙,程说没让。丁野插手几次没成功,站在后边看了他一会儿,出去了。 程说手脚利落地将饭菜端上来。 坐在餐桌前,丁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在群里。 【我去,老大晒美食了,谁手这么巧?】 【是谁啊】 【谁啊】 …… 丁野看他们闹了一会儿,看够了,才不经意地打字。 【小聪明做的。】 【!!!吾家有弟初长成】 【吾家有弟初长成】 【小聪明做的饭吃了肯定能考第一,老大,我能带我弟来蹭一下不?】 发这条消息的是包平安,他口中的弟弟自然是周秩,紧接着就收到了周秩亲哥“竖中指”的表情。 丁野发完那句就把手机放下,程说端着一碗蜂蜜水过来,丁野有心想说点什么,便道:“昨晚我衣服你换的?” “嗯。” 蜂蜜水太甜了,丁野喝起来却喜欢,他一口气把一碗喝完:“还给我洗了澡?” “只擦了下。”程说递给他一张纸擦嘴。 丁野点头,没说什么矫情的话,只是咳了一声,问:“你哥今早走了?” 这话题转得很生硬,程说还是:“嗯。” “没去送送?” “没。” “……” 没法聊了。 丁野这辈子没有为了跟谁聊天而绞尽脑汁过,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件事:“马上就高考了,来聊聊之后的事吧,打算报什么?” 程说沉默了一下。 丁野看他反应:“怎么,现在还不能说?” 程说看着碗里的菜,说:“想报心理学。” 丁野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没说话。 程说抬起头,恰好捕捉到丁野脸上一闪而过的慌张和错愕。 “怎么忽然……想要报这个?” 程说放下筷子,正要说话,丁野却打断了他,眼神胡乱飘着:“算了我不问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没等回答,丁野又说:“昨晚是不是没吃着蛋糕?” 自言自语似的:“蛋糕还是要吃的,别人有的我们都得有。”说着,丁野翻开通讯录,拨通了相熟的蛋糕店老板的电话,拿起装蜂蜜水的杯子进了厨房。 “喂香姐……”- “妈你怎么来学校了!”梁彤被人通知说岑秀芳来后门找她时本不想过来,但一想到以秃头为首的那群人就在学校周围蹲着,她怕岑秀芳出事,也怕他们破罐子破摔直接告诉岑秀芳。 在见到岑秀芳的那一刻,梁彤汹涌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梁彤现在很后悔,如果当初没有认识那个人就好了! “妈拉货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岑秀芳递上一袋水果和零食,“这些你拿着吃。” 梁彤低头掩饰性地擦了把眼睛。 “我不要什么水果,”梁彤红着眼催促道,“您赶紧走吧,别再来学校了!” “……这些都是你喜欢吃的,”岑秀芳那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几分希望和小心翼翼,“彤彤,让妈看看你,看看你就走,你这孩子,都多久没回家了……” 梁彤鼻头一酸,猛地将脸扭向一边。 “您走吧!” “是妈妈哪里惹你生气了吗。”岑秀芳焦急地问。 她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跟你没关系,我说了我想留在学校复习准备高考。” “我听说你们3号就放假了,学校还准你留校吗,要不要妈来接你……” “我说了我不回去!” “彤彤你到底怎么了,”岑秀芳眼中蓄满泪水,水果零食落了一地,伸手将梁彤揽进怀里,“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你告诉妈好不好,妈帮你想办法……” 梁彤目光一顿,忽而一把推开她,尖声道:“你帮不了!!你走!赶紧走啊!” 街对面的马路上,刀疤男蹲在路边,见梁彤发现了自己,便指指岑秀芳做了个“割喉”的手势。 “啊!!”梁彤惊恐地尖叫,看到刀疤男在冲自己得逞地笑。 门卫过来查看情况:“怎么回事!” “不好意思,我女儿情绪有些激动,给您添麻烦了,我们这就走!”岑秀芳擦了擦眼泪,哽咽看向梁彤:“彤彤,妈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 10多分钟后,距离榆中两条街的小巷,刀疤男和黄毛早就等在那里,身后的兄弟们个个手里拿着家伙。 一群人分作两拨,将她围在中间,梁彤再不敢往前一步。 “来了?”黄毛把玩着手中的匕首,用拇指拭了拭刀刃,沙哑地道:“又耍了老子一遭,真以为老子不敢动手?” 黄毛将匕首调转了方向,刀尖指着她。 “我已经找到他的弱点了。”梁彤深吸一口气,几乎咬牙切齿道:“程说还有一个哥,叫丁野。程说是被丁野一手带大的,他最大的软肋就是丁野。” 程说,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我找过你的! 我找过你的!! 梁彤心中遏制着疯狂,谁都别想好过! “上次说找程什么言,这次又说找丁什么野,下次是不是又要找张大仙?觉得老子们很好耍是吧?”刀疤男耐心告罄,一把薅住梁彤的头发。 “我说的是真的!”梁彤提高了音量,急忙摸出手机,说话声音都在颤抖:“你们看……就是他!” 照片是昨晚偷拍的,丁野喝醉了酒,仰头靠在椅子上,袖子挽至手肘,衬衫纽扣解开两颗,神态放松。 “长得还挺好看。”黄毛吹了声流氓口哨。 刀疤男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又信她!?” “反正那么久都等了,不差这一会儿。”黄毛满不在乎地说。 “我看你是看上那小子了吧!”刀疤男冷哼。 “是又怎样。”黄毛不否认,舌尖舔了舔下唇,邪笑道:“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是咱们赚了,如果是假的……”黄毛将匕首伸到梁彤面前划了划,阴森冰冷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梁彤背后一凉,赶紧发誓:“我真没骗你们!” “——我们也不会亏。” 刀疤男想到他那些嗜好,狠狠一打颤,没好气道,“是只有你一个人不亏!” 黄毛也没耐心了:“你也可以不答应。” 他们的目的是要钱,并不是真的想把事情做绝,不然这些天的图谋就全部白费了。 “……”刀疤男憋着气不好发作,只好瞪着梁彤,“最后信你一次,这次要还不行,小心你那些照片,赶紧告诉老子他现在人在哪儿。” “我只知道他们店的地址……”- 上午说错话跟小朋友闹了不愉快,得哄。 丁野特地跟香姐学做了一下午的蛋糕。 他这方面的天赋一般,做出来的东西实在难以下咽,他却精益求精,用坏好多材料,勉强出来这么一份。 邀请赛就在这两天,榆城的骑手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从蛋糕店出来时间还早,丁野打算去俱乐部看看。 两个地方离得不远,走小路很快就能到。 在榆城混了这么久,大街小巷他再熟悉不过,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 丁野嘴里嚼着口香糖,拐进小巷。 下一秒,他刚才路过的地方出现4个人,为首的黄毛一招手:“跟上!” 小路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大妈提着菜篮从小巷里出来,刀疤男走得急,没注意和大妈撞上。 “哎哟,小伙子干什么这么冒失,你眼睛长哪里去啦!?” “你他妈再说一遍?”刀疤男手背到身后就要掏家伙,身边的黄毛皱眉按住他,“别惹事,赶紧走。” 刀疤男瞪了那大妈一眼。 平头男担心地说:“他好像发现咱们了,刚才耽搁那一下不会跟丢吧?” 踏进小巷,刀疤男不爽道:“才多久,哪那么容易跟——” “丢”字还没说出口,他就被一个啤酒瓶迎面砸中。 平头男一愣,脸色当即一变:“操!真被发现了!” 黄毛男看向巷内,那里站着个男人,正是他们跟踪已久的丁野,这样看,真人比照片还带感。黄毛男吹了声口哨:“胆子不小,居然不逃。” 丁野手从兜里伸出来,挑衅地勾了勾食指。 “愣着干嘛!一起上啊!”刀疤男一脚踢飞啤酒瓶,抄起家伙就扑了过去。 丁野表情未变,侧身攥住刀疤男挥过来的刀,另只手插着兜,表情轻松,甚至犹有余力地评价:“装备这么全,跟我什么仇什么怨……谁叫你们来的?” 论起丁野的仇家,那可太多了。 今年一年消停了不少,最近的只有曹瑞明,但丁野谅他也没那个胆子。 黄毛和另外两人迅速散开将丁野围在中央,看他身手利索,动作时浑身肌肉紧绷,眼中精光闪过。 “有人告诉我们你有一个弟弟在榆中上学,听说他还有个很有钱的亲哥?” 丁野躲开冲向自己脸颊的拳头,面上表情未变,语气却冷下来:“你们是谁?” “跟他废什么话,先把人抓了再说!”刀疤男吐出一口血沫,呲着牙冲过去。 “就凭你们?”丁野不屑道。 “谁说只有我们了。”刀疤男冷笑。 丁野一脚踢开朝他面门冲来的鸡窝头,一扭头,看见越来越多人走进巷子。 黄毛舔了舔嘴唇,兴奋的目光毒蛇一般缠住丁野:“你跑不了了。” 刀疤男被恶心得够呛,破口大骂:“你他妈有够变态,都给老子上!” 25 ? 25 ◎“你是哥养了7年的弟弟。”◎ “老大!” 包平安和周敬带着人冲进小巷的时候正好听到一阵闷响,包平安大吼一声冲了进去:“不许动!都给老子停下,不然弄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地上歪七扭八地躺着十来号人,捂着伤处哀嚎着。丁野拇指揩去唇角溢出的血渍,将铁棒往地上一丢,侧头往巷口看来。 包平安和兄弟们的脚步一顿。 “老大你受伤了!?”周敬着急地上前查看。 丁野混不在意地说:“破了点皮。” “这么深的口子叫破了点皮?” 刚才打斗的过程中,丁野的右手手臂上被人划了一道,血肉外翻,深可见骨,丁野却跟没事人似的,躲开包平安想替他查看伤口的手,一脸平静地走到一边,去捡放在墙角的蛋糕。 “操!”包平安火大地踹向离他最近的平头男,“都他妈给老子死!” 带血的匕首掉落在地上,黄毛狞笑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目光阴森地盯着丁野。 从始至终,丁野表现得一直很平静,以一对十三,身上的伤也不少,可他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在看到蛋糕完好如初时露出点柔和情绪。 仿佛一切都没眼前的东西重要。 丁野走到黄毛面前,原本要一棒子砸过去的兄弟见状收了手,让开位置,“老大。” 丁野一手的血,伤口看着极其可怖,他慢慢地蹲下,捡起丢在一旁的匕首拍了拍黄毛的脸,垂眼睨着,语气冷淡。 “看清楚了,打伤你们的人是谁。” 黄毛没被他的气势吓到,反而双目紧闭深深吸了口气,表情变得痴迷。 包平安恶心得没边,“操你妈的,挑衅谁呢!” “那女的没骗我。”黄毛露出一口黄牙,直勾勾地盯着丁野,疯狂地笑着:“你和程说的关系果然不一般。” “怂货。”丁野漫不经心地拿匕首划过黄毛的脸,稍一用力,锋利的刀口就会在那没有一块好地的脸上拉出一道血痕,“连找我报仇都不敢。” 黄毛:“你害怕了。” “你他娘的嚣张个屁,要不是老子的人没全到,哪能被你——”刀疤男怒而反驳,话没说完被包平安一脚踹在肚皮上。 “让你丫说话了吗!?” “你越是这么说,就越是证明你害怕。”黄毛没反抗,反而哈哈大笑,“丁野,我们走着瞧!” 周敬皱眉道:“老大,要不要通知警察来处理?” 黄毛全然不惧。 丁野很想在这人脸上,甚至是脖子上来一刀,一了百了。 不能报警。 至少现在还不能。 “别让我再碰见你们。”丁野手指动了动,将匕首一丢,连个眼神都没给。 “我们走。” 一出巷子,周敬迫不及待地问:“老大,怎么回事?我刚听见小聪明的名字了,那群人是冲着他来的?” 包平安挥手让兄弟们先离开,皱眉说:“小聪明一个学生,怎么惹上的这群人?” 周敬心说程说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单纯:“你忘了之前派出所那次?” 以前他们干的事,程说不可能不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就连周秩都把他的本事学了个七成去,更别说程说。 程说这小孩他一直看不透。 周敬看着丁野说:“小秩告诉我,小聪明那天一个人把七八号人全揍趴了,只受了点轻伤。老大,这事你知道吗?” 丁野眉头动了动,受伤的那只手痉挛了下。 周敬有时候也觉得丁野挺难看透的。 比如现在,对方明显是冲着程说来的,丁野那么护着程说,偏偏不让他们报警。 “先别说这些了,”包平安担忧地说,“还是先让老大把伤口处理下吧。” ……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程说早就坐在沙发上等着,手边放着一本书。 丁野一进门程说就察觉到不对。 “受伤了?”程说盯着他。 丁野换了件衬衫,遮住了手臂上的伤口,脸上的却瞒不住。 “被猫挠了下。”丁野不太在意地说,扬了扬一直拎着的东西:“一会儿吃蛋糕。” “什么猫挠得你需要换身衣服。” 即使理智告诉程说不可能,但这一身新衣还是让他克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是陶卓?还是? 他就不能……等等自己么? 哐啷一声,程说一下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 丁野不料他突然过来,只来得及将蛋糕放在柜子上,眼疾手快地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忽然掉下来。 “干什么。” 程说身形高大,表情说不上好,丁野有些不自在,往后撤开一步,不让自己的气势被压制。 程说眼底一黯,带着点希冀地问:“哥,你昨晚真的醉了吗。” 丁野没懂他为什么说这个:“不然呢。” 那就是后面的事都不记得了。 程说深吸一口气,药味太浓了,语气因为压着情绪而有点不太好:“我看看。” “看什么。” “伤口。” 丁野知道瞒不住,也没想瞒,换衣服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本来心虚着,听见程说强势的语气,立刻不那么乐意了,皱眉道:“怎么说话呢。” 程说:“我看看!” “医生给上过药了,没什么好看的。”丁野将头一偏,一副不配合的模样。 其实两人这样都反常,但凡有一个人保持正常,他们不可能僵持起来。 程说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双肩无力地沉下,“你总是这样。” 丁野环胸看着他,声音压在喉咙里,也不太好受:“总是哪样。” 男生忽然泄了气,所有情绪内敛,丁野从他身上感受到浓浓的失落,心脏猛地一紧,就要开口,男生却微微仰起头,颈侧的筋骨绷紧了,仿佛忍耐着什么。 “你总把我当小孩。” 丁野一顿,语气却没刚才那般生硬,有低头求和的意思:“你不就是吗。” 我不是。 有那么片刻,程说想豁出去坦白一切。 说我不想只当你的弟弟…… 丁野看到男生胸口从剧烈起伏到克制的深呼吸,脸色阴晴不定,忽然有瞬间丁野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只随时会爆发的野兽,那种未知的、被深深压制过的情绪就要席卷而来。 就在丁野以为他们之间要爆发第一次争吵的时候,程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扭头离开了。 将蛋糕放进冰箱的时候,丁野有一瞬间的出神,自己这是怎么了,跟一孩子置什么气。 晚饭仍旧是程说看着菜谱做的,丁野想像上午那样说点什么,但同样的位置让他想起之后发生的种种。 他忽然发现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胸口闷得慌,差点喘不上来气。 吃完饭,丁野去阳台抽烟,衣服是下午新买的,走得急,连吊牌都没来得及拆,扎在裤子里。 伤口隐隐泛着疼,一根根神经连到心脏。 身后滑轨门被拉开的时候,丁野回过头,视线移到了程说脸上,男生手捧蛋糕背着光,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丁野竭力维持着镇定,可依旧透出无措与惊喜。 “你……”丁野开口,那么的沙哑。 他本以为蛋糕要浪费了。 “哥。”男生低低地叫他,似乎把想通了,没之前那股倔劲,说的话却直戳人心窝:“你别想丢下我。” 是在说今天上午在厨房的事。 香烟已燃到尽头,十指连心,烫着丁野那颗心脏。 他倏地将烟蒂扔掉,大步走过去,张开双臂,那姿势,那么像拥抱,可丁野最后却将手往下,搂着了程说肩膀,像世间所有哥哥那样。 “都是哥不好,哥对不住你。”丁野将人搂实了,手捏了捏,哄道:“你是哥养了7年的弟弟,怎么舍得丢。” 程说看了眼他受伤的那只手,低低喊道:“哥……” 客厅关了灯,蜡烛火光在对面男生脸上分割出明暗,生日快乐歌从丁野唇间流出,他唱歌一般,胜在声音好听,胜在用了心。 一曲毕,程说睁开眼吹灭蜡烛。 丁野打燃打火机,黑暗中出现一束光,火苗在两人脸上跳跃,他们对视着。 丁野眼底浮起笑意:“生日快乐小鬼,许了什么愿?” 昨晚的画面顷刻涌来,丁野想起自己似乎问过类似的问题。 “……” “你想要什么?” “……” “什么都可以吗?” 男生嘴唇动了动,漆黑的夜里,那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 ——我想要你。 …… 3小时前,诊所。 医生给伤口缝针时,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都没有痛觉吗?难怪不让打麻药。”医生表情像在看个怪物,低头给伤口包扎:“这段时间注意别碰水。” “会留疤么。” “别动,你这手随便动不得,当心伤口崩开又要重新缝。”医生制止了男人想活动胳膊的行为,才奇怪道:“你一个大男人连缝针都不怕,还怕留疤?” “家里有人怕。” 医生了然一笑:“懂了,怕你媳妇儿担心是吧?” “既然怕就小心点啊,那么深的伤口也不是随便能弄出来的,你是不是跟人干架了?” 男人似乎被说中,没吭声。 医生叹息一声:“这有手有脚的,找个正经工作让家里人安心不好么,偏要打打杀杀。” 男人扬起一边眉毛:“医生,我看起来不正经吗?” 医生没好气道:“你说呢。” 男人看着还真像刚干完一架的,衬衫全是灰,脸上也挂了点彩,要不是长得帅,看着没那么坏,早在男人进门的那一刻,他就让护士报警了。 男人似是无言以对,扭头对眼巴巴的小男孩“嘿”了声,“小孩,收起你那不值钱的眼神。” “这是给‘我’家小朋友的蛋糕。”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又是睿智的眼神[眼镜][眼镜] 26 ? 26 ◎黄毛阴险一笑:“我发现他的弱点了。”◎ 城南某处出租屋。 刀疤男疼得一跳脚:“下手就不能轻点儿!” 被他踢中的小弟连忙弓腰道歉:“对不起大哥!” 刀疤男看了看屋里大大小小的伤员,忽然在桌上一扫,药箱、没吃完的外卖没喝完的酒乱七八糟落了一地:“操他妈的!” 正坐在沙发上养伤的黄毛不耐地睁开眼:“你有病?” “我看有病的是你!非要信那妮子的话去围那丁什么,结果呢,你看看弟兄们被打成什么样了!” 屋里坐了十来号人,每人身上都带着彩,最严重的那个眼睛肿起老高,正躺着由人上药。 没有人敢吭声。 黄毛不悦道:“你懂什么,那女的没骗咱们,那小子那么能打确实是没料到的,但这次也不算亏。” 黄毛阴险一笑:“我发现他的弱点了。” “那有屁用!”刀疤男怒道:“没看见最后赶来的那群人吗,个个看起来都不是好惹的,你还想打他的主意?” “不然呢,依靠梁彤吗,你真觉得她能拿出来那么多钱?”黄毛冷冷道,“就算把她家掏空都够不到一半!” “这不行那不行,依我看还是最后在那妮子身上敲一笔收手算了,至少钱先拿到手,不能让兄弟们这么些天白干!” “你就这点出息!” “那还能怎么办!” 黄毛想起丁野那身段,阴冷地露出一口银牙:“老办法。” 刀疤男狠狠啐一口:“早他妈该这么做了!” “派人联系那妮子,我们需要从她那边入手……”- 梁彤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女生,“有事?” “那天在小巷子里,我都看到了。” 梁彤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几乎提到嗓子口:“你看到什么了?” 张雅抿着唇,极力忍着嫌恶,“你这样程说知道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梁彤皱眉。 “怎么没有关系,程说人那么好,你一边纠缠着他,一边又跟那种人混在一起。”张雅说:“你还是那样,一点不嫌羞耻。” 梁彤愕然,反应过来是自己想多了,那一瞬间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什么,她“哈”一声:“你究竟想说什么?” “别再缠着程说了,你只会害了他!” “害了他?哈,张雅,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坏啊?那程说有什么好你这么喜欢他,你跟他说话人家搭理你么,我缠不缠着他,跟你没关系吧?少来管我闲事。”梁彤仿佛听到什么笑话,自己刚才真是傻了才会以为张雅刚才是来帮她的。 “你怎么还能倒打一耙怪别人,”张雅不可置信道,“你敢说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都是假的?其他人可都知道的……你自己什么样的人还用我说?你别再骗程说了!” “我就骗了怎么着?我跟他的事用得着你管?”张雅说一句往前走一步:“至于我对你做的那些……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原因?” 梁彤一直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因为长得漂亮,高一起就有级花甚至校花的美誉。青春期的女生大多早熟,心思细腻害羞,张雅却不一样,她性格张扬自信,是女孩里最耀眼的那一个。 这样的人注定不合群,不知道是有意无意,张雅身边很少有玩得好的女性朋友,或许是被排斥,抑或梁彤排斥她们。有很长一段时间,张雅是她在班级里唯一的朋友。 她把张雅当好朋友,什么都与张雅分享。她以为张雅跟别人不一样,却没想到张雅和她交朋友只是因为嫉妒。她家比梁彤家有钱,却嫉妒梁彤的一切。 张雅很有心机,她不主动说梁彤坏话,但会刻意将众人想法往坏的方面引导。梁彤喜欢打扮自己,她不觉得女孩子爱美有什么错,虽然经常被年级主任批评,但她仍旧坚持做自己。 梁彤家庭条件不好,但日常不缺任何东西,身边的异性换了一茬又一茬,久而久之就有人传她其实背地里跟了人,这些东西都是那些人给她提供的。 梁彤经常打工,网吧、小卖部是常去的地方,经常会有同学“撞见”梁彤被人骚扰,却被误以为是“那些人”。 梁彤物欲高,且来者不拒,她被一群人捧成了公主,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听见流言只认为是他们偏见、嫉妒,直到在水房撞见舍友们谈论自己的“八卦”。 当时张雅就在旁边,她分明知道所有事实,却不出声。梁彤是在听到那句“她都这样了小雅你为什么还跟她玩?你别被她带坏了。”时出来的。 当时张雅回复的是:“我觉得她好可怜。” 哈,到底是谁可怜? 别人怎么看她都无所谓,但谣言的源头居然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 梁彤直接同她翻了脸。 显然张雅不肯对外说她们关系破裂,下课后无事发生般过来挽她胳膊,亲昵地问她想不想去小卖部。 梁彤当场甩了她一个耳光。 此后,梁彤霸凌张雅的消息在年级女生圈里不胫而走。 校园女神冠上了“太妹”头衔。 梁彤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一想到自己现在正遭遇的,更是烦透了。 “马上就要毕业了,如果你还要点脸就别往我跟前凑,不然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做出点什么事来。” “你……”张雅连连后退,忽然像看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哀戚起来,“我只是想帮你……” 身后传来舍友的声音:“梁彤你在干什么!” 又是这一出。 梁彤没空陪她演戏,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还有半小时熄灯,宿舍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 梁彤走到监控死角,拨通了刀疤男的电话。 “梁彤。”是黄毛的声音。 “我们需要你做些事。” …… 3号当天,高三上午就放了,待了三年的教室就这么打扫一空。 下午要拍毕业照。 程说背上书包出了教室。 “程哥你书没拿完呢,这些都不要了?”周秩在后面喊,指着程说和他放在一块的箱子。 程说头也没回:“我出去一趟。” 榆中破旧的教学楼后面有个筒子楼。 这里环境一般,墙壁斑驳,倒是住了不少人,马上就是中午,左右传来案板切菜的声音。 程说推开一间门。 “来了?”里头有声音传来,接着门帘撩开,是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头,满头花白,瞎了一只眼,叼着旱烟袋。 程说点点头,背着书包去了另一间房。 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老头说:“要毕业了,你里头那些书还要不要?” 程说推开门,回头。 老头往烟袋里放着烟丝,点燃,放进嘴里吸了口:“我拿去换点钱。” “书卖不了几个钱。”程说说完这句话就进去了。 再出来时,他拎着空了的书包,走到老头面前,扔下一个信封。 老头抓起来看,里面放了一叠钱。 “这么多?” “别打里头东西的主意,拿着钱去买些吃的。”- 校门卫室,丁野递过去一根烟,“劳驾,打听个事。” 那门卫认得他:“又是你。” 丁野“哟”一声,也认出来了:“你是那天晚上值班的,巧了,也不用我多说什么了,那什么,就是想问问,咱学校附近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又来了,你是不是觉得老头子我好骗?”门卫烟也没接,双目一蹬:“最奇怪的人就是你!” 大晚上的跑来贼喊捉贼。 “你赶紧走,”门卫拿起对讲机,“不然我喊人了。” 丁野犹不死心:“真没有?” 门卫摁下通话键:“喂我这里有……” 丁野转身就走。 “奇怪……”丁野喃喃,“怎么会没有呢。” 丁野在奶茶店门口站了会儿,听见脚步声,扭头,“来了?” 梁彤似乎有些忐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野哥。” 丁野偏了偏头,示意她进去坐。 高一高二的都在上课,高三学生忙着收拾东西,这会儿店里倒是没什么人。 丁野点了杯草莓奶茶,“怎么知道我联系方式的?” 梁彤似乎有点怕他:“我偷偷问周秩要的。” 丁野点头:“程说拒绝你了吧?” “他好像……不愿把你牵扯进来,但我没办法了,野哥,你可以帮帮我吗?” 丁野说了一句和程说几乎一样的话:“理由。” 梁彤正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听见丁野漠然的声音:“别想撒谎。” “你电话里说的,只是为了诱我出来,我本不想搭理你,但这件事把我弟弟牵扯进来了。”丁野身体稍稍往前倾,语气不含丝毫情绪:“那个黄毛到底为什么找你麻烦?” 梁彤似乎被他的气势吓到了,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丁野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冷漠道:“你不说,我帮不了你。” 梁彤的确撒谎了。 黄毛等人确实跟她前男友有关系,却不是来报复她的。 他们是来讨债的。 梁彤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美貌赐予了她许多特权,像张雅之流的人她本不会放在眼里,因为有多少人恨她,就有多少人爱她。 她什么都清楚。 他们爱她这张脸,她需要他们身上的东西。 她享受着美貌带给她的一切,理所当然。 直到遇到那个人。 是隔壁职高的老师,人长得很帅,性格温柔,在他身上,有着世间所有美好的品质,甜蜜而梦幻。 她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甚至豁出一切,跌破底线。 走进那间屋子前,她还幻想着和他以后的美好生活。 迎接她的却是噩梦的开端。 她被人下了药,醒来时□□,身边躺了两个陌生男子,她尖叫,慌张找东西遮住自己。 “醒了?” 动静传来的方向摆着一排排机器,而她最信任的那个人正站在一个刀疤男身后,赔笑说着什么。 梁彤尖声地叫他的名字。 男人看也没看她,狗腿地跟在刀疤男身后出去了。 “他们逼我做了许多事,问我要钱,我不敢反抗,也不敢……不能报警,那样我就完了。”梁彤崩溃地抱着头,“我妈妈会疯掉的。” 揭开伤疤需要很大的勇气,尤其对刚成年不久的女孩。 她什么都没懂,也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担别人的恶果。 丁野无意打听她都被逼着做了些什么,沉默地抽了张纸递过去:“擦擦吧。” “很抱歉,这件事……” “请你一定要帮我!”梁彤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马上就要高考了,我的人生刚刚开始,我不能陷在这里,不能……” 梁彤抓得很紧,丁野费了些力气才将手抽出来:“他们人很多么?” “不知道……”梁彤痛苦地摇头,仿佛知道丁野要说什么:“不能报警,警察那边被他们买通了,上回从派出所出来我就被他们警告,野哥,哥哥,求你……” 丁野没说话,他还是觉得事情有些蹊跷。 但涉及程说,顺手拉一把这姑娘也不是不行。 “5天,我就护你5天,”丁野起身:“高考一结束,带着你妈妈离开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嗯,就是那个,明后天都准时来吧[亲亲] 27 ? 27 ◎“小鬼,过来。”◎ 程说上车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忽然过来了。” “接你放学都不行了?”丁野笑着把奶茶递过去,“小秩呢,没跟你一起?” 程说不太高兴地说:“他自己有哥哥。” “行,”丁野忍笑,“让他自己哥接,回去什么安排,复习?” 程说:“你有安排?” “没。”丁野开着车,“这不什么事都得紧着你的安排来吗,紧张不?” “还行。” “没事儿。”丁野安慰道,“放轻松,寻常心。” 程说是真不紧张,考多少分,考哪个学校他心里有数。 倒是丁野,这个嘴上说着紧着他安排的人第二天就看不见影儿了。 人虽然见不到,但该有的关心还是没落下的,掐着程说休息的时间,电话就打过来了:“吃饭没?” “你怎么让沈鸣给我送饭?” “给你订餐的时候被他撞见了,他主动提的,你要是不高兴,我这就给他打电话说不用了。” “算了。”程说不想丁野跟沈鸣私下联系,“我自己跟他说吧。” 程说还惦记着丁野身上的伤:“换药了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丁野“唔”了声,“一会儿忙完我就去。” 程说皱起眉:“就这么忙?” “是啊……毕竟是大赛,”丁野说,“你就在家安心复习,晚上接你去吃好的。” 程说只得道:“注意伤口。” 挂了电话,丁野招手让一兄弟过来。 “老大,没发现人。” “继续找。”丁野皱了下眉:“特别是榆中周围那一块儿,跟兄弟们说仔细着点。” “明白。敬哥和包子哥那边呢?” 丁野挥挥手:“先瞒着。” 丁野自己骑着摩托又在榆城大街小巷转了一圈,遇上不少参加完比赛的摩友,和他并排骑着示意想合影。 丁野要了几张拍得不错的,顺手发给程说。 程说很快回复:? 丁野:帮我选一张 程说:第2张 于是丁野又把这张照片发到了朋友圈,炸出来不少人。 包平安评论:老大这是在哪玩呢? 周敬回复包平安:不就咱榆城 沈鸣评论:很帅 周秩评论:哇,好拉风啊—— 程说点了赞。 冯自成评论:你不是莽没空吗 冯自成发现一个错别字正要改了重发,却发现评论已被删除,发消息过去质问,又被丁野一句话转移了注意:“俱乐部人都去了吗,找点选手去咱们那儿做客呗。” 他一时也忘了其他,“好啊,你让小周联系呗,她那儿有名单,这两天可热闹了,你真的应该去看看……” 耳机里,周秩撕开一杯酸奶,舔舔酸奶盖,含糊说:“丁大哥真帅啊……” 程说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下,“还学不学了?” “学。”周秩把酸奶吸得嘬嘬响,“等我喝完先。” “程哥,你是不是还因为梁彤那事儿怪我呢。”周秩咬着吸管。 “想多了。”程说语气很淡。 “哦,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是故意的,是她非缠着跟来,我又不好给一个女孩子甩脸色。”周秩挠挠头,“我知道你不喜欢跟人打交道,那天晚上回来之后我就挺过意不去的,一直想找个时间跟你道歉来着,对不起啊。”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手机进来条消息,程说删了没看:“她都问你什么了。” “除了不小心透露你生日其他的我真什么都没说。”周秩忙道。 “你没跟他说我亲哥的事?” “我真没。”周秩说,“我发誓。” 程说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但又抓不到什么。 “知道了。”程说翻开书,“毕业之后你别跟她联系了,复习吧。” …… 晚上十点,宿舍床上。 12:15:31 闭关中,勿扰:可以聊聊吗? 16:17:33 闭关中,勿扰:程说,你会后悔的 梁彤看着始终不曾得到回应的聊天界面,抬手抹去掉下来的眼泪。 [未读消息1-妈妈] 妈妈:彤彤,妈妈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考试那天妈妈来接你 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视线,梁彤边擦眼泪边打字:不了妈妈,你就在家等我,等我回来找你,在此之前你哪里都不要去- 高考当天。 丁野也不避着谁了,亲自把程说送到考点门口,从兜里摸出专门找大师开的符,“旗开得胜,小崽儿。” 程说因为这称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两兄弟都太扎眼了,周围也有很多人在看他们。 丁野揉了揉男生脑袋,“进去吧,哥在门口等你。” 程说看了眼丁野手臂上的伤,不想让他一直站着:“天热,你回去吧。” “热不着,去吧。”丁野说。 程说有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丁野冲他笑了笑,做口型:加油。 视线很快就被进来的考生挡住。 4号的时候榆城下了一场雨,雨一停,气温就开始升高了。 高考考2天,丁野就陪了2天。 他站得比任何一个家长都要靠前,程说提前交卷出来,在一个个翘首以盼的家长和记者中间,他最先看到丁野。 丁野一手拿着水,一手举着伞,目光也看着这边,两人视线对上的一瞬间,丁野先笑了。 前面拉了警戒线,丁野过不来,程说过去找他,停在两步开外,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丁野简直春风满面,一直笑着,把水递过去,将伞举到两人头顶,半点没给守着的记者机会,护着他就走了。 两天3门考试,丁野都站在同一个位置。 是以程说最后一堂英语考完出来,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了。 英语考试开始半小时左右,丁野收到一条消息,是梁彤发来的。 138 ××××××××:救我! 然后没了后续,十分钟后,又有短信进来,简短的两个字:后门! 丁野瞬间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给守在学校附近的兄弟打了电话,自己骑着车先赶过去。 丁野踏进巷子的一瞬间便察觉了不对。 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味道,黄毛等人就站在巷子里头,仿佛等候多时。 向他求救的梁彤反而不在。 “我说过,你跑不了。”黄毛没有给丁野反应时间,一挥手中狼牙棒:“上!围住他,等药效发作!” 丁野反应过来着了道,往后退。 来时路上站满了人,很快丁野就意识到——他被包围了。 这样的情况下,只能杀出去,或者等援兵到来。丁野仰头闭了下眼,一拳朝最近的人抡了过去。 刀疤男没想到他还有胆子反抗,愣了两秒立马恶狠狠道:“动手!先把他弄趴下再说!” 丁野眼神嗜血,四肢温度滚烫,忽然他脚下一空,背后被人敲了一棍。 他的四肢逐渐乏力,丁野呼吸微微急促,咬着牙让自己保持清醒,看着黄毛冷冷道:“你给我下了什么东西?” 黄毛阴森而冷酷一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丁野屏住呼吸,一拳砸了过去。 得尽快结束,不能让小鬼知道……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想。 英语一直是程说的强项,一个小时不到便交了卷。 今天气温比昨天还高,他不想丁野在太阳底下站太久。 无人的校园路像一条条宽广的康庄大道,程说走在路上,步伐越来越快,最后没忍住奔跑起来。 狂风吹起他的衣服下摆,吹起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18年来的难言燥意。 “啊!!!”他忍不住大叫。 “啊——”校园里同样回荡着一声,仿佛予他的回应。 不远处有巡逻保安低声斥责:“嘿,干嘛呢!考完就赶紧出去,别逗留!” 程说快速跑开,绷着的唇角慢慢放松,想着即将见到的人,笑容也越来越大。 程说一路跑到校门口,在保安和记者们和善与祝福的眼神中慢下来,嘴角也慢慢收起,只眼底笑意不减。 他踏出门口,往熟悉的地方看去,然后笑意凝固。 程说近乎茫然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也没找见丁野的身影。 记者们通通围过来,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像只被人抛弃的小兽,无措地站在原地。世界忽然高速旋转起来,所有人的面容变得扭曲而模糊,直到刺耳的警笛声猝然将程说从失神中拉出来。 周围忽然变得混乱。 “呜哩呜哩——” “杀人啦!!” “见血啦!!!” 杀人?谁? 程说想到什么,他蓦然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记者,拼命朝后门跑去。 巷口,刘警官带着几个民警将现场围了起来,周敬和包平安着急地解释着什么,见到程说都惊了。 周敬立刻将他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现在不是还在考试吗!” 刘警官也认出来了:“是你?我记得你,你是丁野的……” 程说充耳不闻,甩开周敬的手就要进去。包平安和他一块儿拦,被程说一拳揍在脸上。 “哎你怎么打人呢!” “我没事儿刘警官,这是我弟弟,今早他同我生气了在教训我呢。”包平安捂着脸朝周敬使眼色。 “是啊刘警官,这是我俩弟弟,”周敬和包平安一人架着刘警官一边胳膊:“您不是问我们到底怎么回事吗,天儿热,咱们去那边说……” 程说走到巷口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现场一片狼藉,作案工具一地都是,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味和血腥味,打架的人不知所踪。 丁野靠着墙,一条胳膊无力地垂下,浑身狼狈,向来冰冷凶狠的脸上凝着一抹不正常的绯红。 程说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 他声音带上了几分恐惧:“哥!?” 丁野睁开眼,看向呆在巷口的程说,瞳孔有些失焦,眼底晦暗幽深,忽然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小鬼,过来。” 话没说完便朝下倒去,程说几乎扑过去,一条腿跪在地上把人接住了。 丁野浑身烫得反常,衣服裤子上全是血,眼眶通红,手上的伤口已经崩裂开,纱布上渗出了血。 程说一阵心痛:“哥!” 他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味道,急道:“这是……” “别闻。”丁野捂住了程说的口鼻,掌心皮肤在触碰到程说嘴唇的那一瞬间抖了一下。 丁野半闭了眼,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理智在黏稠的欲望里艰难跋涉,丁野颤抖着抬起手,挡住了挡程说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不要看……太狼狈了。” 程说瞬间明白过来,握住那只手,声音都在发抖:“我杀了他们!” 考完试的喜悦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将伤害丁野的人碎尸万段的残忍杀意。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眉骨,丁野喘了好一会儿,想将手从程说手中抽出来,“先离开这儿……” 程说立刻将他抱起,在周敬带来的人掩护下,顺利离开巷子。 “我本来给你准备了惊喜,哥,这到底怎么回事……” “被人算计了,先不说这个。”丁野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又重又烫,视线已经有些涣散,看见程说满是汗水的侧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别让警察找到。” 程说充耳不闻,已然丧失理智:“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我没事,”丁野安慰道,眼底发红:“也别去医院!” “我没受什么伤吗,这药也不是很厉害,忍……找……” “找什么?” 丁野本想说随便找个人帮忙解决,可他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之后,猝然换了说辞:“回家吧,我洗个澡冷静一下。” 程说却已通过他身体的反应和眼神猜到一切:“你被人下药了是吗,是那种药?” 程说毫不犹豫说:“我可以帮你。” “不可以!”丁野立刻道。 程说猛然拔高了音量:“那你想找谁!?陶卓还是沈鸣?” 丁野被药效折磨得几乎丧失思考能力,压根没察觉到程说压抑着的愤怒:“……都行。” “你敢找他们试试!”程说咬牙道:“他们有什么好,你就这么喜欢他们!” 空气稠得黏腻,每一次呼吸都耗费极大的力气,贴着程说的坚硬的身体,丁野几近崩溃,用尽浑身力气维持最后一丝清明:“放我下来……” 程说抱紧了他,眼神通红,扭头进了旁边的宾馆。 标间空间逼仄,一进去就是一股热浪,丁野受不了,唔了声终于从程说身上挣脱。 他虚脱地靠在墙上,闭着眼开始脱衣服。 程说开了房间的空调,回身正要检查丁野的状况,却看到丁野已然将自己脱了个精光,靠在门后一点点佝起腰。 这一幕简直与13岁那年的梦重叠,程说瞳孔猛缩:“哥!” 丁野恍然无觉,额发汗湿,闭着眼,手循着本能往下。 “嗯……” “哥!”程说又叫了一声。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被点燃。 丁野慢慢抬眼,眼中已经有了浓浓的情欲,一句话没说。 空调运转着,房间温度降下来,可两人体温却是越升越高。 漫长的沉默后,丁野忽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小鬼,喜欢女人吗?” 程说心脏猛地一颤。 “刚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丁野似清醒似沉沦,眼睫颤抖着,仿佛最后一丝清明和气力都用来躲避程说的视线:“……帮帮哥?” 话没说完程说便扑过了过去,吻在丁野唇上。 丁野迫不及待般拥住了他。 程说根本不会接吻,很快就咬到了丁野舌头,丁野捏着程说脖子,稍稍退出来,贴着程说额头,声音已经变了调:“毛小子……没看过片?” 程说眼中尽是渴望,化作一张巨大的网,仿佛要把丁野吞噬殆尽:“……没。” 丁野恍若未觉:“周秩送你的那些没看?” “……” 丁野摩挲着程说颈后的皮肤,克制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想跟哥哥做吗?” 他目光一瞬不眨地看着程说,那看似平静的表情是无数次挣扎的结果,矛盾的情绪打着架,最终疼惜占了上风,仿佛只要从程说脸上看到半点排斥,他都会毫不犹豫摔门而去。 程说深吸一口气,像小时候那般凑上去用嘴唇碰了碰丁野,撒娇般:“哥教我。” 丁野理智崩塌,按着程说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程说的书包掉在地上,衣服也在这个过程中被脱掉。 他们赤裸地拥抱在一起,从门口亲到床上,丁野渴望地抚摸着程说的身体,程说亦是。 他像个新手,手法很虎,丁野倒吸口气,咬着他的唇说:“差点被你捏断。” 程说局促地喊:“哥。” 丁野被这声哥叫得浑身颤了下,在情欲的浪潮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他正想动作,程说的嘴唇又凑了过来索吻,这下丁野心里什么杂念也没有了。 只想要程说。 丁野闭上眼,跟程说,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弟激烈地亲吻,互相抚慰。 他们呼吸滚烫,相贴的每一片皮肤在激烈地尖叫,一步步将他们推向情绪的高潮。 理智虽然崩塌,但疼惜程说的本能还在。丁野老虎护崽一般,舔舔程说的唇,一路舔到耳朵,含了下程说的耳垂,喘着气,缓缓道:“你……上我。” 程说抚摸丁野背部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丁野,被情欲晕染的黑瞳占有欲疯狂涌现。 但他还是顾及丁野的身体:“你的伤……” “不疼。但哥舍不得你疼。”丁野亲了亲他,笑容有些邪气:“就是便宜你了。” “……” 程说呼吸骤然加快,一用力将丁野压在身下,如同无数次梦里那般。丁野囫囵翻身,背对着他。 丁野的身材很好,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赘肉,背部肌群尤其漂亮,在昏暗潮热的房间里,勾得程说头脑嗡地一声空白。 丁野塌了腰,屁股羞耻地撅起,皮肤上泛着红。 这个时候的丁野没了平日里的匪气,整个人仿佛软成一滩水。 这样的丁野,就算在程说梦里也没见过。 程说胸中情绪难明,他伸出手,摸实了,似梦不是梦。 “哥……”程说嗓音发哑。 丁野迷糊地应着:“嗯?” □*□ “很疼?” 那只手受着伤,程说不让他咬,丁野痛不欲生,快被这小子磨死,又实在渴望,最后耐心全无,翻身坐在了程说身上。 两个人都是一颤。 丁野仰着头,喉结颤抖着,脑内仿佛炸了无数烟花,他听不清程说在说什么,只能模糊看见男生的嘴一张一合,他的唇形是那样好看,丁野没忍住,又俯身过去亲他。 “哥……”程说颤抖着地咬住了丁野的喉结。 程说跟着低哼,眉头紧紧皱着,抱着他哥的腰茫然四顾,表情无辜,看着竟然有些楚楚可怜。 丁野感受到了,慢慢睁开眼,狭长的眼尾沾着汗珠,睫毛变成一根一根的,眼角那一片皮肤都是红的,他看着自己的弟弟,眼底漫上了戏谑。 茫然退却,程说被这眼神勾住,又凑过去。 丁野低下头,撑着他弟弟的肩,腰臀摆动,急促的喘息声被堵在彼此纠缠的舌尖,最终不知道被谁吞下去。 一次结束,丁野还没说出一句话,他弟弟又压了上来。 急切的、毛躁的,丁野没拒绝,他知道对于第一次开荤的精力旺盛的少年来说,一次远远不够。 在药效的作用下,丁野本来身体就敏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弟弟还有这样一面。 丁野望着天花板近乎失神,搭在他弟弟肩上的手无力,似乎随时就会垂下。 这狭小如梦境般的房间与世隔绝。 他们仿佛变成了最原始的动物,除了正在做的事,已无心考虑其他。 他们也不再是哥哥和弟弟,仿佛他们深爱着彼此。 他们无比契合。 程说找的这家宾馆床的质量并不怎么好,脆弱得不像能承受两个成年男性激烈的运动。 丁野颤着腿下了床,被程说抵在厕所门上。 程说咬着丁野颈后那片脆弱的皮肤,像头刚成年的野兽第一次出门打猎,生疏却又霸道地标记着自己的猎物。 丁野腿软得快要站不住,他偏过头,想看身后的人。 程说凑过去吻住了他。 似梦非梦。 一夜荒唐。 📖 渡情 📖 28 ? 28 ◎“去把我烟拿来,然后跪远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程说从身后抱着丁野,后者睡得正熟。 满室欢.爱的痕迹,空气中已经充满了两人的气息,不分彼此。 丁野浑身清洗过,手臂崩裂的伤口重新缠上绷带,其余地方也涂了药,脸上有着纵欲后的余韵,身体时不时痉挛。 程说拉高了被子,轻拍着,小孩哄觉一般。 两人失联的十多个小时里,周敬和包平安在外面快急疯了。 程说在床上陪到很晚,确保丁野短时间内不会醒来,才收拾好出门。 刚给手机充上电,程言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小虎,怎么回事,我听包子他们说……” “哥。”程说手中拎着从五金店买来的扳手,语气平静而冰冷,“我想杀人。” …… 丁野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 昨天他直接被程说弄晕了过去,迷糊中又被·干·醒,又昏迷,全然忘记时间,忘记身处何地,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只救命稻草般缠着程说。 丁野刚一睁眼,全身上下便拉响了警报,昨天发生的种种高清PPT般一页页在脑海中播放。 丁野大脑一阵宕机。 ……天塌了。 他甚至没功夫思考黄毛刀疤等人,恢复了些许力气后便胡乱套上衣物连滚带爬离开了房间。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走在街上,丁野浑身不自在,好像谁看过来的目光中都带着打量。 丁野只能竭力保持镇静,让自己一步一步走实了,慢点也没关系。 手机不知道丢到了哪,也不想回家,更不想联系任何人,丁野茫然地在大街上走着。 “……野哥?”一道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丁野回神,看清了对面站着的人是沈鸣,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菜,对方不知道叫了他几声,正担忧地看着他。 丁野有一瞬间难堪,仿佛自己被扒光衣服叫人看透了。 “你……吃早饭了吗。”沈鸣问。 丁野摸了摸肚子,才发觉饿得厉害。 “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吃点?” 丁野想拒绝,但眼下又无处可去且身无分文,只好点了点头。 一路上丁野都在回避沈鸣的目光,好在对方很懂事的什么都没问。 沈鸣早在榆城买了自己的房子,丁野还是第一次去,一进门,沈鸣弯腰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新的拖鞋。 “我自己来。”丁野拒绝了沈鸣要帮自己脱鞋的行为。 沈鸣没强求,站起来笑了笑,“先坐,我去厨房做饭。” 丁野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很疼腰很酸。 丁野闭上眼,有些绝望地想,怎么办,该怎么跟程言交代。 另一边,城南出租屋。 黄毛倒在血泊里,惊恐地看着眼前的男生。 程说脸上沾着温热的血,从左边眉骨越过鼻梁斜斜地溅在右边脸颊。 刀疤断了一手一脚,痛得在地上打滚哀嚎。 整个出租屋里的人倒了一片。 梁彤缩在角落,抱着脑袋不住发抖。 周敬皱着眉上前拦着程说:“差不多行了,一会儿警察来了不好交代。” 程说脸上没有表情,那迸射的血衬得那张五官凌厉的脸异常冷漠,一眼看过来时,周敬竟忍不住心生惧意。 他低吼:“够了!再怎么也不能让你来出头,我们都还在这儿呢!” 程说:“放手。” 周敬咬着牙:“你冷静点!你哥哥马上就到了!” 程说恍若未闻,一扬手中匕首,周敬一惊,心道千万要阻止这小子,双手并用扑过去拦着:“你冷静点……” “抱歉,来晚了。” 摇摇欲坠的门被推开,包平安带着一个陌生而英俊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这场闹剧因这男人的出现短暂的停滞。 “我是程言的朋友,碰巧在W市办事,在他来之前,这里由我解决。”男人自我介绍道。 “程说。”男人简略地扫了眼屋内的情况,走到程说面前,伸手想将匕首取过来,却没预料中那般轻松,眉梢有些意外地扬了扬,柔和道,“这里交给我,现在去做你该做的事。” 程说终于看了他一眼,男人回以一个微笑。 …… 程说离开了。 周敬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见那个自称程言朋友的男人在黄毛面前蹲下,一脸玩味地说:“小朋友还是太年轻了,教训个人而已,留下这么多的把柄……让我看看,这一刀割在哪儿好呢。” 周敬:“……” 丁野在沈鸣家的沙发上睡着了,忽然惊醒,把正要给他盖毯子的沈鸣吓一跳。 “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你看起来很累,刚才做噩梦了吗身体一直在抖。” 丁野揉着眉心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应该不到二十分钟吧,我做完早饭出来就看见你睡着了。”沈鸣说,“吃完饭你要不去床上睡会儿,刚换的床单。” 丁野摇头,问:“饭好了吗,我有点饿了。” “早就弄好了,看你没醒就放在蒸箱里热着了。”沈鸣去厨房里把早饭端上来,丁野去厕所洗漱,一抬头,看见镜子中的自己憔悴得可怕,难怪沈鸣那样担心。 丁野何其强大,一顿饭吃完,情绪便消化得差不多了,整个人也不如才进门时那般颓废,一直偷偷观察他的沈鸣终于松了口气。 丁野当然注意到了,便露出个笑:“嗐,我这让你看笑话了。” “你没事就好,说实话早上刚见到你那会儿我话都没敢多说。”沈鸣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不少,“说起来,咱们有一阵子没这样面对面坐着吃饭了呢。” 丁野没接这茬,问:“上回相亲怎么样。” “没怎么样……”沈鸣眼神有些黯然,“我把实情告诉了对方,总也不能骗好女孩不是。” 丁野点点头,“毕竟女孩是无辜的。”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沈鸣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呢,有男朋友了吗。” 丁野:“忙都忙不过来了,哪来的男朋友。” 沈鸣看着他有些意外:“没有?” 丁野一愣,反应过来沈鸣在看哪里——程说昨天在他喉结和脖子上留下了印子。 丁野:“……” “是我说错话了吗。”沈鸣以为触犯了丁野隐私,忙道:“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本来也不是男朋友。”丁野说。 “……哦。”沈鸣欲言又止。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一刻的丁野看起来有些难过。 “我吃饱了。”丁野将筷子一放,人站起来:“感谢款待,下次请你吃饭,我就先走了。” 沈鸣也跟着起身:“这就走了?小程还在来的路上呢,不等等他?” 丁野转身的动作僵住:“你说什么?” “小程刚才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是,他说先带你吃饭,马上来接你。”沈鸣观察他的表情:“……你们俩闹矛盾了?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丁野深吸一口气:“没。” 有些事总要面对,逃避也没有用。 沈鸣将他送到门口,丁野说道:“别送了。” 一边穿鞋一边开门,话音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顿住了:“……程说?” “小程?来得太巧了,你哥正准备走呢。”沈鸣说。 丁野:啧。 程说仿佛刚到,没什么表情地朝沈鸣一颔首,然后伸手去拉丁野:“我们走。” 丁野顾及着沈鸣,没让他碰,回身跟沈鸣道别:“走了。” 程说叫了车,坐上车也没说话,气氛安静得吓人。 一路上丁野都在想回去该怎么开口。 偏偏这小鬼现在又叫人看不透,这让丁野心里有些没底——他是在怪自己这个当哥的吗? 丁野有些焦虑,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和程说同处一片空间,昨天的记忆纷纷袭来,混乱的、不堪的、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管丁野愿不愿意全部挤进脑海。 前排司机提醒:“到了。” 丁野惊觉他们已经到家了。 丁野腿一软,下车时差点栽下去,被程说扶了一把。 “谢谢……”抬头看见程说表情不怎么好看,又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丁野心里有些不那么是滋味,明明吃亏的人是他好吧,怎么还要看脸色,这要是换个人……换个人谁敢搞他? 丁野苦笑一声,心道,这辈子也就只有程说能让他吃这么一次亏了。 谁让自己不注意着了道没控制住呢,回去任打任骂,只要能把人哄好……嗯?丁野看着自己腰间的那只手,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干嘛?” 殊不知程说也等了一路他的解释,结果不但没等到他开口,某人还一直走神,混不在乎的模样。 他刚从出租屋过来,回到宾馆发现丁野不见了差点把周围掘地三尺,打听到人在沈鸣那儿后,急得当场想从楼上跳下去。 “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程说咬着牙道。 丁野还心虚着:“我说的什么话。” “你不是说过跟他没可能了吗,”程说看起来有点生气,完全不似平常那般冷静淡然:“昨晚我们那样,你一觉醒来居然还去找他!?是药效还没过?还是我没把你操·爽?” 这些荤话从程说嘴里出来,丁野整个人都惊了,仿佛不认识程说一般。 “昨晚一个劲求我不要了,又是说便宜我又是推拒我,我就……我就那么让你不喜欢吗?什么事都瞒着我,睁开眼第一个找的人也不是我,一句解释也不给,在你心里我……我就那么不配吗?”程说一口气吼出数句,仿佛忍耐已久,给丁野都吼懵了。 “沈鸣就那般好?人家都在相亲了你还想着他?”程说气头上说话不过脑,却又舍不得说出一句重话,火无处发,突然一弯腰将人扛了起来。 天旋地转间,丁野没搞清楚状况,脱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爬得动吗!那可是六楼!” 程说一巴掌拍在丁野屁股上,丁野顿时不吭声了。 程说径直把丁野扛回了卧室,丁野来不及震惊这小子的蛮力,紧接着感觉到屁股一凉,裤子被程说从身后扒了下来。 丁野:“???” “程说你……唔2¥%¥……”丁野被程说吻住,舌头被人绞住,丁野费了点力气才将人推开,用手背擦着唇:“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程说胸膛起起伏伏,仿佛压抑着什么:“当我知道你瞒着我跟梁彤联系,知道你被那些人算计,知道你被下药的时候我就疯了……不,还要早些,早在13岁的时候我就疯了!” “为什么你找了我之后还要去找别的男人?”程说唰地一声解开外套拉链,听得丁野心头跟着一紧,“我就那么没让你满意?” “今天,就在这张床上,在咱们的家里,我把你干得床都下不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停下。” 程说说一句,便脱掉身上一件衣服。 “我要把你干熟了,让所有人都看出来你被一个男人干了,看你还找不找。” 他说得一句比一句平静,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这些话的内容太露骨了些,完全不像是能从好学生、他的好弟弟嘴里说出来的。 丁野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只是这梦也太逼真了些。 “你在开玩笑吧?” “等我弄得你下不来床,你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一定是疯了,才……” 话没说完就被程说吻住,丁野眼睛眨了眨,程说在他唇上小小地咬了下,像是惩罚。丁野嗷一声,不痛,但太突然,直到此刻,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哥。”程说眯了眯眼,语气中带上了肃杀的意味:“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找别的男人。” 小毛孩子装大人,简直笑掉大牙,丁野一扬眉就要反驳,却被程说推倒在床上,直到那具看着比自己还要壮的躯体压上来,才猛然察觉程说说得是真的。 这简直荒唐至极。 丁野一个混混头,从小架打到大,要压制一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虽然说不上容易,但也不难,但偏偏,在看到程说冷漠到陌生的眼神时,他却生不出力气,仿佛药效真的没过。 他竟那么轻而易举地被程说桎梏住,按在床上弄了一整天。 少年人不懂趣味,只有蛮力。 其中痛楚自不必言说。 醒来时已经是傍晚,身体的感受比早晨在宾馆醒来时还要难受,丁野手一撑想坐起来,不料混身一软又重新倒回床上。 丁野:“……” 门口传来动静,丁野看过去,看见程说端着杯水进来。 房间里只开了台灯,这让他有些看不清程说的表情。 丁野这次是被收拾狠了,他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也不想着交代不交代了,憋了一肚子火,也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了。 他冷冷地看着男生端着水过来。 正要开口算账,发现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只好不情不愿地偏头喝水。 一杯水喝完,火气也酝酿得差不多了,丁野咳了一声正要开口,就听程说“噗通”一声在他床前跪下了。 丁野:“……” “莫不是我眼睛花了,你这会儿认怂给谁看?”丁野冷冷道。 程说脸色变得苍白,就这么跪着,也不说话。 丁野又道:“白日里干我的狠劲儿呢,话说得那么牛逼,怎么现在不吭声了?” 程说还是不说话,更别谈道歉。 这一跪也不知道是为的什么。 程说又变回了丁野熟悉的模样,仿佛先前床上凶狠的人真是他梦中的臆想,如果不是男生跪着,如果不是身上的感觉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可能真觉得这些不过荒唐梦一场。 沉默蔓延,丁野叹口气道:“去把我烟拿来,然后跪远点。” 【📢作者有话说】 小程·下跪但不认错版 29 ? 29 ◎“你听见了,他让你跟我走。”◎ 丁野在房间里休息了一整天,第二天才从房间里出来。 他没手机,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穿上衣服走进客厅,看到程说还直直地跪在地板上,一愣。 这混小子不会真老实跪了一晚上吧? 昨晚没等程说把烟拿过来,丁野疲惫地又睡着了,短短两天,却跟过了一个世纪似的,根本没精力关心别的。 程说正盯着门口出神,丁野一出来,程说目光瞬间聚焦看了过来,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和脸颊毫无血色,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像只被抛弃的小兽,看上去特别可怜。 丁野一向心疼程说,但此刻说不出的别扭,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却又舍不得程说继续这样跪下去。 “起来去弄点东西吃。” 程说动了动嘴唇,目光望着他。 丁野上前两步:“起来。” 程说听话地挪动身体,但因为跪太久,还没站起来就踉跄着往前倒,丁野早有预料,在前边把人接住了。 丁野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下来,身上各处拉响了警报,丁野深吸口气忍着没出声:“你是真的沉。” 程说头靠在丁野胸膛,手落在他后腰,闻着丁野身上的味道安详地闭了闭眼,嗓音有些干哑:“是哥养得好。” 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钻进脑海,丁野一个激灵,一巴掌拍在男生背上:“赶紧起来,我现在受不住你。” 程说慢吞吞地扶着沙发站稳,借着这个姿势偷偷打量丁野。丁野穿了件圆领的长袖,把昨天程说留在他胸膛锁骨的痕迹尽数遮去,下身一条布料柔软的休闲长裤。 “你的伤……” 丁野不想谈论这件事,扬了扬下巴:“去换身衣服收拾下。” 程说顿了顿,想说什么,又不敢,踟蹰着望向丁野,丁野铁了心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只当没看见。 “手机给我,我给包子他们打个电话。” 程说没立刻动,垂下的目光似乎有些心虚。丁野以为他是不想让自己看手机,火气又上来了,“快点,就打电话,不看你隐私。” 程说嘴唇往下压了压,几乎一瘸一拐地走去墙角,把昨晚他摔掉的手机捡了起来。 丁野:“……” “密码多少?”丁野摁了下手机,没亮。 别是摔坏了。 “……你的生日。” “……” 丁野长按电源键,屏幕亮了,他走去阳台打电话,示意程说赶紧去换衣服。 程说手机一开机,数条消息和未接电话便蹦了出来,周敬、包平安、程言、周秩……甚至还有班主任。 丁野眉心跳了跳,拨通了周敬的电话。 “小聪明?你把老大带去……” 丁野打断他:“是我。” “老大??”一旁的包平安听见声音把电话夺了过来,“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你了,小聪明把他自己和你锁起来我们谁都不让见,你没事吧?” 丁野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把我们锁起来什么意思?” “还是让我说吧。”一道陌生男声传来,“丁野你好,冒昧问一下,我们现在能见一面吗,有点急事呢。” 丁野心中不妙更甚:“你是谁?” “我是贺远舟。” 5分钟后,包平安周敬,还有贺远舟一同出现在门口。 包平安和周敬手中提着打包好的饭。 包平安着急地上前:“老大!你没事吧?!” 那天周敬收到消息就是丁野被人算计了,因为周秩的关系,他就在考点不远处的奶茶店里蹭空调,赶过去时警察已经到了,他来不及进去只好先应付着,还好来的是他们认识的刘警官。 “没事儿,快把饭拿过来,饿死我了。”丁野打开袋子,捡了包子塞进嘴里。 “哎我天……老大你这是多久没吃东西了,饿成啥样了都,看来是真没事了。”包平安震惊地说完就被周敬踹了一脚。 丁野这两天也就吃了昨天在沈鸣家里那顿,没日没夜地在床上没下来,体力消耗严重,要不是身体底子好,估计现在还下不了床。 贺远舟站在包平安和周敬身后,从丁野开门时便打量着他,目光特意在丁野身上的穿着上停了下。 低头抬手间,脖颈处的痕迹显而易见。 “各位,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去说话?”贺远舟礼貌地冲丁野颔首:“终于见面了,丁野。” 先前因为担心丁野状况周敬和包平安都挤在了最前面,现在听见他说话,包平安这才想起来介绍:“老大,这就是贺远舟,言哥朋友,这次的事就是他帮忙解决的。” 丁野咬着包子的速度慢下来,看向贺远舟。 贺远舟给人的第一感觉是温文尔雅的,年纪看着要比程言还大点,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一身行头看起来就知道价格不菲。 周敬上前两步,低声迅速说:“小心点,这人没那么简单。” 贺远舟似乎听见了,笑得眼睛眯了眯。 丁野让开位置:“都进来吧。” 程说正好换完衣服出来,丁野看也没看他,拎着饭走向餐桌。周敬和包平安在程说推门出来的瞬间表情都有些不自然,房间里气氛好像凝滞了一下。 程说就像没看见他们,径直走到丁野身后。 丁野拆着饭没吭声。 贺远舟打量众人,出声打破沉默:“我可以说两句吗?” 包平安心道,你说都说了。 贺远舟先是关心了丁野的身体:“你现在没事了吧?” 丁野搅着豆浆,没什么聊天的欲望,但因为这是程言的朋友,还是耐着性子:“我没事,谢谢关心。” 贺远舟点了点头,又道:“既然没事,人我可以要走一段时间吗?”他指了指程说。 丁野表情没变,只搅着吸管的动作忽然停了下:“你是程言朋友,要把他带走我也没什么资格反对吧。” 贺远舟举起手,示意自己的无辜:“别激动,我只是要走一段时间,过两天就把他原封不动地送回来。程言本来已经在来的路上,但昨天我赶到现场接手后就让他回去了,我想,你也不希望他现在就出现在这里吧。” 贺远舟声音好听,语气也温和,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毛病,可丁野有种被他看穿的感觉,他强装镇定:“我没有激动。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腿长在他身上,不用什么事都问我。” 贺远舟微微一笑:“可是他现在只听你的。” 丁野动作一顿,不懂贺远舟这个时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整个人显得有些焦躁,面对贺远舟,他下意识排斥,好像再跟这个人交流下去,会发生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事。 “那你就去吧。”丁野放下吸管对程说说。 程说明显不愿,贺远舟却已拍板:“你听见了,他让你跟我走。” 程说似乎也不太喜欢贺远舟,他一说话,男生就皱起眉,眉眼间有戾气浮现。周敬心里一紧,正想开口解围,就看见贺远舟笑容微微一收:“听话,你另一个哥哥也很担心你呢。” “……” 程说在贺远舟提起程言时,眼神怔忡,那股戾气慢慢就消散了。 最后克制般地看了看丁野,嘴唇开合:“……等我。” 丁野不知道听没听见,正埋头吃着早饭。 程说一步三回头,目光极为不舍。 贺远舟没让他们送,带着程说就走了。丁野安静地吃着早饭,仿佛饿狠了,手上的动作就没停下来过,周敬和包平安坐在对面,不断以眼神交流。 就是迟钝如包平安也发觉了不对。 带来的早餐被丁野一人吃得干干净净。 空碗一份放在程说平时坐的位置,一份放在丁野面前。 丁野抽出一张纸巾擦嘴:“说说吧。” 周敬给包平安使眼色,示意他来说。包平安早憋不住了,一开口就是国粹:“操他娘的,咱都被那娘们算计了!” 原来黄毛那群人还真是梁彤的债主。 这姑娘三头骗,不知道哪里知道程说有个有钱的哥,一边骗黄毛他们帮忙拿住程说把柄好威胁程言给钱,一边又装作受害者向程说和丁野求救。 去年夏天,梁彤带着新任男友找到了黄毛,想像以前那样利用他为自己骗取大量钱财。 她和黄毛刀疤等人一直有合作,三年里,不停有人被他们迫害。 这次梁彤看上的人是隔壁职高的老师,这人生性谨慎,因为梁彤还是学生,在进酒店房间前留了个心眼,才没着了道,在黄毛他们把他搬到郊区的路上寻机逃了,然后立刻报了警。 因为是异地报案,又涉及未成年,双方各执一词,派出所把人关了几天就不了了之。 那老师在他们被拘留的时候就辞职跑了。 梁彤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向黄毛裸贷,现在钱还不上了,被他们追着讨债。 程说一直在梁彤想要下手的名单里,但对方太难接近,也就那次在校门口让她瞥见可趁之机。 “也怪我那弟弟,是他非要多管闲事,小聪明是为了救他才陷进这些事里的。”周敬说,“老大,你骂我吧。” “我骂你干什么。” “黄毛那群人是惯犯,手里握着一堆不干净的东西,在W市还有同伙,这次肯定能把他们一锅端了!还有梁彤,程家不会让她好过。” 丁野点了点头,没听见自己想听的:“还有呢。” “你那天打架的事已经被贺远舟摆平,警察不会追究你责任。”周敬犹豫说:“这个贺远舟好像……来头很大。” 包平安点头说:“我刚接到他的时候他居然叫出了我名字,我天,我认识他吗他就喊我名儿!” “他就一个人,那么轻易就把所有事都摆平了,你都不知道小聪明昨天——” “咳咳咳!!”周敬赶紧打断了他。 丁野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继续说。” 包平安嘿嘿哈哈想打马虎眼儿打过去,奈何丁野不给他机会,加重了语气:“说。” 包平安看一眼周敬,一咬牙:“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你们都不让我告诉老大,可瞒着他就是对他好么?老大,在你失联的时间里,小聪明差点把那黄毛杀了!” “嗡”地一声,丁野眼前一片空白,仿佛看到了程说浑身沾血的模样。 再往后,是程说倒在血泊里,眼神空洞地往他这边看。 猩红的血液从他身上流下来,程说痛苦地叫丁野名字。 丁野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这个贺远舟出现得很突然,那时我接到周敬消息正要赶过去,忽然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让我去××接他。他好可怕,明明看着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明明是笑着的,我却感觉在他面前就像没穿衣服,很不自在。” “小聪明似乎也很听他的话。”周敬当时离程说最近,最能感受到男生当时的情绪变化:“贺远舟一进门,我看到小聪明身体颤抖了一下,那种反应是下意识的、本能的。” “黄毛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梁彤和刀疤等人全被关了起来,梁彤母亲一直在派出所门口哭,贺远舟办事很利索,那边反而没有我们什么事了。” “……事情解决后,我们打你电话没接,打程说电话也显示关机,门卫说你们在家,我们上来敲门,敲了很久也没人来开门……我们、我们担心你们,就在楼下保安亭等了一晚上,准备今早再没消息就让人把门破了,但贺远舟叫我们不要担心……他好像知道点什么,只是什么都没告诉我们。” “……老大?” 丁野手指微微蜷紧,身体因为过度紧绷竟然一时半会儿没能给出反应,他现在意识是清醒的,也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但身体就是动不了,甚至连周敬和包平安的声音都像是从天外传来,他只能看见他们担心自己的表情,渐渐地,连表情也看不到了,世界一片空白。 蓦地,丁野仿佛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 那痛苦而无力的感觉漫长得仿佛走过了一生,但在实际只过了不到两秒。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周敬担心地问道,出事后一直没机会问,现在丁野又穿得严实,完全看不出来伤得重不重,上次手臂的伤还没好全,如今又添新伤,也难怪程说会生那么大的气。 大热的天,丁野却浑身发冷:“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想再睡会儿。” 包平安点点头:“那你睡,我们先走,对了,你的手机……?” “手机应该丢了。”丁野已经没力气再说话,“我晚点把卡办了,去店里找你们。” “那你好好休息……” 送走两人,丁野冲去洗手间吐了一回,把刚才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他走去花洒下脱了衣服,药味扑鼻,吻痕牙印遍布,与青紫的伤口交错纵横,可他却像没有知觉。 “你是个精神病。” “你和你弟弟都是怪物。” 冷水当头而下,丁野一拳砸在墙上,发出压抑的一声低吼。 30 ? 30 ◎一杆入洞。◎ 榆城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县城,地理位置偏北,双河镇是榆城下辖的一个小镇,小镇周边有百余户村子。 在当年经济还不是很发达的时候,村里年轻人都想着背着包袱去外地打工。 丁野的父亲也不例外。 丁正德是个传统的农村汉,一辈子没读过书,去外地打工没多久,工头嫌他手脚不干净给撵了出来。 许小芹是双河洗脚城里最漂亮的女人,皮肤白,追求者亦排起了长队,是双河许多男人心中的“女神”。 丁野是丁正德强迫许小芹生下来的。 怀孕的日子里,许小芹几次想把孩子打掉,被丁正德发现按在墙上连扇巴掌。 “你肚子里怀的是老子的种!拿了我的钱,就得替老子传宗接代!” 丁正德的生活习性堪称糟糕,赌博、酗酒、不爱干净、爱占小便宜,时常因为一些蝇头小利跟人打起来,打不过就骂,骂不过就咬,咬不过就往地上一躺,开始哎哟哎哟叫疼。 就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拿他没办法,在镇上是出了名的刁民。 许小芹刚嫁给丁正德那一年日子还过得顺心,后来丁正德上头的父母两个月内接连去世,家里没个人能管着他,钱很快被败光了,许小芹生完丁野便重新回到洗脚城上班。 丁正德嫌许小芹走了没人伺候他,又不得不靠她拿钱,喝醉了打牌输了就抓着许小芹打,许小芹躲在镇上不回来,就抓着还小的丁野打。 后来丁正德一去喝酒,许小芹就偷偷回家把丁野接到店里躲起来。 洗脚城那一条街,多的是和许小芹一样讨生活的女人。丁野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大家很喜欢这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孩,都把他当自己的儿子来养。 一条街的女人互帮互助,丁野也算吃“百家饭”长大。 有次午后,丁野睡完觉醒来,看见许小芹带着一个男人回了房间,那个人他不认识,他张了口正要叫“妈妈”,旁边一个女人见状连忙捂住了丁野的嘴唇。 “嘘!” 女人刚送完客回来,口红有些花了,衣裙也皱巴巴的,朝丁野笑道:“你妈妈有工作要忙,阿姨带小野去吃棒棒糖好不好呀?” 丁野回头,在许小芹房门关上前,看见那个男人迫不及待地冲上去抱住了许小芹,许小芹的娇嗔被锁在门后。 许小芹每隔几天就带回来一个男人,他们有的丁野见过,有的则是陌生面孔。 一次许小芹将男人送走后,丁野挤进了许小芹的房间。他的母亲,漂亮得不像是这个破旧落后城镇里养出来的女人,正背对着丁野褪下裙子。 许小芹雪白的背上有伤,青的、红的……丁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妈妈……他们是谁?” “‘他们’都是妈妈的客人,来帮妈妈忙的。”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妈妈跟他们交换了呀,妈妈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们会帮我们。”许小芹背对着丁野穿好衣服,随手从柜子上拿了两张钱,揉散长发:“走了,妈妈带你去吃饭。” 那时的饭店都是苍蝇馆子,门店看着脏,吃着却很好吃。 丁野最爱吃巷口那家打卤面,老板是个年过七十的老头,自己孙子被儿子接去县城了,很喜欢丁野这样的漂亮小孩,每次总会往丁野碗里多加许多肉。 来时在下雨,丁野进门抖掉身上的水珠,朝里屋喊道:“爷爷,两碗打卤面!” 老头从厨后冒头:“来啦?” 许小芹带着丁野到他们惯常坐的位置坐下。 很快老头端着两碗打卤面上来,每碗都加了许多肉,许小芹惊讶地看着他,老头心疼地说:“多吃点,你又瘦了些。把自己照顾好,才能带孩子呀。” 丁野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的肉尽数朝许小芹碗里拨去:“妈妈吃!” “你这孩子,”许小芹欣慰又心疼,把肉拨了回去:“妈妈碗里已经够多啦,小野正在长身体,你吃,不用担心妈妈。” “那就一起吃!”丁野说。 吃完饭许小芹多给了两块钱。 母子二人走出店门那刻,连日的细雨停了,乌云被驱散,太阳出现在空中。 “哇,小野,看,是彩虹呢!” “彩虹果然很漂亮呢,妈妈还从来没见过彩虹。”许小芹提起裤脚,凉高跟踩进水坑,水溅了丁野一身。 “妈妈?”丁野懵懂地抬起头,女人高挑瘦削的身形在光下有些模糊。 “哈哈哈。”许小芹抬手温柔地擦去丁野脸上的污水,“小野,来跟妈妈跳舞吧,妈妈可喜欢跳舞了呢!” 许小芹从小有个梦想,她想当一名舞蹈演员。 这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显然是痴人说梦。 镜子里的容颜逐渐老去,她也曾神伤,但看着小丁野一天天长大,一眼能望到头的生活不再无趣,黑白的世界正在一点点被涂成彩色。 丁野是她生命的延续,她将不顾一切培养他长大。 丁野被许小芹牵着,他们在雨后的阳光下跳着不怎么协调的舞,回荡着开怀的笑。 许小芹总是很忙,丁正德的胃口越来越大,她忙着赚钱,对丁野的陪伴渐渐少了,丁野不哭也不闹,抱着许小芹给他买的娃娃,搭着一根小板凳坐在店里,店里的女人们偶尔有空会带他出去玩,没人带他时,他就乖乖坐在角落,望着远处发呆。 许小芹把养育想得太简单,也把自己想得太坚强,一边要疲于应对丁正德,一边要小心翼翼看客人脸色,无数个深夜里她也后悔过,某天送完客人回来,她看到坐在角落里丁野孤独而寂寞的身形,忽然决定再要一个孩子。 孩子总是喜欢孩子的,所以有一天许小芹告诉丁野即将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时,男生开心坏了,在街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许小芹怀孕的那几个月,丁野脸上的笑容都变多了,他每天不再枯坐,早出晚归地不知道干嘛,后来有人忍不住好奇问他,他才神神秘秘地透露出些许——他要攒钱,等弟弟/妹妹出生后给他/她买玩具、买好吃的,要把弟弟/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许小芹气色也变好许多,隔几天丁野便会把她拉到床上坐下,然后把耳朵凑到她越来越大的肚子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 许小芹这一胎怀得不太安稳,这个孩子仿佛是来向她讨债的,孕反严重,丁野每天变着法地找来很多吃食,许小芹都不太能吃下,又不忍儿子伤心,只能勉强吃下,结果没过片刻又全部吐光,连带着胃里好不容易存下的食物一块儿。 许小芹一天比一天消瘦,人却越来越漂亮,她摸了摸丁野孩子气的脸:“如果出来的是弟弟,我们小野以后就有玩伴,再也不是一个人啦。” 逆着灯光,许小芹的面容模糊,只能看出来是在笑,丁野茫然问道:“如果是妹妹呢?” “是妹妹就更好啦。以后要是妈妈不在了,小野哥哥要照顾好妹妹哦。” 丁野并不完全明白许小芹话里的含义,他把这当作和妈妈的约定,重重点头,“我会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丁野越来越期待弟弟/妹妹的出生。 某天他正常外出捡铁片,但那处被别村的大人发现了,凶巴巴地警告他不准再靠近,丁野惧怕他们,只能被迫返回,回去的路上他还在思考明天去哪里捡铁块,还有什么方法能赚钱,在看到洗脚城那条街被人围着时,还好奇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丁正德愤怒的声音传进耳朵—— “操·你娘的,给老子说清楚,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 丁正德浑身酒气,一把揪着许小芹胳膊把人拖到了大街上。 “老子弄死你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放开我妈妈!”丁野如遭雷劈,大吼着冲过去,像是被逼急了的野兽,抓起丁正德揪着许小芹的那只手一口咬下去。 丁正德吃痛,一巴掌扇过去:“给老子滚开!” “小野!”许小芹痛呼。 “妈妈!”丁野挣扎着爬起来,看到许小芹被丁正德一脚踹到地上,许小芹死死捂着肚子,蜷缩着身体。 “啊!我杀了你!”丁野气得浑身发抖,冲上去拿拳头砸丁正德。丁正德不料这小子下手这么痛,被砸得龇牙咧嘴,暴怒道:“反了天了!敢打你老子!” 丁正德扬起手几巴掌扇在丁野脸上,瞬间肿了,嘴角也渗出血,围观人群惊呼。 “别打孩子啊……” “孩子是无辜的……” “小野——” 丁野倒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丁正德的腿,眼中充血,丁正德被他拖住动弹不得,愤怒到了极点。这边的动静终于惊来了警察,店老板见状赶紧叫几个认识的人将丁正德拉开,把丁野救了出来。 “妈妈!”丁野扑过去跪在许小芹面前,哭了出来,许小芹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她颤抖地抬起手,想碰一碰男孩高肿的脸颊:“……妈妈没事,别担心……是妈妈对不起你,苦了我的孩子……” 有人惊呼:“见血了!!” “妈妈!” “快送去医院!!” 丁正德喝高了,把赶来制止的警察打了,在派出所关了一星期。许小芹动了胎气,肚子里的孩子差点不保。 上次生丁野时,她百般不愿,这次拼着被丁正德打死也要将孩子生下来,店里的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许小芹没有解释为什么,睁开眼第一句话就在喊丁野,丁野飞速地朝她扑过去,母子俩抱头痛苦。 “孩子,我的孩子,”许小芹眼泪止不住地流,“以后妈妈不在了你可该怎么办啊……” 丁正德这一闹,镇上所有人都知道许小芹不仅是有夫之妇,还知道她在镇上做着些什么交易,各色的目光看过来,洗脚城也待不下去了。 许小芹的父母早已去世,老家很早就不住人,她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孩哪也去不了,只能回到丁家。 丁正德仍旧对她又打又骂,导致许小芹早产。 生完丁铃铛后,许小芹肉眼可见地老了不少,仿佛把最后一口气淬在了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她不再是那个会笑喜欢跳舞为丁野遮风挡雨的女人了。 丁铃铛正式断奶那天,许小芹病倒了。 严重的抑郁症。 从生下丁野的时候就有了。 许小芹走的那年,丁野刚7岁。 “……妈妈对不起你。”许小芹躺在床上,眼泪模糊了双眼,气息微弱:“你要、好好照顾妹妹,她、是妈妈……留给你的、礼物。” “妈妈!!” “小野……”许小芹躺在床上,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用尽全力抬起手,想最后再碰一碰她可怜的孩子。 “不——” 那是丁野第一次面对离别,还是天人永隔。 旁边丁铃铛还不到晓事的年纪,看到哥哥在哭,妈妈再也没睁开的眼,终究血浓于水,她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第二年,程言两兄弟来了双河。 那日在外婆家待过后,丁铃铛喜欢上了尚在襁褓中的程说,可小家伙似乎很喜欢丁野,每次他来时,圆溜溜的眼睛总是盯着他瞧。 一被丁野抱着就不哭不闹了。 连程言都有些吃味:“到底谁是亲哥?” 丁野看着怀中的小小人,比当初抱丁铃铛时还局促,怕劲儿大了弄疼小孩,劲儿小了把小孩摔着。 起初他不清楚怀中的小孩对自己的重要性,只无端地生出羡慕,如果铃铛出生后也能如他一般就好了。 丁野并不反对丁铃铛每天偷偷去找小程说玩,他自己知道没有朋友是什么滋味,只是这程家两兄弟看着家世不一般,不知道哪天就会离去,他怕到了那天小妹会接受不了。 丁野想了许多理由劝慰小妹,只是没想到,先离开的会是他可怜的妹妹。 丁野终于忍不住跟丁正德大闹一场,悲痛将小妹下葬,自己却被赶出了家门。 那时大冷的天,丁野穿着很单薄的衣裳,整个人瘦得突出,穿着并不合脚的鞋,在雪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冷风刮得他脸疼,他已经被冻得没了知觉。 丁家的事闹得满村皆知,程言找到丁野时,少年躲在草垛里奄奄一息。 看见程言的那一刻他心中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有点遗憾。 他想开口跟程言说,别救自己…… 就让他随风,跟着这雪,去寻找他的亲人。 从程家醒来时,身上穿着干燥带着洗衣粉香味的衣服,丁野出着神,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很小很小的小孩嘤咛声,丁野转头看过去,看到旁边襁褓里的小程说。 小孩睁着大大的眼睛,一看到他就笑了。 程家卧室不大,却很温馨,橙黄色的火焰烤的人心里暖暖的。 许小芹的去世给了丁野很大的打击,丁铃铛的死更是压垮了他,他觉得人生已毫无意义,但在这一刻,他看着旁边对他笑着的小孩,那无处发泄的情绪忽然有了突破口。 他抱着小程说大哭了一场。 眼泪洇湿了被褥,落在了小程说的脸上。 整个卧室充斥着丁野压抑而痛苦的哭声。 程言做完饭进来房间时,看到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互相依偎着睡着了,双方脸上都有着未干的泪痕。 程言走过去,挨个掖了被子。 最后,他手在丁野额头上探了探,确认没发热后松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丁正德最近迷上了打牌,好几天不回家,根本没打算出来寻自己唯一儿子。 丁野在外婆家休息了几天,怕连累一屋子老小,伤好后就重新回了“家” 丁野的思想一直比同龄人更成熟,他早已习惯过滤负面情绪,否则迟早会被思虑压垮,他一天比一天沉默,少有的笑容尽数给了程言外婆一家。 他抽空会去外婆家,有时隔着院子看一眼就走,有时则会被程言热情地拉进去,甩烫手山芋般将程说丢给他:“一直在哭,吃什么都不管用,我估计是想你了。” 丁野哭笑不得:“怎么会,你这个亲哥都……” 话还没说完,怀里小孩响亮的哭声忽然就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而治愈的笑声。 祖孙三人看着这一幕都觉得神奇。 程言好笑说:“还真是,你不会给我弟弟下迷药了吧?” 外婆说:“婴儿眼睛都灵,能看见人的‘气’,说明小野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呢。” 丁野不清楚人是否真的有气场,他看着怀中小孩那软暖如绒的面颊,似能熨平所有尖锐的荒芜,有些出神想,你是来救赎我的吗,我该如何对你,有一天你是否也会离开? 夏日的某一天,程外婆和程言要出趟远门,没法带着程说,出发前,程言拿着小孩的衣服奶瓶尿不湿等等东西找上丁野,希望他帮忙照看程说一天。 即使有照顾丁铃铛的经验、有外婆交给他的注意事项,丁野仍旧表现得像个新手。 他太紧张了。 他第一次单独照顾程说。 他不清楚小孩什么时候该吃,一天吃几顿,一顿吃多少,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硬着头皮上。 后来再大些,回想起那些日子,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不清了。 他只记得午后搬了藤椅躺在树荫下乘凉,宽大的背心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扇着蒲扇,怀里抱着小孩,摇啊摇啊的,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被一阵濡湿和刺痛感弄醒,醒来发现是小程说在吃他的奶//头,圆溜溜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很长很密,嘴唇蠕动着,吃得正香,时不时发出“啧啧”声。 这样的场景极具冲击力,丁野头皮一阵发麻,胸前那点被程说吸得生疼。 丁野痛叫一声,“我可没有奶给你吸!” 小孩已经长了几颗乳牙,越是让他离开吸得越紧,也就磨得丁野越疼。 丁野花了好大功夫,好不容易让程说松嘴,小孩哭得那叫一个响亮。 丁野反应过来这是孩子饿了,顾不得看自己伤势如何,抱着小宝贝去给他冲奶粉,喝完又拉屎,拉完屎又要给他洗屁屁,等收拾完一切,他才有空看自己的状况——左边的小红点已经被吮得立起,两边看起来似乎大小不一。 他觉得小孩刚才是把他当成了母亲,他心情很复杂,忍着没把熟睡过去的小朋友揪醒,只咬着牙恶狠狠道:“别让我等你长大了!” 在那段不算愉快的日子里,程外婆家成为他难得放松的乐园,而小程说天真灿烂的笑容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慰藉。 后来,丁正德意外死亡,丁野彻底没了家人,被外婆接了过来。 老人一人带着两个外孙,现在加了一个丁野,一点不觉得压力大,反而乐呵呵的。 “人多热闹,人多热闹。”外婆总是这样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程说就3岁了,已经是当初丁铃铛的年纪,成天跟在丁野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每次丁野一出门,他就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往外面望。 “阿野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呀……” 那一年,程言妈妈汇了钱,家里买了台彩电,村里的人羡慕坏了,排着队过来看。丁野和程言怕这些人吓到程说,不怎么开门。 后来程说迷上看偶像剧,吃饭时要看睡觉前也要看,外婆和程言惯着他,只有丁野不一样,他觉得小孩看太久电视容易伤眼,以后看不见了怎么办。 丁野不是程言,也不是外婆,会虎起脸,小程说总是怕他生气,他一生气,程说就讨好地凑过去撒娇。某天发现撒娇没用后,两眼一转,学着电视里那样虎头虎脑地朝丁野扑去。 丁野坐在竹沙发上,被他扑了个正着。他怕小孩摔下去,急忙伸手搂住,唇上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带着浓浓的奶味儿。 丁野傻了,那时候他快10岁,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当然知道嘴是不能随便亲的。 他脸色很难看,说:“这是谁教你的?” 程说被他沉重的脸色吓到了,想跑但又不敢,只能老实道:“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呀。” 小孩软乎乎道:“小虎喜欢你才亲你的!” 半大小孩不知道什么是喜欢,这些话总是很轻易就说出口。 丁野不想跟他讲什么才是喜欢,只严肃地警告他:“不要去亲你哥,更不要随便亲别人。” 程说眼睛转啊转的,见丁野没有提自己,便开心地问道:“那是可以亲你嘛?” 丁野木着一张脸道:“不可以。” 程说嘴巴一瘪就要哭,丁野终究心软:“……行了行了,给你亲给你亲。” 长大了别后悔就行,丁野心说。 那个时候,夏天天很蓝,他穿着背心大裤衩,戴着草帽,扛着农具,程说跟在后面跑着,手里抓着一只蚂蚱:“阿野哥哥,看!大蚂蚱!” 丁野左右看了看,伸出才干完农活的手,糊了小孩一脸泥,学着他的音调:“看!小花猫!” 小孩痒得哈哈大笑,却没躲:“阿野哥哥……” 丁野蓦然睁开了眼,他下意识喊道:“程说!” 许久没有回应,他才想起来程说今早跟贺远舟走了。 丁野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摸了把脸去柜子里拿了现金出门。 从手机店出来,丁野又去营业厅重新办了张电话卡。 一开机,面对空空如也的电话簿,他下意识就要拨出一串数字。 最终他闭了闭眼,揣上手机离开营业厅。 虽然周敬说事情已经解决,但丁野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现在是正午,温度正高,大街上没什么人,丁野没打车也没骑车,就这么走着,空气中热流攒动。 走进店里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丁野一阵恍惚。 “老大?”包平安正准备吃饭,看见丁野来:“你休息好啦?” 丁野表情不变:“嗯。” “吃饭没?要不要来点儿?” 丁野没胃口:“你吃吧。” 旁边台球桌的客人也叫他:“丁老板,许久没见你了,来一场?让你开球。” 丁野摆手:“你们玩。” “哎别走呀,露一手嘛,我这儿有新朋友,牛逼我已经帮你吹出去了。” 那人带来的朋友也笑着道:“丁老板,久仰大名,就他老跟我提起你,我们来店里蹲你好几天了。” “嘿怎么拆我台呢。” 这人也是店里的常客了,又带了人,丁野不好两次抹人面子,走过去:“谁让你吹了。” “认识你这么帅的人,还不让人出去显摆啊?哟你今天这身儿有点难得啊,袖子挡路不?用不用我帮你挽起来?” “滚。”丁野躲开他伸过来的手。 那人哈哈大笑。 另有人递了球杆过来,丁野顺手接过,目光落向台面时,乱了一上午的脑子忽然静了。 丁野修长的指节轻扣球杆尾端,俯身时衣摆垂落勾勒出利落腰线。 “砰!” 母球如箭般撞散球堆,彩球四散间,一颗黑8悄无声息坠入底袋。 丁野起身换了方位,连进两球。 场内一时间仅剩号球沉闷的碰撞声。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道画面,在宾馆、在浴室、在房间,程说从背后抵着他,双手箍着他的腰。 砰! 又是一杆入洞。《 》 30-40 31 ? 31 ◎“等你长大的!”◎ 半大孩子没有不惹人生气的时候。 小时候程说闯了祸,丁野嘴上说得凶,从来没真的动手。 “别让我等你长大了!” “等你长大的!” “长大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等长大了有你哭的时候!” 丁野总是这么说。 那些大同小异的话里,藏着一个哥哥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后来程说真的长大了,只是不在他身边了。 春回大地那天,外婆去世了。她最后陪着丁野挺过了一个寒冬,在万物复苏的季节里永远地闭上了眼。 弥留之际,仍旧放心不下她最爱的3个孙子。 “可怜我们小野了啊……”外婆这样说,“老婆子走了,谁来陪你呢。” 丁野跪在床前,早已流不出一滴眼泪。 “外婆,您不用担心我。” “他们两兄弟在那边过得不一定好……我走之后,你给他们打个电话,然后过去找他们……去帮一帮他们吧。” 为外婆料理完后事,丁野没有给程言打电话。他背着两件衣服和一瓶水,独自踏上了离乡的路。 他才14岁,跟着同村的叔伯去外地打工。 什么地方都不收童工,还好丁野长得高,只是瘦些,不查身份证也能糊弄过去。 他很快在那里待满一年,并且很适应这里的生活,同来的叔伯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他却不打算回去。 如今他孑然一人,早已没了家,回不回都一样。 三年前程说两兄弟离开时,他就在说服自己要习惯。 人都是要离开的,就像许小芹、丁铃铛、丁正德、程说、程言、外婆……日子一天天地过,兜兜转转又只剩他一人。 起初夜里丁野时常会惊醒,他梦见程言带着程说回来了,程说哭着喊他哥,说想他,一睁眼却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房间里属于程说的气息越来越淡,天是黑的,夜里安静,他在床上睁眼躺到天明。 丁野很好地继承了许小芹的美貌,甚至更甚。 夏天出完工回来洗过澡,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劣质的布帛贴着他肤色透明的脖颈,手臂、小腿到脚踝的部位全部暴露在空气中,白皙得让人移不开眼,加上那较为明显的男性特征,个中韵味比一个同样漂亮的女人还要来得禁忌刺激。 这样的容貌对任何一个弱势的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第一次有男人追上门时,丁野被逼得从二楼跳下,伤着了脚,一周没能出工。 这里没人能庇护他,同来的叔伯不愿多事,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丁野无师自通学会了打架,他下手狠、玩命,终于令那些大他十多岁、二十多岁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工厂被人举报了,丁野也因此暴露了年龄,他被赶了出来。 无处可去的丁野终于决定回到双河。 只是人要饭撑,屋要人撑,离开两年再回来,院子里竟然长满了杂草。 丁野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许久,最后沉默着蹲下,一点一点地将它们拔掉,他走过屋里的每一处,想从这逐渐陌生的地方找回熟悉的记忆。 想记起他思念的一切,想起男孩那一声声哥哥。 丁野没再走了。 他决定替程说两兄弟守着老房子。 他也没想过主动联系他们。 有人生来该走在阳光下,他要活着,只是希望还能有和他们再见的一天。 冬去春来,花谢花开。一年又一年,丁野长得越来越好看,镇上追求他的人亦排起了长队,有学生有混混,有男有女。 丁野跟着一队人靠收租生活,逐渐在双河崭露头角,与之一道传出来的,还有他的凶名。 丁野没去上学,白天他在外头跑,晚上回到家褪去一身锋利的伪装,用最认真的态度坐在灯下看书、写字。 丁野练就了一手非常漂亮的好字,他常以此自豪,也幻想着未来的某一天,能再次从那人眼中看到崇拜。 他想过许多种与程家两兄弟重逢的情形。 最有可能的一种是,两兄弟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可能带着老婆孩子,那时他或许三十,或许五十,抑或许老得走不动路了,但幸好会有着那一天,他总是期待着那一天。 只是他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样快。 那是在飞雪隆冬的夜里,他推开院门。 “阿野,麻烦你了。” 丁野看着面前那熟悉却又陌生的小小少年,死去已久的心脏忽然活了过来,在冬夜里震耳欲聋地跳动着,却在看到男孩陌生的眼神时猛地一紧。 程说。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去。 程说…… ……他忽然很想再听听程说叫自己“哥”。 丁野用尽浑身力气让自己平静下来,伸出手,将男孩牵进门,像许多年前一样。 那年丁野快要18岁,上天提前送了他最好的成人礼物。 丁野一杆清台,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没反应过来,丁野却失去了兴致似的,把杆子递给最先给他打招呼的那人:“你们玩吧。” 那人不想让他走:“再玩玩呗,我们输得起。” 丁野没停留,去吧台坐着,随便给自己调了杯酒,然后坐下来鼓捣新手机。 没多久周敬也过来了。 周敬一坐下就说:“这两天小聪明失联,他们班主任问为什么没去毕业聚会,我让我弟帮忙解释了下,让查成绩前去学校一趟。所以贺远舟把小聪明带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丁野说这句话时听不出来情绪。 包平安吃完饭收拾好过来,“他没跟你说啊?” 丁野看着始终没动静的手机,头也没抬:“没。” “……没事的,再怎么样,那也是言哥朋友,小聪明不会有事儿的,放心吧。”周敬接话道,目光忽然落在丁野脖颈上。 “哦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做笔录的时候,梁彤交代黄毛那群傻逼好像给你下什么药了,老大你没事……”包平安正说着话,忽然被周敬拉了下胳膊,包平安问:“你干什么?” “你记错了吧。”周敬啧一声,“那天咱俩都去过现场,你有看到什么药?” 丁野动作一顿。 包平安想了想:“是没听说有什么药,难道这女的又在骗人,可是她图啥呢……警察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怀疑是贺远舟交代的,那他又是图啥。” “……”周敬不想同他说话,偏头对丁野道:“派出所那边,贺远舟叮嘱你别去露脸了,毕竟在这个案件里你是‘隐身’的。有什么事让我跟包子去做就好。” 说完,有点想要算账的意思,只是他们兄弟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他们找丁野讨说法的情况,因此这账算得糊涂,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老大。”周敬最后点到为止,“这次是你做得不地道了。” 丁野收起手机:“我的问题,抱歉。” “道什么歉呀,”包平安却说,“咱都这么多年兄弟,虽然刚知道那会儿我是挺伤心的,不过这事儿又不能怪你,那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谁能想到心思这么阴暗。”程说生日那晚上他跟着小姑娘聊得还蛮愉快呢。 丁野什么都没说,拍了拍他的肩。 3人在店里待了一下午,直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周敬拿了车钥匙准备回去,“老大,外面没见你车,我送你一道?” 包平安住店里,也准备上楼收拾了躺床上打游戏。 “你回去吧,我去包子那儿打会儿游戏。” 包平安准备上楼的步子停下:“真的?我那儿刚下了几个新游戏,一会儿咱俩试试?” 周敬于是带上门出去了,包平安则摸出手机思考晚上吃什么。 一个小时后,外卖到了,包平安洗完澡,将空调温度调低了点,招呼站在窗前抽烟的丁野:“老大,过来吃饭了!” 丁野掐了烟,撸着袖子走过来,包平安眼尖地瞥见了什么:“……” “……老大。” 丁野一顿,看了眼自己手臂,新伤添旧伤,包扎严实的绷带下方有一道结了痂的牙印。 “嗯,咬的。”他淡淡道。 包平安没忍住问:“谁咬的?小聪明?” “自己咬的。” 包平安更加疑惑:“你干嘛咬自己。” “忍不住。”丁野说。 包平安满头问号,这是什么理由??饥不择食了不成?丁野却没再说,看了眼桌上的外卖,包平安按照他们惯常的口味,点的几乎都是重油重辣的,他挑挑拣拣,挑出几根青菜涮水吃了。 包平安吃饭喜欢看电视,挑了档下饭综艺,边吃边笑。 丁野没什么胃口,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毫无动静的手机。 最终饭吃完了,包平安把没吃完的菜收进冰箱,其余的丢进垃圾袋预备明天出门时丢掉。 丁野又点了根烟。 包平安收拾完抱着手柄出来:“来吧老大。” 丁野咬着烟:“让你三条命。” “谁让谁还说不定呢!”包平安自信心爆棚,竖起一根手指:“打架这一块儿我可能不如你,但打游戏,咱们这群人里我自诩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丁野一脚踢过去:“滚,指着谁呢。” 包平安搓了把大腿在旁边坐下,“开始开始!” 丁野游戏打得的确一般,他不常玩,包平安技术也的确厉害,赢得轻轻松松,起先他还因为胜过丁野而心情振奋,渐渐地有点疲软了,主要是赢得太轻松,昨晚又守在丁野小区一夜没睡,困意席卷而来。 又是一局游戏赢下来,包平安伸了个懒腰:“天都黑了,还打啊老大,你都输一晚上了。” 丁野:“。” 包平安揉了揉手腕:“你今晚不回去了?” 要不回去也不是没地方住,只是客卧床没铺,得提前准备着。 丁野回头,看见包平安上下眼皮直打架。 丁野放下手柄:“回去了。” 包平安恨不得现在就到床上躺下:“我就不送你了,记得把门关好。” “去睡吧。”丁野帮他把灯关了。 晚上没那么热,丁野一路走回去,进小区时,保安还叫住他关心了几句,丁野问他有没有看到程说回来。 “你弟弟啊,早上他跟别人出去后就一直没见回来。” 丁野点点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一回神已经开了门,家里果然空无一人。 丁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贺远舟都说了要把人带走“两天”,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丁野关上门进了浴室洗澡,热水流淌过肌肤上的红痕时,带来新的一阵颤栗,令他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说来奇怪,那时他已神志不清,所有动作受欲望驱使,现在居然能将细节一点点回忆起来。 ……慢慢地,丁野发觉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他有些不安地想,那黄毛下的药就那么厉害?都多长时间了…… 浑身细胞都在叫嚣,丁野靠着墙纾解了一段时间,却始终不满意,好像哪里缺了一块,令他的灵魂无法完整。 “哥……” 丁野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响亮的巴掌声回荡在浴室。 丁野垂头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冷下来,才拿过浴巾披上。 陶卓接到丁野电话时很是惊喜:“野哥?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 他声音都是轻的,生怕重了让丁野不满意。 “我没想到你还会打给我……我以为……” 丁野嗓音很是嘶哑,听起来状态不太好:“今晚有空吗?” 陶卓把自己搓洗干净,花了20分钟不到就赶到了丁野家里。 丁野正坐在沙发上抽烟,浑身上下只披了件浴巾,健美精壮的胸膛裸露着,他不知道抽了多少,那里烟雾缭绕,令陶卓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陶卓激动地说话都磕巴:“野、野哥,怎么抽这么多,我去开个窗户?” 丁野将烟头按熄在烟灰缸:“过来。” 陶卓心跳加剧:“在……这里?” “你不愿意?”陶卓觉得丁野今晚心情可能不太好。 认识丁野大半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丁野身上有这样鲜明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好像和丁野走近了些。 陶卓忍不住兴奋起来,丁野却侧了头:“转过去,别看我。” 陶卓唯他是从,转过身去麻溜地脱了衣服裤子,为了方便,他里面内裤都没穿,直接在丁野面前的沙发上趴下。 昨晚一切又有些脸红,自己好像表现得太迫不及待了。 丁野不知他心中的想法,盯着窗外的夜空有一阵出神,回头看见陶卓的肉/体,忽然一阵恶心。 他再次偏开头,强忍着想吐的感觉起身,浴巾无声地掉落在脚下,丁野探手从桌上拿出东西撕开,却几次没能弄上。 丁野烦躁起来,自毁一般对待自己的身体。陶卓久等不到,疑惑地回头,看见丁野的表情不怎么好,脸色刷白,额间冒着汗,脸侧留有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野哥?” …… “为什么你找了我之后还要去找别的男人?我就那么没让你满意?” …… “哥,从今以后,你不许再找别的男人。” …… 丁野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着了魔一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看着陶卓,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对着别人硬不起来了。 “野哥,”陶卓舔了舔唇,心里没底,“你……” 话音未落,就听见玄关处传来电子门锁解开的“咔哒”声。 丁野和趴着的陶卓同一时刻朝门口的方向望去。 32 ? 32 ◎“你别想丢下我。”◎ 程说站在门口阴影里,静得像尊雕塑。 丁野身形僵了几秒,没注意到陶卓在看到程说出现在门口时眼中的惊恐。 那几乎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无一不在说明:他在惧怕程说。 丁野伸手捡起地上的浴巾,第一下竟然没能捡起来。 “你先回去吧。”他对陶卓说。 “那野哥我先走了……”陶卓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套上裤子,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 程说像尊大佛般堵在门口,陶卓过不去,颤巍巍说:“麻烦让让……” 程说瞥了他一眼,那是居高临下、轻蔑的一眼,陶卓狠狠打了个冷颤,差点没站稳撞在程说身上,看得丁野心跟着紧了下。 程说关上了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急躁,甚至连迈进客厅的步伐都静得出奇,那近乎冷酷的冷静,让丁野生出一丝紧张。 他不敢看程说的眼睛,用浴巾将自己的躯体包裹起来:“不是离开两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哥哥不希望我回来吗。”程说声音轻柔,眼神却犹如实质,一寸寸在丁野光裸的皮肤上游移。 丁野不自在地侧了身体,想回房把衣服穿上,程说却已走来他面前,高大的身形压过来,堵住了去路。 丁野蹙眉:“你让一下,我……” “如果我刚刚没赶回来,你们会干什么,”程说打断了他,“会做.爱吗,在我们的家里?在这沙发上?” 丁野猝然抬头,看见程说正用一种认真的、偏执的眼神看着他。 “哥,昨晚我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丁野心中警铃大作,觉得程说下一刻就要像昨晚那样扑过来吻住他,事实确实如此,不等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做足充分的准备,程说搂着他的腰就疯狂而凶狠地吻了下来。 “唔!”丁野惊愕地瞪大眼,反应过来后用力推着他,程说却收紧了胳膊,用力而急切地吻着。 丁野两只胳膊被禁锢着,以他的力道想要挣脱轻而易举,却害怕把人伤着,就是这一犹豫,程说已经把他口腔舌头搅了个遍,待得程说的手开始肆无忌惮在他后背上抚摸,甚至解开了自己才系好的浴巾时,丁野终于忍不住,一发力挣开了程说,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耳光没有在浴室里打自己那么重,可也足够让丁野心惊。 丁野嘴唇红润湿漉,捡起浴巾仓促披上,眼中满是匪夷所思。 丁野打完就后悔了,但还是狠着心肠:“你睁开眼看看我是谁!” 程说被打得脸偏向一边,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的情绪:“药效过了,哥哥就不需要我了吗。” 这两天丁野心中本就难安,此刻听见被程说轻飘飘地提起,一股怒火涌了上来:“程说!” “……我就这么让你不满意吗,为什么你非要找别人,只有我一个……不行吗。”程说有些低落地说,“他们能为你做的,我也可以,为什么不能选我。” “你在说什么!”丁野骤然拔高了音量,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吗。”程说缓缓转过了脸来,瞳仁漆黑,像深不见底的井:“哥,你昨晚明明那么喜欢,我们彼此都很快乐不是吗,刚刚那个吻还是你教我的,你……真的不喜欢我亲你吗?你知道我刚才看见陶卓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我想……” “不要再说了!”丁野声音隐隐崩溃,带着祈求道:“那就是个乌龙!让我们忘了它好不好!” “为什么要忘?”程说却不管不顾,冷静的声音与他形成鲜明对比,“你不喜欢吗?” “我们是兄弟!我是你哥!”丁野终于崩溃。 他人生中经历的太多,原以为面对任何事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可程说一开口,仿佛句句扎在他心尖上,他越逃避什么,程说就偏要说什么,仿佛被扒光了衣服丢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向来引以为豪的关系在这一刻变成了一道紧插在他心口的利刃。 他从没想过会与程说有这样一天。 丁野声音软了下来,像是认输了,闭上眼:“那件事错在我,是哥不小心着了道,还连累了你,哥跟你道歉,我们……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我还是你哥,你还是我弟……” “不。”程说直接拒绝了他,忽而抬手抚上丁野脸上鲜红的巴掌印,眼中尽是了然:“你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丁野眼中是被戳穿的羞耻,怒道:“程说!” “哥……我想要你。” 丁野浑身一怔,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18岁生日那天,你不是问我要什么吗。”程说深深地看着他,温柔而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丁野的脸颊:“我想要你。” 恨不能把你关起来,眼中只有我一人。 丁野再维持不住冷静,瞪直了眼睛:“……你。” “哥哥不是说什么都满足我吗。”程说低声说,“难道是在骗我?” 丁野几乎听不见自己声音了:“可我们是……” “我们又不是亲兄弟。”程说再次残忍地戳穿了他,“我亲哥是程言,你只是受他所托照顾我的‘哥哥’,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就算是亲兄弟又怎样?” 程说一字一句道:“我们都是男人,谁也不能让谁怀孕,不可能留下畸形后代,出去碍着谁了?” 丁野不可置信这是从程说、那个他亲手带大、向来很乖很听话的弟弟嘴里说出来的话。 “而且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从小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都在意得不行,就是不敢承认而已。你带回来的那些男人,但凡我对他们表现出半点兴趣,你不是立马就将他们送走了?” 到后面程说语速极快,似乎铁了心将一切挑明,不给丁野逃避的机会,这直接压垮了丁野强撑着筑出来的城墙。 那些他拼命想遗忘却忘不了、拼命想掩饰的东西被程说一点点摊开挑明。 “哥,我们已经上过床了。”程说一锤定音。 “你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人。” 程说一步步向他逼近,语气是那样温柔:“我想要你,如果今晚你没能推开我,以后都没机会了。” “所以,你要推开我吗?” 程说嘴上说着让他走,手却紧紧拉着不松。 男生看着他,眼眶湿润,眼泪似要滴落,白皙英俊的右脸上,那淡红的巴掌印分外突兀。 “……” 丁野看着他,又心疼又心酸,抬手想触碰伤处:“傻小子,疼不疼?” 程说用那边脸颊不断地蹭着他。 丁野轻轻叹口气,说:“程说,你别后悔。” 程说低头吻住他:“你别想丢下我。” 丁野没有再反抗,这次他们都清醒着,那些他为自己找好的理由和借口,在这一刻看来全都苍白无力。 程说拥着丁野,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则单膝跪在丁野身体一侧,从嘴唇吻到胸膛,他哥刚洗过澡的身体在灯下漂亮得像件艺术品。浴巾在今晚第三次掉落,丁野头仰着,看着天花板的灯有一瞬恍然,真的要走到这个地步了吗,这么做真的对吗,他真的要再次跟自己的弟弟做这种事吗,在丁野陷入沉思的时候,一股隐秘的兴奋瞬间燃起……忽然他一把抓住了身下人的头发—— 程说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嘴唇红着,眼神却有点茫然。 丁野有好一会儿发不出声来:“……都哪里学的?” 程说看着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有些无措:“你不喜欢吗?” 丁野心疼死了。 他哪里舍得让他的弟弟做这种事,即使那个人是自己也不行。 可人到底轻易能被情欲支配,即使丁野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也无法解释自己身体的反应。 但那是程说。 是他看着长大,手把手带大的弟弟。 现在却为了取悦他,在做这种事情。 丁野想都不敢想。 他不说话,程说却以为得到默许,认真而郑重地低下头去,丁野登时脑中一片空白,一阵电击般的酥麻感传遍全身,连随意踩在地上的脚趾都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不敢低头看,这个画面对丁野来说刺激太大了,身体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因为舒爽而张开的毛孔都在提醒着他,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弟弟,在对他做那种事。 光是这样,丁野就有些忍不住了,这次可没有谁下药,完全是本能地、生理性地喜欢程说。 因为许小芹和那些洗脚城女人的原因,丁野对性总是回避而厌恶。 就像完成一件任务,他们各取所需。 可程说却唤醒了他对性的渴望,那从身到心的契合,使他心跳加速,令他所有的焦虑、不安全都消失不见。 程说的技术并不好,他笨拙,好几次牙齿刮到上面敏感的地方,令丁野忍不住揪紧了程说的头发。 他恨不能强硬按着程说脑袋,可那是程说,他最宝贝的弟弟,被他从小捧着带大的小孩,怎么可以……丁野心中剧烈地天人交战。 ——这样做真的对吗,我该不该推开他?他还小,可我却并非什么都不懂,为什么我舍不得推开他? 丁野觉得自己要疯了,一方面享受着他的弟弟带给他的一切,一方面道德和欲望在打架,他的弟弟充满亲昵和欲望的侵犯和亲吻,禁忌而刺激得令人疯狂。 是那种足以面对一切,就算下一刻世界毁灭只要彼此在身边也无所谓一切的疯狂。 ——是啊,随便吧,他生来便是如此,何必要在意那些无用的东西。 丁野再忍不住,炽热而缠绵地同程说亲吻。眼神隐含着鼓励和期待,激得程说轰然炸开。 他压着他的哥哥,像无数次梦里那样。细吻顺着他哥漂亮的肩背往下,一路吻至腰窝。 □*□ “哥,疼吗?”程说问着,手轻轻触碰着丁野的皮肤,像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做梦。 丁野趴着,手撑着胳膊,避而不答:“……有烟吗。” “你还想抽烟?”程说挑了挑眉,忽然他失落地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行啊。” 丁野不料这句话伤到他的自尊,赶紧安慰:“怎么这么想,你已经进步很大了。” 毕竟两天前还完全是个新手,他第一次的时候,比程说鲁莽多了——他可不会考虑别人疼不疼。 程说像跟自己较劲:“不行,我还得练。” 丁野自己挺满意的,只要是程说,怎么着都行,但他偏偏不说出口,故意逗小孩:“行啊,你想怎么练?” 程说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扑上去:“哥你教我吧?” 丁野:“……” 丁野难以置信:“我没听错吧?” 居然让他教怎么干自己? “哥你教我。”程说撒着娇,语气跟小时候别无二差,倒让丁野有些恍惚了。 忽然他警醒:“你是不是故意的?” 程说双眼转了转,俯身在他背上亲了亲。 “别打岔……你先出来,我有事问你。”丁野说。 程说抱着他:“我不。” “……先停下。”丁野忍耐着,“你让我翻个身,咱俩对着,我看看你。” 程说起身松开他,但真的没出来,丁野没办法,只能就这样转了身,疼得他面上都有些扭曲,还得极力装淡定。 丁野伸出一条腿搭在程说肩上,在程说疑惑的目光中说:“这样好进点。” 程说听话地一顶,丁野很给面子地低哼一声。 程说惊喜地睁大眼,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丁野预感不妙,正要说话,程说却就着这个姿势弄了起来,弄得丁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你先……停下……啊……我有……话说……” 程说就跟没听见似的。 丁野忽然有些后悔,但显然已经来不及,这小子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比前两天温柔许多不说,人还一个劲儿地说着些荒唐的话,听得丁野脸红不已,又磨得他受不了——虽然仍没有什么技术。 但就是这样,也让丁野欲罢不能。 他这会儿清醒着,程说每叫一声哥,他就随之一颤,人也软了不少,这是生理反应,他控制不住。程说后来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就贴在他耳边叫,叫得越来越温柔。 丁野体力就是再好,也耐不住程说这么磨,何况这两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令他身心俱疲,慢慢地他连伪装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别的,贺远舟把你带走去干嘛了,为什么差点杀了黄毛,你是否知道我骗了你,贺远舟和你什么关系……这些疑问通通没能问出口。 “程说……轻点。”丁野最后实在忍不住。 性格强势的人,连叫起来都是性感的。 程说仿佛着了魔,丁野越是表现出受不了,他就越是疯狂、越是喜欢,他哥这样一面难得一见,只有他能见。 突然他心中一酸,“哥,你是不是跟别人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丁野已经累得不行,无力地睁开眼皮。 “就是现在这样。”程说用力而缓慢地一动,令丁野汗湿的脖颈仰起。 “……”丁野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有些恼怒道:“不做了,从我身上起来!” 程说不但不起来,反而变本加厉,丁野身上压了这么一个人这么长时间,肌肉早已酸疼无力,哪还有当老大时说一不二的气势,偏偏程说还在一件件数落,语气酸得很,什么你都亲过谁,跟谁做过,他们是不是都见过你这样,我有点难过,我的初吻给了你,你却…… 前面丁野听着还挺不是滋味,他能理解程说的心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能否定自己的过去,在这方面他亏欠于他,能做的只有对程说再包容些,他想要的都满足,可当听到后面的“初吻”时,他忽然就想起小时候闹的荒唐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程说:“……” 程说:“哥你刚翻白眼了。” 丁野:“那是爽的。” 这句话激励了程说,本来都要停下了,忽然又生出力气来,丁野只觉得一头牛在自己身体上撞,喊停又怕坏了他男生的兴,只好受着。 程说特别喜欢丁野在床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他都能回味好久,到现在他都觉得不真实,就像是他多年来做的梦一样,一眨眼就醒了。 丁野亦是,他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就跟老天给他开的玩笑一样,等哪天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说不清楚是失落还是庆幸多一点,他失神地盯着两人相连的地方,忽然用力抱住了程说。 程说温柔地吻着他。 丁野陷入昏睡前,一直盯着程说看,怕一眨眼人就消失了。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把程说抱进怀里,拍拍后背,轻声哄道:“别怕,哥在。” 程说道:“我不怕。” “程说。”丁野喃喃说。 “嗯?” “谢谢你回来。” 33 ? 33 ◎“要想保护你这弟弟,还得自己强大起来。”◎ 大概是怕丁野担心,程言并没有跟他说太多程家的事,只告诉他程说被家里亲戚算计,刚从医院出来。 刚回来的那两个月,程说一直不开口说话,丁野不放心小孩一个人待在家里,去哪儿都把人带着。 “哟小野哥,这漂亮娃娃哪来的。”这人是带他入门的老大,人称彪哥,当了两年兵回来,开了这家“中介”公司。 程说穿着一身胖胖的军绿色棉袄,胖胖的连指手套,和棉袄配套的胖胖的雷锋帽,胖胖的保暖耳套,胖胖的雪地靴,只有丁野腰那么高,躲在身后不出来。 丁野牵着程说的手紧了紧,示意他别怕:“这是我弟,以后就跟着我了。” 彪哥说:“你不是没亲人了吗,这弟弟是哪里冒出来的。” “远方表弟,跟我一样也没家了,他外婆托我照看他。”丁野说,“之前生病吓着了,不爱说话,这两天我想把他带在身边,不会耽误事的,可以吧彪哥?” “随便你,把他看好就行。”彪哥说。 人齐了,开工。 一众人出发。 丁野似乎很疼惜这个弟弟,自己穿得不咋地,却把对方裹成了头熊。雪地靴走在地上沙沙沙的,他们这一群人赶路的时候不喜欢说话,尤其大冷的天,多说一句嘴里都灌风,队伍里骤然多了些声音,众人一开始还没习惯,稍稍纳闷地回头—— 只见那小孩明显很难负荷一身的装备重量,走起路来很吃力,在地上留下很深的脚印。丁野明显也忘记了这茬,脚步迈得大,走在前面一点,摸出一个粉红色的可爱保温杯倒热水,一时也忽略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见众人停下来他也纳闷地跟着停下。 duang—— 小孩熊一头撞在了丁野后腰。 丁野:“……” 众人哈哈大笑:“小野哥,你这哥当得不行啊。” 丁野也很囧,他太久没当哥哥了,挠了挠头,将手中热水递过去,“撞疼没有?” 程说一双眼睛盯着他,似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这儿。”丁野点了点小孩脑门,“撞疼没?” 程说这次像是听懂了,缓缓摇了摇头。 “想也没事,穿这么厚呢。”丁野拨了拨“小熊”的帽檐,“喝点热水,要不要休息下?” 他们俩一个大小孩,一个小小孩,真照顾起来,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小野哥以后可有事做了。”彪哥冲兄弟们打趣,“你们发现没,他还挺喜欢伺候他这个弟弟的。” 丁野确实疼他这个弟弟,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就差没给摘星星月亮了。 有时候看他哄小孩的模样看多了,再看那个凶狠冷酷的双河小霸王,实在是割裂。 自从队伍里多了个小孩,丁野的脾气眼见着也变好了,说话做事习惯留三分余地。 以至于时间长了,渐渐就有人忘记丁野发起狠来是什么模样了。 程说来队伍里半个月了,一直没人听过他开口说话。 ——这小孩该不会是个哑巴吧? 平时经常看见他在发呆,难不成还是个精神病? 众人心中隐隐有猜测,谁都没敢当着丁野面说,也没必要。 黑子是队伍里除了彪哥外资历最老的人,跟了彪哥最久,大家敬他,把他当队伍里的二哥。 黑子平时对丁野也不错,怎么个“不错”法就有待商榷了。 黑子就是双河镇的人,丁野他妈许小芹出事的时候已经17岁了,曾经撞见许小芹接客,还偷看过别人洗澡,面对丁野的时候,他打心底是瞧不起的,可又不得不被丁野那张脸吸引。 黑子自认为是队里老二,拉不下脸跟一个小弟开口,只好给出各种暗示,只是不知道这丁野是天生少根筋还是故意装傻,一直没给出回应。 直到丁野忽然领回来个哑巴弟弟。 那样漂亮乖巧的小孩,谁看了不会多想? 某天雪停,小孩独自坐在长椅上,丁野不知道去了哪里,黑珍珠似的眼睛正对着黑子的房间窗户。 黑子没忍住,过去居高临下地逗小孩。小孩不仅没理,连眼神都没给他,黑子不满地上手捏了捏小孩的脸,入手的感觉细腻如玉,这太舒服了,宽大带着茧子的手罩住小孩半边脸,禁不住地蹭了蹭,不知怎地就引得这小孩应激了,刚好被赶来的丁野看见,脸色当即黑了。 丁野很不给面子地拍开他的手,充满寒意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那次两人并没有起挣扎,但还是让黑子记恨上了,他觉得丁野这小子凭什么这么对自己?哪来的脸? 越想越不平衡。 尤其是看见丁野牵着程说不停在队伍里晃的时候。 “该不会是他从人贩子手里拐来给自己当媳妇儿的吧!” 黑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个兄弟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虽然最近关于程说的猜测挺多的,但没一个人朝着这方面想。 这太离谱了些。 “丁野对他那么好,能是拐来的?” “这又不冲突,现在不就是流行童养媳?”黑子一脸高深莫测:“这么干的人还少吗,你们是不知道他妈以前是干什么的,后来找的哪有自己带大的干净,你想他什么样,他就什么样,等花骨朵儿成熟……用不着成熟,哪天一时兴起……” 黑子眯了眯眼,想起那天捏在程说脸上的触感,指腹没忍住搓了搓。 “操……你说这小子去哪买来的?” 黑子说得上头,没注意同伴疯狂使的眼色,似乎自己代入了丁野视角,脑海中是程说乖巧地坐在雪地里,浑身镀满了金色的光,睫毛细长而疏朗,漂亮的眼睛仿佛蕴着一汪水,朦朦胧胧地看着他…… “那样漂亮的小孩,也不知道花多少钱能买——” 砰—— 一股巨力从背后传来,黑子被人一脚踹到地里。冬春交替之际,覆满青苔的地上泥泞湿滑,他脸着地,贴着滑出好远。 “操……谁他妈的想死啊!” “我。”丁野声音没半点起伏。 黑子顿了顿,回头看见丁野双手插在兜里,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是小野哥啊。”黑子在同伴的搀扶下从地上起来,满身狼狈,语气没刚才那般强硬,但仍带着火气:“你说你这是干什么,是脚滑了?……走路还是看着点好嘛。” 黑子表情不怎么好地拍了拍身上的泥。 “黑子哥。”丁野眼帘微抬,黑沉沉的眼瞳里没半点光:“我记你平时对我的“照顾”,再有下次,别怪兄弟翻脸。” 此话一出,周围同伴的表情都变了。 “……你他妈怎么说话呢!”黑子听得一脸火大:“你还想怎么翻脸?真当老子怕了你不成,你心里想的不就那么回事儿吗,还怕人说?你要是不爽了,你就来!” 黑子拍了拍自己还好着的那边脸颊:“来,往这儿揍!” “黑哥,算了吧,都是兄弟……” “就是,一会儿彪哥那边不好交代。” “老子倒是把他当兄弟了,你们没看见这小子刚才怎么对老子的?不就说了那小孩两句,又没蹭掉皮,犯得着跟老子动手?以前白对他好了,就一白眼狼!”黑子呸一口,面露嘲讽:“丁野,你有种你就来!你要是不敢,就乖乖跪下给老子道歉,再把你那宝贝弟弟带来,都给老子——” 砰!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丁野一拳揍在黑子脸上。 黑子捂着脸倒退几步,没反应过来又被丁野踹倒在地上,拳头如雨般落下。 “黑哥!” “黑哥!!” “操……”黑子一翻身将丁野反制:“都他妈别管,老子今天要亲手教这小子怎么做人!” 丁野一声未吭,揪住黑子衣领一头撞上去。 两人都是不好惹的主,平时有彪哥压在头上,关系还说得过去,一打起来都下了狠手,恨不得将对方往死里打,很快见了血。 彪哥正帮丁野看着程说,俩人面对面坐着,大眼对小眼,桌上放了盒糖半天没给出去。 “小……”他正要开口,忽然手下来敲门。 “彪哥您快出来看看吧,出事儿了!黑哥跟小野哥打起来了!!” “什么?!”彪哥惊得扫落了糖盒。 手下重复道:“黑哥和小野哥因为这小孩儿打起来了!” 顾不得把糖盒捡起来,彪哥大跨步出了房间,没两秒又退回来,同跟在后面的手下撞了个正着,他握住竹竿似的手下两肩,吩咐道:“照看好他。记住,别试图和他说话,你就看着他!” “是……是!” 彪哥赶到时,两人已经快打完了。 丁野将黑子踩在脚下,这个季节,男生穿得不太多,卫衣上全是泥,一侧头避过黑子扬起的泥土,削瘦侧脸上被黑子打了几拳,已经肿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脚下用力碾在黑子胸口,声音冰冷,一字一句:“还道歉吗。” 黑子疼得面色扭曲:“□□娘的小野种,难怪你老子爹给你取这个名字,个没妈的玩意儿……” “怎么骂我没关系,再敢造谣我弟弟,”丁野眉语气平静无比,眼神却冷酷到了残忍的地步,“老子废了你。” 黑子侧头吐出一口血沫,抬高了脖子,挑衅道:“那你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丁野眉峰动了动,像是见多了这种无能嘴硬的人,活动了下手腕略一偏头。 “够了!都住手!”彪哥脸色难看,“自己兄弟打起来像什么样,这是在干什么?!” “丁野,松开。” “我要他跟我弟弟道歉。”丁野倒挺平淡,没预料中那般盛怒,明明再狼狈不过,却因为身上那股气势和眼神反而极具压迫。 “你想让你弟弟看见你这样?”彪哥示意手下把黑子扶起来,“离开这么久了你就不担心他?” 丁野表情终于松动,彪哥头疼地说:“去换身衣服吧,然后你带他先回去,后面的事你不用管。” “就这么让他走了!?”黑子不服地吼道,就要冲过来:“老子白被打了!” 话没说完就被彪哥一拳揍在脸上:“给老子闭嘴!” 丁野看也没看黑子一眼,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外套,问一个身形和他相近的兄弟借了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推开彪哥休息室的门。 那手下和刚才的彪哥别无二致,坐在对面瞪着眼看着程说,后者则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门口,听见开门声转头过来。 “小鬼。”丁野轻声道。 程说目光落在他嘴角的伤口,接着看向他新换的衣服。 丁野过来揉了揉男生的头,对那兄弟说了声谢谢:“走吧,我们回家。” 程说漆黑的眼睛无声地盯着他。 “走。”丁野伸手。 第二天丁野再去队里,才听说黑子被彪哥“开除”了。 “他竟然想朝彪哥动手,简直是疯了。” “主要是架打输了吧,太丢人了,他可是彪哥手把手带出来的。” “没想到丁野看着这么瘦,打起来这么猛,差点被他那张脸骗了!” …… 丁野面不改色,蹲下身体替程说挽袖子。 “丁野,你过来。”彪哥从房间里出来说。 丁野拉着程说走过去,彪哥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丁野犹豫了下接过。 彪哥看了眼拉着丁野手的小孩,终于找到机会把昨天的糖盒送出去。 “黑子的位置由你接着。”彪哥说,“我过两年就要回家娶媳妇儿了,以后兄弟们还要交给你,别让我失望。” “在这里要想保护你这弟弟,还得自己强大起来。”彪哥又说。 “我知道,谢谢彪哥。” 彪哥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吧。 后来丁野成了队里的二把手,他也的确不负二把手的名头,再难要的账,再嚣张的角色在他手下都坚持不过三个回合,在双河的名声越来越响亮。 大家都感叹他的强大,他也完全没有要掩饰自己护着程说的意图,渐渐地没人再提黑子,至少明面上,没人再敢打程说的主意。 一个有着如此姿色的、刚刚成年的小孩带着另一个漂亮小孩,想要在这一片活下去,很难,但丁野确实做到了。 大家都感叹他的强大,只有程说会在第一时间抱住他。 ——他会永远记得程说重新开口说话那天。 他刚清算了一笔难啃的账,动手的时候没注意,脸上被人揍了一拳,挂了彩。 众人高声叫好,丁野毫不在意地将血抹掉,回过头来去牵程说。 男生却没动,眼神落在他受伤的地方,张了张口。 丁野预感到什么,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 “哥。”男生声音嘶哑而陌生,穿过春风夏雨,穿过了他们之间缺失的7年,落在了丁野心上:“疼吗?” 丁野脑海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鼻头一酸,却贪心地想要更多:“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次?” “哥。”程说喊道,“起床吃点东西。” 丁野缓慢地睁开眼,面前男生几乎等比例放大的面容由模糊变清晰,和回忆里的一切重合。 程说单腿跪在床上,俯下身来观察丁野的表情,漆黑的眼睛里装的全是他的哥哥:“疼吗。” 见丁野没反应,又小声问,“昨晚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丁野深深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将脸偏向一边,道:“还差得远呢。” 程说露出一个泄气的表情,丁野余光瞟到,唇角微微勾了勾。 “起来吃饭吗,我煮了粥。”程说轻轻晃他身体。 “现在几点了?”丁野反应过来什么,“等一下,你又下厨了??” “快十点了。这没什么,”程说语气挺寻常的,一边将丁野扶起来穿衣服,一边说,“哥想吃什么我都可以学。” 又补充道:“我做得还不错。” 说完忍不住看他一眼。 “……”丁野觉得面前仿佛坐着一只小狗,在睁着双水汪汪的大眼求夸。 他在餐桌前坐下,等用完一顿堪称丰盛的晚餐,被程说看着喝下一杯蜂蜜水、吃完半个水果,揉了揉仍旧酸痛的腰,丁野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被这小鬼照顾了。 要是以前,丁野还能接受得心安理得。 只是他们这两天才上了床,程说就对他又是穿衣又是按摩就差喂饭了,丁野心里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表情古怪:“你是不是把我当你女朋友了?” 程说眉毛隐隐动了一下,露出个笑容:“没有啊,哥怎么会是我的女朋友。” “那你就别做这些……”丁野双手比划了一下,“让人肉麻的行为。” 程说:“……” “我不需要。”丁野说。 程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我需要。” 丁野:“?” “哥。”程说俯身从背后抱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低低地说:“我长大了,让我照顾你。” 丁野不知想到什么,脸突然红了。 “知道了。”他不自在地说,“你先放开……我去上个厕所。” 程说看着丁野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脸上笑容慢慢放大,眷恋地看着他。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笑意。 直到贺远舟来了电话,他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停下。 “程说?”贺远舟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如沐春风,“感谢你接了电话,看来跟你那个哥哥相处得还不错?” 程说淡淡道:“什么事?” “我准备离开了,不用来送我。” 程说没说话。 贺远舟道:“你还没跟你大哥联系吧?他这两天可是急得很。你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你知道的,作为你的心理医生,我显然是向着自己病人的。” 程说嘴角扯了一下,“但你更向着自己男朋友。” “男朋友”三个字明显取悦了贺远舟,连语调都轻快不少:“真聪明呢。说实话他到现在都觉得是我们俩的事影响了你,但这种事怎么能说得清呢,哪能说影响就影响。你是被我们影响的吗?” 程说不说话,贺远舟也没真想让他回答:“好了,其实我还是有医德的,你先说,我酌情考虑。有些时候,男朋友也没那么重要。” 程说沉默好了一会儿,才说:“帮我照顾好他。” “这么简单的事,你不说我也会做。”贺远舟声音愉悦:“那就下次再见了,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也能喊我一声哥。” 34 ? 34 ◎“我有哥就好。”◎ 程说重新开口后,丁野和程言打了一通电话,计划着让程说在这边继续上学。 程言告诉他,程说很聪明,以他现在的知识量足以上初中。 至于什么时候,程言说他需要找人商量一下。 丁野不知道他要找谁商量,也不多过问,耐心地等着。 他还需要观察程说的状态,确定他能适应一个人去上学。 等程说上了初中,丁野就忙起来了。彪哥准备金盆洗手,好多事都得靠他来干。 他才十八岁,如此年轻,要想顺利接班,必须展现出不输于彪哥的强大能力,才能让人信服。 他越来越忙,对自己也越来越狠,常常感受不到累和痛,把自己当成一个机器,时间一份掰成两份用。 双河附近的势力跟变了天一样,他干了太多事。 有次跟另一帮地头蛇闹起来,又被警察逮住,请进了局里“喝茶”。 丁野也不是第一次进派出所了,这儿的警察几乎都认识他。 那次他受了不小的伤,对方带了刀,划在身上血一流就有些吓人。 被叫去做笔录的时候,丁野表现得仍旧很平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警察们虽觉得他态度不端正,但又知道拿他没办法。 其中一个刘姓警官刚分配过来,还不知道这位派出所常客的“光辉历史”。 丁野骨架不壮,脸上的青涩没能完全褪去,再狠、再凶,年龄也摆在那儿,也常常有人因为这个放松警惕从而吃了大亏。 但这些警察毕竟没亲眼目睹他打架的时候,大事轻算,“寻衅斗殴”就变成了青少年不服管教的问题。 “嘿,看我发现了什么。”刘警官翻看着丁野的资料,“生日刚过7天,你已经成年了,未成年保护法对你失效了,就冲你这态度能先把你拘留7天你信不?” 丁野终于有了反应,他皱了皱眉。 “这半年里,你和你那群“兄弟”来多少次了,真当我们拿你没办法?”刘警官神情严肃,看见面前的刺头似乎在发呆:“……你有没有在听?” 丁野盯着一处,眼神空洞,忽然,他抬起头左右看看。 刘警官不解地问:“你在看什么?” “钟……”丁野喃喃地说,“时间……现在几点了?” 女民警看了眼手机:“四点十三了,你想干什么?” 四点十三。 他弟弟要放学了。 可是他还在派出所,怎么办,刚才警察说什么来着,要拘留,丁野有些茫然地想,自己……赶不及了么? 丁野的状态说不上好。 刘警官毕竟刚上任,看见丁野无助的神情心就软了,心想好好一孩子,怎么就……得找他家里人好好说道说道。 “没用的,他家没人了。”女民警说。 “没人是什么意思,”刘警官翻看着资料,手指在监护人那栏一点:“这不写的有联系方式嘛……” 他照着上面的数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却是个极其年轻的声音:“你好。” 程说随身带着的手机和家里座机是连通的,方便丁野和程言平时跟他联系。 挂完电话,刘警官将资料收起来,看见对面仍旧没反应的少年说:“给你家里人打电话了,马上来接你,这段时间你先好好反省反省。” “奇怪,我明明记得他家里人都死完了呀……”那女民警小声说着。 办公室其余民警也点着头。 刘警官心说,刚才难不成是底下的鬼在接电话?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没谱,因为他知道那么多同事不可能所有人都记错了。 只希望这少年还有别的监护人吧。 ——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于是当见到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男孩出现在派出所时,所有民警齐齐沉默了。 来的人比这少年年纪还小。 刘警官看着男孩向少年走去的背影,心中特别不是滋味,没忍住问道:“家里就他们两个人了?” “应该是吧,”被问的民警叹口气,说:“我就知道他从小就没了父母,这个男孩倒是不清楚……应该是他弟弟吧。” 刘警官失声道:“……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们亲戚呢?” “你刚来,很多事不知道,”那民警拍拍刘警官的肩,想说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慢慢地就明白了。” 丁野出神地看着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的弟弟已经有他胸口这么高了。 “回家。” 丁野眼眶忽然就红了。 是了,他又有家了。 家里不止他一个人。 刚才如果自己被抓进去,那么谁来照顾他可怜的弟弟呢? 他的弟弟身体抽条得比同龄人快,身上校服一尘不染,眼神干干净净。 被程说牵着从神色各异的民警面前走过的时候,丁野意识到,他不能再走哪都把程说带着了。 于是丁野尝试找了些人来帮忙照顾程说。 但很难行得通。 他的弟弟很依赖他,这是好事,可他却越来越害怕,害怕随着时间流逝,自己身上的陋习一点点被那个本该天真纯洁的小孩看去。 每当程说用那种干净、依恋、甚至是崇拜的眼神看着他时,他都惶恐至极,仿佛站在悬崖边,稍有不慎就会带着他弟弟坠入万丈深渊。 丁野白天想的、夜里思虑的全都是程说。 辗转难眠,食不下咽。 直到沈鸣出现。 和沈鸣是在一次收租的时候认识的,对方被恶毒的房东坑了,丁野顺手帮了他一把,后来两人在街上偶尔会遇到。 沈鸣长相清秀,性格很好,身上有种能令人放松的气质,每次遇见都会给程说买一些糖和小玩意儿,虽然程说从来不喜欢这些,但程说并没有立刻拒绝。 这让丁野看到了转机。 于是在沈鸣向他表白的时候,他答应了——他想起了许小芹。 沈鸣喜欢他、他亦有求于沈鸣。 双方各取所需。 沈鸣住在双河镇上,刚好程说也在镇上上初中,在一起后,丁野便搬到了沈鸣家对面的房子,并提出需要他帮忙照顾程说。 沈鸣欣然应允:“你就放心忙吧,弟弟有我呢!” 他记得把程说交到沈鸣手里时的感觉。 就像逼着把自己最心爱的东西生生从身上割去。 建立关系需要一个过程,丁野有意让他们互相适应。 洗衣、做饭、接送程说上下学……这些丁野全交给了沈鸣。 他开始很少回来。 渐渐地,他在队伍里的话语权越来越大,没有谁再敢来招惹他们,事情全部步入正轨,可心中始终缺少一块。 有回晚上,他回去了,和沈鸣躺在一张床上,听对方兴致勃勃地跟他分享程说跟自己破冰,说程说送了礼物给他,还喊他沈鸣哥。 丁野仿佛看到了他的弟弟对着沈鸣笑,对着沈鸣张开双臂要抱的景象。 他看着天花板出神地问:“你觉得,他喜欢你吗?” 沈鸣有些腼腆地说:“……应该吧,我感觉他对我的态度比刚认识的时候好了很多。” 沈鸣又说了许多,丁野却没听进去多少。 后来沈鸣发现了异样,犹豫着问:“野哥,小程说跟我好,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丁野问:“怎么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你俩感情太好了,好到插不进去第三个人。”沈鸣沉默了一会儿,说,“如今我挤进了你们的生活,你和程说多多少少都会有些不习惯吧?” 丁野一怔,想的却是,那小鬼也会不高兴么? 沈鸣凑过来亲了亲他,小声说着:“不过野哥我好高兴,能认识你们两个,能加入这个家,我真的很高兴。” 沈鸣亲下来的时候,丁野一时间竟然没有丝毫动静,仿佛还沉浸在沉思中,任由他撬开了自己的牙关,然后舌头伸进来舔舐。 等沈鸣的手从他衣摆下伸进来的时候,丁野终于反应了过来,皱眉偏开头,忍着想吐的欲望,一抹嘴角,淡淡道:“说了我不喜欢接吻。” “知道了。”沈鸣大笑着抱住他,嘟囔:“野哥,你真好,我好喜欢你啊。” 丁野对他的表白早已习惯:“嗯。” 沈鸣趴在他身上,期待地问:“你喜欢我吗?” 丁野看着沈鸣真挚的神情,却无法动容。 沈鸣又凑过来亲了亲他的脸:“说话啊。” 丁野却问:“什么动静?” 沈鸣安静听了一下,是客厅传来的,“应该是小程说起来上厕所吧。” “你先睡。”丁野掀开被子起身,“我过去看看。” 打开门,卧室不远处有个影子,黑暗中依稀能辨别出是程说的,弓着腰,像是撞到了哪。 丁野抬手正要把灯打开,程说说:“别。” 丁野一顿:“很疼?” 男生呼吸沉重,像是极力忍着什么。 丁野操心地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我看看。” 男生穿着他给买的睡衣,丝绸的面料贴着胸膛,丁野隔着布料搭在男生肩上,他的手很凉,男生的体温也没高多少。 丁野听见男生的呼吸更加沉重了:“到底撞哪儿了?” “膝盖。”很轻的两声。 丁野弯了下腰,手悬在男生膝盖前方,要碰不碰的:“给揉揉?” 黑暗中,男生似乎抿了抿唇,丁野手伸了过去,碰到他弟弟的膝盖时,男生敏感地颤了下。 丁野没敢碰实了,轻轻揉了揉:“还疼吗,我把灯打开看看青了没有?” 男生往后缩了缩。 丁野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习惯黑暗之后,他大概能看到他弟弟现在的表情:“哥吵醒你了?” 男生摇头。 丁野不自在地想将手揣进兜里,却忘了睡裤根本没兜,五指握成拳又松开。 “时间也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早还起来上学。” 男生沉默了一会儿:“哥晚安。” “小鬼。”男生转身离去时,丁野叫住了他。 丁野俯身抱住了他的弟弟,在他的头顶轻声问:“喜欢沈鸣哥吗。” 又是一阵沉默。 好半天,男生才慢慢地、缓缓地吐出两个字,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力气:“喜、欢。” 喜欢。 “知道了。”丁野深吸口气,若有似无地在男生头顶落下安慰的一吻:“去睡吧,晚安。” 沈鸣不清楚他们两兄弟之间的谈话,只知道丁野对自己的态度变好了。 而且丁野也不常出去了,这让他惊喜不已,有点被幸福冲昏脑的意思,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围着丁野和程说这两兄弟转。 他兴奋过了头,就有点孩子心气,常让丁野感到无奈而好笑,同时又有些愧疚。 他看着沈鸣眼中毫不掩饰的真诚,心想,就这样吧,这样过日子也不错。 只是他刚下定决心的第二周,沈鸣的父母就找上门了。 那天程说还在上学,丁野窝在沈鸣家里吃着西瓜看电视,听见敲门声,没多想就穿上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对中年夫妻,丁野还没看清长什么样迎面就挨了一巴掌。 女人尖声道:“贱人!勾引我儿子!” 丁野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很快肿了起来,在那白净的脸上尤为刺眼。 面前站着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厨房听见动静跑出来的沈鸣,手中铲子吓得掉在地上,颤声道:“妈……爸?” “这么久不回家,就跟着这个野男人厮混,你脑子被门夹了!”女人怒而扬手,想再给丁野一巴掌。 丁野面无表情地将女人手腕攥住,还没有所动作,背后沈鸣忙冲过来喊道:“野哥!别动手,这是我妈!” 沈鸣几乎扑过来抱住丁野,他见过丁野打起架来的模样,怕他会朝自己妈妈动手。 “啧。”丁野用舌头顶了顶被打的那边腮帮,看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他推开沈鸣,没什么情绪地说:“自己解决。” “野哥!”沈鸣在身后喊他。 “你还想拽过去,给老子站着!” “妈!求您别说了……” 响亮的巴掌声。 “不孝子!敢威胁你妈!还嫌不够丢脸,给老子滚进去!” 丁野头也没回。 包平安和周敬赶过来时,沈鸣那一家子还在闹,他妈把门打开,站在门口骂,势必让邻里知道这栋楼里住了个同性恋,还不要脸地勾引她儿子。 “操!”包平安听得火大,当即吼回去:“你他妈的搞清楚,是你儿子勾的我兄弟!” 女人尖叫起来:“打人啦!孩子他爸快来!” “各位街坊邻居快看啊!你们就跟这样的人做了邻居,晚上睡得着觉吗!” 丁野面无表情地把门打开,周敬一拉还想过去给个教训的包平安:“先进去!” “我操,这哪里来的泼妇,当爷好欺负的。”包平安忿忿道,“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 丁野半边脸已经肿起来,周敬把带来的冰淇淋递过去:“快敷一下。” “怎么说也是沈鸣爸妈,”周敬说,“真动起手来,你心里过意得去?” “操怎么过意不去,沈鸣是沈鸣,他妈是他妈,老子又不是跟他妈做兄弟。” 周敬无奈地说:“那种人就是贱,还是报警让警察来处理吧。” 丁野坐在沙发上敷了一会儿脸,看了眼时间,把冰淇淋拆了吃了。 “老大你干什么去,警察还没来。”周敬说。 丁野去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去接小聪明放学。” 丁野推开门出去,外头早已围了一堆人,一见着他出来,全都缩了回去,只露出个脑袋打量。 “就是他!我好好一个儿子被他弄成精神病,天杀的,管不管得住你自己下半身啊……”沈鸣妈提高了音量。 “是丁野……他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有一阵了,我之前在楼道里见过他,没想到他喜欢男人……” “可怜啊,是不是被他爸打得精神出问题了……” 丁野充耳未闻,从这些邻里面前走过时,更是连背脊都不曾弯一下。 走到街上,丁野脚步顿了一下,转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包糖。 学校门口站了很多人。 许多染着头发的混混,见到他要么上来打招呼要么离得远远的。 丁野始终没理,眼神看着校门口。 他的弟弟走在一堆学生中间,是那样的特别,和他对上视线时,似乎没想到他会来,眼睛亮了一下。 “小鬼!”丁野伸手,弯腰将他抱起来,然后把准备好的糖递到男生嘴里。 男生没躲,把糖吃下去,漆黑漂亮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的红印。 丁野把他放下来,说:“走吧。” 男生又看他一眼。 等走出一段距离,丁野说:“小鬼,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我们可能又要搬家了,还有你沈鸣哥……他以后可能不跟我们一起了。” 男生的脚步顿住。 “……他爸妈来了,好像不喜欢我。”丁野声音低低的,脸上的伤还很疼,勉强笑起来:“对不起啊。” “……” 男生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声音更轻:“没关系。” 他似乎不习惯这样说话,准备了好久才说出来,每个字都轻飘飘地往丁野心里钻。 “我有哥就好。” 35 ? 35 ◎在他身边。◎ 丁野在网上超市订了些水果,来送的,却不是外卖员。 “小秩。”丁野看着门口的胖胖少年,“你怎么来了,你哥没跟你一起?” 周秩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丁大哥,我来找程说。” 丁野把门推开,“进来吧。” “这是你们点的外卖吧?我在楼下遇到就顺便拿上来了,省得外卖员爬楼。”周秩熟练地换着拖鞋,朝屋里喊:“程哥,我来了!” 程说才从厨房里出来:“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呗,高考完就玩消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考砸了。”周秩绕着程说走了一圈,左右查看,“不过看你这状态,感觉还过得挺好?” “我去给你们洗点草莓,你们聊。”丁野拎着袋子从他们身边经过,伸出手在程说脑袋上揉了一把:“人小秩担心你,自己跟人解释下你这两天都‘干’了什么。” “是啊是啊!”周秩接腔道:“所以你这两天都干了什么?” “哥。” 丁野一个踉跄,眉毛一挑。 程说眼底浮起点点笑意,语气却稀松平常:“把这个喝了。” 丁野舌头顶了下腮帮,觉得挺有意思,回过头问也没问是什么,接过来把东西喝了,似笑非笑地看了程说一眼,拿着空碗回了厨房。 周秩还不知道被这哥俩暗地里秀了回恩爱,只觉得他程哥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我们去你房间说?” 之前为了方便复习,周秩现买了个自己专用的小桌和凳子,就摆在程说书桌旁边。程说床不让坐,屋里也没个榻榻米啥的,这会儿他回到自己学习的位置,下意识就想摸笔。 “突然考完还有点不习惯了。”周秩哎一声,“跟你确认一下,你没考砸对吧?” 卧室房门没关,周秩小声说的,边说边一脸戒备地看向门口,以防丁野什么时候冒出来:“你放心跟我说实话,我不会跟丁大哥透露的。” 程说站在书桌前收拾书架。 “你有病?” “那不然你为啥这两天都不回我消息,问我哥,我哥也不太想告诉我,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啥事呢?”周秩脑洞跳得飞快:“不会是在给我准备惊喜吧!” 程说听见这话不仅没反驳,反而嗯了声,说:“你生日什么时候?” “我生日早着呢,得开学去了。” 周秩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知道程说没事,他也就放心了,低头玩起了手机。 丁野拿着水果进来:“来吃点水果。” “谢谢丁大哥。” 丁野看了眼桌面上堆的那些书,“你这些东西,我一会儿给你带下去?我要去趟店里。” “用不用我跟你一起?”程说转过身。 “你去干什么。”丁野进来待一会儿就要走,“陪小秩好好玩。” 周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挑了块苹果:“丁大哥拜拜。” 程说将书摞齐,和用完的笔芯一起放进纸箱。 厕所传来冲水声,丁野收拾完出来了,程说推开转椅:“你在这里待着。” 周秩也没问他去哪儿,比了个OK的手势。 房间里,丁野看了眼今天气温,38℃,有点热。他站在衣柜前,正思考穿什么,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 “来得正好,帮我看看穿什么。”丁野头也没回,随手翻开几件衣衫。 “今天外面很热,”程说下巴搁在丁野肩上,目光落向穿衣镜里,丁野喉结处快要淡掉的印记,舔了舔唇。 “就是愁这个,但穿短袖不就暴露了么。” “暴露什么。” “你说什么……”丁野反应过来,是啊,他在心虚什么,一个成年男人,身上有些印子怎么了。 “好了你起来,我要换衣服了,小秩还等着你呢,别让他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 “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个畜生,对自己弟弟下手。”丁野面无表情地说。 程说声音很低,“我们又不是亲兄弟。” “那也是兄弟。” “能不能别出去?”程说今天格外地黏人,抱着他不肯撒手。 “怎么,两天了还没把你喂饱?”丁野一想起这两天的荒唐事就忍不住感叹:“也就是我了,换个人谁挨得住你这样。” 程说低声笑起来。丁野觉得耳朵发痒,偏头亲了亲他:“好了,去吧。” 这就是安慰性的吻,本打算意思意思,但程说没让他就这么离开,主动迎了过去。 这就不是蜻蜓点水一下能解决的事了。 只好加深这个吻。 亲完,丁野擦了擦唇上的口水,无奈道:“这下可以走了吧。” 程说满意了,又朝他脸上亲了一口:“哥早点回来。” 丁野很受用,偏还要找茬:“你太黏人了程说。” 丁野很快收拾完走了,程说靠着转椅后背,盯着天花板出神。 空调开得太足,周秩搓了搓胳膊,打了几局游戏觉得无聊,问程说要不要出去玩。 “我不去了。”程说说。 “为什么,上次同学聚会你就没去,大家都很想再见见你呢。” “不想去,你去吧。”程说起身,端起空果盘去了厨房。 周秩跟着过去,“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咱俩出去玩吧,去哪儿玩好呢,网吧?没意思,哎要不酒吧怎么样?” “没兴趣。” “好吧。” 外头太阳正好,照在阳台挂着的床单上,顺着风微微摇摆。 周秩推开阳台门出去缓了缓,又被外头的温度给热得退了回来。 “……你们家大扫除啊,洗这么多床单。” 周秩走进来,看到程说又在学习:“不是刚高考完吗,这是啥……股、股票?” 程说没回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 周秩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难过:“我总觉得,我们的友谊就到这里了。” 程说动作停了一下。 “这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程哥。”周秩声音有些涩然,“很高兴能跟你做几个月的朋友……虽然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不算得上朋友。但是真的,我真的很高兴。” “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这么牛逼的人,”周秩的眼睛红了,“程哥,你一定要加油成为最最牛逼的人!我希望有一天能在新闻上看到你,那时候我就要告诉所有人,这个最牛逼的人是我周秩的朋友!” 曾经是。 终于,程说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周秩很开心地笑了。 下午两点多,程说终于把所有事情搞定。 他关掉电脑起身,看见角落里那张小桌。 沉默了许久,他打通了楼下收废品的电话- 高考完第5天早上,老林的电话又打来了。 哥俩醒了但没起,赖在床上躲懒。一个在玩手机,另个在玩哥。 “程说啊,是程说吗?”电话里,老林的语气有点不确定。 程说躺在床上,玩着他哥的手:“嗯,林老师。” “你没事吧?之前联系不上你和你哥,我就让周秩哥哥转告你,没事就好,”旁边坐着的牛主任疯狂使眼色,老林问道:“那个,你考得怎么样啊,方便跟老师说说吗?” 程说成绩一向稳定,学校里一直指望他能拿下今年市状元,就等着问情况,没想到考完试就消失了。校长和年级主任都快急疯了,要不是从周秩哥哥那里听说了消息,立刻就要带着人上门家访。 “还可以。” 牛主任迫不及待将电话夺过来:“程说同学,我是牛主任。” 丁野眉毛一挑,差点一对炸弹点出去。 程说说:“牛主任。” “上回咱们那个谢师宴你怎么没来呀,我和张校长都等着和你说话呢。”牛主任脸上堆满了笑,仿佛程说本人就在他对面,“这回咱们考试没问题的吧?” 牛主任完全把程说当成一尊佛供了起来,不仅没有平时在年级组里那么强势火爆,说话还软声细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程说是他初恋情人。 丁野听着听着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就没下来过。 程说一边应付牛主任一边看他哥,眼神问他笑什么。他哥摆摆手没吭声,换了个姿势继续打牌。 老林好不容易将手机拿回来,边说边往外走:“程说啊,老师这边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老师您说。” “前几天梁彤妈妈电话打来我这里,说想见见你,后来警察也给我打电话了,你们是出什么事了吗?有什么事可以跟老师说。” 丁野漏点了一个2,直接让了牌给下家。 程说将被子拉高了点,语气寻常:“抱歉林老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正和我哥在外面度假。” 丁野挑了挑眉,口型:我们什么时候度假了? 程说装作没看见:“嗯,有事一定和您说。” 等到挂了电话,丁野将手机一扔,拿过靠枕垫高了点,又问:“我们什么时候度假了?” “现在。” 丁野指了指身下的这张床:“在这儿?” “那哥想去哪。”男生脑袋伸过来和他额头相抵,“我陪你。” 程说的瞳仁很黑,也很漂亮,丁野还有点没习惯这么亲昵的距离,直起身想躲开。程说却压着他,仍旧看着他的眼睛。 “干什么?” 离得太近,说话呼出的气息都纠缠在一起。 程说认真地说:“哥可以亲我一下吗?” 丁野一挑眉,夸张地撅起嘴亲了他一下。 程说的嘴唇很凉,和平时不一样,亲起来有种奇妙的感觉,难以形容的舒服,舒服到想让人伸出舌头舔一舔,用自己舌尖的温度一点一点把它舔烫。 丁野也确实这么做了,他一手撑在后脑,他弟弟压在他身上,明明是被动的姿势,却姿态闲适。 纱帘半掩,阳光照进来,时间仿佛拉回了多少年前的夏天,当初那个追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大了。 还在他身边。 36 ? 36 ◎“喜欢跟哥做。”◎ 六月的北海道还浸在初夏的微凉里。 飞机落地时,窗外的天空是湿润的灰蓝色。 丁野穿着一件简约的衬衫站在出站口,捏着一本薄薄的旅行手册,低头囫囵翻了个大概。这是下飞机前他临时问空姐要的,中日双语版。 来往旅客说着各国语言,丁野嘴里咬着根棒棒糖,用铅笔随便在册子上画出几个看着不错的景点。 程说推着行李箱出来,听见了声音,丁野头也没抬,指着册子说:“先去民宿办理入住,会说日语么?” “哥会?”程说问。 “会一句‘八嘎’。”丁野幽人一默,说完将宣传册面无表情一卷,“走了,先打个车再说。” 司机是本地人,程说放完行李摸出手机低声同他沟通了几句,司机了然地比出“OK”的手势。 “还说你不会日语?”丁野伸手捏了捏男生的脸颊。 “来之前学了几天。”程说捉住他的手,握在手中没放,丁野挣了下没挣脱,也就随他去了。 雨滴打在玻璃上,丁野侧头看向窗外,柏油路两旁的绿意铺得无边无际。 “这儿确实好看。”丁野说。 “六月是旅游旺季。” 民宿是传统的日式町屋,主人是一对老夫妇,非常的热情。 丁野以前也学过英语,口语和听力都不错,跟人沟通倒是不太困难,但有程说这个学霸在,一个签证下来的时间就搞定一门语言,根本用不着他费心费力。 “请跟我来。”老太抬手招呼了一位年轻小伙过来帮忙提行李。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地落进青草地,老太引他们穿过中庭,来到预定好的房间,笑眯眯地说了一串日文,丁野听不懂,跟着程说点头。 进了屋,丁野脱掉鞋:“老板娘刚才说什么了?” “介绍了一些景点。”程说说。 “所以下午想好去哪儿玩了?”丁野问。 “哥想去哪里?”程说反问。 “我问你呢。”丁野想脱掉外套,程说阻止了他,“温度低,别感冒了,这里不好买药。” 丁野便没继续脱,懒懒地往旁边一坐,撑着脑袋看程说收拾行李。 这次出行他们是临时决定的,什么都仓促,签证一下来就走了。其实旅游可以去很多地方,国内亦有许多出名的避暑景点,但他们不约而同地把地点定在了国外。 他们出发得太早,连坐几小时飞机,程说收拾完出来发现他哥坐在榻榻米上睡着了。 程说走过去蹲在他哥面前。 他们头顶是一盏符合民宿格调的小日灯,他哥的脸在这洒下来的微光中显得柔和,睫毛很密,眉心习惯性蹙着,程说伸出手想将它们抚平,刚要碰到,他哥就醒了。 丁野睁开眼,因为往上看眼皮压出一道深深的褶:“怎么了?” 声音听着似还没清醒。 程说收回手:“外面冷,去床上睡。” “都收拾好了?”丁野闭上眼哼哼着问。 “嗯。我把床单换了。” 丁野抬起一条胳膊:“扶我进去。” 程说一手抓着他哥的手,一手搭着他哥的腰,半搂半抱地把人弄进了房。 房里只有一张两米的大床,因为下午还要出门,两人都是和衣而睡。临睡前,程说像平常那样,侧身将胳膊搭在他哥胸前,以一个拥抱的姿势将他哥搂住。 窗外的雨声是最好的助眠曲,闻着喜欢的人的气息,完全没有身处异国他乡的不适感,这一觉安稳地睡到了下午三点。 都没吃午饭,肚子饿得不行。 丁野先醒来,雨已经停了,屋里很黑,程说几乎在他动的一瞬间就醒了。 丁野问:“醒了?” “嗯。”程说凑过来用额头蹭了蹭他的颈窝。 头发扎着颈侧皮肤,丁野痒得笑了笑,程说搭在他胸前的那只手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醒了就起来,不饿啊?” 程说维持这个动作没动,像是又睡着了。 丁野其实是被尿憋醒的,程说这样赖在他身上,耽误他起床上厕所。 “多大人了还撒娇,快起来。”丁野用肩头推了推他,笑着说:“不起来就松开我,要尿床上了。” 程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 厕所在外厅,旁边就是浴室。 这民宿连浴室都非常传统,旁边是淋浴的花洒,角落有一个大大的浴池,另一边是一座洗漱台,上面摆了一次洗浴用品。 厕所和浴室间隔的门是透明的。 放完水,丁野站在盥洗台前洗手的时候,程说推开门进来,亲昵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颈窝里,鼻子嗅了嗅。 “厕所里闻什么呢。”丁野用湿着的手在他鼻头上捏了捏。 “闻你身上的味道。”程说闷闷地说。 “真属狗啊你?”丁野笑了笑,从镜子里看着他,“那你说说,我身上什么味?” “我的味道。”程说说。 “哪儿有。”丁野抬起胳膊闻了闻。 “有。”程说鼻尖贴着丁野颈侧的皮肤,一滴水落进他的锁骨,程说从脖颈嗅到他哥耳后,然后张嘴叼住那柔软的耳垂,用齿尖磨了磨。 丁野嘶了声,半边身子一麻:“嗨,怎么上嘴了还。” “起开了,还准不准备出门了?”丁野笑着推开他。 程说站在他身后,低着头,目光落在丁野低垂的颈后。 毕竟是出来旅游,丁野也特意打扮了一下,衬衫黑裤,衣摆扎进裤腰,弯腰抽纸擦手,衬得那腰窄而腿长。 丁野收拾完转身,程说上前一步便吻了上来。 双手撑在盥洗台两侧,以一个极为强势的姿势将丁野围在他和盥洗台之间。 丁野后腰抵着盥洗台边缘,上半身没有支撑点,只好伸出手搂住他的弟弟。 很快,程说的手同样伸了出来。 边吻边低声说:“哥,衬衫睡皱了,我帮你脱掉。” 丁野好笑着推开他,“真不准备出门了?” 刚洗完手,丁野的手是凉的,他伸手碰碰程说脸颊,程说低头和他抵着额头。 两人眼睛里互相有彼此。 “你这小子,是有瘾吧,成天做这事不腻啊?”丁野好笑地说。 程说一侧头咬住他哥颈侧的皮肤,舌尖顶了顶。 “喜欢跟哥做。” “行行行,”丁野无奈极了,“都依你。” 他们三点多起来,将近六点才出门,午饭变成了晚饭,还提前享受了大浴池——容纳两个成年男人绰绰有余,还有空间让他们做些别的。 这个点外面已经有点冷了,丁野从行李箱里摸出件风衣套上,回头看见程说也换上了跟他同款不同色的风衣——这是临走前他们特意去商城买的。因为不是应季,还跑了好几家店。 民宿附近就是游览街,吃完晚饭两人散着步就走了过去。 入夜后街道左右点起了灯笼,日式建筑排列两旁,有许多穿着和服的当地人,有点像丁野以前看过的一部日本动漫里的场景。 丁野有点没吃饱,左右看了看,看中一家很多人排队的章鱼小丸子。 “不知道和咱们那儿的吃起来什么区别。” 程说走过去排队,因为身高优势,让他在队伍里特别引人注目。 这身打扮彻底褪去了学生气,丁野看着他的背影有种恍惚的感觉。 这队排了足足有十分钟,一份只有那么几颗,丁野吃完一颗,示意程说也吃。 两人分食一份,很快吃完。 扔掉垃圾,丁野又看上了一家鲷鱼烧,这回他学聪明了,等程说去排队的时候,自己去买别的。 丁野买完小食回来,队伍刚好排到程说。他走过去用竹签插起一份关东煮递过去:“你这个怎么排这么久?” 程说顿了一下,低头咬走丸子,含糊说:“店家忙。” “哦。” “店家说,过两天这里会有烟火大会。”程说说。 “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丁野又递过去一块。 鲷鱼烧好了,程说道完谢拉着丁野先离开:“你没兴趣吗?” “没兴趣。”丁野向来没那个浪漫细胞,但想着程说专门提起,便说:“你想看咱们就去。” “我都可以。” “那就去吧,来都来了。”丁野吃完关东煮,从程说手里接过鲷鱼烧。 “怎么只有一份?” 程说摸了摸鼻子,没说话。 丁野挑了挑眉,转身就往回走:“再买一份去。” 程说无奈,拉着他:“哥。” 摊子上的灯笼光笼罩在男生身上,在他脸上映出薄薄的红,满是无奈的眼底泛着淡淡的笑意,少年情窦初开般朦胧而梦幻的情态在此刻尽显。 丁野心跳乱掉一拍,低笑着掩去眼底的心动:“都跟谁学的。” 程说不说话,那从青春期开始就跟着他的情绪令他时刻小心着,他习惯这样看着丁野,以前是偷偷的不敢让他哥察觉,现在是光明正大。 丁野低头将手中的鲷鱼烧一分为二,在男生明显失望的眼神中,将鱼头的那半递过去。 “哥。”程说喉结上下滚了滚。 “吃。” 程说眨了眨眼,低头将那半鲷鱼烧吃掉。 “乖。”丁野凑过去在男生嘴角奖励般印下一吻。 37 ? 37 ◎“别咬,我想听你的声音。”◎ 丁野洗完澡,听见程说在阳台打电话。 他没出声,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听语气,程说应该是在跟他哥打电话,穿着民宿提供的一次性浴袍。 程说在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就挪过来了,程言在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程说断断续续嗯了几声就把电话挂了。 “你哥电话里说什么事了?”丁野象征性地问了下。 “让我照顾好你。”程说将手机放在矮几上,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丁野伸手揉了把男生的头,“我有什么好照顾的,头发怎么没吹干?” 程说眨了一下眼睛:“程言说在国外,怕你走丢……” “嘿这程总小瞧谁呢。”丁野像撸邻居家金毛那样撸着程说的头发,毫无章法,“你丢了我都不会丢。” “那哥就把我看好了。”程说似乎很享受丁野这样摸他,满足地眯起眼,丁野发现他的弟弟忽然变回了小时候的样子,那脸上毫不掩饰地依恋和信赖深深地触动了他。 他站起身,推倒了他。 程说半撑在地上,半曲着腿,仰头看着丁野,目光迷离地追随着他。 丁野跪在他双腿|间,一手撑着地,俯身吻过去,另只手去解程说的浴袍带子,程说呼吸立刻变得急促,突然拦住丁野的手,深深地看着他。 丁野递给他一个别动的眼神,手反抓着程说压在地上,另只手轻轻拨开浴袍,目不转睛地弟弟的裸|体。 程说嘴唇微微扯动,半晌叫出一声:“哥。” 程说倒吸一口气,他哥以一种奇异的姿势弓着腰,柔软带着点湿气的头发蹭着他的小腹。 程说喉结滚了滚,低头深深地看着他哥,世界仿佛静了,所有感官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他哥的舌头灵活地缠着他,程说忽然压抑地低吼一声,眼底泄出一丝疯狂,控制不住地伸出手,扯着他哥的头发,继而摸着他哥鼓起来的双腮,用手指抵了抵,在即将摸到他哥的喉结时被他哥伸出手捉住。 丁野从没给别人做过这种事,但不妨碍他技术好——至少比程说是要好的。他比他弟弟更加清楚男人什么地方最敏感,什么地方弄起来最舒服。 他一边弄着,一边抓着程说的手指,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感受着男生忽然收紧的五指,继而吸着一口气。 丁野的口腔已经有些发麻了,如此几下,终于松开了程说,抬起头看见他弟弟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丁野揉了揉因为过度张开有些酸的颌关节,想接着用手。他弟弟却凑了过来,将他抵在了榻榻米上,丁野躲了一下,“戴套。” 程说却已经等不及:“不。” 丁野推拒着:“不干净……生病了怎么办。” “我不怕。”程说喘着气,盯着他哥两片嫣红的嘴唇,克制而渴望地喊了一声:“哥。” 丁野有片刻的恍神,彻底瘫倒在柔软的榻榻米上,在程说真的进入的瞬间,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害怕和后悔。 ——如果早知道和程说会有这样的一天,他肯定会爱惜自己,把自己最完美最优秀的一面送到他最爱的弟弟面前。 不,那时的他,根本就不敢生出这样的想法。 程说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却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之后洗澡的时候,他们又做了一次。那次程说告诉丁野,他们带的避孕套用完了。丁野只愣了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程说是故意的。 但他也没有提出去买,而是默许了他弟弟这样的行为。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弟弟想要,当哥哥的总会满足。 如果真的因此得病,那就一起死去- 白天他们休息够了才出门,跟着宣传册标注的景点一个一个看去。程说拜托民宿老板帮忙订了烟火大会的票,因为订得有些晚了,座位在一个小山坡上。 他们提前了两个小时到,天还没黑,半边是蓝天半边染着晚霞,云朵和动漫中一样好看,程说到自助售卖机处买了两瓶饮料,路过浴衣租赁店时,门口很多游客,便看向丁野。 “我可不穿这玩意儿。”丁野双手抱着后脑说。 他时常忘记出门前想要装绅士,没走几步就原形毕露,好在那张脸和身材撑着,不仅不突兀,反而有种野性的帅气。 同样的衣服穿在程说身上就不一样了,他气质天生疏离淡然,尤其适合这种装扮,走在人群里没人知道这家伙才刚刚18岁。 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小山坡背着光,风吹过来反倒有点凉。丁野找到地方坐下,左右都是拍照的,他撑着草地朝程说一招手:“小鬼,咱们也拍一个。” 他们很少拍照,家里仅有的两张合照,一张拍摄于程说2岁,一张拍摄于他们刚搬来榆城,就摆在电视机前方。 手机屏幕里,程说头凑过来挨着他,看到成品时,程说皱了下眉,丁野则更直接:“好丑。” 丁野把照片删了,“重新照一张吧。” 连拍几张都一般,丁野怀疑自己真的没有任何拍照天赋,他被气到了,余光瞥见他弟在偷笑,瞪过去一眼,才换上一副表情请求旁边的美女帮他们拍一张。 巧的是,这个女生也是中国人,和朋友一起来的,都穿着租来的和服。 “看这边哦,换个pose吧。”女生举着丁野的手机,她的朋友靠着她一起看着手机屏幕,边兴奋地笑边同女生说着什么。 丁野撑着站了起来,程说跟着一起,手看似随意地往他哥肩上轻轻一搭,头也往他哥那儿偏。 “拍好啦。两位真的非常帅呢!”女生笑着说道。 丁野接过手机看了眼,拍得好看了不知道多少:“谢谢。” “你们……是情侣吗?”女生朋友看着他们相似的衣服说。 “他是我弟。”丁野想也没想就说。 程说原本跟他一起低头看着照片,闻言偏开了头,没说话,表情出奇地平静。 “可是你们一点都不像诶。” “差7岁呢,又不是双胞胎。”丁野收起手机,重新在山坡上坐下。 天渐渐黑了下来,对面一栋栋高楼点起了灯,湖面映着光。距离开始时间还剩20分钟的时候,场地热闹了起来,随着听不懂但很明显是倒计时的日语响起,最后一声的时候,对面砰地一声炸起了烟花。 现场还放了音乐,丁野很少听歌,更别说日文的。但女声空灵,唱得很治愈,配合着这场烟火盛宴、现场的惊叫赞叹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晚风吹起了衣摆,丁野眼底映着烟火的微光,他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碰到了他的手指,有些凉,丁野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牵着。 周围不断有人表白,玫瑰、戒指、拥抱、亲吻、祝福全部撞了过来。 “哥。”程说玩着丁野手指,微微一笑:“许个愿吧。” 丁野脸庞被烟火照亮,显得他此刻的表情那样认真:“希望你上个好大学。” 程说说:“换一个。” 丁野问:“为什么?” “我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说得对,那就……”丁野想了想,他想了很久,看着周围相拥的人们,最后缓缓说出一句:“愿我弟弟幸福。” 程说深深地看着他,丁野被这个眼神触动,这一刻仿佛世界崩塌,烟火声、人声全都消失了,只有他们彼此。 “你呢,许什么愿?” 程说轻轻地说:“一直以来只有一个。” ——我要你。 结束的时候,人有点多,丁野走在人群里,被前面的人踩了一脚,才买不久的皮鞋印上了半边脚印。没等他看清罪魁祸首是谁,后边又有人挤了过来,把他和程说冲散了。 “程说!”丁野忙喊。 程说挤了过来,伸手搂住丁野的腰,带着他往出口走。现场人真的很多,丁野后背贴着他弟胸膛,由他弟开路、隔开人群,他坦然地受着。 一开始丁野还不习惯这样,在他的认知里,哥哥就应该照顾弟弟,这个家就得靠他撑着,可尝到甜头后,这个认知不怎么费力地就被打破了。 原来被人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 ……真的是,久违了呢。 接下来没有别的安排,他们走了一段距离才打车回民宿。一回到房间,丁野脱了鞋就坐在榻榻米上,说脚被踩伤了。 程说正把两人脱了的外套挂起来,闻言迅速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就要捉起他的脚,丁野躲了一下:“干什么,不嫌臭啊?” “我看看骨头伤到没有。” 丁野还是没让他碰,笑吟吟地挑起男生下巴,两根手指钳住晃了晃:“我手也被撞了,屁股也被撞了,你说撞我的这个王八蛋怎么这么坏啊?” 程说低声道:“那你收拾这个王八蛋。” “算了,舍不得。”丁野松开他去洗澡。 他们明天就要离开了,顺着往南到马尼拉,经东帝汶到澳大利亚。 暑假剩的时间,他们环游南半球,连成绩都是抽空查的。那几天,两人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隔着时差,有时候打来正是晚上,吵了睡眠扰了兴致,索性双双关机。 关于志愿的事,程说并没有思考很久,某天丁野洗完澡出来,看见程说坐在电脑前,表情微微严肃。 丁野以为他要弄很久,便先脱了鞋躺上床,结果很快程说就关了电脑过来陪他,丁野有些意外:“填好了?” 丁野没有问他报的哪所学校、什么学校。 程说嗯了声,隔着浴袍抚摸着他哥的身体,头靠着他哥肩膀,轻声:“哥陪我去。” 丁野没有说话,很快他的浴袍被解开,手指探进的瞬间,丁野啧一声,丢掉手机同他的弟弟接吻。 他半躺着,程说俯下|身来吻他,不是以往的温存,是直接蛮横的深吻。 丁野被这个强势的吻弄得有些喘不过气,察觉到身上的人情绪不太好,这个姿势使他做很多事都不方便,反而程说能更好地掌控他。 丁野后知后觉发现了他弟弟的另一面。 浴袍被完全脱掉,程说吻着他,舌头长驱直入,舔着、咬着,忽然摩挲着他腰侧某处,用拇指在那里用力摁了摁,边吻他边说:“哥哥这里有一颗痣,那些人知道吗?” 丁野反应过来“那些人”是谁,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正要说话,程说手上力气加重,丁野闷哼一声,半边身体软了下来,看见他弟平静得出奇的表情,很熟悉,跟那天在日本,他否认他们是情侣那天的表情一样。 这两个月里,他们做了很多次,各种的,程说早已熟悉他的身体。这跟他喜欢观察丁野的习惯有关,丁野在做·爱时的每一个表情他都不错过,并且不吝啬地用自己的一切去取悦对方。 他的弟弟在一天天长大。被推着翻过身的时候,丁野如是想。 “你以前总说我是小孩,”程说伏在他哥身上,摸索着抓住他哥的手,十指紧扣,轻声问道:“现在我还是小孩吗?” 程说的体温很烫,压在身后像一座火山,丁野的腰很快就酸了,酒店一次性的床单质量不太好,磨得胸膛生疼,丁野身体细细地颤抖着,从嗓子眼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你带着那些男人回家的时候,我就在想,为什么我是弟弟呢,为什么我比你小7岁,这让我很苦恼,”程说看着趴在身下的哥哥,他的身体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结实的背部肌肉紧紧绷着,覆上了一层薄汗,“很多事、很多话我都不敢说,因为在你眼中,我始终是个长不大的孩子。我想,如果我是哥哥的话……” 说到这里程说却不往下说了,他听见了丁野呼吸声音里压抑的颤抖,动作慢下来,每一下却很沉重,他像个动物般嗅着哥哥的气息:“哥不喜欢我说这些?” 他发现他很喜欢这个姿势进入他哥,因为这样他哥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你跟那些人做的时候,你们会说什么,会聊到我吗?” 程说使了力气,用一下比一下大的力道,“哥,我的技术跟你比怎么样?” “哥,你喜欢我这样弄你吗……” “哥,你操别人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们这样?你喜欢什么样的姿势?” “哥……” 这场泄愤似的□□来得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就这样僵持起来,像在经历一场无形的拉锯战。 整个过程丁野一直没有说话,咬着牙,攥紧了程说的手,中途从床头摸了根烟,程说等他点燃抽上,然后不由分说地重新顶了进去,烟灰被撞得满床都是,一根烟显然无法解决,可程说却不给他抽第二根的机会,紧紧抱着他,很不得两人骨与血都融在一起,丁野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到得最后实在忍不住,又是一偏头咬在自己手臂上。 “别咬,我想听你的声音。”程说掰过他哥的头,湿润的舌头在他哥嘴里来回搅动,低声地说:“哥哥,叫给我听。” 除非实在忍不住,丁野在床上一般不吭声,他习惯忍着,程说却偏喜欢看他失控的时候,看他强势的哥哥一点点在他身下软下来,从而满足他那卑劣不堪的、偏执的占有欲。 “呃……”丁野终于到了极限。 程说趴在他身上侧耳听着,眼神天真:“哥哥,你再叫大声点。” 程说后来全部弄在了丁野里面,他看着丁野有些鼓起来的肚子,看着看着就有些痴了,就摸着他哥的小腹,似乎描摹出了自己的形状,颤抖着问道:“哥,你会怀孕吗,我留在你肚子里面的东西会令你怀孕吗。” 丁野觉得荒唐极了。 他怒道:“程说!” “哥哥,对不起。”程说慢慢地趴在他哥的身体上,小声地说:“可是我真的好喜欢哥哥。” 丁野喘着气,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你就仗着我宠你。” 两人躺在一起温存,丁野每每最享受这样的贤者时间。其实比起做·爱,他更喜欢和程说这样躺在一张床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转头能看见彼此。 但他们毕竟年轻,这种事不是轻易就能决定的,有时候一个眼神就不对劲了,身体比他们更渴望亲近彼此。 在异国他乡,不用担心遇见熟人,可以暂时放下担心的一切,毫无心理压力地在街上亲吻、拥抱,累了就回到酒店,做一切想做的事。 他们打卡了数个国家,和外界断联,荒唐了一整个暑假。 可注定不会每天都是程说十八岁那年的暑假。 丁野攥紧了程说伸过来的手,在心里想,等到了该离开的那天,他会主动走的。 【📢作者有话说】 公元2025年就这样过去,虽然这本没能在预料中结束但也快了,还差一个大剧情,真的非常感谢评论区几位宝宝坚持不懈的评论[可怜][可怜]这将成为我坚持不懈写下去的动力[可怜][可怜] 感恩所有遇见,愿2026年能好运常伴[红心] 38 ? 38 ◎“他是我弟弟。”◎ 回到榆城的时候,程说录取通知书也拿到了。 其实已经到了很久,一直放在榆中教务处,牛主任和校长轮流来学校坐着,生怕见不到这位高考状元。 程说总成绩排名全省第一,全国第六。 出分那天,轰动了几乎整个省的学校。 榆城并不是发展多好的城市,省状元出现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可是近几年的大新闻,多少学校和媒体急着联系程说本人,但程说却跟消失了一样,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眼看着就要到开学的日子,通知书却没人来取,牛主任担心得整个假期没休息好,好几次差点上门,才从周秩那里得知情况——程说跟他哥出国去旅游了,归期就在这两天。 牛主任这才松了口气,叮嘱宣传部成员这几天24小时待命,随时准备赶过来采访拍照。 离D大新生开学日期还剩3天,这封录取通知书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两个多月不见,程说已经变了样,穿着普通T恤和五分短裤,虽然和寻常放假时没什么两样,但当男生推开门进来的那一刻,还没开口,牛主任就感慨道:“这个暑假我见了太多学生,就你变化最大。” 牛主任语气自然而然带上激动,“恭喜你啊程说,考出这么好的成绩!” 办公室里,等待已久的宣传部成员在程说推门进来的那一刻便站起来,脸上带着和蔼善意的微笑。 “恭喜恭喜。” “程说同学,这次你可是给咱们学校挣了好大的面子,之前教育局还专门派人来表彰呢,可惜你不在。” 那时程说已经和丁野落地吉隆坡,手机基本没怎么开机,教育局的联系不上人,表彰完校长和其他老师后,自然就走了。 “谢谢。”程说接过录取通知书,看也没看就放进了书包里。 牛主任遗憾地说:“但怎么想着报D大呢,你这个成绩报考A大、清大完全没问题的呀,他们招生办没给你打电话?” 打了。成绩出来前半个月到填完志愿那天一直有学校打来电话,程说和丁野自然都没接。 D大虽然也是在全国能排得上名号的学校,但始终没有首都的学校来得好,像这样的状元,首选一般都是那两所。今年榆中除了程说,1班还有个学生考得不错,加上竞赛分,最终被清大物理系录取。 程说没回来的时候,整个榆城都在为那个学生庆祝。 现在热度都消得差不多了,最该受恭喜的天才才姗姗来迟。 程说配合地拍了许多照,态度恭敬有礼,令人越看越满意,可一想到最后报的学校,牛主任和听见消息赶来的校长、老林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 临走前,老林送了程说一程。 同样的一段路,师生二人如今走起来,心态却不一样了。 “一个月前,梁彤妈妈见到了人,总算没在派出所门口堵着了。我去看过她了,人老了许多,眼睛都哭肿了,头发也白了,我听说这事跟你有关系……是那回帮她打架?” 这条路恰好是当日程说从考场走出校门的那条,他又想起了那天走在这条路上的心情。 那天的事,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嗯。”程说应了声,想起自己还有惊喜没有给丁野。 “她的事其实我一早就知道,我作为班主任能管得也有限,但看到她妈妈那样还是忍不住觉得可惜,你说当初如果好好的,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开心地去上大学,离开这里了?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老林已经老了,带完这届就不做班主任了,所以程说这届是他带的最后一届,本来去年就有点力不从心,但他舍不得这群孩子,硬是撑着没卸下担子。 “我有时候总怪自己对你们管束太松了,可看到你们每天学到疲惫的模样,又实在严厉不起来。”老林说,“其实怎么学都一样,逼得紧了,反而学不进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林并不期望程说给出答复,他只是想珍惜这最后的时间送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只是想找个机会和对方说说话。 但路是有尽头的,就像分别终会来临。 “去吧,孩子。”老林挥挥手,眼角的纹路像被风吹开的水纹,扬声说:“去闯你的世界吧。” 丁野的车就停在马路对面,程说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车前那个低头抽烟的人身上,如老林所说,朝他的世界走去。 程说报考的是D大的心理学,这个等丁野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才知道。 这两个月里,他一直没有问过程说,也避免提起。以前他们聊过,却不欢而散,没想到程说最终还是报了这个。 程说坐在地上,面前是摊开的行李箱,长腿盘着,拣起两件衣服熟练地折三下放进行李箱。丁野坐在他旁边的床上,嘴里叼着根烟没抽,手中拿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在看。 房间里沉默蔓延,两人全程连个对视都没有。直到房间里染上香烟的味道,丁野点燃了烟,是很烈的一种,程说闻得出来,他哥只有在遇到很糟很糟的事的时候才会抽。 将最后一件衣服收进行李箱,程说从地上撑起上半身,他没有站起来,而是手脚并用地膝行到丁野面前,丁野手夹着烟,将那一纸通知书放在床头柜上。 他坐得并不端庄,一条腿踩在地上,另条腿盘着,拖鞋要掉不掉的。丁野弹了弹烟灰,低头看见他弟弟双手握住他的手,送到自己的脸侧蹭了蹭。 不知道是不是空调吹久了,丁野背部一片连同十指都是凉的,程说侧着头,维持这个姿势没动,漆黑漂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却让丁野体会到了他弟弟此刻的心情——他在不安。 丁野吸了口烟,而后他抽出那只手揉了揉他弟弟的头发,将缭绕的白色烟雾尽数吐在两人之间。烟雾散尽,丁野夹烟的那只手凑上来,捧起程说的脸吻了下去。 程说对于他哥的主动有片刻恍神,很快反应过来跪直身体,环抱住了他哥的肩背,回吻着,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哥的身体。 “哥……”他低声喊道。 丁野手上用了些力气,往下,抚摸着程说的头、脸颊,到鬓发到耳朵,按着他的后颈朝向自己,直到香烟燃到了尽头,他才松开。 程说喉结滚了滚,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看见丁野将烟头丢进烟灰缸,用拇指抹了下嫣红的嘴唇,然后扬手脱掉了被揉乱的T恤。 丁野抬起他的下巴,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上来。” 程说撑起身体,也脱了上衣,一条腿跪在他哥身侧,压过去。丁野一边解自己裤腰带,一边抚摸程说的身体,抚摸至肩时,忽然将人推开了些,手往上捏住程说的下巴,拨开他弟弟的嘴唇,伸了一根手指进去,压住他弟弟的舌头。 程说轻轻咬住那根带着薄茧的手指,俯下脸看他哥的神情,轻声问:“哥喜欢这样?” 丁野没说话,但是那目光却迷离,他们每次做时,丁野总会这样出神一段时间,那是程说最不想看到的,他觉得那时候的丁野离他好远好远。 程说翻身将丁野压在身下,寻到他哥的手指,十指紧扣。 丁野伸了一条腿,轻轻挂在他弟弟腰上,整个人很安静。 程说不停地叫着他,丁野很久才嗯一声,然后程说又变得沉默,埋在他哥身上,紧紧抱住。忽然他又发了狠,将他哥翻了个身,不让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他用力着,很茫然,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结束后,丁野倚着靠枕,腰间搭了件薄毯,摸到床头柜的烟盒与打火机,又点了根。 食中二指夹着烟,吐出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程说趴在他旁边,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肚子上,动了动,最后只是将毯子拉高了些。 空气里的气息暧昧而缱绻,程说闻着鼻间的烟味,小声地说:“哥。” “嗯。” “我让程言帮忙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你会跟我一起去的吧,之前我们说好了。” 丁野没说话,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整个过程中,他们没有一次对视,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以后……我照顾你,我去赚钱,我来养你好不好。”程说继续说着。 丁野弹了他脑门一下,淡淡地说:“我没手么,用得着你养?” 程说问:“好不好?” “……”丁野将烟头一丢,翻了身躺下:“腰有点酸,给哥揉揉。” 程说撑坐起来,伸手替他哥揉着腰,表情有些出神,每次抚摸过腰侧那颗痣时,总会多停留片刻,那漆黑的眼底似乎有着许多情绪,又被垂下的眼皮挡住。 丁野偏过头,用余光看着男生,终于说道:“冯哥那边我已经拒绝了,让他把股份折算成钱,把俱乐部出了。台球店这边有包子他们看着问题不大,车我交给朋友,家里东西也不用搬太多,需要什么就去那边买。” 程说的手劲适当,摁在腰上很舒服,丁野闭起眼,轻声说:“你哥我有钱,不用你养。” 榆城这个房子是丁野买的第一套房,刚买完,房价就涨起来了。 他们搬来榆城其实很仓促。 那时候程说刚15岁,念初三。丁野已经在为程说进榆城读高中做准备,熊哥留下的产业被他一点一点地分给其他兄弟,也留出了更多时间来陪程说。 陪读就要有陪读的自觉,初三下学期,丁野没再找人帮忙,自己亲力亲为,给程说做饭、洗衣。 追他的人还是有,不过他都没放在心上,找他帮忙的,心情好的就帮,给价高的也帮,其余一概免了,能不出远门就不出远门,一到程说放学时间必定消失,要去接人。 有天正准备去学校接人的时候,接到了沈鸣的电话。 再看见这个名字,丁野有些恍然,他都快忘了这个人——自那次不欢而散已经两年了,包子和周敬都觉得他伤心,实际他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很快就带着程说搬了家。 他们很久没联系了,这次沈鸣打电话来说是要离开双河去打工,临走前想再见见他。 两人的事曝光后,沈鸣也没待在双河,而是去了家那边的小镇出工,方便他爸妈看着,这次在镇上遇上了个老板,对方很看好他,问他要不要跟着去W市闯荡。 沈鸣是大学文凭,毕业后放心不下家里爸妈,没留在大城市里选择回到家乡开店。这两年里估计跟他爸妈相处得不怎么好,那老板一提起这事,沈鸣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甚至没跟他爸妈商量。 沈鸣到的时候,丁野正蹲在街边抽烟。 听见脚步,抬头:“来了?” 两年不见,沈鸣沧桑了不少,下巴的青茬很明显。丁野挑下眉,取下烟站起身,也不问对方近况如何了,问也是讨个没趣,便直切正题:“找我什么事?” “我要去W市了。”沈鸣看着他,目光深刻到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入脑海。 “恭喜,”丁野咬着烟,手插进兜里,“其实这事儿在电话里说是一样的。” 沈鸣苦笑了下,呼出一口气,然后张开了那沉重的臂膀:“野哥,走前让我抱你一下吧。” 两人毕竟“好”过,沈鸣为他们兄弟俩做的事也是真实存在的,丁野没有理由拒绝。 沈鸣如愿以偿地抱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眼中热意汹涌,丁野站在原地被他抱着,听着沈鸣压抑的抽泣声,可悲地发现,竟然生不出一丝的同情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其实应该回抱过去,至少出声安慰一下。可是他做不到,他的内心一片平静。 肩头传来温热的感觉,他丢了烟,站好了,任沈鸣抱着,不推开是他唯一能做的。 过了很久,沈鸣放开他,眼睛红红的:“野哥,你跟小聪明要好好的。” 丁野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致,牵起一边嘴角:“嗯,我会照顾好他的。” 把沈鸣送走,丁野打算回家睡一觉,刚睡着没多久,收到程说班主任的电话——程说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去学校的路上,丁野人都是懵的。他的弟弟,那么乖一个人,把同学给打了? 新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近,丁野头一次觉得远,恨不得下一刻就出现在程说面前——也不知道那小鬼受伤没有。 对于丁野,连学校的老师们都有所耳闻,丁野一推门进来,吵闹的办公室倏地静了,连那原本指着程说骂骂咧咧的女人也立刻蔫了。 “你没事吧,受伤没有?”丁野无视所有人,走过去就要检查程说。 少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事。” “你弟弟好得很!但你看他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女人气呼呼地指着自己儿子脸上的伤口。 那胖子体格比程说壮了一倍,在同龄人中算高的,平时在学校耀武扬威的,没想到跟程说对上不但没讨到半分便宜,反倒被打得头破血流。 “程说平时在学校多听话的,成绩也好,本来可以上个好高中的,现在把人打了,背个处分是肯定的。” 丁野皱了皱眉,班主任是个女性,也有点怕他,不敢把话说太重,不过话里话外说着埋怨他把好学生带坏了。 “陈老师。”程说神情冷漠:“请跟我哥道歉。” 所有人都愣了愣。 丁野从没见过这样的程说,那表情出现在他弟弟的脸上是那样陌生,他有一瞬间失神,感觉在程说身上看到了自己。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弟弟的教育出了问题。 程说的态度强硬:“请你道歉。” 班主任震惊得简直无法说话,怒不可遏:“你……!” “抱歉老师,”丁野伸手拉了程说一下,“你先出去,我跟你老师聊聊。” 程说没说话,却看了胖子一眼。丁野看过去,正好看到胖子心虚躲闪的眼神,心里顿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等人出去,丁野语气没那么和蔼了:“我需要知道事情的经过,全部。” 丁野的威名不是吹的,气势也唬人,那胖子禁不住吓,立刻将前因后果全盘脱出。 原是他今天逃课上网回来,在街上撞见了丁野跟人抱在一起,他本就看程说这个好学生不爽,这次让他把对方哥哥的“奸情”撞了个正着,自然免不了在同学们之间编排。 偏偏他们还当着程说的面,想着他不过一读书的好学生,能厉害到哪去,就把程说堵在厕所,说了些难听的话,还威胁他不许朝丁野告状。 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不仅不好欺负,还很能打,程说对他们丝毫不客气,一人揍了一拳,然后就抓着胖子揍,最终惊动了班主任。 胖子这下是真的后悔了,他哪里知道程说是根不好啃的骨头,听说这丁野连进派出所都是家常便饭,现在还好好的没事,会不会是上头有人?这下完了,要是找他们算账哪里惹得起! 丁野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但打人终归是不对的,”班主任不得不出面打破局面:“程说哥哥,你看……” “我不觉得我弟弟有错。”丁野缓了口气,语气平淡:“如果学校想因此给他处分,我不接受。打了人是事实,这位同学的医药费我会付,但他必须向我弟弟道歉。” 胖子妈不服:“打了人还要我儿子给你弟弟道歉?搞毛啊,有点钱就可以欺负人啊?” 丁野看了她一眼,胖子妈立刻不吱声了。 “不道歉可以,”丁野淡淡地说,“那医药费我一分不会出。” …… “程说对不起!” 办公室外围了很多学生,胖子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走到程说面前重重鞠了个躬。 围观众人感到惊奇。 程说冷漠地瞥开眼,“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我……” 办公室门再次打开,丁野从里面出来,程说一顿,“哥。” 丁野伸出手,用拇指擦掉了男生脸上的灰:“他跟你道歉了?” 程说抿着唇偏开头。 “走吧,回去收拾东西,帮你请假了。”丁野揉了揉他的头。 这个状况引起了不少讨论,胖子缩进人群努力想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下一刻便收到程说瞪过来的一眼,被揍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腿一软,嘴唇打着颤:“哥……丁哥!我错了,我不该随便说你坏话,我……” 丁野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吧。” 回到家。 两个人都很沉默。 丁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程说看着他哥将拖鞋放在自己面前,终是忍不住道:“你今天……” “嗯。”丁野知道他要问什么,没等他说完便说道,“他要走了,来跟我道别。” 丁野把换下来的鞋装进鞋柜,回头看见男生还保持着一个姿势没动,垂着脑袋。 “怎么?” “……没。”程说紧握的手指悄悄松开,声音很轻:“……只是遗憾没有跟他说再见。” 丁野愣了片刻,反应过来那次搬家程说连沈鸣面都没见过。 ——他好像低估了沈鸣在他弟弟心中的地位。 心脏处像是有人拿小刀割着,隐隐传来痛感,他低下头,发现他的弟弟已经有他胸口高了。 丁野深吸口气,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男生和他视线对上一秒就移开。 “这件事是哥哥的不对。”丁野说:“原谅哥哥好吗?” 好久,程说才小声地问:“哥哥,你生气了吗?” “嗯。”丁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说,“你不该打架。” 程说眼神挪回来,看他哥的表情,令他失望的是,他哥的表情始终平静,看不出一丝破绽,仿佛生气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打架。 男生肩膀缓缓垮下来,低着头。 “可是他们说你。” “随他们说。” 最主要的是,你怎么想。 程说现在看他,就像他当初看许小芹。他当初还知道问一问,但程说什么都不说。 丁野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在意程说的想法。 这是不对的。 丁野直起身体,转身回了卧室。 离中考还有半学期,和程说商量后,他们提前搬来了榆城,房子是周敬妈妈帮忙找的,因为要得急,价给便高了点,经济一下捉襟见肘。——其实可以先租的,但当时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制止了他这样做。 这些年程言也往卡里打了不少钱,但丁野都没动。靠他自己,也能养活程说。 办完转学手续,丁野回家少了,他又开始忙碌起来。家里只有两兄弟的日子没过上多久,丁野又带了个男人回来。 丁野带着人回来的时候,程说只在卧室门口看了眼,什么都没说,又将门关上了。 丁野心中有种自虐般的快感,心想,这才是正确的,这才是对的。 他指着卧房对带回来的男人说:“那是我弟,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好他。” 来到榆城后,丁野在外撇清了跟程说的所有关系,很少对外说自己弟弟。 一年里,他很少回家,他开始疯了一样赚钱,拼命给自己找事做,也就是那一年,他在老家看到了丁正德。 他居然没老,和记忆里一样,看见他就疯狂地笑,那笑容是那样可恨、可恶,说出的话也让人想杀了他。 “那是你弟弟,你居然对你弟弟有那样的心思。” “我的好儿子,原来你是个精神病,是个同性恋啊,哈哈哈哈……” “跟你那个婊|子妈一样!你的弟弟知道你的想法吗……” 丁野捡起石头砸了过去,丁正德撒腿就跑,他跑得太快,丁野竟然追不上。 那段时间,丁野连家都不敢回,害怕丁正德找到,同时也在调查丁正德出现的原因——当初丁正德是村里人帮忙下葬的,他连埋在哪里都不知道,也不想去问。 丁野觉得自己脑袋快炸了,很多个人、很多声音出现脑海,外婆、妈妈、铃铛、程言……他更不敢回家了。 丁正德出现的次数变多了,一样恶毒的话,一样讨厌的笑。 时间一长,丁野就习惯了。 甚至当丁正德再次说出那些恶毒的话时,他能保持不分心,做自己该做的事。 不论丁正德和那些声音说什么,他只平静地说:“他是我弟弟。” 他一遍又一遍平静地说。 “他是我弟弟。” 后来丁野发现,丁正德似乎不敢离开村子,只要自己离开村子,他就不敢跟上来了——也是,一个已死之人,没有身份证,出来能活得到几时。 待在村子里想必还有人给他送吃的,或许是他哪个亲戚,又或许是哪个牌友,看他可怜。 不过不管是谁,丁野都不想知道。 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丁野最擅长的就是过滤情绪,很快他就忘了丁正德,忘了丁正德说的疯话,忘了……忘了什么呢? 该回家了。 再次站在家门口时,丁野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低头,一点一点把自己身上打理干净,然后像以前的每个日夜一样,脸上堆起笑,推开了家门。 “我回来了——” 屋里窗帘是拉着的,什么光源都没有,好在现在是白天,从缝隙透进来的光依稀能让丁野看清客厅里的景象。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程说,支腿弓身,头几乎低到了肘弯,听见动静缓慢地朝门口望来,用动物濒死般的声音喊出一句:“哥?” “嗳。”丁野应一声:“怎么不开灯?” 男生在黑暗里深深地、久久地看着他:“我……在等你回来。” “等我干什么,怎么没去上学?”丁野听着他嘶哑的嗓音,皱眉:“是不是感冒了,你秦哥呢,他没过来照顾你?” “嗯……”男生像是忍到了极限,有气无力地说,“哥,我疼。” 丁野换了鞋过去,一时也忘了开灯,他摸黑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担忧地说:“怎么了这是,哪里疼?” “……头,我头特别疼。” “头怎么疼了,”丁野摸了摸他的额头,蹙眉说:“有点烧啊。” 两个月失去消息应该是把人吓着了,丁野感觉到男生身体在发着细微的抖,像被主人家遗弃的小兽,特别特别的可怜。 大热的天,男生却穿着长袖长裤。 看来真是感冒了。 “不疼不疼,一会儿带你出去买药。”丁野心疼地将男生拉进怀里,小幅度地拍着男生的背,轻声哄着:“把你一人丢在家里这么久,是哥不对,哥答应你,以后哥能回家就回,绝不在外面待着好不好?” 他的语气是那样温柔,却又有哪里和以往不太一样了。 男生没回答,只是颤抖地伸出手,很轻很轻地将他拥住。 过了好久好久,才在黑暗中说出一句:“一言为定。” 39 ? 39 ◎“新的人生开始了,哥。”◎ 到D市后,程言亲自来接他们。 他们行李没拿多少,就带了一箱子衣服。 程言坐在商务车最后面,一见到这两兄弟,面上就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这两个多月以来,丁野一直没跟程言联系,猜不准程说跟他说了多少,也不想问,因此他坐进来后就笑了笑,然后把自己塞进座椅,头靠着窗,装出一副忙着看风景的模样。程说坐在旁边,胳膊和他挨得很近。 程言等了一会儿谁都没等到,他取下眼镜擦了擦,轻轻一笑:“生分了这是。” 丁野转过头看他。 “这两个月忙得抽不开身,没时间问你们怎么样,出去玩一趟回来,都不认我这个哥了?”程言如是说着,表情如常。 “哪能啊。”丁野看了他一会儿,说,“就是坐飞机太久,累着了。” “快跟你哥说话。”丁野用胳膊肘撞了撞程说。 程说:“说什么。” 程言看两人一眼,叹口气:“新家帮你们布置好了,钱随便什么时候还都行,不还也行,缺什么就跟我说……还有,真不打算回家住了?” “远。”程说说。 程言丝毫不意外,也没说什么,反正都在一个城市了,想见面还是很容易的。 程言这个大哥当得尽职尽责,他先带两人去吃了饭,两个弟弟都没落下,送了精心准备的礼物,吃完饭更是把他们送到小区门口。 程说买的这套房子离程家有四十分钟车程,但走路10分钟就能到D大。 “我公司还有事,就不上去了。”程言从包里摸出一把钥匙,“地下室我停了辆车,暂时用不上,你们先拿去开吧。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程言目光从两个弟弟脸上扫过,然后把车窗关上了。 小区还没住满,看着很高档,跟门口保安核对了信息,保安推着行李托运车过来:“我送二位过去吧。” 这小区看着很新,步行路修得很宽,这时候温度不算低,路上没什么人。 “谢谢。” 到了门口,丁野跟保安道了谢,把行李取下来,目送他进电梯。 身后,程说已经输入密码开门。 “哥。”程说朝他伸手:“录指纹。” 丁野看着男生期待的表情,把手伸了过去。 “房子你出钱买的?” 男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将门彻底敞开:“这是我们的新家。” 丁野看过去,比他们在榆城的房型要大点,也是二居室,但装修风格和布局却跟榆城那里一比一复刻。 丁野顿在门口。 程说从身后搂着他,下巴放在他肩上,轻声说:“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惊喜。” “新的人生开始了,哥。” 丁野站在原地几乎没有动作,片刻的恍神。 新的人生吗? “我们的事,你跟你哥说了吗?”丁野问。 “那次的事,程言盘问了我好久,我不想骗他。”程说声音低落下来,“哥不想让程言知道吗?” “我想不想的,他不也知道了。”丁野作出一副轻松的表情:“他就没说什么?” 程说顿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我们进去吧,外面好热。” 丁野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说什么,任由自己被推进了门。 冷气打开,屋里很快凉快下来。 丁野进浴室把黏腻的衣服脱了下来,冲了个澡,出来时下身就穿了条内裤。身上水没擦干,布料洇湿,紧紧贴在身体上。 他推着行李箱进了房间,蹲下找了身干净的衣服,弯腰褪下||身上的湿内裤,两条长腿绷得很直。丁野换完衣服,回头看到程说站在门口。 程说在他换内裤的时候就来了,丁野也知道,等着他先开口,结果他衣服都换完了也没等到。 “站那儿干什么。”换的时候没注意,裤子拿错了,裤腿有点长,丁野弯下腰去卷裤脚。 “哥,我想跟你住。”程说说。 丁野啧一声:“又是闹哪出呢?” 这两个多月来他们天天同睡一张床,回到榆城也是,今天他就是直接搬进来丁野也不会说什么,偏偏要问这么一句。 程说没回答,丁野叹口气,“行行行,进来吧。” 程说拉着自己的行李箱进了房间。 丁野问:“你的裤子怎么会在我行李箱里?” “装混了。”程说蹲下来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 丁野懒得计较是真混了还是故意的,绕开他捏着湿内裤出去:“帮我把衣服挂起来。” 程说将行李箱收拾好,很认真地将两人的衣服混合着放进了衣柜- D大是国内排名前十的院校,占地面积三千五百多亩。新生报道当天,学校里还是堵起了车,校方不得不用隔离带将人行道和机动车道隔开。 停好车,丁野往鼻梁上架了副墨镜,望着不远处广场上的队伍:“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去。” “两位是新生吗。”一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走了过来。 丁野摆手,指着程说说:“我送我弟来报名。” “请问是哪个学院呢?” 什么学院不记得,丁野扭头看程说,程说说:“心理与认知科学。” “在12号帐篷。”志愿者笑着说,“跟我来吧,我带你们过去。” “对了学弟,你的行李呢?可以把行李交给我们志愿者帮忙送到宿舍哦。” “他不住校。”丁野说。 “不住校?那军训的时候怎么办,”那志愿者好心提醒:“咱们学校军训很严格的哦,六点的早训,迟到了会很惨的。” 丁野忍不住说:“那要不你还是住校吧。” 程说没应声,丁野又问:“迟到的话都惩罚什么?” “那可多了,具体看教官们心情,而且学校建议同学们除非实在有特殊原因,大一都住校,上满一年才可以申请走读。这些你的班导都没跟你说吗?” 丁野忍不住笑,“上哪说去啊,他连人联系方式都没加。” 那志愿者也很意外,哭笑不得地说:“班导的联系方式还是可以加一下的,辅导员要管理一个年级的学生可能忙不过来,整个军训期间他们都是你最快时间能联系上的人,有什么不懂的、需要帮助的都可以找他们。” “嗯。谢谢。”程说说,丁野猜他就没听进去。 “我觉得你学姐说得对。”报完道,往回走的时候,丁野还是提了:“要不这学期你还是住校吧,至少军训的这两周住在学校里,你每天起太早太累了。反正学校离家这么近,你中午还是可以回来,或者我来看你。” 程说知道自己不能拒绝了,只能得寸进尺地说:“每天都来?” 丁野乐了:“来,每天都来。我躲在树荫底下抱着大西瓜看你训练,行了吧?” 程说却认真考虑了这个提议:“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怕丁野反悔似的,伸出手:“拉钩。” “还是个小孩。”丁野笑了笑,也伸出手:“行,拉钩。” 程说看起来很高兴,主动地抱了抱他。 接下来两人去学校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程说是第一次住校,丁野更没上过学,两人都不知道宿舍是什么样的,进去后宿舍里另外三个舍友已经来了,看见他们两个进来,眼神都是一亮。 “你们……谁是我们宿舍的?” “他。”丁野指了指程说,扭头打量宿舍环境,共四张床,上面是床,下面是书桌,留给程说的是左边靠阳台的位置。 丁野手撑在楼梯上,有些担忧地说:“这床你睡着能舒展开吗。” “第一次住校?这床2m的,肯定能睡得下。”说话的人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眼镜,烫了小卷发,长相很清秀。 “你好,我叫顾知,心理学专业,你呢新舍友,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顾知和其他两个舍友都很热情,相比起来程说表现得就有些冷淡了,舍友们问什么,他总是以一两个字应付,也不参与聊天,更不会主动开启话题。 这些年一直是这样,连周秩都是在最后一学期才跟程说成为朋友的。 丁野站在程说书桌前将买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没有打扰这场属于舍友之间的交流。 然而程说很快就过来了:“我来吧。” 其他两个舍友是别的专业的,看程说这样都不过来说话了,反倒是顾知,可能因为同专业原因,他比另外两个舍友热情些。 “你们是兄弟?长得可一点都不像呢。” 丁野发现学心理学的人都不简单,眼睛很毒。 他笑了笑说:“不是亲兄弟。” 程说没说话,跟丁野换了个位置,没让他对着空调出风口。顾知眨了眨眼,哦了声。 丁野怀疑他看出什么来了。 人果然不能做亏心事,不然成天提心吊胆。 丁野忽然很想抽烟,恰好程说收拾完了。 顾知又说:“准备走了?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程说:“不用了。” 丁野只好笑着说:“吃饭就不了,我们还有事儿没办完,下次我请大家一起吧。” “既然这样,那你们去忙吧,哥哥再见,程说再见。” 宿舍这边办妥了,丁野本来想带着程说在学校逛一圈,但人实在太多,又很热,没走多远,程说就说:“回去吧。” “开学第一天学校里没事?”丁野拧开水喝了口。 程说看了下手机,说:“没有。” “那回去吧。” 两人朝停车的地方走去,一开出校园,丁野就放下车窗:“我抽根烟。” “这是今天第四根。”程说说。 “开始管起我来了?”丁野咬着烟将打火机丢过去,“帮我点上。” 程说沉默地倾身过去,火苗噌地一下冒出来,丁野低头吸了口。 这一上午比工作一周还累,出门前冷气没关,屋子里是凉快的。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程说在后面关上门,丁野靠着柜子看他沉默地换鞋,看着看着忽然啧了声。 又不高兴了。 他皱起眉,嘟囔:“手怎么疼起来了。” 程说果然抬起头:“怎么回事。” “刚才在学校里还是伤了。”在学校的时候,丁野帮环卫拎了一袋重物,单手拎的:“没注意应该是拉伤了,刚才开车还不觉得,这会儿好像都抬不起来了。” “你怎么不早说。”程说神情紧张,伸手想碰他却不敢,“伤到了哪儿?” “手臂。”丁野疼得皱起眉。 “家里有云南白药,我去拿,先把衣服脱了。” 丁野今天穿的也是衬衫。 “我手动不了,你给我脱一下。” 程说不疑有他,低头去解扣子,冷不防被吻住,他哥那只“伤”了的手扶上了他的腰。 “大白天就脱衣服呀。”丁野笑吟吟地嘬了他一口,“小流氓,跟谁学的。” “……”程说松了口气,反应过来:“你骗我。” “你不是聪明得很吗,这都看不出来?”丁野亲了亲他,“别不开心了,就不能笑一个,嗯?” 丁野说一句就啄一下,“我……”程说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被他弄得什么心思都没了,最后两人拥吻在一起。 第二天程说早早起来,八点开学典礼,他作为这一届新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丁野也没了睡意,坐在床上看程说换衣服,叼着没点的根烟,毛毯松垮地搭着,胸膛留有几个新鲜的吻痕,乳||头的地方还有牙印。 昨天报名的时候就把迷彩服取了,程说身材本就好,穿上军装更不得了,气质一下变了,腰带一束,更显得他腿长腰窄,丁野看得眼热,取下烟说,“过来哥亲一口。” 程说将拉链拉到顶,然后将衣领翻下来,走过去俯下身在丁野唇上碰了碰。 “真帅。”丁野拍拍他,“好了,走吧。我就不去了,中午去找你吃饭。” 程说将毯子给他盖好,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锅里热着早饭,你再睡会儿。” “不用担心我。”丁野示意他赶紧走。 程说从床头拿过手机,“我走了。” 程说走后,房间里仿佛一下空了,丁野搓了搓胳膊,将空调温度又调高了些。 他重新躺下来,另一边被窝还热着,丁野翻了个身睡过去,闻着枕头上的味道,闭上眼准备睡个回笼觉。 刚睡不到半个小时,电话响了。 程言打来的。 “阿野,醒了吗?” 丁野眼也没睁,还困着,清了清嗓子,“你说。” “今天小虎是不是开学?”程言问。 “嗯,刚出门没多久呢。”丁野说。 程言声音很轻:“他没有住校?” 昏暗的房间中,丁野轻轻睁开了眼,眼中睡意全无:“打电话来什么事?” “有空吗。”程言说,“帮我去一个地方取个东西,我的秘书和司机今天请假了。” 四十分钟,丁野站在了某家私人诊所门前。 丁野翻开聊天记录,程言给的地址的确是这里。 丁野推开门走进去。 “这个药一天吃三次,不能断,有什么症状一定要告诉我。” 诊室前站着一个青年,身穿白大褂,身高很高,侧脸熟悉。 “贺远舟?”丁野认出来了。 门口两人停住了动作。 “贺医生,找你的?”那病人说。 贺远舟并不意外丁野会来,招手说:“你先坐,我马上就来。小刘,待客!” 小刘是名男实习医生,气质和程说的室友顾知有点像。 “你好,请跟我来。”小刘将丁野接到待客区,接了杯水:“请稍等,贺医生马上就来。” 丁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说了声谢谢,盯着手中的杯子出神。 贺远舟……是医生? 没几分钟,贺远舟过来了,手中提着包好的袋子:“麻烦你跑一趟,这个东西要得紧,我和小言都没空。” 贺远舟将东西放下,“让你来拿,其实主要还是我想见见你。” 丁野没说话,眼睛看上去黑沉沉的,眼神的深处似乎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情绪。 贺远舟整理了白大褂,伸出手说:“你好丁野,上次见面匆忙没能好好认识,我是贺远舟,欢迎你来D市。” 丁野视线落在他胸前显眼的铭牌上。 ××××心理诊所 首席心理专家 / 诊疗总监:贺远舟 40 ? 40 ◎“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 “很意外?”贺远舟发现了他在看自己的胸牌。 丁野将眼神收了回来:“不是那么意外。” 贺远舟在他对面坐下,看见丁野握紧了水杯,无意识地用指尖反复摩挲杯沿。 “水温合适么?”贺远舟稍微侧转了身体,后背轻靠椅背,双腿自然分开,解着袖扣。 丁野下意识抿了口,“还行。” “那就好,小刘刚来,很紧张,今早给客人倒了杯开水,把客人气得要投诉。”贺远舟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怕他给你也这么弄。” 丁野手上动作微顿。 贺远舟解扣子的动作也顿了一下,接着他拿起桌上另一杯水喝了口,手指同样摩挲着杯沿:“上次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道别,小言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以后常联系,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下班的时候也可以。我这个人很喜欢玩,也可以介绍朋友给你认识。” 贺远舟的手指很长,水杯在他手中就像是玩具,随便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说话声音也温和、低沉,给人一种不紧不慢的感觉。 丁野放下水杯:“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坐进车里,丁野猛地大吸一口气,后背出了一身汗,他却浑身发冷。 丁野一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诊疗室里,贺远舟端着刚淬好的咖啡站在窗前,窗帘半拉,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楼下停着的那辆奔驰。 “和他说过话了,比上次在榆城见到时要严重,当时我虽然看出来不对,但我得先顾着你弟弟。” 程言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有些疲惫地说:“你有办法帮他么?” “难。”贺远舟盯着杯底的冰块,轻轻地说:“他对我有防备,也很要强,自己有主意,贸然开口会让他应激。” “你之前说你弟弟可能知道,这个猜测很有可能成立,甚至你弟弟也在装作不知道,或者帮着隐瞒。唔,这种情况下,我很难能做出有效干预,而且我猜他之后见了你,也会对你有防备。” 程言问:“那怎么办?这些年他们两个都瞒着我,我……” 贺远舟将咖啡送入嘴边喝了口,看着那辆奔驰启动。 “最好的做法就是装作不知道,这么多年了,他自己已经找到平衡,只要我们不去打破,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问题。换句话说,只要你弟弟那边不出问题,他就没事。当然,这个同样适用于你弟弟。” 只要丁野没事,程说会没事。 他们是共生的。 军训第一天上午训练内容不多,一到12点教官就宣布解散。 顾知摘掉帽子,捏在手里扇风:“程说,走呗,一起去食堂?” “你去吧。” 程说正了正帽檐,军绿色迷彩服穿得一丝不苟,这身军装就像为他量身定做,或许是那张脸太冷,训练完也没有其他人那种脏乱臭的感觉。 这张脸早上才在开学典礼的大屏幕上见过,又是那样惹眼,程说往外走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在向他行注目礼。 程说边低头给丁野发消息边往校门口走。 “学弟!” 面前站了两个女生,一长发一短发,两者的穿着风格完全不同,叫住程说的是短发女生,长得很漂亮,笑容也自信。 “刚看你训练好久了,你好厉害,动作都好标准,诶你怎么不流汗啊,你不热吗?还是说你们这种性格的人其实自带冰箱空调,把空气都冻住了呀?” 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女生眨眨眼,见他不说话也不气馁,“可以加个微信吗,晚上下训了一起去玩啊。” 程说长得太好看了,表白墙上早就有人在求联系方式,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很冷,据说同班的也没人加上,都在观望。如今有人做了第一个,自然备受关注。 很快不少人也摸出手机,准备等这个女生要到后跟着冲上去。 程说看着他哥二十分钟前发的那句【我走进来】,收起手机,没什么情绪地说:“抱歉,请让一下。” “别急着拒绝嘛,先认识一下,我比你大两级,人文学院的,你放心,我可不是那种成天缠人的女孩,就是想跟你做个朋友……哎,学弟你走慢点!” 程说充耳未闻,走出人群,脚步忽然顿住。 丁野眉头扬了扬,“我打扰你们了?” 程说大步走过去,低声问:“来多久了,热不热?怎么不在车里等我。” “坐不住,想下来走走,你们学校昨天我还没逛完呢。”训练没解散前丁野就来了,还欣赏了一段自己弟弟的军姿。 程说忍不住朝他腰后看了眼:“昨天……” “打住打住,我不是这个意思。”丁野知道他要说什么,没好气瞪他一眼,冲追上来的两个女生说:“嗨,两位小姐姐,这是我弟,刚才态度可能不好,对不住啊。” 那女生性格很好,笑嘻嘻说:“你让他加我我就不生气。” 说完她看了丁野的脸,又说:“哥哥加我也行,不挑。” 程说皱起眉,下意识看丁野,丁野却噗地一声笑了:“那还是抱歉了,我……家里那位不让随便加女孩儿,尤其是你这种漂亮女生。” 女生遗憾地“啊”了声,又看向程说:“学弟那你呢,你也有主了?” “嗯。”程说承认得很干脆,“他不喜欢我跟别人走太近。” 人群因为程说有了女朋友又发出一阵惊呼。 “你们两兄弟还真是……一模一样的妻管严啊!!”女生烦恼地说:“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没有单身帅哥啊!” “走了。”程说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 丁野冲那两位女孩挥了挥手。 “这是什么?”回到车上,程说看见了副驾上的东西。 “你哥的东西。”丁野系上安全带。 程说打开后座将东西放过去,回到副驾坐下,“你去找他了?” “没,贺远舟让我给他带的。” 程说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丁野手撑在方向盘上,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仿佛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你说巧不巧,他居然是个心理医生。” 程言看他表情,抿了下唇说:“贺医……他是程言在美国留学时认识的。” 丁野嗯一声,没看他,启车上路:“什么时候回国的?” “和程言一起回来的。”终究,程说忍不住问道:“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就让我无聊的时候去找他玩。”丁野淡淡地道。 “别去。”程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是什么好人。” 丁野挑了挑眉。 午休只有两个小时,两人在外面随便吃了点。 “回去睡会儿吗,还是就在车里睡。” “不睡了。”程说从随身带的书包里摸出电脑,“我学会儿。” 丁野失笑:“不是才开学,你学什么。” “金融。”程说低头整理电脑里的资料,“赚钱养你。” 丁野好半天没说出话。 过了会儿,丁野把车窗放下,热流争先恐后涌入。 “我抽根烟。”他说。 下午,把程说送去学校,丁野带着贺远舟的东西去了趟程氏总部。 这是一栋33层的大楼,他不知道这一栋楼是不是都是程家的,丁野按照程言电话里说的,来到28楼。 早就有人在电梯口等着。 “您就是丁先生吧,程总等候您多时了。”这是个打扮很精致的女人,西服细高跟包臀裙,身上喷了香水,闻着应该价格不菲。 丁野看了眼装修豪华的挂牌,“麻烦了。” 女人直接将丁野带到了程言办公室。 “程总,丁先生到了。” “进来。” 前台将门打开,“您请。” 丁野走了进去,办公室很大,有一架子的书和文件,程言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半边身体被电脑屏幕挡住。 “来了?”程言站起来,“喝点什么?” “你忙,别操心我。”丁野摆手说,将东西拎到办公桌上放下,“东西我给你送到了,检查一下?” “先放着吧。”程言看着电脑屏幕,说:“你等我会儿,这里忙完带你去玩。” “把当我三岁小孩呢?”丁野扬了扬眉,说:“这招我都不对程说使了。” 程言转头看向他。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什么时候不能玩,不忙的时候再约。”丁野搓了搓指腹,然后插进裤兜里,“我就先走了。” 程言终于道:“阿野。” “干什么。”丁野说着,却没转身,拿背对着他。 程言深深皱着眉,这样显得他的双眼皮更深,很轻易就泄露了情绪。 很快他松了眉,说:“……周末一起吃饭,还有贺远舟,我们四个。” 丁野摆了摆手,推门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说去学校军训,丁野就开着车在D市大街小巷转,有时候开累了,就下来走走,看这些高楼大厦来往过客。 到了时间,就去D大接程说吃饭。 他吃过几次D大的食堂,比预料中好吃。以前他吃过程说初中的食堂,大锅饭,很难吃,高中的伙食也不遑多让,因此他以为所有学校食堂都这样。 晚上程说住在学校,每次吃完晚饭他都特别不舍地看着丁野,以一种小兽般渴望的眼神。 丁野向来宠他,默许了他下训偷偷跑回来的行为。 “可以睡了。”晚上十二点多,程说还坐在床上看书。 丁野躺在旁边陪着玩了一晚上手机,眼睛早看累了。 “困了?”程说将书收了起来。 “我困不困不重要,主要是你,你明天一大早还得起来呢,又要在太阳底下站一天,身体遭得住么?”丁野把自己这边的台灯关了,躺下轻声说,“搞不懂你,想学习回宿舍学啊。” 程说看了他一会儿,把这边的台灯也关了,在黑暗里钻过去,问:“做?” 丁野眼皮困得直打架,一巴掌拍过去:“现在做个屁,也不看几点。” “我以为你想做。”程说微囧,抓着他哥的手说:“想做跟我说。” 丁野无语死了:“老子又不是精虫转世,赶紧睡吧。” 两人相拥着睡去。 次日是周六,程言休假,贺远舟这个医生和程说只有中午有空。 早上一早程言就准备过来,来前打了电话问丁野醒了没。 丁野刚醒,看着卧室里明显的两人用品,撸了把头发,说:“去D大吧,你是不是还没去过他的学校?” 程言接上丁野让司机把车开去了D大。 下车后,程言在头上撑了把伞。丁野在旁边看着,瞥见总裁白皙细嫩的皮肤、精心打理的衣物,说不出一句刻薄的话来。 走进校园,程言问:“这几天在干什么?” “能干什么,在家待着呗。”丁野比程言高一点,程言打的伞太低了,总是撞着他的头顶,路也看不清,他叹口气说,“还是我来吧。” 程言愣了愣。 “走吧,我带你逛逛。”丁野接过伞。 程言问:“你常来?” “嗯……”丁野似乎不想说这个,很快指着一个很高的、类似大笨钟的建筑,说:“那是钟楼,下面的鸽子被喂得特别肥,吓它们只会两只脚跑,半天才飞起来。” 丁野确实对这里很熟悉,这么大的校园,连哪条小路通往哪里都知道。 在丁野带着他熟练地从一条小树林里转出来的时候,程言终于忍不住说出了来意:“其实我来是想问问你,我在公司留出一个职位,清闲,你要不要来上班?或者你看看想干什么,开店?钱不够可以跟我说,门面我也可以让我的人帮你找。” 丁野莫名其妙:“我要这些干什么。” “你不想找个事做吗,我怕你太无聊。”程言说。 “哦,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丁野语气很淡,“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程言顿了顿,很快他说:“阿野,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也是我的家人,你来这里我很高兴,是不是之前贺远舟……” “跟谁都没关系,也不是谁跟我说了什么,是我自己想走。”丁野伸手接住了一片落叶,看着这些天才学生,他在这里格格不入:“这里不是我待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努力码字,等我多往后写写就恢复日更!《 》 40-48 41 ? 41 ◎“我总感觉不真实。”◎ “所以不用想着给我安排什么工作,这些不适合我。”丁野语气挺平静的,“说实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程言蹙眉,“你那么好——” “有多好?”丁野就怕他说这个,“哪个当哥的会把弟弟拐到床上去?” 说话的时候丁野不敢看程言一眼,但他不得不说,总会有这一天的。他自嘲地笑了笑,“程言,我辜负了你的期待,我他妈就不是个人。”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不怪我,是不想怪,还是不敢怪?”丁野心里明镜似的,说:“你不怪我,是你人好,可我却没法过自己心里那关。” “我觉得我毁了他。”- 贺远舟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11点半了。他明显精心打扮过,从发型到脚尖无一不精致,手中捧着一小束花。 丁野闭了嘴,察觉呼吸困难,不想再待下去。 “你们俩聊,我去找程说。” 操场上,程说正训练着,因为做得太标准,教官让他出列演示。丁野到时,他刚做完动作回到队伍里,掌声雷动。 程说一眼就看到了他,丁野牵起嘴角冲他笑了笑,一颗心缓缓平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下训了。 丁野在他走过来的时候说:“你哥来了,还有贺远舟。” 丁野观察他的表情,发现男生在听到贺远舟的名字时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他移开眼神,装作未曾察觉:“走吧,等你一起吃饭。” 程说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追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哥,你这两天一直在逛我们学校?” 丁野清楚他在转移话题,也很配合:“嗯?” “顾知发我的,你被发到我们学校表白墙上了。”程说拿出手机给他看。 “不是你们学校的也能上?”丁野来了兴趣,接过来看了眼。 一张截图,是他不常用的Q-Q空间,已经有两百多个人点赞、一百多条评论,丁野没想到自己还能当一回学校名人,一时间还觉得有点稀奇,问程说这个怎么能看到原贴。 “一会儿我让顾知分享过来。” “嗯。”丁野把手机还回去,手插在兜里慢慢走着。 程言和贺远舟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在等他们,伞已经被收起来了,放在贺远舟脚边,程言怀中抱着那束花。 “大哥。”程说叫了程言,却没叫贺医生。 贺远舟温和地笑了笑:“我订了饭,小言你让司机回去吧,我来开车。” 贺远舟订的是一家很温馨的农家餐馆,需要至少提前一个月打电话,老板在这一片特别有名,每天只固定接待几桌客人。 贺远舟和老板认识,让他们多添了一桌。 “珍藏多年的好酒,”老板看着年纪比贺远舟大点,身高将近一米九,身材健硕,戴着顶厨师帽,身后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尝尝。” “收起来吧,”贺远舟笑着说,“这里没人喝。” “怎么回事,酒都不喝了。”老板一脸的不赞同,转头对自己儿子说:“菜菜,快给你贺叔叔把酒杯摆上。” “我们自己开车来的,酒就算了。”程言说。 “……行吧。”老板说:“成了小贺,你们吃,我先去忙着。走了菜菜。” 名叫菜菜的男孩不舍地抱着贺远舟的腿:“叔叔我先走了,今天作业还没写完,妈妈不让我玩。” 贺远舟揉了揉他的头,“去吧,叔叔下次来带你玩。” “好耶!” 这家餐馆开在半山腰,旁边有一个小农场,刚好跟D大离得也近,贺远舟才想着带他们到这边来吃。 只是这顿饭吃得实在有点累。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4人其实也算得上是家人,但因为各自有着心思,说起话来顾首顾尾,贺远舟再怎么健谈,那也是建立在对方愿意接话的基础上,又不能随随便便把人当病人对待,这令他有点无奈。 回去的路上,车里只剩下他和程言两人了,贺远舟察觉到另一人的沉默,出声询问:“怎么了?” “这几天,你先……尽量少出现吧。” “why?”贺远舟不明白,“就因为他们不喜欢我?” 程言唇线绷直,“这个理由还不够么?” “……行吧。”贺远舟无言以对,有点想笑的意思,他也真的笑了,语气里满是无奈,“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名分?他们俩那边不解决,你不会准备吊着我一辈子吧?” 程言平淡地开口:“你也可以去找别人。” “真话假话啊?”贺远舟瞥一眼过去,看见程言略微低头望着怀中的鲜花,头发乌黑,脖颈侧影弯成一道优雅的弧度。 不等程言说话,贺远舟又说:“真话假话都一样,你就是吊着我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程言扭头看他。 贺远舟单手掌着方向盘,另只手撑着车窗,眼底流光闪过:“况且你两个弟弟主意大着呢,与其在这儿担心,不如相信他们自己能处理好。” …… 军训两周,眨眼而过。 “终于结束了!”顾知如释重负地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可言。 他看见程说站在一边喝水,身上军训服更是穿得板板正正,好似丝毫感受不到热。 男生身高腿长,就是仰头喝个水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做起来也是那样赏心悦目。 “收一点啊小哥哥,”顾知走过去习惯性想去揽他的肩,动作做到一半临时打住,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挠着自己后脑,笑着说:“一边的学姐们魂都要被你勾走了。” 程说停下喝水:“小哥哥?” “小哥哥你都不知道?”顾知惊讶地托着下巴,“你不上网的么。” “我不上没意义的网。”程说抓起背包准备走。 “哎你哪去啊,又去找你哥?”顾知在身后喊,“晚上有学院联谊会你来不来啊?” 程说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宿舍程说只住过几个晚上,东西不多,他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给丁野打电话。 “哥我训练完了,你在哪儿?” “在你学校门口呢。”丁野坐在车里,已经有学生出来了,他把车停在不挡路的地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下午没课,我准备回来,你吃饭了吗,我给你做?”程说收拾完东西往宿舍外走,恰巧碰见另两个舍友回来。 “程说你又离校啊?” 程说冲他们点了点头。 “啧……这是在外头养了个小媳妇儿?每天晚上都出去……” “你小声点吧,人还没走远呢。” 电梯会没信号,程说想也没想地拉开安全通道的门走楼梯,脚步轻快:“想吃什么?” “都行。” 丁野回去的路上买好了菜,程说回来洗个手就能做饭。尽管不是第一次下厨了,丁野还是在旁边守着,时不时帮个忙,生怕他一离开程说就把厨房给炸了。 饭做得简单,谁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吃完碗筷也没来得及洗,丁野喝了口水,抽了张纸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嘴,看见程说把碗筷也放下了,便站起身来。 椅子磕在瓷砖上发出很严实的一声。 程说今天穿了那天他逛街给买的衬衫,领带还是他跑了好几家店让店员搭的,穿在身上,一下成熟了,他好像没有尴尬的过渡期,一脱下校服,稳稳就迈入成年人行列。 丁野走过去,一把抓起男生胸前的领带朝自己一扯,眼神带着笑:“吃饱喝足,来操哥哥呀,宝贝儿。” 程说哪里受得住他这样,脸有点红了。 他几乎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丁野头一偏,弯腰吻了下来。这个吻持续得有些久,他哥气息比平时粗重些,吻他的动作也很急躁。 丁野边吻边将程说拉着站了起来,拥吻着进入卧室,将他弟弟压在门后,手顺着腹部朝上抚摸,两根手指游弋过胸膛,继而解开了领带和衬衫领扣。 丁野吻着程说唇角、下巴,继而埋下头吻他脖颈处的喉结。 程说喉结上下滚了滚,抓着他哥的头发,在他哥将他的衣服彻底扒掉前拦了一下:“都是汗。” 丁野停下亲吻,抱着他很久很久地喘息着,最后一咬他颈侧的皮肤,没敢咬重了留下痕迹,说:“先去洗吧。” 程说提出邀请:“一起?” 进浴室后,丁野扬手脱掉身上的T恤,露出柔韧精瘦的身躯,走去里间将花洒打开调试水温。 而程说则在这个时间里在外面把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而后光着身体进去。浴室内,他哥正脱了内裤丢到一边。 他走过去,两人站在水下拥抱着彼此。丁野单手搂着程说,难耐地蹭了蹭他。 浴室温度很快升高,水汽氤氲,喘息声急促而暧昧。 丁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单脚站着,另一条腿被他的弟弟抱着,垂着眼皮,眼中水雾弥漫。程说侧过头去吻他:“哥,你知道吗,我曾经梦到过咱俩这样。” 这个姿势令丁野的腿很快就酸了,快要站不住,冷不丁听见他弟弟这么荒唐的话竟然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时候?” 程说有些害羞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丁野被他这个神情戳动,伸出手将他按向自己,眼中情绪复杂。 …… 程说觉得他的哥哥今天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具体表现为,以前从不肯在床上吭声的人,不仅主动叫给他听,还一个劲儿地说些荤话。平时都是他说一些话妄图刺激他的哥哥,现下角色调换,程说轻易就被带着走了,于是等到他哥将他推翻在床,翻身骑在他身上时都愣了。 他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上的人,要张口说话。 “嘘。”他哥眼神幽幽,薄唇殷红,又有点他们第一次时被药刺激时那个意思了。 丁野埋头亲吻程说胸前的皮肤,他弟弟胸膛正急促地起伏着,放在两侧的手用力握成拳。 丁野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舍不得眨一下眼似的,欲望和爱恋全都写在这对黑漆漆的眼珠里。 “哥……”程说抬手,想摸一摸他哥哥的眼睛。 丁野抓住他的手低头吻在手腕内侧。 程说低哼一声,手瞬间抓紧了他哥的手。他哥眉眼微皱,腰线绷紧了,同样握紧了他。 丁野仰头吐出一口气,额头沁出了汗,下颌到脖颈绷成一条直线,凸起的喉结异常性感。程说直起身,用另一只手环住了他哥的后腰。 他哥松开了他的手,抱着他的脑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手指插/入发间,一点一点地捋直了。 “哥……”程说摩挲着他哥腰侧那颗痣,吻他胸前的东西,说:“你今天好好看……” 丁野直起身,膝盖跪在床上,又在他弟弟沉迷的眼神中缓缓晃动。 “是吗。”丁野把他弟弟搂到怀里,低声笑了笑,弯下腰,嘴唇凑到男生耳边:“那你今天就好好操.我……” “想怎么弄就怎么弄,”丁野偏头咬了咬男生的耳朵,“哥哥都依你。” …… 程说将人压在身下,白天,窗户大开,只有纱帘,阳光透进来,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哥哥,在他身下因为他而彻底打开的模样。 事后当丁野又坐在床边抽烟的时候,程说洗完碗回来,扑到他身上,鼻子嗅了嗅:“哥。” 丁野指尖夹着烟,用另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嗯?” “我总感觉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太幸福了。”程说缓缓闭上眼。 丁野手往下,沉默地拍着他的背。 很快烟抽完了,丁野又点了一根,程说始终趴在他身上,一直没换过姿势。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丁野一下一下地抚在他弟弟的背上,忽然那只手停了。 而程说也在同一时刻睁开眼。 丁野弹了弹烟灰,轻声说:“那就一直幸福下去吧。” 程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缓慢而小心翼翼地抓紧了身下的被子。 …… 屋里最后一丝阳光消失,丁野睁开眼醒来。 身旁人睡得正熟,手臂搭在他的胸前。 丁野侧过头眷恋地、深深地看着他的睡颜,用目光一遍遍地描摹。 很久之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衣柜里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背包。 床上的人感应到什么,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丁野走过去轻拍男生的背,像以前很多个夜晚那样,俯身在对方眉心落下一吻。 “哥……” 丁野轻轻阖上了门,没有回头。 📖 蚀骨 📖 42 ? 42 ◎“找到……关起来。”◎ “哥!”程说惊坐起来,身旁已经空了。 被窝还是热的,暮色如薄雾笼罩,一阵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进来,程说打了个冷战,彻底醒了。 久久无人应答,忽然,他意识到什么,冲去衣柜前——他哥最常穿的几件衣服不见了,平时放在柜子里的背包也不见了。 他冲出房间:“哥!?” 月光铺满阳台,客厅里安安静静,次卧、厨房、浴室,连人影也没有。 不安霎时将他笼罩,程说退回卧室从床头摸过手机给丁野打电话,提示关机,他再打,仍旧关机。 三次之后他退出来点进微信- 哥你在哪儿,怎么不接电话- 哥,你回去了吗- [语音电话-对方无应答] 程说毫不犹豫地摔门而出,重新打开通话界面,给程言打电话。 “小虎?” “大哥,”程说按电梯的手不自觉在发抖,语气尽量平静:“野哥不见了。” 程言一顿:“什么?” “嘟嘟——”信号断了。 程说放下了手机,看着电梯门里的映出的自己一时间茫然无措。 电梯门开,他飞奔出去。 “……还在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程言语气很严肃,“什么叫不见了。” “他不接我电话,”程说抿着唇,不愿多说,“你帮我跟学校请个假,我要回去找他。” “现在?你去哪儿找,他——” 程说挂了电话,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去机场。” 车里,程说握着手机不停地给丁野电话,令他失望的是,机械女声始终提示关机。 他打开购票软件,最后一班前往H市的航班正在准备起飞,火车四十分钟后还有一趟,便让师傅改道去火车站。 只剩下站票,程说在火车开动前一秒奔进车厢,程言已经打来很多通电话。 他没有接,只是有些疲惫地发了条微信过去:别担心 程言电话立刻打了过来,程说点了挂断。 他靠着车门缓了会儿,离开原地,一节车厢一节车厢地找过去。 座位上坐满了人,只是没有他要找的。 程说胸膛起伏,感觉心脏一点一点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他走回原位,片刻不停歇地给丁野打电话、发消息。 火车开了一夜,他一夜未合眼。 程言也一晚上没睡好,接到电话后他心中先是一窒,接着想到那天和丁野的谈话,会不会是因为他?他不敢细想,恨不得现在就冲去两个弟弟身边,可是他们谁都不接电话。 半夜贺远舟赶过来,程言刚把所有事情理清,人也冷静下来了。 “我要回榆城。” 程言不容置疑地说,“我现在就给小王打电话告诉他明天例会先取消。” “你冷静一点。”贺远舟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弯腰和他对上视线:“现在已经很晚了,你怎么回去?总不能从这里开过去,你先别急,明天一早我陪你一起。” 程言眼睛红了:“我太害怕了贺远舟,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如果他这些年他能够多关心一些,事情是不是不会变成这样? 贺远舟心中一痛,搂住他:“别这么说,你也才有片刻的喘息机会,才刚刚战胜恶人。” 程言难过地将头埋在贺远舟颈窝,像濒死之人抓住浮木。 7:31分火车进站,程说第一个冲出去。 H市前往榆城的高铁还有半小时开,他在火车站里转了两圈,上了高铁后,不放过任何可能地一节节车厢找过去。 还是没有。 手机快没电了,他不敢再打,给程言报了平安后就靠着车门出神,眼底布满血丝,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 这次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再一次丢下他? 相互扶持着长大,他再了解丁野不过,知道对方心里在想着什么,他也想找机会告诉对方:不重要,一切都不重要。 他只想在他身边。 可为什么,为什么连一个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 程说不停想着,越想越心痛,越想越心慌,车厢里他人的说笑与他无关,他在这个世界仿佛孤魂一只,诸多回忆于此刻涌入,撞得他心脏那道口子鲜血淋漓,与陈年旧疤一起变得血肉模糊。 到榆城10:33分,程说片刻不敢停留,强撑起精神出站。 拦车、开门、上车、关门、报地址,15分钟后,程说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去问门卫有没有看到他哥回来。 “没有看到。”门卫奇怪地说:“你们两个不是一起出去上大学了吗,怎么回来了,放假了?” 程说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唇角压下:“我知道了,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楼道里好像还有认识的人在跟他打招呼,他听见了,但无心应对。 家还是离开的模样。 丁野没有回来。 程说坐在沙发上,一个一个地给丁野认识的人打电话,周敬、包平安、陶卓、沈鸣、秦钦同、冯自成……这些人的电话号码他都记在心里。 ——“这是×哥,他会照顾你,找不到我就打他电话。” 可现在这些人也找不到他了。 程说一个一个打过去,直到手机没电。 他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怎么样,电话打通了吗?”贺远舟问。 “关机。”程言握着手机,面色疲惫。 飞机落地H市已经12点,贺远舟早就让人安排车在机场出口等着,开车过去要四个多小时。前一天才开了一个跨国会议,程言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你先趁这个时间睡一下,他们两个都不是小孩子了,什么事等到了榆城再说。”贺远舟握着他的手,让他枕在自己肩上。 “没那么简单。” 一道白光划过。 哐啷—— 天空闷雷作响。 右眼皮一直在跳,程言唇线绷直:“我总觉得要出事。” 他有预感丁野不会那么轻易让他们找到。 下雨了。 程说被雷声惊醒,天空已经黑下来,他依旧没等到想等的人。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客厅一角,程说一怔,发现摆在电视机下方的合照少了一张。 去D市前,行李都是程说收的,因为想着还会回来,就把两张合照都留在了这里。 ——丁野确实回来过,然后又走了,他没和他碰上。 呆坐两秒后,程说抓起剩下的那张冲出了门。 包平安刚把店里打扫完,准备上楼休息,外头风大雨疾,他在思考是等雨小了点外卖,还是将就中午的剩饭下面条,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上午程说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 正想着,门就被敲响了。 “谁啊,打烊了,雨这么大还到处跑,”包平安打开了门,吓一跳,“小聪明?你——” “包子哥,”男生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落魄而仓皇:“麻烦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路上雨大,天又黑,看不清路,这样的天气出门包平安心里有点毛,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丁点儿,时不时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程说的状态,男生脸色苍白,湿发耷在额前,怀中抱着一个相框,神情那样无助。 他第一次见程说这样。 从认识起,这小家伙给包平安的印象就是稳重,不仅情绪稳定,人也懂事,周敬不止一次跟他说羡慕老大有个省心的弟弟。 现在那个省心的弟弟看起来失魂落魄,包平安这半个哥的心里头也不是滋味,只是他嘴实在是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联想到那通电话,自觉猜到了什么。 “你……跟你哥吵架这么严重吗?”包平安把车里暖气打开,将纸巾递了过去:“擦擦吧,要不要喝水?” 程说摇了摇头。 包平安不知道说什么了,想放首歌来缓解气氛,但又不知道放什么好,这时对向驶来一辆车,开的远灯,晃得人眼花。 “操!”包平安愤怒地按了下喇叭。 那车丝毫不理,包平安停在原地猛按喇叭,等对方开过来,他顾不得雨大,放下车窗骂道:“你他妈会不会开车!” 这是一辆黑色宝马,路过时一点没减速,溅了一车水,程说扑到窗边,看清楚了,司机是个中年男性,后座没有人。 他重新坐了回来。 包平安犹没骂过,顾及车里的男生,终究收起满肚子脏话。 榆城离双河只有一小时的车程,因为下雨,硬生生拖慢了半小时。 停好车,包平安松开安全带就要去拿伞,程说已经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哎——伞!”包平安撑开伞匆匆追出去,“雨这么大,你这么淋会感冒的!” 包平安刚走过去,人还没站稳,就见男生已经冲到了墙边,准备翻过去。 包平安:“!!” “你钥匙呢!这么晚了回来干嘛你倒是说呀,”他扬起伞,风雨糊了满嘴,包平安呸一声,低个头的功夫,程说已经翻上了墙。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然后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 “师傅,去汽车站。” 丁野钻进车里,身体被雨淋湿了多半,他拍了拍背包上的水。 “这雨下得好大,拿纸擦一下吧。”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雨刮器不停动着,司机打开了无线电台,从后视镜里打量他:“这么晚了去汽车站啊,车都停运了。” 电台里,相声刚好结束,女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是手机尾号5204的用户为朋友点的一首歌,《盛夏的果实》,并留言:希望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也能好好生活。” 丁野扯了几张纸说:“我明天一早的车,怕来不及。” 司机问:“你从哪儿过来的啊?” “双河。”丁野说。 “哦,是挺远,你提前来是对的。”司机见他只背了一个包,也没带行李箱,又问:“出去打工?” “嗯,打工。” 歌开始唱:“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 “进厂?你这样的也找不到好工作?” “我这样是哪样,”丁野笑一声,“我连初中都没读。” 司机诧异看他,见他穿衣打扮很有说法,长得也不赖,虽然狼狈,但丝毫不影响气质,哪里像是没读过书的样子。 丁野说:“都是装的。” 司机忍不住说:“那也是一项本事,好多人装都装不来。平时不少人追你吧?” “是啊,不少”丁野看向窗外,熟悉的城市被大雨淹没,他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喜欢我的我看不上,我喜欢的……” 我配不上。 司机没再说话了,歌声还在继续唱,我要试着离开你,不要再想你…… 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 丁野背上包走入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 回到榆城程说就发起了高烧,在病床上一躺就是一周,体温降了又升。 程言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这一幕仿佛回到了7年前他从华盛顿拼命赶回来后。 床边柜子上放着的相框被淋湿过,已不如最初那般平整。 程言替他弟弟掖着被子,不住地抿唇反思。 某天凌晨,他被梦惊醒,看见男生睁着眼。 来不及惊喜,程言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我弟弟醒了!贺远舟,程说醒了!”程言按下心中的涩然,弯腰询问:“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醒了是吗?”贺远舟第一个赶过来,手中拎着买好的早饭。 医生和护士随后进来,但男生仍然没有反应。 程言心凉了一半,7年前那次高烧醒来,程说也是现在这副模样。 “醒了就好,别担心,我在。”贺远舟倒是早有预料的样子,将饭放在一边:“先来吃饭,你这几天就没怎么吃东西,别他醒了,你又病倒了。” “又变成这样了。”程言失神地说。 “他这是在自我保护,”贺远舟温柔地搂住他,将自己的怀抱送给他依靠:“想通了就好了。” 程言立刻问:“需不需要我做什么?” 贺远舟吻了吻他,安慰说:“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休息,剩下的是相信你弟弟。他会想通的,他还有人要找呢。” 程言恍然:“阿野他还不知道小虎这个病……” “还不懂吗,这边也瞒着呢。”贺远舟也挺头疼的:“这两头要强的倔驴碰在一起,真是……” 话没说完病床上的人忽然有了动静,男生仍旧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只是一滴眼泪缓缓从眼角落了下来,嘴唇微微开合着。 程言忙凑过去,侧耳倾身,“你说什么?” 男生声音沙哑紧涩,每个字却用力到刻入骨髓。 他说:“找到……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 [可怜]下一章后天更。不多虐,下一章就找到。[亲亲] 后面的剧情写得有点慢,全是情绪戏,感觉连着看感觉会好点,大家可以先攒着看,没几章了(记得回来[可怜] 43 ? 43 ◎“没戏的,你走吧,我不喜欢你。”◎ 两个月后。 “兄弟们给老子砸!” “来了来了!” 几条汉子犹如港剧中的古惑仔般,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就走了过来,随手掀掉了门口已经死得差不多的盆栽。 一汉子正要踹翻一辆待修的摩托,屁股却抢先迎来一脚。 踢他的男人低吼道:“让你他娘的找不值钱的砸!” 那汉子一脸委屈,又不敢说什么,捂着屁股过去把门口的垃圾桶踹了,引得其他人嘲笑不已。 那人又恨铁不成钢地说:“动静都给我闹大点,老子给了钱的!” 他低吼着,听见店里传来动静,赶紧做出一副狠厉的样子,猛然拔高了音量:“给老子砸,都没力气是吧,白给你们喂饭了!?” 他这会儿吼得大声了,余光瞥见店里的人出来了,更是背脊都挺直起来。 “连大胆儿!你干啥呢!!” 听见声音,“连大胆儿”立马皱起眉,语气不无失望地说:“怎么是这小子……” 出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拿起门口的笤帚就要打:“你们这群人没事做是吧,又来找茬!”男生挥舞着笤帚,边骂边打。 说来奇怪,五六个二三十岁的男人硬是在一个小孩面前不敢还手,“哎哎哎”地躲着:“是连哥让我们来的,有什么事你找他!” “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男生将眼一瞪,一笤帚把身前的人抽实了,对方“哎哟”一声捂着被打的地方跑了:“连哥我先走了,回头记得把钱结了……” 一分钟不到,这几个兄弟跑得干干净净,留“连大胆儿”呆滞地站在原地。 不是……这些人也太不靠谱了吧! 扣钱!必须扣钱! “连大胆儿!”男生将笤帚往地上一摔,“又是你!这个月第几次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好弟弟。”见没办法了,连大胆儿讨好地捏捏男生肩膀,“哥不干什么,就是想向你打听个事,你爸之前招的那个徒弟去哪儿了,怎么好几天不见他啊?” “就知道你不怀好意,原来在这儿等着!”男生瞪着他,但“连大胆儿”手劲太大令他想挣脱都不行,只能干站在原地。 男生皱了皱眉:“你找野哥干什么?” “我找他当然有事儿,”连大胆儿坏笑一声,他长得不赖,做这个表情倒不让人反感:“这不是你一个小孩该打听的,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就行。” “哥不白问你,哥请你上网怎么样?” 此话一出,男生神情立刻变得犹豫起来,仿佛在考虑这个条件是否值得,“连大胆儿”一看有戏,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你只管去,只要你告诉哥哥人去哪儿了,你老爸哥哥帮你解决,怎么样?” “可……不可以!”差点就上了他的当! “?” 男生一下推开他:“你不会还想找野哥算账吧?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被我爸知道你爸就知道了,你爸会打断你的腿!” “不是,你误会了……”连大胆儿立马解释说,“我不找他算账,我真找他有事。” 男生明显不信:“之前你就认为野哥抢了你的女人,找人打他呢!” 这事说来话长。 清林镇是北方的一个小镇,这里民风淳朴、气候与环境宜人,一个月前来了个陌生的青年,是镇上唯一一家汽修店店主在外面收的徒弟,一来就把镇上所有单身女性的目光吸了去,包括连决也就是“连大胆儿”的相亲对象。 在那个青年来之前,连决一直是镇上未婚女最优选择,想跟他攀亲的不在少数,偏偏连决是个“不务实事”的,回来后就一直玩,还说什么这辈子都不结婚,结婚请另选别家吧——结果真选了别家他自个儿又不乐意了。 听说镇上来了个抢他姻缘的,没过几天连决就喊上他的“狐朋狗友”——实际是用钱请来的街坊邻居们把那青年给围了,不知道怎么的就打起来了。八卦在镇上越传越热,不出一天,所有人都知道连决不但下马威没给成,反倒被人收拾了。 丢了好一阵子的脸。 “所以我说镇上的八婆们多呢,”连决叹气道,“我真没想打他……算了,跟你说没用,你就告诉我他在哪儿吧,或者你有没有他的电话?” “有也不告诉你,”男生说,“你先告诉我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为什么我不能听?” “哎呀你这小孩子关心这个干什么,”连决大手糊过去,在男生脸上搓了两下,“赶紧告诉我他在哪儿。” “唔……”男生闷闷道:“就唔告诉泥!!” 清林镇附近有个很大的砖窑,是镇上5户人家合建的,跟外省的人签了长期合同,一批又一批成砖运出去,工人们才有机会喘口气。 工头拿着瓶水朝旁边的男人走去,说:“小丁,先歇歇吧。” 男人一身干练的背心工装裤,个高腿长,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 “这批做完是不是就能收工了?”男人转过身来,用搭在脖颈的毛巾擦了擦汗,他的脸因为干活沾了灰有点黑,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像被水洗过。 “是啊,多亏了你,不然我们可不能准时交货了。”工头摸出一把钱来,“这是你这几天的工钱,一千五,你数数?” 男人拒绝了:“您给莫叔吧,我本来就是替他来的,他帮过我,这钱就当我的一点心意,对了,他伤势怎么样?” “不太好,”工头一提起这个就皱起了眉,“那一跤摔到了脊椎,还在住院观察。” “医药费够吗?” 工头叹气说,“前几天大家各自捐了点,多少也是心意,他们家从小也是个穷的,这一摔把所有积蓄都摔进去了。” 男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将水一拧:“我就先走了,这钱您帮我给他家人。” 说完,男人扯下毛巾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外套搭在肩上。 “我们骑车送你吧?”工头说。 这里离清林镇有点距离,男人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丁野!” 连决站在一边山头上往底下看,看见一个男人应声转过头来,立马招了招手:“丁野!我!” “连决?他怎么来了。”工头嘀咕说。 丁野皱了皱眉,将视线收回来:“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丁野拎着外套去外头水池洗手,他把外套挂在了旁边的树上,低头掬起一捧水洒在脸上,从兜里摸出一小块纸包着的肥皂,两抹三抹把脸上污垢搓干净,冲完水后,拿过毛巾洗了拧干,他闭着眼,感觉到旁边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听连决喊道:“丁野。” 丁野打开毛巾擦脸,头也没扭一下,“又来找打?” 连决本来在看他因为动作而绷起的手臂肌肉,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胸膛,闻言不自在地笑了笑:“都说了是误会,那天我没想打你。” 丁野没理,擦完脸顺便把脖子、手臂、还有头发上的灰都擦了遍,带着潮意的干净而英俊的一张脸就这么露出来,比那天在街上看着还好看,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连决摸着鼻子有些脸红地挪开眼,又赶忙挪回来。 丁野将帕子洗干净一拧,拎着外套和水走了,连决反应过来忙追上去:“我骑车来的,送你回去?” 丁野婉拒。 “为什么,还是说你怕我把你弄去卖了?”连决笑嘻嘻说,“我打不过你呀,没必要怕我吧?” 丁野没有再理他,长腿迈得飞快。连决长得跟他差不多高,但因为要侧身看着他说话,走路的节奏反而跟不上,两条腿迈得毫无章法,也不看路。 在即将撞在一颗树上的时候,丁野伸出手拦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句:“傻逼。” “!!”连决心脏一下跳得飞快,下意识想说点什么,丁野已经走远了。 连决车停在另一边,他只好小跑过去把车骑过来。 很快就将人追上,他笑着说:“上来呗,这离镇上远着呢。” 摩托车匀速行驶在旁边,连决不停在说,眼神也不停往这边看,丁野直接无视了他,半点回应都不给。 见说些都没用,连决眼睛转了圈,换了个方法,“听小昊说,你这几天帮莫叔在砖窑这边干活?你想不想去看看他?我知道他住哪个医院。镇上医院医疗水平一般,是我劝他们去市医院的,也是我找的关系,我……” 话没说完丁野就按住了他,连决刹车一拧,愣愣地看着他。 丁野仍旧没什么表情:“坐后边儿去。” 连决立马笑着往后挪了位置。 丁野穿上了外套,把毛巾和水塞他手里,一翻身上了车:“带路。” “好嘞您~” 连决说着手就要往丁野腰上搭,却听见对方冷冷说:“敢乱碰就把你扔下去。” “……” 行吧。 连决以前就在市里做生意,人脉不少,之所以回来镇上,还是因为前两年拼得太狠,冲劲儿消耗完了,只想回家休息。 在长辈眼里,他年纪也不小了,被催婚是当然的,一直不答应不是因为瞧不上镇上的人,实在是有难言之隐——他喜欢男人,而且很有底线,做不来那种缺德事儿。 连决长得不算丑,有点小帅,刚出社会那几年谈过几次男朋友,不知道是不是心境变了的原因,不想工作的同时连带着恋爱也不想谈了——当然,后面这个情绪先一步爆发,积攒久了渐渐就变得“厌世”了。 其实他也还年轻啊,心态却跟四五十岁老年人似的,成天看淡一切,那次去见丁野真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实在好奇让镇上所有女人一夜之间“移情别恋”的人长什么样,究竟是多好看的人才能把他都比下去?——是的,这是男人的尊严问题,他不觉得小昊他爸随便带回来的人能比自己帅。 连决特意“重金聘请”几个兄弟来当见证人,见证他连决长得一点不比丁野差。但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他还没开始行动,镇上竟然开始传言他要报复丁野。 可笑,有人帮忙挡桃花他求之不得,他真的只是想去见见这个人而已。 那天他特意打扮了一番,为的就是不输范儿,结果见到人之后,他发现自己才是个小丑。 丁野当时正在帮人修车,店里没别人,他从车底下退出来,虽然一身脏兮兮的,可从那双漂亮的眼睛,还有那绝妙的身材连决还是看出来了——这男人很帅。 超级帅的那种。 然后他也喜欢上了。 连决完全不会想到,自己站在原地咂摸爱情忽然找上门的样子,落在丁野眼里就是挑衅,对方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仿佛早已等待许久,在他做出一副“我很帅很牛逼”的态势准备过去打招呼的时候,对方一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拳头落下的那一刻,连决甚至是笑着的。 连决:“……” 连决:“??” 连决不可置信地发出一声:“我去??” 然而不等他发出完整的一声,对方又一拳砸过来,跟他过来的兄弟们都懵了,劝架的劝架,帮忙的帮忙,结果毫无意外都被丁野揍了。 嗯,丁野一个人揍了他们全部。 所谓不打不相识,连决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受虐倾向,他居然觉得丁野冷脸挥拳的样子好他妈性感。 “……” 连决觉得自己疯了。 这爱情要么他妈的不来,要么一来犹如滔滔江水。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觉,他爹起夜发现他房里灯亮着,推开门一看,发现儿子一脸扭曲的表情在床上打滚,以为是疼的,当即要抄家伙喊人去找丁野算账,吓得连决连忙坐起来拦着他老子,好说歹说才没露馅儿。 连决觉得自己春天再次来了。 他不好好待在家里养伤,偷偷溜出去看他的春天。 他的春天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就是性子有点儿冷,那些朝他搭话的人,除了小昊和小昊他爸,没人得了好脸色。 有一回晚上他突发奇想,又跑去汽修店附近去蹲着,正好看见丁野出来丢垃圾。对方刚洗过澡,干净清爽,月光下的他更好看了。 当天晚上回去连决又没能睡着觉,天天盼着伤早点好去见春天。 啊,爱情的味道真美妙。 一路上,连决脸上的傻笑就没止住过。 丁野不止一次从后视镜里瞥见,心说这人怕不会真是个傻逼。 从市里回来后,天还没黑透,夕阳挂在天边。丁野将车停在汽修店门口,长腿撑地:“下车。” “哦。”连决晕乎乎地下了车,晕乎乎地就要跟着往店里走。 跟春天这么近距离相处了一下午,他整个人都是飘的。于是当丁野忽然停下转过身时还没反应过来,一头撞过去,但被一只手早有防备地拦住了。 “你喜欢我?” “嗯嗯……嗯嗯??”最后两声直接破了音,连决看见丁野平静地看着他。 连决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没想到会被看出来,也没想到发展会这么快,正要张口说什么,就听见对方冷冷下了判词。 “没戏的,你走吧,我不喜欢你。” 44 ? 44 ◎“我的、亲爱的哥哥。”◎ 因为自身经历原因,丁野对情绪很敏感,任何人的、任何情绪。 程说除外。 他已经3天没有想起程说了,很快就能打破记录,又被连决给破坏了。 他知道连决的心思,早在对方第一次偷看的时候。 为此,他还刻意不维持自身的形象,衣服一连穿几天,不馊就行;胡子几天刮一次,不碍事就行。 他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了,可那些淡掉的痕迹、他拼命想忘掉的东西已经长进了血肉。 命运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最厌恶的感情偏偏是最割舍不去的,最唾弃的行为偏偏是最渴望的,最糟糕的人生偏偏有着一个最爱的人,最爱的人偏偏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思绪翻涌,却只是一瞬,丁野很快回过神来,转身朝店里走去。 连决显然不打算就此放弃,追上去问:“为什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在这之前他连丁野的性向都不清楚,本来打算慢慢试探的,却没想到还没开口就被拒绝了。 丁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云昊正坐在收银台玩电脑,怀里抱着一个暖手宝:“野哥你回来啦,老爸刚把饭弄好,咱们准备吃饭。” 看见跟在身后的连决,立刻做出防御姿态:“连大胆儿你又来干什么!你不回家吗?” 连决没理他,径直跟着丁野。 丁野去水槽洗手:“回去吧。” “我不会放弃的。”连决忽然说。 “我不会放弃的!”连决再次说,这次,他提高了音量,眼神很坚定。 他没说的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或许有长相因素,他承认自己是个颜控,但丁野这个人,就是这么的合他胃口。 初遇虽然闹得人仰马翻,对于所有人是个乌龙、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八卦,但对连决来说,却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最值得铭记的时刻。 “你不会放弃什么?”云昊警惕地问。 连决没再多说什么:“天冷了,你多穿点,我先走了。” “??喂你无视我!” “……” 云昊嘀咕说:“这连大胆儿是咋了,奇奇怪怪的。” 丁野甩干净水,说:“走吧。” 这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帮云昊洗完碗后,丁野回房间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汽修店后面是一座院子,平时就云昊父子俩和丁野住,丁野住的是一楼的单间。 很小的一间卧室,丁野东西不多,衣柜旁放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那是他来的时候背的,里面的东西还没完全拿出来。 这边晚上很冷,浴室和厕所都在外面,丁野洗完澡换了身长袖长裤蹲在水井边刷牙。 洗完后丁野端着盆进了屋,屋子里暖和多了,想了想,丁野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剃须刀来。 墙上贴了张镜片,丁野站在这张镜片前努起嘴,看见镜中自己的模样,有些自嘲地想,这才过了多久,就算有一天能再见,也该认不出来了吧…… 丁野沉默着,刀片锋利,不留神刮出了血,有点疼。 将带血的刀片擦干净,丁野躺到了床上,双手枕在脑后,该睡觉了,他想。 手机他从没开机过,少了打发时间的工具,因此平时丁野会在店里忙到很晚才回来。 可今晚不行了。 他脑子很乱。 丁野闭着眼,眉头紧紧皱起,似乎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毫无意外,他失眠了。 丁野从床上坐起来,开了灯,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相框,神情还算平静。 忽略他惨白的脸色、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布满汗水的额头,一切看起来跟寻常别无二致。 手指在照片中人的眉眼抚过,丁野抱着相框再次尝试入睡- 清晨气温低,丁野打开店门首先闻到了烟味,才看见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连决戴着骑车用的厚手套,怀里揣着早餐店的第一笼包子,夹着一根烟正在抽。 “你醒啦,喏,给你买的早餐。”连决一顿,“我靠怎么扁了……” 丁野觉得自己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因此不太想搭理他,活动了下身体就顺着街道跑起来。 这时候镇上都是些出来买菜的老年人,脚步声响起,连决一声不吭地跟了上来。 丁野没管他,只当作这人不存在。 丁野运动量挺大的,跑几圈下来呼吸仍旧均匀,旁边连决不相上下,竟然跟完了全程。 只是包子遭殃了。 “我应该放在车上的。”连决懊悔不已。 丁野擦着汗,摸出外套穿上:“自己吃了,别浪费粮食。” 包子其实是4人份的,一人吃一点还好,要全部吃掉可就有点腻了。 连决在桌上蹭饭,又不好让云叔和丁野吃,便只好去磋磨小的。 “小昊,帮哥分点。” “走开啊,谁吃你的这坨粑粑一样的东西。”云昊挪开碗。 “……”连决差点被他说吐,不死心劝道:“泡在饭里就热乎了,哥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帮哥。” “你好烦啊!”云昊抓起碗就下了桌。 最后那堆包子还是没吃完,到后面连决自己都吃不下去了,只好丢出去喂狗。 喂完狗回来,店里已经开工了,连决洗完手就凑到丁野跟前:“我来帮你,这个怎么弄?” 连决什么都不会,做事毛躁,丁野觉得他烦,让云昊把他赶走。云昊本来就奇怪连决过于殷勤,得了吩咐立刻就拿着扫帚撵人。 “嗷!大胆!你居然敢动手,信不信我收拾你?” “有本事你来啊,”仗着有野哥和老爸撑腰,云昊根本不怕他,用扫帚打人:“你赶紧走吧,别在这里耽误我们做生意。” 连决走了。 没过多久又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这回他学聪明了,没立刻往丁野跟前凑,而是摸出自己手机,连带着那袋零食一起递给云昊:“你去一边玩,我来给哥哥打下手。” 云昊这次语气好了点,看着零食眼睛都直了,掩耳盗铃般:“你什么时候跟野哥关系这么好了。” “我服了不行啊?”连决一点不觉得丢脸,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有点憨:“那一架他把我打服了,我认他做大哥了不行?” “……”云昊反而警惕地说,“我爸马上就出来了,你别想耍花样。” “哎哟喂我的好弟弟,我能耍什么好花样,我巴不得跟我哥好好相处呢,你就行行好,把机会让给我吧。”连决冲他眨眨眼。 其实连决长得帅,人也大方,又能赚钱,云昊以前还挺喜欢他的。 那零食几乎全是他爱吃的,男生的立场立刻就不那么坚定了。 “好吧。”云昊故作矜持地说:“那就让给你好了,但我警告你,你别想再耍花样,小心又被揍!” 连决心说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去找揍。 “手机就不用了,我有。”云昊只接过零食,又犹豫了,“你真的行吗?” “行的,肯定行的,连哥你还不放心。”连决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说:“我刚过来时,看到你几个同学进了网吧,你去找他们吧,这儿连哥帮你兜着。” 云昊:“!!” 云昊:“真的?” “真的。”连决压低声音说,“赶紧去吧,再不去没位置了。” 云昊心思一下就飞了,他舔舔唇,边跑边冲店里喊:“野哥,我去找我同学玩了,你帮忙跟我爸说一声。” 丁野正挑着零件,一抬头看见连决冲他挤眉弄眼,不用想都知道这两人肯定达成了什么交易。 他拎着工具过去卸轮胎,连决走过来要接他的工具包,丁野躲了一下,没让。 连决笑着说,“你就让我帮你吧,反正我也没事干,我学东西很快的。” 见丁野没反应,只好委屈地说:“这是小昊交给我的任务,你如果不让我帮,一会儿他回来找我算账怎么办?” 店里来了客人,丁野仍旧装作没听见,走过去给客人看车。 连决丝毫不气馁,连忙上去,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镇上的人基本都互相认识,见到这副景象都觉得奇怪又好笑,问他这是闹哪出,连决就笑眯眯地说他在赔罪。 众大家都知道前些天发生的事,便开玩笑:“连老板大气的嘞,怪不得能赚到大钱。” 这话连决也就听着,不作回复。 他知道丁野的脾性,于是工作的时候就不怎么说话了,只安心地打下手。 他来店里的次数太勤了,基本每天都来,来了就跟在丁野屁股后面转,没多久镇上所有人都知道连决在给丁野赔罪这件事了。 他干得太认真,连老板云海都看不下去,某天晚上睡觉前,他拉着丁野说话。 “你跟小连的矛盾是不是还没解决呢,和他说了几次都支支吾吾的。是,那件事是他有错在先,但他不是没占到便宜吗,听叔的,就这么过去吧,你明天就跟他说清楚,我这店里也不缺人,老这么下去我不给他开工资都说不过去了。” 哪能这么容易。 想是这么想,第二天他还是找连决说了:“你就没点别的事做,老围着我干什么?” 四下里无人,连决左右看看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我就是喜欢你啊,在追你。” “……”丁野一脚就踹了过去:“是我之前说得不够清楚还是怎么?” 连决笑嘻嘻地说:“哥哥给我个机会,别这么无情嘛。” 丁野被这声哥哥雷得不轻,骂了句傻逼,又是一脚过去,被连决预判躲开。 丁野蹲下放工具,面前一道阴影打下,是连决又凑了过来,丁野冷声道:“滚。” 连决沉默了一阵,复又笑起来,眼睛眯成一道缝,拖长了调子:“那哥哥有事叫我~” 丁野没有说话,把领子翻起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连决转过身后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拳头紧了又松,像在忍着什么。 平复好心情后,连决坐在自己平时坐的小板凳上,收拾上午没做完的小玩意儿,抬头却看见丁野停了手中的动作,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出神。 丁野已经维持一个姿势很久了,连决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奇怪,就喊了他一声,对方没反应。 连决走过去,伸出手在丁野面前挥了挥,“哥哥,你没事吧?” 丁野回过神来,因为这个称呼短暂地皱了下眉。 连决也不是个笨的,他沉默了下,勉强笑起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叫你哥哥啊?” 丁野没说话,端着工具箱站起身来,不料眼前突然一黑,就要往后倒去。连决一把接住了他,按着他肩膀:“小心!” “你刚才在想什么?看起来好像有点难过。” 丁野摇头示意没事,只是起来得太急了。 丁野越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连决就越想靠近,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没有让丁野就这么离开,反而笑容微微收敛,沉下了声音。 “可以听我说一下吗?” 丁野蹙了眉。可连决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开门见山地说:“……可能是我用错了方式,总感觉你好像很讨厌我?” “你别讨厌我,”连决舔了舔唇,眼神很真挚,说:“我难得喜欢一个人,也不太会追人,但我刚才想清楚了,喜欢不应该成为谁的负担,我……” 丁野漫不经心地听着,似乎从刚才起心思就不在这里了。 连决继续说着:“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没有的话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还是说你在害怕什么?总不能是不喜欢男的吧,这个你骗不了我,从见你第一眼时我就看出来了。” “哥……丁野?” 丁野似才回过神来,脑海里把连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喜欢的人?丁野心中自嘲,对上那个人,他甚至都不敢承认这份感情,连正视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丁野思绪又忍不住飘了起来。 对方现在在干什么?过得好吗? 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有没有怪自己? 最近丁野总是频繁想起程说,想对方发现自己离开后的反应,或许在恨他,又或许在嘲笑他太把自己当回事。 “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丁野忽然狠狠一颤,彻底清醒,连决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他听得有些烦了,好不容易等到对方停下,淡淡道:“说完了?” 连决有些忐忑:“说完了。” “回去吧。”丁野说。 丁野转身欲走,动作猛然顿住,不可置信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他扭回头,视线越过连决看向马路对面。那里站着一个人,面容那样熟悉。 丁野:“……” 连决:“??” 连决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正要笑起来,却发现丁野目光根本不在他身上。 连决奇怪地转身,看见一个年轻英俊得过分的男人正向他们这边走来,而对方的眼神,始终落在自己身后的丁野身上。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风静了,连呼吸声都慢下来。 在几乎静止的时空中,这个男人是唯一的焦点,轻易就吸引了所有目光。 转眼男人就在他们面前站定。 “哥。” 连决:“!!” 丁野几乎骇然地睁着眼,似乎不敢置信对方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声哥,有种穿越漫长时光的孤独和沧桑感,那些他们曾并肩走过的画面缓缓从眼前划过,撕碎了骨与血。 连决说不出来一阵紧张:“你们……认识?” “好久不见。” 没有想象中那般激烈,一切是那么自然,程说微微一笑:“终于找到你了。” 程说的眉眼还是熟悉的模样,语气也如往常一般,甚至更加温柔了,可听在丁野耳里,却莫名地令他一颤,喉咙干涩发紧,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转身欲走,却被人一把抓住。 连决警觉地挡过来:“你想干什么!” “这么久没见,哥哥难道不想我吗?”程说语气还是那么轻柔,看也没看连决一眼,只抓着人一字一句说: “还以为是把你肚子搞大了见不得人,不然你跑什么呢,我的、亲爱的哥哥。” 45 ? 45 ◎手脚被束缚,他被人绑在了床上!◎ 他声音太轻太轻,表情又太温柔,听起来就像是在喊“我的情哥哥”。 丁野脑海中轰地一声,愕然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连决的表情相当精彩,这人刚才说了什么? 程说仍旧保持着微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现场气氛太过诡异,以至于没有人立刻出声。 “你刚才说什么?”丁野难以置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张口的。 程说牵起他的手俯身,似乎想落下一吻,丁野毫不犹豫甩手,手背“啪”的一声掴在程说唇角。 “……” 连决最先反应过来,照着程说的脸就是一拳。 一声闷响,丁野立刻道:“连决!” 程说被打得踉跄几步,张了张嘴,右手食指屈起揩了下嘴角,轻轻一笑。 连决皱起眉,隐隐觉得面前这个年轻人有点疯,他不知道丁野从哪招惹到这样的人,说实话他也有点怕,但不后悔。 “最好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连决冷冷道。 程说再次轻笑了一声,仿佛才意识到还有个人一般,语带嘲讽地说:“你是谁?” 连决:“……” 这比“关你什么事”杀伤力还要大,连决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只听程说又一声轻笑,紧接着笑意很快消失,看也不看他,淡漠道:“让开。” 连决咬了咬牙,反而往丁野面前站了站。 程说眼睛刚刚眯起,丁野终于开口:“够了。” 程说表情瞬间松和,瞥了连决一眼,意思让开。 连决握拳没动,丁野在身后说:“回去吧。” 丁野眼底溢出一丝疲惫的神色,说:“回去吧连决,这里没你的事了。” 连决皱起眉转头:“我还是留下来……” “走!”丁野几乎是吼了出来。 “……”连决看看丁野,又看看程说,忍了又忍,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连决走后,程说目光重新温柔下来,丁野没什么表情,避开眼神上前两步,以食中二指抬起程说下巴:“你不能耐吗,为什么没躲?” 就连决那两下子,他不信程说躲不过。 程说没说话,只垂着眼出神地看着他。 丁野忽然气不打一出来,不再理他,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程说立刻跟上。 “哥。”一进房间,程说迫不及待地将丁野抱住了,下巴搁在丁野肩膀上,充满委屈地说:“我好想你。” 丁野站在原地被他从背后抱着,冷笑:“想我?想我什么?喂了你一个暑假还不够?都追到这里来了,还想再来?” 程说知道他在气刚才在外面的话,将人环紧了些,柔声说:“我太想你了。” “……”丁野沉默片刻,“放开我。” 程说没动。 “我数三声,三、二……” “一”出口前,程说放开了他。 丁野没什么表情地远离。 之前没料到程说会找来,房间根本没收拾,被窝还是清早起来时的模样。丁野拉开凳子示意程说坐,自己则坐去了床边。 程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仔细打量着这个房间。 这间卧室是杂物间改的,面积不大,住一个人差不多,两个成年男人在这里就显得有些逼仄。 光线也不怎么好,衣柜是用两个架子搭的,墙角放着眼熟的背包。 丁野也不急着说话,任由他看。 只是没想到程说这一看就是十多分钟,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目光一寸寸挪过,恨不能将每个细节看清楚,好似能透过这一只手都数过来的家具里看出些什么来。 丁野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怎么找过来的?” 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用尽了丁野的力气,他不知道做了怎样的心理活动才让自己能以如此平静的语气问出口。 程说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很不着边际的话:“哥,你相信命运吗?” 丁野心说,我最不信的就命。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程说从他的表情里猜到了答案,唇角牵起一抹弧度,走去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手,定定说:“我信。” 丁野看着眼前的人,对方的表情温和,眉眼如画,唇角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可他却不认识似的,不确定地喊道:“程说?” 三个月不见,他的弟弟好像变了很多,又好像没变。 程说微微一笑:“哥,我欠你的,你这辈子都甩不掉我。” “你不欠我什么,”他抽出手,表情冷漠:“你不该来的。” 程说微笑地看着他:“你就一点不想我吗?” 那眼神那么的温柔,丁野偏开了头,只是重复:“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你不该来的。” “骗人。”程说说。 丁野终于笑了,自嘲的笑。他道:“所以呢。” 程说只是看着他:“11岁那年你把我接回去,让我叫你哥,抱着被子上了我的床,抓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陪着我。” 丁野愣了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那时程言刚离开,丁野原本睡的是程说的房间,程说回来之后他就搬了出去。他担心小孩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就偷偷扒门缝瞧,果然灯亮着。 再三权衡下,他还是抱着被子过去,在小孩无声的注视中上了床。 “往里挤挤,给哥挪个位置。”丁野动作很快,没有给小孩反应的机会,将被子拉起来盖好,躺在外边一侧。 晚上下着雪,冷风呼嚎,屋里暖气干燥。担心开着灯影响睡眠,丁野抬手将灯关了,明显感觉到黑暗里小孩一抖。 丁野将手递过去:“怕就抓着哥。” 又怕小孩不好意思,主动抓了过去。男生手心冰凉,丁野紧紧抓着,拇指安抚性地摩挲着男生手背,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在家那边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问,但你不用再害怕了,哥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丁野侧着身体,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小孩转过头来。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他们看清了彼此。 “哥会一直陪着你。” …… “从小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你都要在意,所以我搞不懂,为什么你要一次次丢下我,就因为这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情?” 丁野:“我还什么时候……” “可即便如此,”程说继续说道,“只要你一招手,我依然心甘情愿扑过去,待在你身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我养得离不开你,却从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程说又是一笑,那笑容极其落寞,“所以在你心里,我跟陶卓他们是一样的对吗?” 丁野:“……” 一样个屁。 “你是我丁野一手带大的,但我用错了方法,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更对不起外婆。” 丁野沉默了很久,抬手摸了摸程说的头,才继续说道:“我只是觉得,我们都应该给彼此一点时间。你的世界不应该只有我,你不是我养的宠物,我不应该自私地把你拴在我身边。” “你那么聪明、那么优秀,程言一直等着你毕业了去帮他,你的未来光明坦荡,没必要在这里跟我耗。我可以陪你一段路,但终究不能陪一辈子,说白了我们就不是一路人,终究会分开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点呢。” 丁野温柔地说:“感情不只爱情一种,除了这个,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 程说沉默下来。 丁野说完这句也沉默了。 他有点难过。 他比程说大7岁,又看着他长大,将这份感情看得更透彻,做出这项决定也就更艰难。 丁野松开了他,勉强一笑:“你先在这里坐着,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丁野几乎落荒而逃,进厕所放水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皮肤粗糙,连衣服上也沾了不少机油,好不狼狈。 丁野在镜子前站了会儿,想起来没拿热水壶。他转身回房,却看见程说坐在了床上,手中拿着一张照片。 丁野愣住,程说抬头看过来。 丁野移开眼神去拿水壶,忍不住用余光看,发现对方视线还在自己身上,这一瞥两人目光就撞了个正着。 “……” 他没说什么,拿着水壶出去了。 傍晚,云昊算着他爸打完牌的时间,提前从网吧回来。 他显然玩高兴了,回来时一蹦一跳的。 “野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连大胆儿呢?”云昊看见了站在丁野旁边的程说,不像他们镇上的,“这位是?” “我弟弟。”丁野说,“你回来得正好,做饭去。” “弟弟?亲弟?”云昊对从程说很好奇,走过去将人从头到脚看了看,说:“好帅,不愧是兄弟!我是云昊,哥哥怎么称呼?” “我叫程说。” 云昊心说好像女孩的名字,丁野看那表情就知他心中所想,拿手背敲了敲他的头:“是说。跟说话的说是一个字。” 云昊捂着头,心想还有这个字。 “好吧,爸爸还没回来,我做饭去。” 云昊妈妈早年离世,好在他和云海都有一手好厨艺,对吃很挑,丁野进过一次厨房,很快就被请出来了。 “我帮你。”程说说。 “好啊。你也会做饭?” “会一点。” 丁野有些意外,回头,看见程说在对着云昊笑。 云昊边走边说:“那先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手艺,野哥做的饭太难吃了!希望你不会像他一样。” “我都听到了!”丁野没好气道,“不能等走远了再说?” 等云海回来,天也快黑了。 天气预报说今晚又要下雪,丁野把东西都搬了进去。 云海今天赢了钱,买了卤味和酒:“怎么现在才下班,没客人就早点关门啊,外面太冷了。小昊在做饭没有?我买了下酒菜,来陪我喝点。” 厨房就在院子旁边,灶台对着窗户,云海走进后院,云昊扯着嗓子吼道:“爸!野哥弟弟来了!” “哦?”云海惊讶地看向身后的丁野。 丁野看着有些无奈:“不放心,非要来看我。” “来看你还不好?”云海也笑起来,凑过去小声道:“我之前以为你是跟家里闹掰了,离家出走呢,寻思这么大个人了不应该啊,可又想不到你跟我回来的理由。” 丁野笑笑没说话。 云海让别忙着上菜,拿出酒杯准备喝酒,又把程说叫了出来,三人呈三角坐在桌上,厨房里云昊把锅铲抡得哐哐响。 云海给程说倒了酒:“程说是吧?在哪工作?” “还在上学。”程说说。 云海动作停了一下:“研究生?” “大学。”程说说。 云海愣了愣,而后又笑起来,摇了摇头说:“不好意思,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大几了?” “大一。” 云海“嘶”了声,这比他家小昊大不了多少。 他往厨房里看自家崽子,心说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丁野举起杯说,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老板,我敬您。” 云海饭前就喜欢喝点小酒,有时一个人喝,有时拉着丁野一起。他有个毛病,一喝多就喜欢拉着人聊天。 今晚丁野主动聊了不少,捡着对方爱听的说,把云海哄得都没心思和程说聊天了。 程说坐在对面,出神地看着丁野,时不时给自己倒上一杯。 丁野眼神瞥过去,示意少喝点,程说就冲他笑了笑,但该喝还是喝,只是目光一直没从丁野身上挪开过。 丁野眉头不明显地皱了皱。 云昊特别不喜欢他爸喝多,嫌懒得伺候,吃完饭就匆匆回了房间。 丁野今晚陪着喝了不少,但人清醒着。 程说自觉把碗捡走洗了,从厨房出来后,两人还在饭桌上聊天。 云海正讲到自己当年出去打工给人当老大,丁野示意程说先回房。 程说没在屋里待着,搭了板凳坐在门口等,不一会儿,天空飘起了雪,很快下大了,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 客厅终于传来动静,两人聊完。灯一黑,院子里暗了不少。 云海和云昊都住二楼,楼梯在丁野房间旁边,过来时看到门口坐着的程说,俱都愣了。 云海喝得晕乎,看见程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看,乐了:“没见过下雪啊?” 程说目光挪了过来,没说话,丁野说:“老板您赶紧上去吧,太冷了。” “行,那我就上去了,你们俩也早点休息。” 家里只有一共只有三间卧房,吃饭的时候,云海还问过程说今晚要不要跟云昊一起睡,程说拒绝了,说晚上想跟哥说说话。 丁野那房间虽小,但两兄弟挤挤也不是不行,说不定更暖和。 丁野走过去,说:“不嫌冷?脸还疼不疼?” 程说盯着他看,问:“喝醉了?” “恐怕让你失望了。”丁野挑了挑眉,“进屋。” 丁野不可能醉,尤其今晚程说在,晚上同睡一间房,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会谈到什么,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床上,云昊新拿了一床厚被子过来。因为门一直开着,屋里暖气没剩多少,丁野把门窗都关上,从抽屉里拿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带着程说去洗漱。 这时他才想起:“空手来的?你行李呢?” 他扭头,看见程说又在盯着他看。 丁野:“……” 丁野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进了洗漱间。 “没带行李。”程说说。 过了会儿,丁野叼着牙刷出去,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洗完澡将就穿吧。” 程说接过,很自然闻到了一股洗衣液的清香,这之中夹着一些,他熟悉的、十分想念的味道。 程说手上抓紧了,缓缓说:“我等了你三个月,实在等不了了,就让找人帮忙查了一下。” 现在技术那么发达,只要没换身份证,没有人能做到彻底消失。 丁野听出话里的意思,是在说他来得匆忙,连行李都没收拾。 想必这小子也是瞒着所有人的。 “今天周几,学校里请假了?一会儿给你哥打个电话。” 程说没回答前面那个问题,只说:“程言知道。” 丁野动作慢下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快他洗漱完,光速冲了个澡,把浴室留给程说。 回到卧室,他先是看着床上的两床被子发呆。接着,翻开枕头在房间里来回找,东西呢?这家伙看完放到哪里去了…… 丁野一怔,只见前方的小桌上,挨着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他夜里难寐时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一张则有点皱了,被重新塑封过,是他当初留下的那张。 丁野走过去把两张照片拿起来,怔怔看着。 忽然,他从抽屉里翻出手机,三个月没开机,电量已经掉光,丁野找来充电器插上,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知道程说洗完澡出来了,立刻把照片放回原位,拿出剃须刀对着小镜片开始刮胡子。 程说推门进来时,带来一阵难以忽视的香味,和他身上一样,却又不一样。 丁野从镜片里看过去,程说穿着他的衣服,有些短了,两三缕湿发耷在额前,和他的眼珠一样漆黑。 这样一看,倒很像从前了。 丁野这才能把屋里这个人,和他熟悉的弟弟对上。 程说转了头,丁野在他看过来之前移开了视线,说:“吹风机在柜子里。” 程说点点头,丁野从镜子里看见程说过去的时候瞥了眼桌上的照片。 剃完胡子,丁野摸着脸左看右看,从抽屉里翻出一袋宝宝霜来捈上,这是之前去超市买秋冬衣服老板给送的。 短发干得快,很快程说就停下了动作,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丁野将手机充电器抽了放回抽屉:“睡吧。” 程说看了一眼,又低着头卷吹风机的线。 饭桌上程说以晚上想跟哥说话为由拒绝了云海的提议,实际直到关上灯,程说都没有表现出要和他谈话的意思。 也是,下午说得够清楚了。 丁野自嘲地想,丁野啊丁野,你真不是个人。嘴上说着些大道理,内心想法比谁都龌龊。 这张床不够大,刚好容纳两个成年男人平躺着睡,再多一点空余都没有了,近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丁野原以为自己在这样的境况下会很难睡着,但鼻间闻着那熟悉的味道,或许是太疲惫,或许是喝了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还做了梦,梦到了十年后的程说事业有成,是国家级优秀人才,不少媒体争相采访,他西装革履,在一众奢华的名利场中游刃有余。 ……迷迷糊糊间醒了,感觉到手臂有点凉,不怎么清醒地睁开眼,想起来梦里的主人公现在就睡在自己旁边。 丁野扭头,对上了黑暗中程说的眼神。 “!”丁野瞬间就醒了,“你不睡觉干什么!” 丁野被吓了一跳,刚一动就发现了不对——手脚被束缚,他被人绑在了床上! “你……” “嘘。”程说伸出食指按在他嘴唇上,而后掖了掖被子,说:“不要吵醒云伯伯和小昊。哥你睡吧,我看着你睡。” 眼睛早就适应了黑暗,丁野也看清了程说此刻的神情,明明没什么特别的,却令他无端地有些发毛。 丁野这下彻底醒了,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干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没有恶意,”程说将头靠过去,似耳语似喃喃,“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再次跑掉,我好不容易找到你。” 由于太过震惊,丁野一时说不出话来。 程说抱紧了他,屋外下着大雪,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相互依靠。 程说轻轻地说:“哥,这回你不要跑了,不然我真的会将你关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真的久等了。年末有点忙,这两周心情也不怎么好,不过我调理好了,立刻滚回来更新=3=- 46 ? 46 ◎“你是我的。”◎ 如果白天那会儿只是觉得怪异,那么今晚这一下怎么也不可能反应不过来不对劲了。 自己离开的三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程说像变了个人?丁野脑中一片混乱,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回忆他们重逢后的所有细节。 程说并没有对他做什么,只是这么抱着他,似乎把人绑起来真的只是怕跑了。 丁野倒不怕他对自己做什么,他担心的是程说现在的状态。 “哥。”程说想抬头亲一亲他的哥哥,但最终没有动作,低声说,“睡吧。” 丁野刚想开口,程说又说:“天快亮了。” 丁野有太多事想问,但看程说这架势明显不会配合,也就歇了心思。 他原以为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但安静下来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就好像很久很久没睡过好觉一般,睡得还那么沉。 清晨,雪势减小,清林镇一夜白雪皑皑。 丁野被云昊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吵醒,睁开眼,手脚俱被松开,塞进了被窝,程说已经先行起床。 他起来换好衣服,推开门。 程说最先听见动静看过来,手中捏着一团雪,穿着昨天那身大衣,下巴藏在围巾里,呼出的白汽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野哥你醒啦,快来看我和程哥堆的雪人!”云昊回身招手。 院子里的雪人有点胖,头上的帽子是夏天干活时的草帽,鼻子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左右两只手是在马路边上捡的树枝,两只眼睛不知道是什么,有点像圆的鹅卵石。 “大清早的不嫌冷。”丁野过去洗漱。 雪还在下,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云海做好了饭,招呼众人去餐厅坐下。 吃完,云海主动给丁野放了假:“你弟弟难得来,带他出去逛逛,要是不嫌冷,我车借你骑。” 清林镇风景不错,不少剧组在这里取过景,云海一直以自己家乡为荣,就连教育云昊也是这样,当初连决丢了生意回来,镇上只有他一个人是赞同的。 “谢谢老板。”丁野确实有很多事想跟程说单独说,在店里没那么方便。 吃完饭,丁野从衣柜里翻出唯二的羽绒服,扔了一件过去:“换上。” 程说听话照做,穿好后冲丁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丁野这么看着,实在不能把眼前的人跟昨晚的事对上号。 他什么也没说,率先出门去。 丁野带着程说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咖啡店,找了个清静的位置坐下。 “给你哥打电话。”丁野说。 程说说:“他知道。” 丁野:“打。” “……” 程说摸出手机,拨通了程言电话,很快程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丁野抬了抬下巴,示意说话。 “哥,”程说把电话放在桌上,“我找到人了。” 通话没有开免提,但店里安静两人都能听见。 丁野无法形容当他听到程言声音时是什么感受。 “你们现在在一起?”程言问。 程说把电话推过去,丁野拿起来放到耳边。 “哥。”他喊。 “阿野?”那一瞬间,程言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声音有些抖:“……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想我了吧?”丁野低笑起来,同时低了头,掩去眼底的湿意:“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我就是出来看看。” “嗯,知道,会回去的。” “当然,我这真不是离家出走,太不像话了。” 说话的时候,丁野目光挪到程说身上,而对方亦不躲不避地回视:“……过年应该回榆城,你们程家其他人我不太喜欢。” 程言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和以前很多通电话一样,随便聊了聊,互相关心对方生活。 挂了电话,丁野将把手机还回去:“你休学了?” 程说没否认。 丁野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他了:“为什么。” “回去就知道了。”程说语气很淡。 丁野反而笑起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跟你回去?” “那我跟你留下。” 丁野不置可否,又问:“昨晚怎么回事。” “回去就知道了。” “……”丁野简直没了脾气,坐了不到五分钟就起身走人。 程说在后面给了钱,端着两杯咖啡追出去。 丁野出了店脚步就慢下来,程说很快追上,将咖啡递过去一杯。丁野接过,看了眼程说昨天被连决被打的地方,见没事才放下心来。 “昨天那个是这镇上的人,被我打过,那一拳就当是替我还的。”丁野说,“你要不想替我还,也可以打回来。” 丁野指了指自己脸侧,“朝这儿打。” “你明知道我舍不得。” 丁野看着他脸上的笑,很快收回了视线。经过昨晚的事,他怀疑如果自己不这么说,程说很可能会偷偷找到连决打回去。 昨天到刚才,丁野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连决会被收拾得很惨。 丁野带着程说逛到了下午才回去。 店里没什么生意,云海喊了人在棚下打扑克,看见两人回来:“怎么不多玩会儿?” “太冷了。”丁野说。 云昊去上学了不在家,丁野脱了外套戴上手套拎着工具出来开始干活。 “放着别动,”云海叼着烟说,“给你放假呢今天,干什么活……等一下,我吃牌!” “这不是闲不住么。”丁野说。 丁野拎了把裤子蹲下,下巴往店里一扬,对跟来的程说说:“搭根板凳坐那儿。” 于是程说就端了根板凳出来在丁野旁边坐着。 干了没多久就热起来,丁野把毛衣也脱了,丢给程说抱着。程说坐着看了会儿,起身倒了杯热水过来喂给丁野,等他喝完,自己仰头喝了剩下的。 丁野手上动作利索,看他干活是一种享受。 时间不断流逝,很快牌桌散了,云海抽完烟也戴上手套过来忙活。 “是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云海擤了把鼻涕,“连决那小子怎么没来?你俩说通了?” 程说抬起眼看过来。 “算是吧。”丁野说。打回来一拳怎么不算呢。 他语气淡淡,明显不想再聊聊下去。 “可话又说回来,”云海想起了两人先前的乌龙,“这镇上那么多女孩就没一个看得上的?” “我又不会在这里安家。” “也是。”云海点点头,又问程说:“小程呢,有女朋友了吗?你和你哥,肯定都很多人追吧?” 程说将目光从丁野身上挪开,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没有喜欢的。” 云海若有所思,没有再吻下去,很快他站起来,准备去做饭了。 等云昊放学回来,丁野终于把活干完,带着程说把东西收进去。这雪下了一天也没要停的意思,过不久可能就会封路,再想离开就得等到明年开春。 这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程说把毛衣递过去:“云叔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这里有人追你?”程说问完心里就有了答案。从小到大,跟在丁野屁股后面的追求者不在少数。 “那个连决也是吗?” 不等丁野说话,程说就道:“不许答应。” “你管我。”丁野飞他一眼,套上了毛衣,去洗漱间洗手。 程说紧跟过去:“你管我。” “我管你?”丁野拧开水龙头,“我管你什么?” “你管我死活。” 这句话应该他来说——“我管你死活?”听起来又洒脱又拽,换作任何时候丁野都能毫无负担地说出来,可偏偏这是程说。 他不可能不管程说死活。 丁野甩干水,抽了张纸擦手。 “野哥!这个给你!”云昊抱着一包零食出来,“还有小程哥,这是给你的。” “谢谢小昊。”丁野拍了拍男生的肩膀。 程说说:“我不吃零食。” “那我还有糖。”云昊又从兜里摸出一包大白兔:“吃吗?” 丁野心说这你又问错了。 “我不喜欢吃糖。”果然,听见程说拒绝了。 但很快他又说:“不过我有个姐姐很喜欢吃这个牌子,我替她拿一颗。” 丁野笑容淡下来,将头偏向了一边。 云昊想把一包都给他,但程说只拿了一颗。 等了没多久晚饭就好了,四人围坐一桌,将饭菜收拾了个干净。吃完饭,丁野把程说叫到屋里。 “真不回去?”他看着人问。 “你又想偷偷离开?”程说立马反问。 丁野无言片刻:“是我在问你。” “不管你去哪儿,”程说坚定地说,“我都跟着。” “跟着我干什么,你自己日子不过了?”丁野说着一笑,“真要为了我把亲哥都丢了?” 程说不说话。丁野却觉得没什么可以聊的了,脱了衣服上床:“睡觉。” 其实现在还很早,九点都没有。 出来后手机一直没开过机,平时吃了晚饭丁野就待在房间里看书,看累了便睡觉,抽屉里放着他看完的好几本,中间放着平时写的一些笔记。 现在屋里多了个人,倒是无事可做,想入睡也没那么容易,于是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从搬去双河镇上后,丁野就没再和程说睡一张床了,后来仅有的一次是清明节扫墓,那时两人还是正常的兄弟关系,紧接着就是高考那天。 在那之后,他们几乎夜夜同床而眠,直到丁野离开的那天,他们都还在拥抱亲吻彼此,放肆地在对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 那两个多月程说经常从背后压着他,说着一些大逆不道的话。丁野嘴上骂归骂,却也总“违心”地配合,满脸通红地将屁股高高撅起,有时候被弄得受不了,就不住地扭摆以示反抗。 这个时候程说就会变得特别不近人情,还很冷漠,不过是那种带着明显欲望的冷漠。 他会用膝盖将丁野的两条腿分开到极致,然后双手捏着丁野腰胯,拇指按在两处腰窝,掌心蹭着腰上那颗小痣,整个人压上去,边弄边继续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 那两个多月里,程说完全颠覆了丁野以往对自己这个弟弟的认知。 程说在上他的时候总是喜欢提别人,有时候提得频繁了都把他搞得敏感起来。——他其实听不得程说提这些,尤其在程说拿自己跟那些人做比较的时候。 在别人眼里,他丁野风流好色、拿得起放得下,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对命运的妥协、对自己的放逐。 但他将这些情绪隐藏得太好了,好到连程说也认为他在这方面的需求很大。 丁野一开始还在想这小子怎么这么能干,难道是憋了太久?他向来宠程说,于是那段时间里他们除了做-爱就是吃饭,到一个地方就开始做。 各种做。 后来反应过来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找个机会翻身,眼神很安静地看着身上的人,将身体极尽所能地打开,温柔地接纳。 程说察觉了他的沉默就会问“怎么了”,丁野有时候不回答,有时候顾左右而言他地问“哥哥里面舒服吗”。 后面那种情况往往会激起程说另一种血性,立刻就让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而是奋力且虔诚地将自己的全部情意用行动表达。 程说何其聪明,次数多了,也就察觉了丁野的心思,便缠绵地哄,哄着哄着就发现了新大陆。 他很会以合理的方式给自己谋取好处,某些话真真假假掺着说—— “哥哥这里有没有被人碰过?” “那里有没有被人摸过?” “有人进过这里吗?” “哥哥给别人这么弄过吗……” 时常搞得丁野想狠心翻过身把人上了,操一顿老实,操两顿赚了。 可是又舍不得。 7岁那年的冬天太冷了,那时候丁野总是忍不住想,春天啊暖阳啊快点来吧,然后程家人就出现了。 一想起来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时间真的过得很快,丁野既盼着程说快点长大,又盼着那一天能来得慢一点…… 夜晚总是轻易让人陷入情感漩涡,过往的一切就这样反复出现在脑海,刻进血肉的感情席卷而来,恨不得让他们在今晚就做些什么。 丁野一直闭着眼,安静地忍耐着,在程说侧身睡过来的时候忽然问:“绳子呢。” 程说没吭声,只是呼吸声变得重了些。 丁野又问:“绳子哪里来的。” “是领带,”很久之后,程说出声,嗓音很低:“小昊帮忙找的。” 程说睡近了一点,将手搭上丁野的腰:“哥。” 丁野没动。 程说忽然委屈地说:“你别让别人叫你哥。” 丁野还是没动。 “哥,”程说又说,“……你抱我一下,抱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说完程说自己凑了上来,躺在丁野胸膛上,耳朵贴着胸口,听见了令人心安的心跳声。 丁野:“别人是谁?” “除了我以外的人。” “你原谅我什么?” “原谅你再次丢下我。” 程说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压抑着什么:“你以前回来时都会抱我的。” 丁野没说话了。 夜里,丁野再次醒来,继而一动,手脚又被绑住,他侧头,果不其然,程说还没睡,正以和昨天一样的眼神和姿势看着他。 这次他连质问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看了眼便重新闭上。 第二天一早,丁野正式跟云海父子道别。 “这就走了?”云海惊讶,他没想到昨天两人才聊过,今天就要走了。 “快过年了,再不走回不去了。”丁野指了指这不停下的雪。 漫天大雪,犹如鹅毛飞舞。清林镇冬天就是这样,雪要么不下,要么不停下,没多久就积得多厚。 如果再晚几天,程说可能根本找不过来。 云昊一会儿还得去上学,在丁野收拾东西的时候,抓紧时间过来道别。 云昊扒在门口:“我会想你的野哥,回去了还来吗?” “说什么都是空的,好好上学以后考个好大学才是真。”丁野不想随便承诺,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递过去,顺手撸了把男生头发,“有需要给哥打电话。” 程说目光看了过来。 “终于舍得给我电话了?”云昊惊喜地说。 丁野嗯一声:“不要告诉别人,你爸可以。” “我告诉谁去啊我。”云昊宝贝似的将纸条塞进书包,临走之前说,“等我放学回来加你微信,记得同意!” 丁野把他送到店门口,挥手道别,男生的身影很快消失。 “你想让他来D市上大学吗。”程说忽然说。 丁野压根没这个想法,话到嘴边却成了:“不行?” “不行。” 丁野:“你管人家上哪个大学呢?” “你是我的。”程说说。 “……” “回去之后,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说服我。”丁野面无表情地说。 云海找了人送他们到县城,丁野坐进车里,打开许久没看的手机,一开机,不停有信息和通知跳进来。 足足震了有两三分钟才停下。 程说说:“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嗯。”丁野回答得漫不经心,一条条信息看过去,置顶聊天框消息99+,但最后一条却停留在三个月前。 丁野退出来,语气尽量随意:“你很生气?” “我跟大家说你手机掉了,也换了微信。”程说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说着:“他们就认为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丁野挑了挑眉。 “……高考那次你没推开我,以后就都没机会了。” 车子驶离清林镇,与喝得宿醉的连决擦身而过。程说的语气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丝毫没有避着谁的意思:“我说过,你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3= 47 ? 47 ◎程说像一个只懂得宣泄的机器。◎ 两天后,D市。 出了车站,丁野朝程说伸出手:“拿来吧。” 程说将手伸过去:“什么?” “电话卡。”丁野收回手,似笑非笑,“不是你跟别人说我手机掉了,新的电话卡呢?” “……” 一个小时后,手机店。 丁野把新办的SIM卡插上,注册了微信。 “扫。”他把二维码调出来。 程说摸出手机来扫了。 同意完好友申请,丁野切去了购票APP,边往店外走,准备打车:“先回趟榆城,其他事之后再说。” 其实丁野本打算用新号直接给包平安和周敬打个电话过去,又觉得这样太突然太刻意,还是直接见面的好。 程说没什么意见,只要跟丁野在一起,回哪里都一样。 “先把东西放下?”他问。 丁野去清林时只背一个背包。 离开也只有一个背包,外加一袋书。 “不用。”丁野抬手招了辆出租车,“赶趟儿。” 他一刻不想在D市多待。 到榆城是下午四点。 榆城也已入冬,前两天刚下过雪,路上雪没完全化。 丁野坐在车里的时候,忽然记起了当初离开时的心情。 “发现我走了,你是什么感觉?” 他偏头看着窗外,问。 程说想了想,最后说:“快疯了。” 丁野扭头看过来,此时他还没意识到这句话真的是字面意思。 榆城的房子三个多月没人住,原以为会布满灰尘,事实却不如他所想。 “你回来住过?” “嗯。” “住了多久?”丁野将背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过去把暖气打开。 家里很快热起来,他脱了羽绒服只穿一件毛衣,去衣柜里拿了衣服洗澡。 “砰”的一声,浴室门被抵住,程说从后面挤了过来,要跟他一起进浴室。 丁野推了下没推动便松了手,背过身开始脱衣服,他不想在这种事上僵持太久,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洗完澡吃点东西,晚上睡觉前咱俩——”丁野正弯腰脱裤子,忽然被程说一把从身后抱住,“你干什么……松开!” 他单脚站着,差点被程说的冲势撞得摔下去,但程说抱紧了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用力地环着他,整个人都跌进了温暖坚实的怀里。 丁野被勒得喘不过气,又站不稳,仍抗拒地拿手去推。 程说纹丝不动,抱住他就开始亲,从耳畔到脖颈,齿尖轻咬了下颈后那点软肉,随即舌尖卷着热意舔过,同时手往下,摸上了他还没来得及脱的裤子,熟练地就要解开。 丁野:“……” 温热的湿意缠上来,被舔过的地方窜起一阵酥麻,丁野手忙脚乱挣扎起来,按着裤腰带:“你特么干什么!手松开!” 程说不出声,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扑在颈后,烫得人心脏发紧。 “程说!!” 丁野不及他,裤子一下被扒掉,他正想扭头说话,却一下被反剪双手按在了墙上。 程说用腰胯抵着他,俯身亲吻着他背部的皮肤,边用手在他身上来回抚摸。 “操!”丁野仰头,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眼中热意蹿过,“你他妈给老子起来!” 程说充耳未闻,叼起丁野颈后脆弱的皮肤,一吸一咬。他把丁野压在了墙上,几下把衣服脱了扔掉,丁野想趁这个机会挣脱,程说动作却飞快,立刻将人再次禁锢住。 “你他妈——唔!”丁野话没完全说完,被程说掰过了下巴,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和他接吻,舌尖长驱直入。 淫靡的水声刺耳,丁野瞪大了眼,看见了程说脸上陌生的表情。 程说眼神晦暗幽深,里头仿佛住满了情绪,丁野一时忘了挣扎,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摸到了要害。 ——他早已有了感觉。 在离开的那三个月里,他几乎没有自//渎过,如今不过被程说碰了碰,身体就很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他感觉到程说笑了笑,呼出的气息烫得他那一片皮肤发麻。 程说比他好不到哪去,那□□滚烫,顶着他后腰,丁野猛地往前一躲,却被程说捞起腰往上一提。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丁野被全面压制住,身体禁不住轻颤起来,他再次瞪大了眼,似乎没想过自己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程说攥紧了他的腰,令他哥的屁股紧紧贴着自己,埋头轻吻着他哥颈后的皮肤、后背,手往下。 “程说!你不要太……”一阵快感蹿进天灵盖,丁野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忽然控制不住得闷哼一声。 在清林时程说尚且克制,只敢偷偷用绳子绑着他,回到榆城家中后仿佛进入了什么安全屋,他再不掩饰自己长时间以来的欲望和疯狂,丁野毫无防备,被他占尽了上风。 丁野感受到了程说的情绪,也猜到了对方想做什么。 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强撑着:“程说……不……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进去吗?”程说声音就在耳后,丁野那地方被他弄着,浑身犹如过电般,理智轰然崩塌。 程说低笑一声,嘴唇贴着丁野后颈皮肤,借着他弄出来的□□,伸出一根手指□□。 丁野毫无防备,下意识地推拒。程说只摸了摸就知道这段时间里没有人碰过他哥这里,不由得兴奋起来。 “舒服吗?想念吗?”程说的吻到了耳侧,用一种很低很有磁性、完全不同于年少时的声音说,“哥,头转过来。” 丁野屈辱地偏开了头,颧骨已经晕散出红色,程说眯起了眼,□□,丁野再次毫无防备,控制不住地低叫了一声:“啊——” 程说掰过他哥的下巴,用力舔吻着他的唇,边将舌头伸进去,吞噬了他哥口中溢出的呻-吟,边一阵发狠地将自己更深入地□□。 浴室温度不断升高,程说就着这个姿势片刻不停歇,根本不给丁野休息的机会。丁野疼得抽气,没多久便被一波波如电流般的快感淹没,这反反复复的刺激几乎要把他逼疯。 “……混账!”丁野红着眼,眼角的湿润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显得他眼神有些迷离。 “你这个……混账……!” 整个过程,程说只刚才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安静得不行,除了喘息,任丁野怎么骂都不吭声,有时候丁野甚至觉得身后的人并不是程说。 “程……说!” “嗯。”程说疯狂地动作,仿佛体力无穷无尽,次次□□,丁野忍不住大叫一声,两条腿发软,疯狂地颤动着,身体随着程说的动作剧烈摇摆。 他眼中一片迷茫,被那令人疯狂的快感侵蚀了神智,口中不断泻出淫-叫。 直到再没力气反抗,程说才把人松开,令他转身面对自己,手往下将其中一条腿抬了起来,俯身吻下去。 浴室里不断响起叫人脸红耳热的□□声。 丁野后面几乎哭出来,嗓子都哑了,不停被程说提着变换姿势,脚踩在地上不住打滑,必须靠在程说身上才能不倒下去。 程说不停地、疯狂地、不同以往任何一次地□着他。 丁野几次要昏迷,又被骤然清新的空气救活。 程说抱着他,从浴室到卧室,再到浴室,求饶被当作提兴的引子,他像一个只懂得宣泄的机器,一百多天的恐慌、焦虑、思念、痛苦…… 所有情绪全部化为无尽的缠绵爱意,寻求救命稻草般涌向唯一的出口。 “程……说……”丁野眼神近乎失焦。 程说抱住他,重重地喊:“阿、野。” …… 日落,月上眉梢。 天空忽然飘起了雪,鹅毛般大地落下。 第二天,丁野在酸痛和疲乏中醒来,毫无意外地再次被绑住。 他一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程说毫无防备的睡颜,睡得很踏实。 ……丁野忽然就想一脚把这个畜生踢下床去,刚一动,身体就拉响了警报,浑身被车碾过般。 “给老子起来!”他怒吼道,声音嘶哑。 程说睁开眼,他应该早就醒了,眼神分明清醒。 已经是上午十点,外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丁野赤裸身体上的痕迹根本无处可遮,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回想起昨夜的疯狂,丁野就忍不住头皮一麻,说不清是夸还是骂:“厉害啊程说……你真是……长本事了。” 程说对丁野一直有本能的敬畏,就像丁野珍爱他一样,他同养敬重丁野。 他把丁野心底最软最温暖的地方。 丁野复杂的语气和看向他的眼神令他再度不安起来,那驱散了黑夜的阳光就像直直地照进了心底,令他所有的卑劣心思无处可藏。 “……哥,你骂我吧,打我也行。”他闭上眼,眼睫颤抖着。 丁野看着他,有些恍惚了,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昨天那么疯狂偏执的一个人这会儿却……小心翼翼得令人沉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瞒着什么事,11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在脑中一点点捡起记忆的碎片,试图从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里拼凑出真相。 最终他闭了闭眼,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中午,丁野饿得不行,程说做好饭要端进卧室来。 “我身体还不至于这么差。”丁野漠然道。 说着,他穿好衣服掀开被子下床,刚一落地,脚步悬浮得仿佛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硬座。 操!丁野在心底骂娘,心中忽然涌入一阵悲凉,此刻他真的很想像普通情侣那样,哀叫一声抱怨程说太过用力一点不疼惜。 可他不能,他们之间充斥着太多谜团,许多事尚不明了。 在弄清楚之前…… 丁野深吸口气,在程说关切的目光中一步步向餐厅走去。 午饭很清淡,丁野吃出来是程说的手艺。太久没吃东西,又经历了昨天那么一遭,丁野连问话的力气都没有,片刻不停地吃着。 吃饱喝足后,丁野靠着椅背,看着沉默的程说,忽然有点想抽烟。 三个月没碰,跟程说一个照面就功亏于溃。 丁野很想笑出来。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丁野眯了眯眼,语气严肃起来:“我要听实话。” 程说没听见般:“上午我跟包子哥说了你回来了。” 丁野语气冷下来:“我问的是这个吗。” “……他说在店里等你,还有敬子哥。”程说站起身来收拾碗筷,“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 丁野不说话了,冷冷地看着他。 程说微微一笑:“晚点我送你过去。” 休息几个小时后丁野好很多了,他能忍,身体禁造,很快就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丁野车停在朋友那儿还没取回来,程说便打车送他去包平安店里。 他把丁野送到门口:“我就不进去了。” 丁野扭头看他,程说又说:“你们聚吧。” 丁野嗤笑说:“现在不怕我跑了?” 程说伸出手,将他的毛衣衣领翻上去,遮住了脖子上的吻痕:“进去吧。” 丁野看着他动作,心中忽然有种预感,只要他见到了包平安和周敬,一切的一切都将水落石出。 做完一切,程说手往上,深深地、温柔地看着他,似乎想碰一碰他。 丁野毫不犹豫,扭头走入店里。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和雷=3= 口*口是段落锁。 48 ? 48 ◎“我爱你,哥哥。”◎ “欢迎光临……”店内,周敬正在收银台后面跟客人说话,余光瞥见有人进来了,抬起头来,一愣,“……老大?” 周敬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跟客人道了声抱歉,推开小门走了过来,看着丁野有些不可置信:“你回……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丁野看向他:“程说没告诉你?” 周敬:“程……小聪明也回来了?你们俩一起回来的?” 丁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对——程说并没有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 “怎么回事。”丁野蹙起眉,“我才发现那小子瞒了我不少事,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都给我说说。” 周敬见他确实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表情复杂起来:“事情说来话长,你先坐一会儿吧,我把店里的事处理一下。” 丁野点头:“包子呢?” “昨晚通宵了,中午才睡下,一会儿把他叫起来。”周敬接了杯水,继续给客人开卡。 快过年了,店里人挺多。 丁野看了眼,说:“最近生意不错。” “应该是吧,我看包子最近忙得觉都没怎么睡。”周敬边在电脑上操作,边摸出手机给包平安打电话。 响了许久也没人接,周敬把手机丢一边,说:“我一会儿上去叫他。” “我去吧。”丁野把水杯一放,转身向楼上走去。 二楼门没锁。 一推开门丁野差点被冲天的臭味熏过去。 他拿手遮住鼻子,踢开地上乱丢的鞋,一把把灯拍开。 包平安正在沙发上睡得鼾声震天。 “还活着吗。”丁野弯腰拍了拍包平安的脸,拍了一手油。 丁野:“……” 包平安砸吧砸吧嘴,鼾声停了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丁野抽了张纸擦手,这次伸出手去推:“包子,醒醒,别睡了,我回来了。” “谁回来了……”包平安迷迷糊糊地问。 “我。”丁野说。 “你是谁?” “……” 两秒后。 “我操!”包平安惊坐起来,抹了把脸,一脸震惊,“老大?” 丁野挑了挑眉:“去洗把脸,楼下等你。” —— 包平安火速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往楼下跑。 他跑得太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 丁野和周敬坐在他们常坐的地方,两人正聊着什么,听见动静,一前一后看过来。 包平安站在原地,揉了揉眼。 不是做梦。 “老大!!”包平安冲过去,“你真的回来了?!” “还能有假?”丁野这下是真的确定程说之前在撒谎了,他朝另一边努了努下巴,说,“别挨着我,你身上太臭了,过去坐着。” 包平安没动,他有太多想问的了,周敬扯了扯他,示意别急。 包平安点点头,深吸口气过去坐下。 丁野观察两人表情,适时开口:“你们就不好奇这三个月我去了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周敬想了想,说:“我们问过程大哥,他说他也不知道你去了哪。” “程言?” “是的。”周敬点点头,说,“你走后,小聪明他……不太好。” 丁野正色起来:“我来就是想问这个,他怎么了,为什么才三个月就感觉像变了个人?” 周敬看一眼包平安,示意他来说。包平安搓了把脸,表情难得严肃:“那天他来找我,让我送他回双河,当时下着大雨,我本来想劝他等雨停了再去,但他淋着雨过来,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我就怎么也开不了那个口。” “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开车很小心,心里也怂,他坐在我车上一句话不说,手里拿着跟你的合照,我以为你们俩吵架了,一路上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劝,好吧其实也很牵强,我知道你俩不会闹矛盾到这个地步,只是我当时也想不出来是出啥事儿了,也不敢问……到了老家后我车都没停稳,他就直接冲进了雨里,一个箭步翻到了墙上,然后就坐那儿不动了。” 包平安顿了顿,看向丁野。丁野听得坐直了身体,如果他记得没错,那个时候他正坐在出租车里,雨太大了,他在车站里睡了一晚也觉得冷。 包平安继续说道:“不管我怎么喊,怎么说,他都坐那儿一动不动,也不回应,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便想将他拽下来……” “……结果我一拽,他就这么直挺挺倒下来了。” 包平安心有余悸地说:“我那时候撑着伞,他摔下来,差点砸在伞尖儿上……” 丁野放在膝上的手握紧,急道:“怎么会晕倒?!” 包平安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把他送去医院后就发烧了,高烧,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程大哥的电话,他和贺远舟一起过来的,给小聪明转了院。” 丁野一字不落地听着,在听到程说发烧时表情变了变。程说很少生病,连感冒都不常有,有次流感肆虐,连他都着了,躺床上浑身没力气,程说却还好好的,成天寸步不离地照顾他,同处一片屋檐下也没有被传染。 那时丁野可能也是烧糊涂了,看程说有点模糊,额头上贴来冰凉手掌时,他居然还笑着问:“怎么你身体这么好?就没见你小子生过病。” 程说当时小声告诉他:“我生病了很麻烦的,不喜欢生病。也不喜欢你生病。” 丁野当时的想法是,谁喜欢生病? 哥哥也不喜欢你生病。 “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也用不着我操心,倒是想过打电话问问情况,却打不通,也不知道转去了哪个医院,直到有一天,我和周敬都接到了程大哥的电话,说小聪明不见了。” 丁野眉心一跳:“不见了?” 周敬点了点头,表情很是复杂:“那时候我们才知道,小聪明一直没离开榆城,他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 丁野骤然安静下来。 程说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才醒来,程言和贺远舟准备带他回D市,结果程说趁着两人不注意,偷偷从医院里跑了。 他很熟悉榆城的监控系统,避开了所有能避的,又做了许多障眼法。程言找人找疯了,报警,最后警察在榆中后巷的一个筒子楼里找到他。 那个屋子的主人一周前已经去世,房子在死前过继给了程说。程说给老人祭奠后就一直待在那个小屋里,警察撬开锁进去时,他从里面打开门,无悲无喜地说:“离开这里。” “小虎!”程言瞬间冲上去。 程说沉默地推开程言的手,用身体挡在门口。 程言上下打量他没事,心头一松,差点没站稳,被贺远舟扶住。 “我没事。”程言说。 贺远舟看了程说一眼,回头对民警说:“人已经找到了,辛苦各位了。” 带头的是刘警官,他看着程说说:“我记得你,今年的高考状元,你不是应该去上学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也是你哥?丁野呢?” 贺远舟将两人挡在身后,微笑着说:“刘警官,走吧,我跟你们回去做笔录。” …… “这也是刘警官偷偷告诉我们的,他来找我们问你去哪儿了。”周敬看着丁野说,“小聪明打人那次他就发觉了……你还不知道吧,黄毛那群人被判了10年。” “小聪明那次真的……我都有点怵他。”周敬又说,“你看过他打架吗,那个眼神,简直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一样,不,还要更可怕一点。” “他真的很像那时候的你。” “……” 听到这里,丁野已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反应了,他想起之前的陶卓……不仅是陶卓……除了沈鸣外,所有跟他“好”过的人,无一例外地,似乎都有点儿怕程说。 不,就连沈鸣也有点,上次见面,对方明显不自在——这么多年了,还记得? 丁野多疼爱程说这个弟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些人没敢直说,旁敲侧击却被他当成了对程说和他自己的偏见。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程说单独相处过,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地方,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才让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暗示丁野。 而那些细节,竟然被他忽略了。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丁野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记忆仿佛出现了断层。 头突然痛起来……丁野揉揉鼻梁,说:“还有呢?一次性全部说了吧。” “……老大,你是不是和小聪明……那个了?”周敬欲言又止。 “是。”丁野承认道,“我确实和他上床了。” 包平安震惊得瞪大了眼,尽管有所猜测,还是被惊到了。 倒是周敬更能接受些,他笑了笑:“我早感觉你们对彼此不一样。” 丁野不在意地“嗯”了声,知道他是故意提这些,想让气氛轻松点。 “我不是开玩笑。”周敬却摇了摇头,说:“有时候我觉得你对他有那个意思,有时候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尤其是你们搬来榆城后,我几乎快否认这个想法了。小聪明倒是……他一直向着你。” 丁野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危险:“你在说什么,那小子当年才几岁?” 周敬再次摇了摇头:“也许就是我看错了吧。” 丁野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周敬和包平安亦停止了说话,留给他思考。 最终,丁野站起来说:“我先走了。” 周敬知道他急于找程说确认,没留他吃饭:“好。等有时间了咱们一起聚。” 丁野摆手,示意不用送。 外头有点冷,被风一吹,丁野才发觉下雪了。他站在门口有点茫然,一时摸不准下一步该干什么。 我该去找他吗? 找到该说些什么? 他会如实告诉自己吗? …… 丁野这般想着,完全没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人。 程说一直没走,他知道丁野问到想知道的后就会出来,这要不了多久。 程说回想着周敬两人知道的,明白他哥这会儿依旧茫然着。 他看着丁野站在原地愣神,寒风中,他的身影是那样单薄孤独。 心脏小小地牵扯着疼,他迈步走过去,低声喊了句“哥”。 丁野愕然抬头,雪花迷了眼,他半眯着,片刻后反应过来:“你没走?” “我告诉你。”程说上前一步,轻轻地将他抱住,说,“我都告诉你。” “我们把一切说开,然后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丁野没有回答,闻着他身上冰雪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冷。 * 程说说要把一切都说开,却带他来了榆中后街的筒子楼。 这地方丁野以前要债的时候来过,里头不少人他认识。 从踏进巷口的那刻起,他就明白过来,程说当时把自己关起来的小屋就在这里。 程说带着他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走入巷子深处,最后在一处破旧的院门前停下。 程说推开门,回头朝丁野伸出手。 丁野没理,越过他走入院子,打量这栋楼,墙壁斑驳,左右侧住了不少人家,现在正是晚饭时间,几乎都在厨房忙碌,案板砸得邦邦响。 院里围着几个小孩在玩弹珠,听见动静看过来。 “疯子来啦!快跑!!” 小孩们一哄而散。 丁野蹙了蹙眉,回头:“他们说的疯子是你?” 程说没说话。 “我找他们去。”丁野扭头就走,被程说拉住。 “跟我来。” 丁野只好歇了去找那几个小孩算账的意思,也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自己。 程说拉着他在一间小屋门前停下,这门板有点旧了,颤巍巍镶在门框里。 程说摸出钥匙将门打开,里面还有扇防盗门,程说将锁链打开,“哐”一声,铁门被推开,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丁野望进去,就像看到了无尽的深渊。 里面黑得可怕,下意识让人退缩。 程说将铁链收起来,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回过头来,微微笑了一下,是那样好看,也是那样不真实,牵上丁野的手踏入门内,声音很轻:“我早就期盼着你到来的这一天。” 说着,门被从身后锁上。 屋里比想象得还要黑,一点光线都没透进来,伸手不见五指,那刺耳的锁链声又响了起来,丁野心中一紧。 “程说?” 铁链声还在响,忽然,一个冰凉的物体贴近了他的手心,丁野提高了音量:“程说!” “你冷静点!不是说要跟我好好说吗,现在这样子怎么说,有什么事我们不能好好——” 丁野倏然静了,程说在那一刻将灯打开,丁野条件反射地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再睁眼,终于看清了屋里的模样…… 墙上、地板上、角落的小床上放满了他的照片!最角落还有一个等身高的人形抱枕! 旧汗衫、浴巾、篮球、看过的书、写完的笔记本……这些年他认为丢了的东西此刻全部出现在他眼里! “这……”丁野瞪大了眼,不敢置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震惊地看向程说。 程说再次握住他的手,将手中的手铐放在他手中。 “我曾经非常、非常想将你关起来,关在这里,每天只见我一个,只依赖于我。特别是之前你离开,我恨不得立刻就将你抓回来,关在这里,你是我的,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我的,我们就在这间小屋里上床、亲吻,你对那些人做过的、没做过的,我都想对你做一遍。最后把你做得晕过去,没有力气再想别的,眼里、心里只有我。我将成为你在这世上的全部……” 丁野震惊得说不出话。 程说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他看着丁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等了你好久,真的等不及了,然后我去找了你……” 不用他说,丁野都知道找到后会发生什么——找到,关起来。 之前不就险些这么做了么。 “……不过在见到哥哥之后,我改主意了。” 程说仍然微笑着,说:“哥哥,我有病,我一直有病。” “7岁那年我撞见了叔叔杀我父母,被他们关了起来。贺远舟是我的心理医生,一直在偷偷为我诊治,我拜托哥哥瞒着你,就像你瞒着我一样。” “我只要一激动情绪就会失控,一失控就会做一些偏激的事,可我把自己管得很好,能让我失控的目前只有你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你害怕了,”程说连同手铐和钥匙一齐交出去,微笑着说:“那么就把我关起来吧,就在这里,我愿意的。” “我爱你,哥哥。”《 》 【全文完】 49 ? 49·尾声 ◎“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也跟定你了。”◎ 好久之后,丁野才从震惊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喉结滚了滚,想将手抽出来,却被程说牢牢握着,他哑着嗓子,艰难地找回声音:“……你说我瞒着你,我瞒着你什么?” “我知道的,”程说仍旧微笑着,“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着你,我都知道的。” 丁野脑海中嗡地一声,他都……知道? “我虽然忘记了许多小时候的事,但记得和你相处时的感觉,醒来后,是我主动要求回双河的。” “不开口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我警告过黑子还有那个胖子,其实这些事本来可以不让你知道,是我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撞见,我想看你的反应,看你会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那段时间里,他看清了丁野的挣扎,看清了丁野孤独的灵魂。 所以后来他在街上故意收下了沈鸣递过来的糖,令丁野误以为他对沈鸣有好感,又在那天晚上违心地说出喜欢沈鸣。 搬到榆城后,丁野消失的那两个月里,程说到处找不见人,犯了病,最疯的时候是把自己关起来,用电击自己,只有这种贯彻心扉的痛才能让他不堕入深渊。 程说明白了他哥的纠结,所以决定把这份喜欢永远藏起来。 那一声声“哥”就像是枷锁,自他重新开口叫丁野时就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锁的这头在程说心上,另一头在丁野手上。 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丁野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期,他无时无刻不处在嫉妒与痛苦中,他原以为,喜欢丁野这个秘密会被他一直藏在心里,然后带进坟墓,而这间小屋,便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救赎。 “高考结束那天,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时刻,我同时拥有了未来和你。” “那次在家里,我其实知道你想走。”程说说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留住你,可是那些天你的患得患失我都看在眼里,我……我想过放你走,但睁开眼看见你真的不见了,我又后悔了。”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程说难过地说:“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其实……病已经好了很多年了,能隐藏得很好,连贺远舟也看不出端倪,但一遇到跟你有关的事,我就仿佛不再是我。” “仿佛另一个程说占据了我的身体,我奔跑在黑暗中,好久好久之后才看到光,但我抓不住。” “我早就知道你在清林镇,偷偷去看过你好几次,知道你的身边又有了个弟弟。” 说到这里,程说有些难过地看了丁野一眼,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云昊那样的,才是你想象中的弟弟。” “我怕你怪我,又实在害怕你忘了我。” “那天我本想像往常一样,看你一眼就走,因为我知道还不是时候,但……”说着程说深吸一口气,笑起来,眼中洇着水光:“我果然没办法再看见你面前出现别的男人。” “回不去了,哥,”程说低低地说,“以前的日子回不去了,现在我只能接受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但我不敢再向你索求什么,”程说低了头,几乎恳求地说,“所以哥,把我关起来吧。像藏宝一样把我藏起来,每周只需要来看我一次,这里有许多你的东西,我可以的,我不会跑。” “你就是那条拴着我的锁。” “……” 丁野久久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接住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一直以来,程说都表现得乖很让人放心,原来在那些平静的外表下,对方竟然有着这么重的心思?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一下想到了对方改志愿的事。 是为了他自己?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为了什么都不重要了,最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多久了?” 程说看着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每时每刻。” 这么多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里就是程说为自己准备的坟墓。 死在这里,是他心甘情愿的。 “……将东西收起来吧。”丁野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声音有些颤抖,“你说的,我都明白了。” 这间房比丁野在清林时住的单间还小,那些东西摆在一起显眼又拥挤,想忽视都不行,尤其知道这些东西其实都是一个人“偷”的另一个人后,这太疯狂了,但凡这个人不是程说,他都会几拳将这里砸个稀巴烂,然后找个精神病院把人送进去。 丁野这样想着,程说却不依不饶:“那你准备回应我吗?” “我要是像你这样,”丁野缓缓地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那些人早跑了。” “我哪样?”程说眨了下眼,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床上那些事。 他笑了下,有些害羞,这很难得。 “我刻意向贺远舟取过经。”程说毫不犹豫将人卖了,“是他教我这么做的。” “我以为哥哥在这方面需求很大。” 丁野冷漠地回复:“我以为你是吃不饱。” 这就是翻篇的意思了。 程说开心地笑起来,说:“看来是个美丽的误会。” “你不是很聪明吗,”丁野反讽,“这都看不出来?” 程说想了想,想出一个绝佳的答案:“可能因为是在吃爱情的苦吧。” …… 返回D市一周后,程说回了学校。 顾知对此示意热烈欢迎,令另外两个舍友觉得有点丢脸。 “我以为期末考试你也不回来参加了。”顾知杵了杵程说胳膊,眨眨眼,“哥哥追回来了?” 程说忍不住笑起来:“嗯。” “哟,看来解决得挺好啊,”顾知夸张地说,“啧啧,现在是不一样了,高岭之花落凡尘,连这种问题居然都愿意回答。” 程说没好气道:“就你聪明。” “可不,谁还不是个高考状元,”顾知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世上没有什么能逃得过顾医生这双眼睛。” 什么医生不医生,八字没一撇。 “行了顾医生,”程说叹口气说,“赶紧收拾吧,该去图书馆了。” 与此同时,贺远舟正在办公室跟程言打电话,听见护士敲门说有人找,便挂了电话,戴上眼睛恢复贺医生专业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 没多久,他听见门外护士说:“您请进吧。” 门开,丁野走了进来。 贺远舟似意外又不意外,他扬了扬眉:“小程之前就跟我说你可能会来找我,只是比我预想中要晚几天,在纠结什么?” 不同以往,这次来,丁野心中前所未有的放松。 “谈恋爱。”丁野同样挑了挑眉,眉眼间尽是轻松,“君王尚且不早朝,何况我一个普通人。” 贺远舟忍俊不禁:“看起来你心情不错。” “恋爱中的人心情都很好。”丁野说。 “看来是真的说开了。”贺远舟笑起来,由衷地说,“恭喜你们。” “那么今天,你需要我是医生,还是朋友?抑或者……”贺远舟弯了弯眼,语带调侃,“哥哥家属?” “现在是上班时间吧,你说呢,贺医生?” “明白了。”贺远舟了然地点头,起身:“先坐,要不要喝杯咖啡?” 丁野在就诊位坐下:“不必了,长话短说。” “还是喝一杯水吧。”贺远舟接了两杯热水过来,“捧着水杯能有效缓解紧张,大家都叫这种行为为……战术性喝水。” “这并不好笑。”丁野面无表情地说。 “是吗,但我很多病人都喜欢这种,他们管这叫冷幽默。”贺远舟莞尔。 说着贺远舟清了清嗓子,拿出病历本,目光温和起来:“很高兴你选择了我,那么……现在就开始吧,请这位病人陈述病情。” 姓名:丁野 年龄:24 病情:中度抑郁发作伴精神病性症状+解离性遗忘 强烈的内疚、负罪感、恐惧等心理冲突引发幻视,情绪激动、独处等场景下更易出现,旁人干预后可能短暂消失,通过遗忘实现自我心理保护。 诊疗意见:需持续观察。 …… “其实我第一次去榆城的时候,就明白小程在撒谎。或者说……是我一直在陪他演戏。”贺远舟唔了声,说:“当初,他向我表达了想回去找你的意愿,是我说服的阿言。” “阿言很聪明也很厉害,小程比他更有想法,经历过那种事还能靠自己清醒过来,说实话,已经不太用得上我了。我的存在,不过是小程为了安阿言的心。” 丁野眉头拧了起来:“7年前程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早些年,D市人尽皆知,”脱离心理医生的角色,贺远舟就像变了个人,眉眼间有些冷淡,丁野知道这不是针对自己的,明显对方也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过就是有钱人家里那点子破事,小程看见了不该看的,受了些罪,具体的我想你还是不知道的好,都过去了,着眼现在吧。” 丁野点点头:“我明白,时机合适我会自己问他。” “不说这个了,我快下班了,这次再叫上他们两兄弟一起吃个饭?”贺远舟揶揄道,“你俩不会给我甩脸子了吧?” 丁野轻哼一声,“看我们心情。” 贺远舟没忍住笑起来,摆手示意自己认输:“我听小程说,寒假你们不打算待在D市,想好去哪里玩了?” 丁野点了点头,说:“拉萨。” “拉萨?”贺远舟问,“冬天去?有什么好看的吗?” 这个问题,丁野也很想问。 不过是坐在去拉萨的火车上的时候,丁野有点高反,连亲吻也犯恶心。 他喝了口水问:“为什么是拉萨?” 全国那么多地方,为什么是拉萨? “去看看。”程说抱着他,说,“想求神佛保佑。” 丁野还是有点难受,半闭着眼,追问道:“保佑什么?” “保佑我下辈子还遇见你。” 佛家说,前世相欠,今生相见。 我觊觎了把我养大的哥哥。 我有罪。 “这辈子我欠你的,下辈子也跟定你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