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郎碎成草沫，扬天而去，二人面前出现一道透明屏障，流着水波潋滟，屏障那头，是玄箐门旧景。
池子旁，围了一圈人，男男女女，容色各异，似从池子里捞着什么东西，欢声笑语弥漫，何其热闹。
苏恨雪思绪回流。
浮生溯影，重回拜入玄箐门那年。
自苏衔玉死，青崖祖师收下他后，他不喜多言，每日只简单应话，从不多说一个字，最常做的事便是发呆。
那时，所有人都因他是山主的儿子，上赶着与他搭话，东扯一句西搬一句，总归还是吵闹的。
无非是可怜他丧母，或为巴结，也许不乏有真心之人，可他无暇分辨理会。
故而，苏恨雪总是淡淡的，也不笑，有一搭没一搭点点头或摇摇头。
过了段日子，他们也不再热脸贴冷屁股，因着苏衔玉的缘故，虽不敢说他什么，却暗地里说他是面瘫，脑子受了刺激，话也不会说。
青崖祖师嫌他性子冷，怕他孤僻寂寞，硬是推他去了菱角会。
这日，为联同门之谊，众弟子一齐堆在池塘边，不论男女，皆可挽袖露膝，到池里一同摘菱角，摘菱角最多者，可得门主的一枚翎羽翡翠扣。
他并未见过这番热闹的场面，当即愣在原地，青崖祖师推他一下，他便走一步。
众人瞧着似是押来了个小犯人，于是哈哈笑作一团。
苏恨雪耳根红透，低着头更不肯向前一步。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他。
他声音清脆，带着铮铮的少年气。
“师弟，快来呀！”
苏恨雪应声抬眸，目光终从形形色色的容颜上，锁定了那个朝他笑得灿烂的男子。
青崖祖师先一步喜道：“欢儿？你回来也不跟为师说一声，历练半年不见，清瘦了？”
那人哈哈一笑，摆手道：“没有，徒儿在山下吃的好，山珍野味都尝了个遍，谁叫师父机务缠身，不能时常下山，怕是没口福喽。”
青崖祖师故作愤愤地用双指指点，却握住了苏恨雪肩膀。
苏恨雪本想趁二人寒暄之际，自己觅良时逃走，却不成想，青崖祖师把他往前一推，话题又重回了他。
“为师没有口福，为师的徒儿必逮有口福，为师事务忙，闲暇时日少之又少，你好生照看着阿雪，不得有人欺负了他，更不得叫他金口玉言，半天不吐一个金字。”
说罢，青崖祖师捋捋胡子，迈着悠然信步，忙同苏衔玉一样忙不完的事儿去了。
“好嘞，徒儿定不负师父所托！”
那儿郎捋下裤腿，整整衣襟，擦去脸上水，大步跑来，握住苏恨雪僵硬的胳膊。
笑吟吟道：“走吧，小师弟，我叫李悲欢，你的师兄。早你拜师十年，也就大你不过几岁，你把我当做哥哥看待便是，莫论条条框框的死规矩，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告诉师兄。”
他一拍胸脯：“尽包在师兄身上！”
苏恨雪看着他弯弯眉眼，弯弯唇角，眼里是春光，滔滔不绝地嘘寒问暖，竟也扬起了笑。
这笑被某位师姐瞧见，豪快对着李悲欢夸了一顿：“哎呦！可以啊，李师兄，这大冰山叫你给融化了？小师弟自打来这儿，就没笑过，你一回山，就同他说了几句话，竟全然不同了！”
“邬师妹，你再说下去呀，咱们李悲欢的脸都红透了！”
“就是，这李师兄啊，最听不得你夸他，一夸他，保准儿脸红......诶诶，你们瞧，我说什么来着！”
苏恨雪悄悄打量身旁的人，灿阳下，他脸果然红了，也没方才那般慷慨言谈，心虚地捏了捏鼻子，回神对苏恨雪道：“哎，师弟，你随我来，这池子里泥脏，你若不愿采菱角也就罢了，且待师兄给你赢翡翠扣来，亲自系你剑上。”
苏恨雪忙点头，看着李悲欢重新挽起裤腿衣袖，与众同门混为一起，一同争着抢着去摘菱角，不时已盈筐。
他们吵吵闹闹，你一言我一语调笑攀谈，其乐融融，只有苏恨雪捏住手指，眸光闪过一丝落寞。
他原本，在玄云门，也是这般快活的。
他有最爱他的阿娘，有阿娘在，他从不觉得寂寞。
苏衔玉死了，仿佛他的命里只剩荒冬。
往事层叠，不知是谁朝他扬起水花，那水不带一点客气，生猛地砸在他身上，瞬时瞧得可怜巴巴。
李悲欢不悦，替苏恨雪争理道：“他没换衣裳，你做甚，胆敢欺负我亲师弟?”
那人全不理会，狡黠把水朝李悲欢泼去。
水花所经之处，恼了好些人。
于是言笑晏晏的池岸登时乱作一团，人人不管相不相识，熟不熟悉，不论长幼之别，法力之差，皆使出浑身力气把水花胡乱拍打。
李悲欢计上心头，竟躲到苏恨雪身后，按着他肩膀，活当成了人肉靶子。
“师弟，师弟，报仇啊！”李悲欢说着拉他于池边，按着他手腕舀起一碰水，才站起身对他道：“快，快，师弟，有仇不报非君子！”
苏恨雪听话地将水破了出去，某位遭殃的师兄呆若木鸡站在那，全然一副不信此事是苏恨雪所为的模样，等顿过神来，才笑道：“好啊，小师弟，你怕是不知道许师兄我的厉害，任李悲欢再护着你，如今也护不了你。”
说着他又扬起水花，苏恨雪竟傻了般没躲，眼睁睁看着那道掺着法力的水柱打了个弯，从天灌来。
似一道五光十色的瀑布。
那姓许的师兄见他不躲，竟然急了，他忙施法，又把那道水柱捆了回来，如天上蛟龙，躲回了池中。
“你傻呀，若这是剑、是刀，你也这样傻站着?”
李悲欢捏捏他脸颊，炫耀道：“我这小师弟脾性好，生的也俊秀，谁若再欺负他，我李悲欢定要他尝尝厉害。”
从那时起，再无人欺负过他。
李悲欢果然夺得第一，得了翎羽翡翠扣，亲自系在别花剑上，苏恨雪觉得单调，又挂了一串流苏。
李悲欢在的日子总不乏味。
他觉得，这人与苏衔玉一样，骨子里都是热闹。
春时，迎春开了满阶，李悲欢请他去赏天底下最大的迎春山。夏时，果子熟透，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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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欢带他去偷门主的神果。秋来，冬去，他打点好他一切，添衣送碳，生炉点香。
苏恨雪总说，他有手有脚，这些自己做便好。
李悲欢应着，却总不放心，常常嘘寒问暖，操劳不减。
后来他才知，李悲欢曾有个弟弟，他死在一场秋风里，同枯叶一齐埋葬。
彼年，入土的还有他爹娘。
他家不在北方，原是战乱流离，偶然听闻凤山有玄箐门，不论新贵达官，还是草野百姓，皆可入门派修习问道。
于是，他做了青崖祖师的第五十七位弟子。
李悲欢还告诉他，自己心悦邬峮，过些日子，想要同她道明心意。
苏恨雪不懂情爱，他只觉得，那时的李悲欢似是很开心。
可后来，邬峮死了。
死在了大妖巨齿下。
他抱着她哭了好久好久，把她的尸身拖到宗门，入棺椁?，亲自葬在梨花树下。
他说，邬峮咽气时，说心悦他，从很久之前，久到数不清是何年何月，就心悦他。
打那后，李悲欢话少了许多，就如同刚来玄箐门的苏恨雪一般，匿影藏形，变得失魂落魄。
于是苏恨雪又天天变着法逗他开心，用他的法子，不厌其烦地扰他。
后来又几年，李悲欢变回了当初那个李悲欢。他意气风发，畅谈欢笑，陪苏恨雪练剑读书，也有春困秋乏。
李悲欢养了只小兔子，小兔子活了三个月，生了场病，死了。他又捡了只?狸奴，可不出半年，兴许是觉山下烟火热闹，竟一去不返。
越明年，宗门涂炭。
死的死，伤的伤，黑血顺着山巅淤缓流向山脚，白骨成山，怨魂游荡。
自此后，苏恨雪最恨修仙之人。
可再恨，他寡不敌众，也救不了同门，救不了师长，他的命，都险些丢在那场祸殃里。
他从此，又成了踽踽独行的一个人。
苏恨雪的拳越握越紧，他全身的骨头都在发颤，血光从他眼梢滑过，映出一张杀意腾腾的脸。
拳头一暖，是温怀月握上他的拳，一点点掰开，柔声细语哄他：“殿下，我故乡有种说法，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云，他们很狡猾，故意变作不同的模样，肉眼很难分辨哪一朵才是他们。这是为了他们不想生者认出自己，以至于伤怀，困在旧伤里裹足不前，但又实在思念生者，于是日日在天上看着呢。”
“若我们生者郁郁寡欢，总活在过去，他们见了会担心，这时，往往会下一场雨，那是他们的泪。”
她感到苏恨雪的拳松了，傻傻地去看天，天上恰有几朵浮云，透过微光，似谁在笑。
“本座知道了，本座知道了！”
苏恨雪忽然盯向某个方向。
“本座知道他在哪了！”
温怀月心头一喜，情难自抑，兴奋道：“那殿下，我们速速前去吧！”
苏恨雪重重点头。
还没来得及同他驭剑前去，天地暗如深霄，温怀月眼前一黑，背后重受一击，脖子缠了捆冰凉的东西，被人拖着沉沉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