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山里的雾气开始往上涌。
灰白色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地顺着山坡往上爬,钻进树林里,缠在树干上,把整片山林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三号高地,东侧山脊。
武警某部的观察哨设在这里,位置选得刁——一块突出山体的岩石,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岩石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从下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藏着人。
观察员叫赵磊,上士,干了八年侦察兵,眼神好使是出了名的。
这会儿他正趴在岩石上,身前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镜头朝向西北方向的那片密林。
太阳快落了,光线不好,望远镜里的画面有点发虚。
赵磊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调整焦距。
“有情况没有?”旁边趴着的是他的搭档,下士刘洋,手里攥着电台话筒,随时准备汇报。
赵磊没回答,眼睛没离开目镜。
刘洋已经习惯了。
这家伙观察的时候从来不说话,问他等于白问。
望远镜里的画面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赵磊从西往东扫,一片一片地看。
山坡、沟壑、密林、干涸的溪沟——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不放过。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溪沟下游,距离界碑大约四公里的位置,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
河滩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就在河滩的边缘,灌木丛和石滩交界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赵磊屏住呼吸,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
那个人影只出现了一瞬——从灌木丛里闪出来,快步穿过河滩,然后消失在另一侧的树林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得像是眼睛花了。
但赵磊看清了。
旧式作训服,深绿色的,洗得发白。
肩膀上没挂任何标志,头上戴着一顶旧式作训帽,帽檐压得很低。
背上背着一个军用背包,墨绿色的,背带磨得发白。
“发现目标。”
“溪沟下游,四公里处,河滩位置。一个人,从西向东穿过河滩,消失在东侧树林里。”
刘洋立刻按下电台的通话键:“指挥组,指挥组,三号观察哨报告,溪沟下游四公里处河滩位置发现一名可疑人员,着旧式作训服,背军用背包,由西向东穿过河滩,消失在东侧树林。时间,十八点四十二分。完毕。”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刘上校的声音:“收到。继续观察,保持报告。”
赵磊继续盯着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
“又出现了。”
“不是刚才那个位置,是更北边,距离界碑大约三公里,山脊线下面,有一片松树林。人在松树林边缘,正在往北移动。”
刘洋赶紧汇报。
那头,刘上校问道:“能看清几个人?”
“只能看清一个。另一个可能藏在树林里。”
“苏寒同志呢?”
“没看见。”
刘上校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磊心里一沉的话:“继续观察,不要行动。重复,不要行动。保证自身隐蔽,不要暴露。”
“是。”刘洋放下对讲机,看了赵磊一眼,“让咱们别动。”
赵磊没说话,继续盯着望远镜。
他知道为什么不让动。
苏寒在他们手上。
那个全军兵王、抗洪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被两个老兵绑着当了人质。
他们要是轻举妄动,苏寒随时可能有危险。
“操。”赵磊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四号高地,西侧山坡。
这个观察哨的位置比三号更靠前,离边境线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从这里看过去,国境线对面那片无人区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观察员叫孙浩,中士,是特战分队出身,被临时调过来加强观察力量。
他用的不是普通望远镜,是一台带红外热成像的多功能观察仪,能穿透植被看到人体散发的热量。
刚才三号哨报告发现目标的时候,他就把仪器对准了那个方向。
热成像的画面是绿色的,不同温度的东西呈现出不同深浅的绿色。
人体的温度最高,在画面里是最亮的那一团。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皱了皱眉。
“指挥组,四号观察哨报告。”
“热成像发现两个热源,位置在界碑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正在向边境线移动。两个热源距离很近,大概……五米左右。移动速度不快,时走时停。”
“能确认是几个人吗?”
“确认两个。但……还有一个更弱的热源,在两个热源中间偏后的位置,温度比正常人体温度低一些,轮廓也不清晰,可能是被遮挡了,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
可能是苏寒。体温低,可能是因为受伤,可能是因为失血,也可能是因为体温正在流失。
“指挥组收到。继续观察。”
孙浩放下对讲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偏弱的热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苏教官……”
“您可千万撑住。”
与此同时,指挥部的临时帐篷里,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刘上校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区域。
旁边坐着几个参谋,没人说话,只有电台和电话时不时响一声。
“三号哨报告,目标出现在界碑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正在往边境线移动。”
“四号哨报告,热成像确认两个主要热源,一个较弱热源,推测为苏寒同志。”
“五号哨报告,目标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野内是在十五分钟前,之后进入一片密林,失去目视接触。热成像仍能捕捉到信号,正在向边境线持续移动。”
一条条情报汇总过来,在地图上拼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从溶洞出发,沿溪沟向西,翻过一道山脊,穿过一片松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坡,就到了边境线。
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以那两个人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
刘上校看着那条路线,沉默了很久。
他旁边的作战参谋压低声音问道:“上校,真的就这么让他们走?咱们一千二百人围了这么多天,就这么放他们出去?”
刘上校看了他一眼:“不放怎么办?冲上去?苏寒在他们手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责?”
作战参谋不说话了。
刘上校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
他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两个老兵,杀人犯,围了这么多天,眼看就要收网了,结果人质被绑了——而且绑的不是普通人,是全军兵王、上校军官、感动华夏人物、抗洪英雄……
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通了猎鹰大队的号码。
“王大队长,是我。他们快到边境线了。”
电话那头,王援朝的声音很沉:“苏寒呢?”
“还活着。观察哨报告,还能自己走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脸上有伤,被打得不轻。”
王援朝:“让他们走。”
刘上校愣了一下:“王大队长,您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王援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保证苏寒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人跑了可以再抓,苏寒要是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是——”
“没有可是。”王援朝打断他,“这是司令部的命令。”
“苏寒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任何后果,猎鹰这边会承担!你只管执行就行。”
刘上校握着电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是。”
挂了电话,他看着地图上那条通往边境线的路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他对旁边的参谋说道:“所有观察哨,保持隐蔽,不要暴露,不要行动。让目标走。只要苏寒同志安全,其他都不重要。”
“是。”
命令传达下去,几个观察哨都沉默了。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但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又不知道这股火该往哪儿发。
但想到苏寒在他们手中,他们也只能照做。
谁都怕苏寒出事。
何况,里面那三人,说直白点,全是战斗英雄!
任何一人出事,都是他们不希望看到的!
…………
刘海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出声,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像一只在夜间觅食的老猫。
吴敌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十来步。
他走路的姿势跟刘海不一样,步子大一些,但落脚的频率低,每一步之间都有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在身前,脸上的伤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了,但肿还在,眼眶周围胀得发紧,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们走的不是路。
刘海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钻进一条干涸的冲沟。
沟底全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沟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海突然停下来,举起左手。
吴敌立刻蹲下,苏寒也跟着停下来。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冲沟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过了大概十几秒,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一架无人机从树冠上方飞过去,旋翼的声音在密林上空回荡,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刘海等无人机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才继续往前走。
“今天无人机比昨天多。”
“嗯。”刘海头也没回,“他们在找咱们。”
“找呗。”吴敌笑了一下,“这林子,无人机能看见个屁。”
他说得没错。
这片山区的植被太密了,树冠一层叠一层,从上面看下去就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别说人,连房子都看不见。
无人机就算带着热成像,在这么密的树林里也跟瞎子差不多——树叶在白天被太阳晒热了,到了晚上散热的时候,整片林子都是热的,人体的热量混在里面,根本分辨不出来。
又走了大概一公里,冲沟到了尽头。
刘海爬上去,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朝下面招了招手。
吴敌和苏寒跟上来。
“前面就是三号高地。”刘海指着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包,“翻过去,再走两公里,就到边境线了。”
苏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座山包在夜色里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轮廓模糊,看不清细节。
但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有什么东西。
“山脊上有人。”苏寒说道。
刘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眼力不错。山脊上有个观察哨,武警的,两个人,带夜视仪。”
“能绕过去吗?”
“能。”刘海指着山包的左侧,“那边有一条沟,从山腰切过去,能绕过观察哨。但那条沟不好走,全是碎石,容易滑。”
“那就走那条沟。”苏寒道。
刘海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左侧摸过去。
那条沟比之前的冲沟窄得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沟底全是风化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地响,根本藏不住声音。
刘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石头稳了才踩实。
吴敌跟在后面,手里那根木棍时不时点在碎石上,像是在试探什么。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着,走这种路格外费劲。
他只能靠身体的重心来保持平衡,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全靠左肩顶住沟壁才稳住。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刘海突然停下来,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站住。
刘海侧着耳朵听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来,整个人缩在沟壁的阴影里。
苏寒也蹲下来,顺着刘海的目光往上看。
山脊上,有光。
不是强光,是很微弱的一闪,像有人用手电筒朝天上晃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那是夜视仪反射的月光。
山脊上的观察哨,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看。
三个人蹲在沟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苏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两分钟,山脊上又闪了一下光,然后暗了。
刘海又等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绕过一个又一个观察哨,穿过一条又一条冲沟,在夜色里像三只幽灵,无声无息地向西边移动。
刘海对这片山太熟悉了。
哪条沟通向哪里,哪个坡能藏人,哪个观察哨的视野盲区在哪里,他全都烂熟于心。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看路,光凭脚下的感觉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三十多年前在南疆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
那时候没有GPS,没有夜视仪,没有无人机,全靠一双眼睛、两条腿,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摸来摸去。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前面的林子突然稀疏了。
刘海停下来,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
苏寒从他肩膀旁边看过去。
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那是国境线上的铁丝网。
铁丝网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大概两三百米宽,然后就是密林——那是另一个国家的领土。
“铁丝网那边有巡逻队吗?”
“有。”刘海说,“边防部队的,每两个小时一班,沿着铁丝网来回走。但现在正好是换班的空档,有大概二十分钟的窗口期。”
“你连这个都摸清了?”苏寒有些意外。
“在这山里待了半个月,不是白待的。”刘海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苏寒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一丝得意。
刘海又从背包里摸出那张旅游地图,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电筒上蒙了一层布,光很弱,只够看清地图上的线条。
“从这儿过去,铁丝网有一段被山洪冲垮了,还没来得及修。从那个缺口过去,穿过开阔地,进对面林子,就安全了。”
他收起地图,看着苏寒:“过了铁丝网,我们就放你。”
“知道。”
刘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准备往前走,旁边的吴敌突然拉了他一下。
“老刘,你看那边。”
刘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铁丝网这一侧,靠近开阔地的地方,有一片被踩平的草丛。
草丛里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扔下不久。
刘海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捏了捏。
烟头还是潮的,滤嘴上有浅浅的牙印。
“有人在这儿蹲过。”刘海低声道:“刚走不久。”
吴敌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矿泉水瓶:“武警的。”
苏寒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观察哨。他们之前在这儿盯着,后来撤了。”
刘海沉默了几秒,站起来,看向铁丝网方向。
“撤了?为什么撤?”
“因为你们抓了我。”苏寒说得很平静,“他们怕我出事,不敢跟太紧。”
刘海和吴敌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铁丝网,地上的痕迹越多——被踩扁的草丛、丢弃的食品包装袋、空烟盒、用过的纸巾。
有些东西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有些还是干的,说明撤走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前。
苏寒看着那些痕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武警战士,在这片山里蹲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风吹雨淋,蚊虫叮咬,就为了守住这条线。
现在为了他的安全,全都撤了。
走到铁丝网跟前的时候,刘海停下来。
那段被山洪冲垮的铁丝网就在前面,大概有五六米宽的一个缺口,铁丝扭曲着耷拉在地上,上面已经长了青苔,看样子垮了有一阵子了。
缺口外面,就是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也有痕迹——杂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地面上还有车轮印,像是有什么车辆在这儿掉过头。
刘海蹲在缺口旁边,看着外面那片开阔地,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
“一个都没有。”
吴敌也蹲下来,眼睛扫过整片开阔地:“巡逻队也没来。”
“他们真的撤了。”刘海站起来,回头看着苏寒。
苏寒站在缺口内侧,月光照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肿着的眼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走吧。”苏寒说道:“过了铁丝网,你们就安全了。”
刘海没动。
他看着苏寒那张脸,好几秒后,这才问道:“值得吗?”
苏寒愣了一下:“什么?”
“为了我们这两个老东西,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苏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笑是真的。
“老兵,你们在南疆战场上拼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刘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没想过。”苏寒替他回答了,“因为当兵的,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
“你们给陈龙老兵报仇,是该。我帮你们出去,也是该。”
刘海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那道铁丝网的缺口。
吴敌跟上去。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着,迈过缺口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吴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谢了。”苏寒站稳了,甩了甩被绑着的手。
吴敌没松手,就那么扶着他,三个人一起穿过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的草很深,踩上去软绵绵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苏寒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苏寒没回答,转过头,看向身后。
来时的路,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细细的银线,把两个国家隔开。
铁丝网这边,是连绵的群山,黑黢黢的,像一堵看不到头的墙。
“他们真没跟来。”苏寒喃喃道。
刘海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进对面林子的时候,苏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铁丝网那边,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整座山,都在给他们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