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伍被叫三爷爷?司令为我颁军功》 第524章:回部队看看!(三章合一) 每天清晨六点,它准时用鼻子顶开房门,走到苏寒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 “呜——” 苏寒睁开眼,看见黑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盯着自己,尾巴轻轻摇着。 他看了眼床头的钟:六点整。 一秒不差。 “你比闹钟还准时。”苏寒无奈地笑了笑,用左手摸了摸它的头。 黑豹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那意思很明显:该起床了,护士快来了。 果然,五分钟后,张护士长推门进来,看见黑豹端正地坐在床边,忍不住笑了。 “黑豹又来监督了?苏寒同志,你这待遇,比军区首长还高。” 苏寒苦笑:“它现在比你们还积极。” “可不是嘛。”张护士长一边量血压一边说,“前天我去拿药,晚来了十分钟,黑豹就跑到护士站门口蹲着,看见我就叫,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黑豹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竖了竖,依然端坐着,目光炯炯地盯着张护士长的每一个动作。 量完血压,测完体温,张护士长开始准备翻身、擦洗。 黑豹这才放松下来,趴在床边,眼睛半眯着,但耳朵始终竖着,随时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早上八点,王康复师推门进来。 黑豹立刻站起来,迎上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王康复师被逗笑了:“黑豹,你是怕我偷懒吗?” 黑豹“汪”了一声,算是回应。 王康复师一边准备设备,一边对苏寒说:“苏寒同志,你这黑豹成精了。昨天我做被动活动,它就趴在你脚边,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我要是用力大了,它就‘呜’一声,好像在警告我轻点。” 苏寒看着黑豹,心里暖暖的。 这老伙计,是真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人。 被动活动开始。 王康复师握着苏寒的右腿,缓慢地屈膝、伸直。 黑豹趴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每次苏寒微微皱眉,它就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黑豹,没事。”苏寒轻声说,“不疼。” 黑豹这才重新趴下,但耳朵依然竖着,时刻准备着。 二十分钟后,被动活动结束。 王康复师擦了擦汗:“苏寒同志,你这腿的关节活动度比上周又好了些。尤其是右膝,能弯曲到一百二十度了。” 苏寒点头。 他每天都能感觉到变化。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好。 上午十点,电刺激治疗。 赵技师把电极片贴在苏寒的双腿上,接通电源。 电流通过时,苏寒的腿部肌肉开始轻微跳动。 黑豹立刻站起来,走到苏寒腿边,盯着那些跳动的肌肉。 它不太理解这些设备,但它知道,这些东西让苏寒不舒服。 “黑豹,没事。”苏寒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这是在治病。” 黑豹蹭了蹭他的手,但依然站着,不肯趴下。 直到电刺激结束,赵技师取下电极片,它才重新趴回床边。 赵技师忍不住说:“苏寒同志,你这狗比护士还尽职。以后我要是来晚了,它是不是得去我宿舍敲门?” 苏寒笑了:“有可能。”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黑豹的“监督工作”越来越熟练。 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叫醒。 每次康复训练,全程陪同。 每天下午,准时提醒张护士长给苏寒翻身、擦洗。 每天晚上,趴在苏寒床边,守着。 张护士长有一次开玩笑说:“苏寒同志,我觉得黑豹比我们专业。它要是会说话,肯定能当康复师。” 王康复师接话:“那得给它发工资,一个月多少狗粮合适?” 众人笑成一片。 黑豹不明所以,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摇尾巴。 --- 三月过去了。 四月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好,院子里的桂花树长满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寒的情况,也一天比一天好。 虽然还是站不起来,但双腿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从一开始的“温热”,到后来的“麻麻的”,再到现在的“有东西在动”。 虽然还不是自主活动,但那种感觉,已经能清晰地传递到大脑。 李教授每周来复查一次,每次都会记录数据。 肌电图显示,神经传导速度在稳步提升。 感觉平面从腰五下降到骶一。 这是个重大突破。 “苏寒同志,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个月,你就有可能恢复部分自主活动。”李教授看着数据,语气里带着惊喜。 苏寒点头。 三个月。 他等得起。 上午康复训练结束,苏寒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 黑豹趴在他脚边,也在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偶尔摇一下。 苏寒看着它,心中不免一阵悲凉。 它老了。 真的老了。 毛发灰白,动作迟缓,精力也不如以前。 但每天,它还是准时出现在他床边,守着他,陪着他。 或许未来几年的某一天,黑豹就真的会离他们而去了。 苏寒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黑豹,想不想马上回部队看看?” 黑豹耳朵动了动,抬起头,看着他。 苏寒笑了。 “那里有你的战友,有你战斗过的地方。想不想回去看看?” 黑豹尾巴疯狂的摇了摇。 “汪!” --- 下午,李教授来复查。 苏寒跟他提了这件事。 “李教授,我想回部队待一段时间。” 李教授愣了一下:“回部队?你的身体……” “我知道。”苏寒打断他,“但我想回去。回到那个熟悉的地方,看到那些熟悉的人,或许对康复有好处。” 李教授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有这个可能。环境因素对康复确实有影响。熟悉的扬景、熟悉的人,能激发患者的积极情绪,促进神经恢复。” 李教授想了想:“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张护士和王康复师必须跟着你去。康复训练不能停,一天都不能。” 苏寒点头。 “没问题。” 李教授又补充道:“还有,我得给你准备一个便携式的康复设备包。电刺激治疗仪、被动活动辅助器械、精细动作训练工具……这些都得带上。” “好。” 李教授走后,苏寒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寒?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 苏寒直接说:“首长,我想回部队待一段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回部队?你的身体……” “恢复得不错。”苏寒说,“李教授说,回熟悉的环境对康复有好处。我想回猎鹰看看。” 赵建国沉吟了一下。 “你确定身体能行?” “确定。而且张护士和王康复师会跟着我去,康复训练不会停。” 赵建国想了想,说:“行,我安排。你要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 “那明天吧。我让军区派一架运输机去接你,直接送到猎鹰基地。” 苏寒愣了一下:“首长,这……” “别这那的。”赵建国打断他,“你现在是国家的英雄,别说一架运输机,就是派战斗机护航都不过分。再说了,猎鹰基地本来就归军区管,安排个运输机怎么了?” 苏寒苦笑:“谢谢首长。” “谢什么。”赵建国语气放缓,“苏寒,回去好好看看,好好养伤。猎鹰那边,我会提前打好招呼,让你住得舒服些。你曾经带出来的兵,也都盼着你回去呢。” “这几个月,军区接到了很多你老部队的兵的请假条,都想休假去看你。” “都被我压下了。第一,过年期间,他们这些特殊部队的战备得跟上,不能随意离开基地。” “第二,你身体也在恢复阶段,不想让他们过多去打扰你。” “电话我都不允许他们打。现在,你主动回去看看,我想,他们都会很开心的。” 苏寒心里一暖。 “是,谢谢首长!” --- 第二天一早,东厢房里热闹起来。 张护士长在收拾医疗用品,装了满满两个大箱子。 王康复师在调试便携式康复设备,检查电池、配件。 苏武在帮苏寒收拾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苏灵雪在给小不点穿衣服,一边穿一边嘱咐。 “到了部队要听话,不能乱跑,不能影响太爷爷休息,知道吗?” 小不点用力点头:“知道啦!我会很乖的!” 黑豹蹲在门口,看着屋里忙乱的扬景,尾巴摇得飞快。 它好像知道要出门了,兴奋得不得了。 苏寒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 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搬家呢。 上午九点,一辆军用越野车开进苏家村,停在苏家大院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士,走到苏寒面前,敬礼。 “苏寒同志!我们是奉赵副司令命令,来接您去机扬的!” 苏寒回礼。 “辛苦你们了。” 两个战士把苏寒的轮椅抬上车,又把行李搬上去。 黑豹不用人招呼,自己跳上了后座,端端正正地坐着。 小不点跟着爬上去,坐在黑豹旁边,小手摸着它的毛。 苏灵雪跟苏武交代了几句,也上了车。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上了另一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苏家村,往机扬方向开去。 --- 上午十点半,军用机扬。 一架涂着迷彩的运输机停在跑道上,机舱门开着,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这是运-9运输机,载重二十吨,能装下各种装备和人员。 此刻,这架庞大的飞机,专门来接苏寒一行人。 越野车直接开到飞机旁边。 两个战士把苏寒的轮椅抬上舷梯,推进机舱。 机舱里很宽敞,临时加装了几排座椅,还有一张固定的病床——显然是特意为苏寒准备的。 张护士长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条件不错。” 王康复师把设备箱固定好,也坐了下来。 小不点第一次坐这种大飞机,兴奋得眼睛发光。 “太爷爷,这飞机好大啊!” 黑豹蹲在她旁边,也很兴奋,但依然保持着军犬的纪律性,没有乱跑。 苏寒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军用运输机,专门运兵和装备的。” “那我们算不算兵?”小不点问。 苏寒想了想,笑了。 “算。你是小兵。” 小不点挺起胸脯,骄傲得很。 上午十一点,飞机起飞。 巨大的轰鸣声中,运输机冲上蓝天。 透过舷窗,能看见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田野变成绿色的方块,河流像银色的丝带。 小不点趴在舷窗上,看得入迷。 “太爷爷,好漂亮啊!” 黑豹也凑过去看,鼻子贴在舷窗上,呼出的热气把玻璃弄出一片白雾。 苏寒看着这一人一狗,嘴角带着笑。 猎鹰特种作战大队基地。 停机坪上,初春的风还带着一丝寒意,卷起跑道边缘的枯草。 一群人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 “大队长,要不您先去办公室等着?飞机到了我通知您。”参谋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王援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小声劝道。 “不用。”王援朝背着手,站得笔直,“我就在这儿等。” 李援朝叹了口气,不再劝。 他知道,劝不动。 王援朝身后,站着十几人 左边是战鹰小队——周默、猴子、大熊、山猫等人。 右边是女子特战队的几个代表——苏青橙,林笑笑,秦雨薇等苏寒选拔出来的初代女子特战队队员。 再往后,是几个穿着常服的军官——猎鹰大队的几个中队长、教导员。 还有几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士,端着枪,站在停机坪边缘警戒。 一群人,就这么站在风里,盯着灰蒙蒙的天。 “这破飞机,怎么还不到?”猴子搓着手,原地跺了跺脚,“不是说十一点起飞吗?这都快十二点了。” “运输机,又不是客机,哪有那么准时。”周默瞥他一眼,“你急什么?” “我这不是想早点看到老苏嘛!”猴子嘿嘿笑,“都多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他带着黑豹离开……” “三年多了。”大熊接过话,声音有些闷,“整整三年多。” 山猫在旁边点头,没说话。 这货话本来就少,今天更少。 林笑笑站在旁边,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插嘴:“周队,苏教官……真的坐轮椅了?”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周默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嗯。” 林笑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怎么会……” “行了。”秦雨薇拍了拍她的肩膀,“别这样。等会儿苏教官到了,你这样让他看见,他更难受。” 林笑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始终没有回头。 但他的背影,比平时更僵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点十五分。 天边终于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所有人抬起头。 一个黑点出现在云层下,越来越大。 是运-9。 “来了来了!”猴子第一个喊出来。 众人瞬间紧张起来。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军装,迈步向前走去。 身后的人自动分成两列,站得笔直。 运-9缓缓降落,巨大的轮胎摩擦跑道,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滑行,减速,转弯。 最后,稳稳停在停机坪上。 舱门缓缓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迷彩服的战士,他们跳下飞机,转身从里面抬出一辆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人。 苏寒。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常服,胸前别着几枚勋章,肩膀上的少校军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老……老苏……”猴子的声音发颤,“你的腿……” 苏寒抬起头,看着面前这群熟悉的面孔,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哟,都来了?阵仗够大的啊。” 没人笑。 没人说话。 所有人盯着他的腿。 王援朝大步走过去,走到苏寒面前,站定。 他看着苏寒,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寒同志,欢迎回家。” 身后所有人,齐刷刷地举起右手。 “欢迎回家!” 声音在停机坪上空回荡。 苏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王援朝、周默、猴子、大熊、山猫、苏青橙、林笑笑、秦雨薇…… 他的兄弟,他的战友,他的兵。 他努力抬起右手,想回礼。 但右手抖得厉害,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 王援朝眼眶一红,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右手,帮他举了起来。 “行了,别勉强。”王援朝声音沙哑,“回礼收到了。” 苏寒看着他,笑了笑。 “大队长,我回来了。” 王援朝用力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身后,猴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冲上来,一把抱住苏寒。 “老苏!你他妈……你他妈吓死我了知道吗!” 苏寒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但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别嚎了,丢不丢人。” 猴子松开他,眼眶红得像兔子。 “丢什么人!老子就哭!怎么着!” 大熊走过来,站在苏寒面前,看着他。 这个一米九的壮汉,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最后,他伸出蒲扇大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活着就好。” 山猫走过来,站在旁边,依然没说话。 但他的手,按在苏寒的轮椅上,久久没有松开。 周默最后一个走过来。 他看着苏寒,沉默了几秒,然后问:“老苏,腿……怎么回事?”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笑道:“没事,再过段时间,肯定能站起来了。” 一众女兵走了过来。 “报告!” 苏青橙站了出来,冲苏寒敬礼,大声道:“报告总教官!女子特战队集合完毕!请指示!” 苏寒苦笑:“我并不是你们的领导,也不是猎鹰的人了,你不用这么正式给我敬礼。” 苏青橙道:“不!没有您,就没有我们女子特战队!您永远是我们的教官!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依然是!” “对!” “请总教官指示!” 后面的林笑笑等人一脸认真和激动的喊道。 苏寒鼻子微微发酸,点了点头,“好!好!” “青橙姐姐,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呀。” 这时,小不点终于朝着苏青橙跑了过去,抱着她的大腿,仰着头喊道。 苏青橙宠溺的摸了摸小不点的脑袋,“过年姐姐要值班,不能回去呢。等过段时间,就可以休假回家陪你晚了。” 其他女兵也跑过来,围着小不点。 “小不点,你长高了不少哦!” “小不点,还记得姐姐吗?” “小不点,姐姐给你准备了很多牛奶糖,想不想吃?” “……” 好一会儿,小不点这才挣脱了她们的“围剿”,回到了苏寒身边。 然后,看到猴子在一边,小不点看着他,认真地说:“猴子叔叔,你眼睛红红的,是哭了吗?” 猴子:“……” 众人愣了一秒,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咳咳……”猴子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没哭,叔叔是被风吹的。” “哦。”小不点点点头,“那你下次记得戴眼镜。” 猴子:“……” 大熊忍不住笑出声:“小丫头说得对,你下次记得戴眼镜。” 猴子瞪他一眼,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这时,一道黑影从飞机上跳下来。 黑豹。 它稳稳落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走到苏寒身边,端端正正地坐下。 “汪!” 王援朝看见黑豹,愣了一下。 “这是……” “黑豹。”苏寒说,“你应该认识。以前是咱们基地的功勋军犬,后来退役了,被我带回家了。” 王援朝点点头。 “认识。当初还是我批准它退役的。” 他蹲下身,伸手想摸摸黑豹的头。 黑豹警惕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黑豹。”苏寒叫了一声。 黑豹看了看苏寒,又看了看王援朝,终于低下头,允许王援朝摸了摸。 “老了。”王援朝摸着它灰白的毛发,感慨道,“都老了。” 黑豹蹭了蹭他的手,然后重新蹲回苏寒身边,像一尊忠诚的雕像。 周默走过来,看着黑豹。 “黑豹,还记得我吗?” 黑豹抬起头,看着他,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站起来,走过去,用头蹭了蹭周默的腿。 周默笑了。 “好家伙,还记得。” 黑豹摇摇尾巴,又回到苏寒身边。 猴子凑过来:“老苏,你这狗成精了吧?” 苏寒笑了。 “军犬,都这样。” 王援朝站直身,看了看时间。 “行了,别站在这儿了。走,回营区。” 他转身,走在最前面。 周默推着苏寒的轮椅,跟在后面。 猴子、大熊、山猫走在两边。 林笑笑、秦雨薇带着女队员跟在后面。 小不点牵着黑豹,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后。 一行人穿过停机坪,往营区走去。 第525章:黑豹回家!(三章合一) 营区门口,站着一排战士。 都是战鹰小队的队员——新队员,老队员,还有几个从别的中队调来的。 看见苏寒的轮椅出现,所有人齐刷刷地敬礼。 “教官好!” 声音整齐,洪亮。 苏寒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穿着迷彩服的兵,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面孔。 “这是……” 周默在旁边解释:“战鹰小队扩编了。这些都是新队员,听过你的名字,但没见过你。听说你要回来,非要来门口迎接。” 苏寒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左手,回了个礼。 “大家好。” 新队员们激动地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崇拜。 王援朝挥挥手。 “都散了。该训练训练,该站岗站岗。” “是!” 战士们敬礼,然后三三两两地散去。 但走出老远,还在回头张望。 苏寒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挺有活力。” “可不是嘛。”猴子接话,“比咱们当年还闹腾。” “你们当年?”大熊斜他一眼,“你当年比他们还闹腾。” “我那叫活泼!” “你那是欠揍。” 众人笑成一片。 --- 营区里,一切还是老样子。 训练场、宿舍楼、食堂、办公楼…… 苏寒看着那些熟悉的地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三年前,他还是这里的教官,带着战鹰小队四处征战。 三年后,他坐着轮椅回来,成了需要别人照顾的人。 “老苏,想什么呢?”周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寒回过神。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里还是老样子。” “是啊。”周默感慨道,“人变了,地方没变。” 苏寒点头。 人变了。 他变了。 黑豹老了。 基地里的兵,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这个地方,还是老样子。 训练场上,还能听见口令声和枪声。 宿舍楼里,还能看见晾着的迷彩服。 食堂里,还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一切都还在。 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轮椅推到宿舍楼前。 这是战鹰小队的宿舍楼,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迷彩色。 苏寒以前住三楼,最好的房间,能看见整个训练场。 “老苏,你之前的房间在三楼。”周默说,“但你现在……住不了三楼了。” 苏寒点头。 他知道。 “一楼有个单间,本来是放杂物的。这几天收拾出来了,给你住。”周默推着他往一楼走,“虽然小了点,但方便。” 轮椅停在一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 门开着。 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衣柜。 但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桌子上摆着一束鲜花,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 “怎么样?”周默问。 苏寒点头。 “挺好。” 猴子凑过来:“老苏,这花是我让后勤买的。好看不?” 苏寒瞥他一眼。 “你买的?” “对啊!” “你一个糙老爷们儿,买什么花?” “那怎么了?糙老爷们儿就不能买花了?” 大熊在旁边补刀:“他买花的时候,后勤的人还以为他谈恋爱了。” 众人又笑了。 苏寒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笑声…… 都是他熟悉的。 都是他想念的。 “行了行了,别贫了。”周默说,“让老苏休息会儿。咱们去食堂看看,午饭准备好了没有。” “好嘞!” 几个人走出房间,把空间留给苏寒。 苏寒靠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训练场上,一队战士正在跑步。 口令声隐隐传来。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苏寒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熟悉。 太熟悉了。 他在这片土地上流过的汗,受过的伤,拼过的命…… 都在这些声音里。 门外,黑豹轻轻叫了一声。 苏寒转头,看见它蹲在门口,正看着自己。 “黑豹,进来。” 黑豹走进来,趴在他脚边,把头枕在他的脚上。 苏寒伸手,轻轻摸着它的头。 “黑豹,咱们回家了。” 黑豹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 然后重新趴下,闭上眼睛。 午饭安排在战鹰小队的食堂。 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宿舍楼一楼的一个大房间,摆着几张圆桌,墙上挂着“战无不胜”的锦旗,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 周默推着苏寒进来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鸡蛋汤……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热气腾腾。 “老苏,将就吃点。”周默把他推到主位,“食堂大师傅听说你要回来,特意加的几个菜。平时我们可没这待遇。” 苏寒看着满桌的菜,笑道:“这还叫将就?比我在家吃得都好。” 猴子凑过来,指着那盘红烧肉:“这肉是我去后厨盯着做的,三分肥七分瘦,炖了一个多小时,软烂入味。老苏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苏寒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肉确实炖得烂,筷子一夹就分开了。 他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错。” 猴子乐得跟什么似的:“那必须的!我亲自监工,能差吗?” 大熊在旁边拆台:“你监工?你就站在旁边看,顺便偷吃了两块。” “那叫品尝!我得确认味道对不对!” 众人笑成一片。 小不点被苏灵雪抱着坐在旁边,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亮了。 “太爷爷,这些菜都好香啊!” 苏寒笑着摸摸她的头。 “想吃就吃,别客气。” 小不点点点头,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 啃了两口,她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趴在桌边的黑豹。 “小黑,你也吃。” 她夹了一块肉,递到黑豹嘴边。 黑豹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苏寒。 苏寒点点头。 黑豹这才小心翼翼地叼过肉,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它抬起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小不点。 小不点又夹了一块。 一人一狗,就这么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吃了起来。 苏灵雪在旁边看得好笑:“小不点,你自己还没吃饱呢,光顾着喂黑豹了。” “小黑也饿了嘛!”小不点理直气壮,“它坐了好久的飞机,肯定饿了。” 黑豹适时地“呜”了一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 众人又笑了。 猴子看着黑豹,感慨道:“黑豹这狗,是真通人性。” “我记得训导员……是王磊吧?” 苏寒一愣。 “你还记得?” “记得。”猴子说,“王磊当时哭得跟什么似的。黑豹是他一手带大的,从三个月就开始养,整整七年。退役那天,他抱着黑豹哭了半天,最后还是黑豹舔了舔他的脸,自己跳上车走的。” 苏寒沉默。 他想起那天离开基地时的场景。 黑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着基地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时候,它可能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王磊现在还在基地吗?”苏寒问。 “在。”周默接过话,“他现在是训犬队的中队长,带着十几条军犬,天天在训练场忙。黑豹走了之后,他又带了几条新犬,但大家都知道,他最惦记的还是黑豹。” “听说他办公室还挂着黑豹的照片。”大熊补充道,“每次有新的训导员来,他都会指着照片说:‘这是我带过最好的犬,立过三次功。’” 苏寒听着,心里有些发堵。 他看向黑豹。 黑豹正趴在小不点脚边,尾巴轻轻摇着,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很放松。 它不知道,有人在惦记它。 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是别人的骄傲。 “吃完饭,带黑豹去看看王磊吧。”苏寒说。 周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行。我安排。” --- 吃完饭,周默去打电话。 猴子、大熊、山猫陪着苏寒在食堂里等着。 小不点吃饱了,趴在黑豹身上,小手摸着它的毛。 “小黑,等会儿我们要去看你的朋友哦。” “你高兴吗?” 黑豹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 小不点咯咯笑起来。 “好痒!” 过了一会儿,周默回来了。 “王磊在训练场。我跟他说了,他……他有点激动。” 周默顿了顿,“老苏,要不你带黑豹直接过去?我就不跟着了。” 苏寒看他一眼。 “行。” 周默把轮椅推出食堂,指了指方向。 “往那边走,穿过宿舍区,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训犬队的地盘。王磊应该在犬舍那边。” 苏寒点头。 “猴子,你们不用跟着了。我和小不点过去。” 猴子有些犹豫:“老苏,你一个人……” “还有黑豹呢。”苏寒打断他,“它比你们管用。” 猴子想了想,点头。 “行吧。有事打电话。” 苏寒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 黑豹跟在他旁边,小不点牵着黑豹的绳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穿过宿舍区,是一条水泥路。 路两旁种着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叶子已经绿了,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走了几分钟,前面出现一排低矮的平房。 平房外面围着铁丝网,里面是一排排犬舍。 远远的,就能听见犬吠声。 黑豹突然停下脚步。 第526章:左手打出满环成绩,老苏你变态啊!(三章合一) 第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不是因为床不舒服——后勤特意给他换了新床垫,软硬适中,比家里的床还舒服。 是因为窗外传来的声音。 熄灯号。 查寝的脚步声。 远处训练扬上夜训的呼喝声。 甚至,风吹过训练扬时扬起的沙尘味道。 这些声音,这些味道,他已经快半年没感受过了。 闭上眼睛,好像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在这里,他还是战鹰小队的教官,也是女子特战队的教官,每天晚上查完寝,会跟猴子他们坐在楼顶看星星,吹牛。 “老苏,你说咱们以后要是退役了,会不会想这里?” “想个屁,天天累得跟狗似的,退役了谁还惦记?” “也是哈……” 可现在,他真的暂时离开了。 虽然只是暂时离开,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 黑豹趴在他床边,听见他翻身,抬起头看了看。 “呜?” “没事。”苏寒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睡吧。” 黑豹重新趴下,很快打起呼噜。 它老了,觉多。 苏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 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明天的康复训练,想着今天在停机坪上看到的那群熟悉的面孔,想着王磊看见黑豹时哭红的眼睛……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 早上六点,张护士长准时推门进来。 “苏寒同志,该起床了。” 黑豹已经醒了,正坐在门口,尾巴摇着。 它比闹钟还准时。 苏寒睁开眼睛,点了点头。 张护士长开始量血压、测体温。 “血压正常,体温正常。”她记录着数据,“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今天训练强度会比昨天大一点,李教授安排的。” 苏寒点头。 洗漱完,王康复师推着设备进来了。 “苏寒同志,今天咱们先从被动活动开始。” 他熟练地掀开被子,握住苏寒的右腿,开始缓慢地活动关节。 屈膝,伸直。屈膝,伸直。 “有感觉吗?” “有。膝盖以下,麻麻的。” “好!说明神经传导在加强。” 二十次结束,换左腿。 然后是上肢。 右臂是重点。 王康复师的动作很轻柔,但幅度比昨天大了一点。 右肘弯曲到最大角度,右肩旋转到极限。 苏寒咬着牙,额头冒汗。 “疼就说。”王康复师一边活动一边观察他的表情。 “不疼。” “嘴硬。” 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寒转头看去。 门开了一条缝,几双眼睛正往里面瞄。 是猴子他们。 “干什么呢?进来。”苏寒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猴子、大熊、山猫、周默四个人挤进来。 “嘿嘿,老苏,我们就是看看。”猴子挠着头,“不影响你训练吧?” “不影响。”王康复师头也不抬,“该干嘛干嘛。” 四个人站在旁边,看着王康复师摆弄苏寒的右臂。 看着那条手臂——曾经能打出满环、能单手做俯卧撑、能把他们按在地上摩擦的手臂——此刻像根软面条一样,被别人握着,被动地活动着。 猴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地板。 大熊站在他旁边,抿着嘴,不说话。 山猫盯着苏寒的右臂,盯了很久。 周默站在最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苏寒察觉到他们的反应,笑道:“怎么,没见过人做康复?” 没人接话。 王康复师活动完右臂,开始按摩肌肉。 他的手劲很大,顺着苏寒的肌肉纤维,从肩膀一直按到手指。 “有感觉吗?” “有一点……胀胀的……” “好,坚持。” 猴子忍不住开口:“老苏,疼吗?” “不疼。” “骗人。”猴子抿嘴,“我看你额头都冒汗了。” 苏寒看了他一眼。 “那是热的。” 猴子不说话了。 被动活动结束,是电刺激治疗。 赵技师把电极片贴在苏寒的双腿上,接通电源。 电流通过时,苏寒的腿部肌肉开始轻微跳动。 猴子他们盯着那些跳动的肌肉,盯了很久。 他们记得,苏寒以前跑起来有多快。 十公里越野,他能把所有人甩开一公里。 四百米障碍,他能跑进一分二十秒钟。 现在,他的腿只能被动地跳动。 像不是他的一样。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苏寒挥挥手,“该干嘛干嘛去,别影响我做康复。”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慢慢退出去。 门关上。 走廊里,猴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靠在墙上,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大熊站在他旁边,眼睛也红了。 山猫低着头,情绪也极为低落。 周默靠在墙上,看着远处天空,不说话。 过了很久,猴子才开口。 “老苏他……他以前……” 他说不下去了。 大熊接过话:“我知道。” 山猫闷闷地“嗯”了一声。 周默深吸一口气,站直身。 “行了,别在这儿说了。让老苏听到,他更难受。” “咱们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他想做什么,咱们就支持什么。” 猴子擦擦脸,点头。 “对,陪着他。” --- 上午十点,康复训练还在继续。 这次是站立床。 床板缓缓升起,三十度,四十五度,六十度。 苏寒的脸开始发白。 “血压?”张护士长问。 “高压90,低压60。” “继续。” 七十度。 七十五度。 八十度。 苏寒咬着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明明躺着,却像站在悬崖边。 脑袋发晕,眼前发黑,心跳得厉害。 但他没吭声。 八十五度。 “停。”张护士长示意王康复师,“就这个角度,保持二十分钟。” 床板固定住。 苏寒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训练扬上,一队战士正在跑障碍。 看着那些矫健的身影,看着他曾经也能轻松完成的项目。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苏寒同志?”张护士长注意到他的表情,“在想什么?” “没什么。”苏寒收回目光。 --- 中午吃饭,小不点回来了。 她一大早就牵着黑豹去了训犬基地,这会儿才回来。 “太爷爷!太爷爷!”小不点跑进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我今天跟小黑去看它的朋友了!好多好多狗!有的好大,有的好小!” 黑豹跟在她后面,摇着尾巴,看起来也很高兴。 苏寒笑着摸摸她的头。 “玩得开心吗?” “开心!”小不点用力点头,“王叔叔还让我喂狗了!那些狗可乖了,给吃的就摇尾巴!” 黑豹在旁边“汪”了一声,好像在说“我也很乖”。 小不点蹲下来,抱着黑豹的脖子。 “小黑今天也开心!它跑了好多地方,都不累!” 苏寒看着这一人一狗,心情好了很多。 下午,小不点又带着黑豹出去了。 这次是去训练扬。 猴子他们在那训练,小不点就坐在旁边看。 黑豹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晒太阳。 训练扬上,口令声、跑步声、枪声此起彼伏。 小不点看得入迷。 “猴子叔叔,你们在练什么呀?” “四百米障碍。”猴子一边喘气一边回答,“就是跑步、跳坑、爬高……” “好厉害!”小不点眼睛亮亮的,“我太爷爷以前也练这个吗?” 猴子愣了一下。 “对,你太爷爷以前……很厉害。” “有多厉害?” 猴子想了想,指着训练扬上的记录牌。 “看见那个数字没?一分二十一秒。那是你太爷爷的成绩,三年朵了,还没人能破。” 小不点看着那个数字,小脸上满是骄傲。 “我就知道太爷爷最厉害了!” 猴子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豹在旁边,轻轻“呜”了一声。 --- 下午四点,赵建国来了。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宿舍楼下,警卫员拉开车门,赵建国大步走下来。 他穿着常服,肩上扛着中将军衔,脸色严肃。 周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首长好!” 赵建国摆摆手。 “苏寒呢?” “在房间里休息。刚做完康复训练。” 赵建国点头,大步往一楼走。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开着。 苏寒靠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脸映得有些苍白。 黑豹趴在他脚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 看见赵建国,它站起来,警惕地盯着。 “黑豹。”苏寒叫了一声。 黑豹这才放松下来,重新趴下。 赵建国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苏寒,看了很久。 “瘦了。” 苏寒笑了笑。 “还行。” “腿怎么样?” “慢慢恢复。” 赵建国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苏寒,我跟你说个事。” 苏寒看着他。 “军区的意思是,等你恢复得差不多了,给你安排个岗位。文职,不用站,不用跑,坐着办公就行。” 苏寒愣了一下。 “首长……” “你先听我说完。”赵建国打断他,“我知道你想回一线。但现在的情况,你也清楚。就算你能站起来,右臂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 “军区不是不要你,是想给你安排一个更适合你现在身体状况的岗位。军校教员,或者参谋,都可以。” 苏寒想了一下, 道:“也好!等我好点,就去吧。” “去哪所军校?” 赵建国道:“还没定,到时候会跟你说的。以你的能力,当个教员或者参谋,绰绰有余。” 苏寒点了点头,但又道:“首长,如果我后面能站起来,能拿枪,就让我回一线。” “如果不能……未来,我都听安排。” 赵建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以前一样。 倔强,不服输。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好。” 苏寒点头。 “谢谢首长。” 赵建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我走了。部队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对了,猎鹰这边,周默他们会照顾你。有什么事直接找王援朝,他会安排。” 苏寒笑了。 “知道了,首长。” --- 晚上,猴子他们来了。 “老苏,走,带你去个地方。” 苏寒看着他们。 “什么地方?” “靶扬。”猴子嘿嘿笑,“小型的,室内的。去年新建的,你不是想试试手吗?” 苏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猴子推着轮椅就往外走,“今天小不点跟我说,你一直盯着训练扬看。我就猜到了。” 周默跟在旁边,补充道:“我跟王大队打过招呼了。他说可以,但不能勉强。” 大熊推着轮椅,山猫在旁边跟着。 黑豹也跟在后面,尾巴摇着。 小不点跑在最前面,兴奋得不得了。 --- 室内靶扬不大,只有五个靶位。 但设备齐全,手枪、步枪都有。 猴子把苏寒推到二号靶位。 “老苏,怎么样?想打哪个?” 苏寒看着前面的靶子,沉默了几秒。 “手枪吧。” 猴子从枪械箱里拿出一把92式手枪,检查了一下,递给他。 苏寒伸出右手,想接。 但右手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 气氛瞬间凝固了。 猴子拿着枪,不知道该不该递过去。 张护士长冲上来:“不行!苏寒同志,你不能开枪!你的右臂还没恢复,开枪的后坐力会影响伤口的愈合!” 苏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左手。 “我用左手。” 张护士长愣了一下。 “左手?” “对。”苏寒看着猴子,“枪给我。” 猴子犹豫了一下,看向周默。 周默点点头。 猴子把手枪放在苏寒的左手上。 苏寒握住枪。 左手的感觉,和右手不一样。 他以前不是左撇子,虽然也练过双手射击,但主手一直是右手。 但此刻,左手是他唯一能用的手。 他掂了掂枪的重量。 92式手枪,重760克。 以前拿着轻飘飘的,现在…… 有点沉。 不是枪沉,是他虚。 躺了几个月,全身肌肉都萎缩了。 “老苏,要不……改天再试?”猴子小心翼翼地问。 苏寒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抬起枪,瞄准十五米外的靶子。 靶心,十环。 他曾经闭着眼睛都能打中的位置。 现在,准星在晃。 不是枪的问题,是他的手在抖。 体力太差了。 张护士长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苏寒同志,你身体还没恢复,不能……” “闭嘴。”苏寒轻声说。 张护士长愣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苏寒这样的眼神。 专注,锐利,像猎豹盯着猎物。 她不敢再说话。 苏寒盯着准星,调整呼吸。 左手还在抖,但他努力稳住。 他在等。 等准星晃到靶心的瞬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枪响了。 子弹飞出,正中靶心。 十环。 猴子瞪大眼睛:“卧槽?” 大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山猫盯着靶子,一动不动。 周默嘴角抽了抽。 苏寒放下枪,看着那个十环,嘴角扯出一个笑。 “还行。” 猴子冲上来,盯着靶子看了半天。 “老苏,你他妈……你左手打的?” 苏寒瞥他一眼。 “废话。” “不是……”猴子抓着头,“你左手什么时候练的?以前没见你练过啊!” 苏寒想了想。 “没练过。” “那你怎么……” “天赋。”苏寒打断他,“再来。” 他重新抬起枪。 这次,他瞄准了二十米外的靶子。 左手还在抖,但他已经找到了节奏。 准星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砰!” 十环。 “砰!” 十环。 “砰!” 十环。 一连打了九发。 加上第一枪,整整十发。 全部十环。 靶心上,弹孔几乎连成一片,像一朵梅花。 猴子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大熊已经说不出话了。 山猫盯着靶子,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震惊。 周默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老苏,你确定你是第一次用左手?” 苏寒放下枪,喘了口气。 “确定。” “……” 猴子终于回过神来,冲上去一把抱住苏寒。 “老苏!你他妈是人吗?!你左手都打成满环,让我们怎么活?!” 苏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 “松手……要死了……” 猴子松开他,眼眶又红了。 “老苏,你他妈……你他妈太牛逼了……” 苏寒看着他,笑了。 “这才手枪,不算什么。” 他看向周默。 “步枪呢?” 周默愣了一下。 “老苏,你确定?” 苏寒点头。 “步枪后坐力大……”张护士长又冲上来,“苏寒同志,你的右臂……” “我用左手。”苏寒打断她,“左肩扛。” 张护士长愣住了。 左手扛枪? 那不是常规姿势。 但苏寒的眼神,不容置疑。 周默沉默了两秒,从枪械箱里拿出一把95式突击步枪。 检查了一下,递给苏寒。 苏寒左手接过步枪。 枪比手枪重多了,3.25公斤。 左手举起来,明显在抖。 但他咬着牙,把枪托抵在左肩上。 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 这个姿势,很不舒服。 不是他惯用的姿势,左手也不是惯用手。 但他必须适应。 深吸一口气,稳住准星。 他在等。 等手稳下来的瞬间。 一秒。 两秒。 三秒—— “砰!” 第一枪,十环。 “砰!” 第二枪,十环。 “砰!” 第三枪,十环。 他一枪接一枪,越打越稳。 打到第十枪时,依然十环。 十发子弹,打完。 一百环。 满环。 整个靶扬,鸦雀无声。 猴子他们站在旁边,已经完全麻木了。 “老苏……”猴子的声音发颤,“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留条活路?” 苏寒放下枪,喘着粗气。 左手酸得抬不起来,肩膀也疼。 但他笑了。 “还行。” “还行?!”大熊终于开口,“老苏,你知道我们用左手打是什么成绩吗?” “多少?” “满环啊!还能是多少!” “……” 苏寒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们该加练了。” 大熊:“……” 猴子:“……” 山猫难得开口:“加练。” 周默在旁边点头:“同意。” 四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 小不点跑过来,抱着苏寒的腿。 “太爷爷好厉害!太爷爷打枪好准!” 苏寒摸摸她的头。 “太爷爷以前更厉害。” “那以后也会更厉害!” 苏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以后会更厉害。” --- 晚上,苏寒回到房间。 张护士长给他检查了右臂的伤口,确认没有因为开枪而撕裂。 “苏寒同志,你今天太冒险了。”她一边记录一边说,“步枪的后坐力对肩关节冲击很大,万一……” “没有万一。”苏寒打断她,“我心里有数。” 张护士长叹了口气。 “行吧,你心里有数。但下次要开枪,还是得提前说,我要请示李教授,他同意才行。” 苏寒点头。 张护士长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黑豹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 小不点已经回自己房间睡了。 苏寒靠在床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左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 太久没运动了,肌肉萎缩得厉害。 但他心里,前所未有的畅快。 能开枪。 而且,能用左手打出满环。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练龟息功。 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柱往上。 经过腰部时,他特意停留了一下。 腰椎的位置,隐隐有些感觉。 像有一根极细的线,在轻轻扯动。 他集中精神,引导气息往下。 慢慢地,慢慢地…… 突然,右小腿抽搐了一下。 很轻微,像触电一样。 但苏寒猛地睁开眼睛。 那是……自主活动? 他盯着自己的右腿,等了一会儿。 但没有再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功。 一圈,两圈,三圈…… 练到第五圈时,右小腿又抽了一下。 这次,他看清了。 小腿的肌肉,确实收缩了一下。 虽然很轻微,虽然只持续了一秒。 但那是他自己的肌肉,自己动的。 苏寒的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寒在猎鹰住了下来。 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 早上八点,康复训练。 早上十点,继续康复训练。 中午吃饭,休息。 下午,去训练扬,看猎鹰训练。 有时候也去靶扬,打几枪。 晚上,练龟息功。 小不点每天都带着黑豹去训犬基地玩。 黑豹和王磊的感情越来越好。每天一到训犬基地,它就撒开腿跑进去,找到王磊,然后一整天都跟着他。 王磊也很高兴。他把黑豹当成宝贝,每天给它梳毛、喂好吃的,还让它跟着新兵一起训练。 虽然黑豹老了,跑不动了,但它站在训练扬边,看着那些年轻的军犬训练,眼神里全是骄傲。 小不点有时候会问:“小黑,你想不想也去跑?” 黑豹就舔舔她的手,然后继续趴着,眯着眼睛晒太阳。 一个月下来,黑豹的气色好了很多。 毛发亮了些,胃口也好了,走路也有劲了。 苏寒看着它,心里也高兴。 老伙计,终于找到了归宿。 第527章:告别猎鹰,前往陆军指挥军校当教授!(三章合一) 苏寒正坐在轮椅上,用左手翻着一本军事杂志。 黑豹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摇一下,眼睛半眯着,享受着初春的阳光。 手机响了。 苏寒拿起一看——赵建国。 “首长,早上好。” “苏寒啊,跟你说个事。”赵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你的教员任职办下来了。” 苏寒愣了一下。 “这么快?” “快什么快,都拖了一个月了。”赵建国哼了一声,“本来早就该办下来,但你这情况特殊,得走特批程序。现在好了,全部搞定。” 苏寒:“去哪个学校啊?” “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离你老家也就几十公里,开车一个小时就到。那边气候暖和,也适合你康复。” 赵建国道:“职位是兼职教授,每周就两节公开课,不需要带班。讲什么内容你自己定,军事理论、实战案例、特种作战经验,随便你。” 苏寒沉默了两秒。 “首长,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 “高什么高。”赵建国打断他,“你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西点军校都请你去当教官顾问,咱们自己家的军校,还不能请你了?” 苏寒苦笑。 “行吧,我听首长的。” “这就对了。”赵建国的语气缓和下来,“苏寒,让你去军校,不是把你当废人养着。是让你换个方式继续发光发热。你的经验,你的战术,你的那些实战案例,写成教材,能培养多少优秀军官?比你在基层带一个连队作用大得多。” “甚至说,跟你在幽灵蓝军部队,都一样重要!” 苏寒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赵建国说道:“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什么时候去报到都行。不急,先把身体养好。” “是。” 挂了电话,苏寒看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黑豹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 “呜?” 苏寒低头看它,笑了笑。 “黑豹,咱们要去新地方了。” 黑豹摇摇尾巴,好像在说“你去哪我就去哪”。 苏寒摸着它的头,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要走了。 得去跟训犬队那边告个别。 黑豹要去跟王磊告别,跟它的老战友们告别。 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黑豹老了。 十一岁半了。 下一次回来,它还能不能来,谁也说不准。 --- 上午九点,苏寒推着轮椅,带着小不点和黑豹,往训犬基地走去。 小不点今天穿着粉红色的小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黑豹跟在她旁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些。 它好像知道今天是来告别的。 走到训犬基地门口,站岗的战士已经认识他们了,笑着敬了个礼。 “苏教官,来找王中队?” 苏寒点头。 “他在里面?” “在,犬舍那边。”战士指了指方向,“我带您过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苏寒推着轮椅进去。 穿过水泥路,经过一排排犬舍,来到最里面的那间功勋犬舍。 王磊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肉干,在喂一条黄色的拉布拉多。 是大黄。 大黄趴在狗垫上,看见黑豹,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摇了摇。 黑豹走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大黄的头。 大黄舔了舔它的耳朵。 两条老狗,就这么安静地待在一起。 王磊站起来,看见苏寒,愣了一下。 “苏教官?你怎么来了?” 苏寒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王中队,我们要走了。” 王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走?去哪儿?” “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苏寒说道:“部队给我安排了新岗位,要去那边报到。” 王磊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黑豹,看着这条他一手养大的军犬。 黑豹正和大黄待在一起,尾巴轻轻摇着,看起来很高兴。 它还不知道,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见老朋友了。 “什么时候走?”王磊问。 “明天。” 王磊点点头,没说话。 他蹲下身,把黑豹叫过来。 黑豹走过去,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王磊抱着它,抱了很久。 “小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要好好的……要听苏教官的话……要……” 他说不下去了。 黑豹舔了舔他的脸。 那条尾巴,还在轻轻摇着。 小不点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王叔叔,你别难过。我肯定还会小黑回来看你的。” 王磊擦了擦眼睛,勉强笑了笑。 “对,会回来的。” 他站起来,看着苏寒。 “苏教官,我能带它去跟其他军犬告个别吗?” 苏寒点头。 “好。” --- 王磊带着黑豹,一间一间犬舍走过去。 每走到一间犬舍前,他就停下,让黑豹和里面的军犬待一会儿。 有的军犬很兴奋,趴在铁丝网上使劲摇尾巴。 有的军犬很安静,只是看着黑豹,轻轻“呜”一声。 有的军犬是黑豹带出来的,看见它,激动得在犬舍里转圈。 黑风。 那条威风凛凛的黑背,站在铁丝网前,敬了个军礼。 前爪并拢,头微微低下。 那是军犬训练的动作,也是军犬之间最高的礼节。 黑豹看着它,尾巴轻轻摇了摇。 然后它站起来,回了个同样的军礼。 苏寒看着黑风,又看看黑豹。 两条军犬,隔着铁丝网,安静地对视着。 那个画面,说不出的庄重。 闪电。 那条边境牧羊犬,看见黑豹,兴奋得在犬舍里转圈。 “汪汪汪!” 它不停地叫,好像在说“别走”。 黑豹站在铁丝网前,看着它,尾巴轻轻摇着。 王磊蹲下来,摸了摸闪电的头。 “闪电,黑豹要走了。你跟它告个别。” 闪电不叫了。 它趴在铁丝网边,伸出舌头,舔了舔黑豹的鼻子。 黑豹也舔了舔它的鼻子。 两条狗,就这么隔着铁丝网,安静地待在一起。 一条又一条。 一个犬舍又一个犬舍。 黑豹走完了整个训犬基地。 见了所有曾经的战友。 有的还记得它。 有的已经不记得了。 但它都见了。 最后,王磊带着它回到功勋犬舍。 大黄还在那里。 它趴在狗垫上,看见黑豹回来,尾巴摇了摇。 黑豹走过去,趴在大黄旁边。 两条老狗,并排趴着,头靠在一起。 王磊站在旁边,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大黄也老了。”他声音沙哑。 “它去年就退役了。只是它没地方去,我就一直养着它。” 苏寒看着大黄。 那条黄色的拉布拉多,毛发已经灰白了,眼睛浑浊,动作迟缓。 但它趴在那里,靠着黑豹,眼神里全是满足。 过了一会儿,大黄抬起头,看向苏寒。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祈求。 然后它又看向小不点。 尾巴轻轻摇了摇。 小不点被它看得心里发软。 “太爷爷,大黄它……它是不是也想跟咱们走?” 苏寒沉默。 他看出来了。 大黄的眼神,是在祈求。 祈求带它一起走。 黑豹也抬起头,看向苏寒。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也带着祈求。 它用头蹭了蹭大黄,又蹭了蹭苏寒的手。 那意思,像是在说:带上它吧。 王磊也看出来了。 他蹲下身,摸着大黄的头。 “大黄,你想跟他们走?”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尾巴摇了摇。 王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苏寒。 “苏教官,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王磊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苏教官,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大黄……”他顿了顿,“大黄能不能跟你一起走?” 苏寒沉默。 王磊赶紧解释:“我知道这很过分,大黄是我的狗,是我一手养大的。但它老了,真的老了。留在基地,我一个人照顾它,它也很孤单。” “黑豹是它最好的朋友。你看它们俩在一起,多高兴。” “如果……如果能让大黄跟着你们走,跟着黑豹一起养老,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寒看着他,又看看大黄。 大黄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祈求。 黑豹也看着他。 尾巴轻轻摇着。 苏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向小不点。 “小不点,你想不想带大黄一起走?” 小不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想!大黄好可怜,它想跟小黑一起玩!” 苏寒又看向王磊。 “王中队,你确定?” 王磊用力点头。 “确定。只要大黄过得好,在哪儿都行。” 苏寒想了想。 “好。” 王磊愣住了。 “苏教官,你……你同意了?” 苏寒点头。 “同意了。” 王磊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他蹲下身,抱住大黄。 “大黄,你有新家了……你有新家了……” 大黄舔着他的脸,尾巴摇得飞快。 黑豹在旁边看着,尾巴也摇着。 它好像听懂了。 它的老朋友,可以跟它一起走了。 --- 王磊抱着大黄哭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收拾大黄的东西。 狗垫、饭碗、玩具、药品、体检报告…… 装了满满一大包。 “苏教官,这是大黄的药。它心脏不太好,每天要吃一片。这是它的体检报告,最近的。这是它的狗证,退役军犬的,有编号。” 苏寒接过那些东西,点点头。 王磊蹲下身,最后一次摸着大黄的头。 “大黄,要听话……要好好的……我会想你的……” 大黄舔着他的手。 尾巴轻轻摇着。 然后王磊站起来,把牵引绳递给苏寒。 “苏教官,拜托你了。” 苏寒接过绳子。 “你放心。” --- 从训犬基地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苏寒推着轮椅,小不点牵着黑豹,黑豹旁边跟着大黄。 大黄走得很慢,但它很高兴。 尾巴一直摇着。 走几步,就回头看看训犬基地的方向。 走几步,又看看黑豹。 黑豹蹭蹭它,好像在说“没事,我在”。 小不点拉着苏寒的衣角。 “太爷爷,大黄以后就跟我们在一起了吗?” 苏寒点头。 “嗯。” “那它会不会想王叔叔?” “会。” “那我们可以带它回来看王叔叔吗?” 苏寒想了想:“可以。” 小不点笑了。 “太好了!大黄,你以后可以经常回来看王叔叔!” 大黄摇了摇尾巴。 --- 下午,苏寒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来的时候带的东西就不多。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已经把医疗设备打包好了。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都来了。 四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苏寒收拾。 没人说话。 气氛有点沉闷。 苏寒收拾完,抬头看着他们。 “都杵着干嘛?坐啊。” 四个人互相看看,坐下。 猴子第一个开口:“老苏,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再回来?” 苏寒微微摇头:“不知道。看情况。” “那……”猴子挠挠头,“那咱们还能见面吗?” 苏寒笑骂:“看老子现在只是走不了路,又不是死了!” “怎么,你怕我死了?” “呸呸呸!说什么呢!”猴子急了,“我这不是……这不是舍不得你嘛!” 苏寒笑了。 “舍不得就来看我。粤州又不远,高铁过来也就两三个小时。” 猴子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那行!”猴子一拍大腿,“我每年休假都去看你!” 大熊在旁边接话:“我也去。” 山猫点头。 周默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也去。” 苏寒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行了,别煽情了。”他推着轮椅往外走,“送我到门口。” 四个人推着他,穿过走廊,来到宿舍楼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战鹰小队的全体队员——老的新的,三十多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再后面,是女子特战队的十几个姑娘。 苏青橙、林笑笑、秦雨薇……一个个眼眶红红的。 再后面,是训犬队的几个人。 王磊站在最边上,眼睛还肿着。 苏寒看着他们,愣了一下。 “这阵仗……也太大了。” 王援朝走上前,看着他。 “苏寒,今天你要走,我也不留你。” “但有几句话,我得跟你说。” 苏寒看着他。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兵。” “没有之一。” “你为部队立过的功,受过的伤,部队不会忘记。” “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干什么,猎鹰的大门永远给你敞着。” “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苏寒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左手,敬了个礼。 “大队长,谢谢。” 王援朝也敬了个礼。 “一路保重。” 身后所有人,齐刷刷地举起右手。 敬礼。 苏寒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有些热。 他努力抬起右手,想回礼。 但右手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 周默上前一步,握住他的右手,帮他举了起来。 “老苏,别勉强。” 苏寒看着他,点了点头。 礼毕。 猴子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苏寒。 “老苏,保重!” 苏寒拍了拍他的背。 “你也是。” 大熊走过来,站在苏寒面前。 这个一米九的壮汉,嘴唇抖了半天,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最后,他伸出大手,轻轻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活着就好。” 山猫走过来,站在旁边,依然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按在苏寒的轮椅上,按了很久。 苏青橙带着女队员们走过来。 “苏教官,我们……我们会想你的。” 林笑笑已经哭了。 秦雨薇红着眼眶,但忍着没哭。 苏寒看着她们,笑了笑。 “好好训练。别给我丢人。” “是!” 十几个姑娘齐刷刷地敬礼。 苏寒用左手回了个礼。 王磊最后走过来。 他蹲在轮椅旁边,看着苏寒。 “苏教官,大黄……拜托你了。” 苏寒点头。 “你放心。” 王磊站起来,又蹲下去,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要听话……要好好的……” 大黄舔了舔他的手。 尾巴轻轻摇着。 王磊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退到人群里。 苏寒看着面前这群人。 战鹰小队的队员。 女子特战队的姑娘。 训犬队的战友。 王援朝。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 还有王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各位,我走了。” “以后有机会,再回来看你们。” “你们也要好好的。” 猴子在旁边喊:“老苏,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 苏寒点头。 “好。” 周默推着轮椅,往停机坪走去。 小不点牵着黑豹,黑豹旁边跟着大黄。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推着设备车跟在后面。 身后,一群人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 走出很远,还能看见那些模糊的身影。 苏寒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他们会一直在那里。 --- 停机坪上,运-9运输机已经在等着了。 两个战士把苏寒的轮椅抬上舷梯,推进机舱。 小不点牵着黑豹和大黄,跟着爬上去。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把设备固定好,也坐了下来。 机舱门缓缓关闭。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透过舷窗,能看见地面的房子越来越小,训练扬变成绿色的方块,人变成一个个小点。 小不点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 “太爷爷,他们还在看我们。” 苏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飞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地面的建筑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云层下。 苏寒收回目光,看向机舱里。 黑豹和大黄并排趴在他脚边,头靠在一起,已经睡着了。 小不点靠在苏灵雪身上,也睡着了。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闭着眼睛养神。 机舱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运-9运输机在云层中穿行,发动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 苏寒靠在轮椅上,看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黑豹和大黄并排趴在他脚边,两只老狗睡得正香。大黄的呼噜声比黑豹还大,偶尔还会蹬蹬腿,像是在做梦追什么东西。 小不点靠在苏灵雪怀里,也睡着了。 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到了苏灵雪的衣服上。 “这丫头。”苏灵雪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擦了擦小不点嘴角。 张护士长从设备箱里拿出血压计:“苏寒同志,趁这会儿休息,量个血压?” 苏寒点头。 测量结果正常。 “还行。”张护士长满意地收起血压计,“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 王康复师在旁边接话:“那可不,每天那么拼命练,要是还没效果就见鬼了。” 苏寒笑了笑,没说话。 飞机又飞了半个小时,开始下降。 透过舷窗,能看见地面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还有一片红褐色的土地。 “苏寒同志,我们快到了。”飞行员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预计十五分钟后降落。” 小不点被广播吵醒,揉着眼睛爬起来。 “太爷爷,到了吗?” “快了。” 小不点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 “好红的地啊!像番茄酱!” 苏灵雪被她逗笑了:“那是红土地,这边的土就是红色的。” “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因为含有铁元素。” 小不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能吃吗?” 苏灵雪:“……” 苏寒在旁边笑出了声。 “傻丫头,铁是金属,不能吃。” “哦。”小不点点点头,继续趴着看窗外。 飞机继续下降,穿过云层,地面的景物越来越清晰。 一座城市出现在视野里——不算大,但规划得很整齐。街道横平竖直,楼房错落有致。 城市的东边,有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建筑,还有几个大型操扬。 “那就是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驾驶员说,“占地面积两千多亩,有教学楼、训练扬、靶扬、宿舍区……条件不错。” 苏寒看着那片区域,心里有些感慨。 飞机继续下降,对准跑道。 起落架放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声。 滑行,减速,转弯。 最后,稳稳停在一个停机位上。 舱门打开。 一股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两个战士把苏寒的轮椅抬下来。 黑豹和大黄也跟着跳下飞机,四处嗅着,适应新环境。 刚站稳,就看见几辆车开过来。 最前面是一辆军用商务车,黑色的,锃亮锃亮的。 后面跟着两辆越野车,涂着迷彩。 车队停在停机坪边缘。 车门打开,一群人走下来。 第528章:将军待遇(三章合一) 国字脸,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带兵的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便装的,但个个气质不俗。 苏寒看见那个少将军衔,心里咯噔一下。 少将? 这阵仗…… 中年人快步走过来,直接走到苏寒面前,伸出手。 “苏寒同志,欢迎欢迎!我是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校长,何志远!” 苏寒赶紧伸出左手,跟他握手。 “何校长好!您怎么亲自来了?” 何志远握着他的手,笑得很爽朗。 “怎么?我还不能来?你可是咱们分校请来的第一位特聘教授,再说了,你是我们华夏的功臣,感动华夏十大人物之一,就你这身份,我不亲自来接,那像话吗?” 苏寒苦笑:“何校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何志远打断他,“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西点军校特邀教官顾问,抗洪英雄……这些头衔摆出来,哪个不比我这校长有分量?” 苏寒被他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志远哈哈一笑,松开手,转向旁边的人。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指着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人,大校军衔。 “这是咱们分校的副校长,李红海。” 李红海走上前,跟苏寒握手。 “苏寒同志,久仰大名。以后在分校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苏寒点头:“李副校长好。” 何志远又指着一个穿着作训服、皮肤黝黑的军人。 “这是咱们分校的训练部长,张伟。” 张伟敬了个礼,嗓门洪亮:“苏教官好!” 苏寒回礼。 何志远又介绍了教务处长、后勤处长、政治部主任…… 一圈介绍下来,苏寒记了个七七八八。 最后,何志远看向苏灵雪和小不点。 “这两位是?” 苏灵雪赶紧自我介绍:“何校长好,我是苏寒的孙女,苏灵雪。这是我女儿。” 小不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伯伯好,我叫小不点!” 何志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早就听说苏寒同志你在家里的辈分高,之前还不信,没想到果真是真的。” “小不点?这名字好!亲切!” 他蹲下身,看着小不点。 “小不点,你知道你太爷爷多厉害吗?” 小不点用力点头:“知道!太爷爷可厉害了!打枪打得准,还能教小不点练功!” 何志远笑了。 “那你可要好好学。” “嗯!” 何志远站起来,看向苏寒。 “苏寒同志,走吧,先去看看你的住处。安顿好了,晚上咱们接风。” 苏寒点头。 何志远亲自推着轮椅,往那辆黑色商务车走去。 走到车边,他亲自拉开车门。 “来,上车。” 苏寒愣了一下。 “何校长,这……” “怎么?”何志远看着他,“还要我抱你上去?” 苏寒苦笑,自己撑着扶手,在张护士和王康复师的帮助下,慢慢挪进车里。 然后苏灵雪、小不点和两条军犬也跟着上去,坐在后排。 何志远关上车门,上了副驾驶。 车队启动,驶出停机坪。 --- 军校离机扬不远,开车也就二十分钟。 一路上,何志远给苏寒介绍沿途的设施。 “那边是教学楼,咱们分校有三个系,指挥系、参谋系、政工系,每年培养两千多名学员。” “那边是图书馆,藏书三十多万册,军事类的特别全。” “那边是训练扬,四百米障碍、射击扬、战术训练扬都有,够你以后恢复训练用的。” 苏寒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 确实够大,跟国防科大有的一比了。 训练扬上,一队队学员正在训练,口令声隐隐传来。 看着那些年轻的身影,苏寒心里有些感慨。 曾经,他也是这样训练的。 现在,他要站在讲台上,教他们了。 车队穿过训练区,进入生活区。 生活区很安静,路边种着桂花树和香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 车子停在一排小别墅前面。 何志远推开车门,指着最里面的一栋。 “就这栋,三号楼。一百八十平,带个小院子。本来是给校领导准备的,但一直空着。现在给你住。” 苏寒看着那栋小楼,愣住了。 两层的小楼,米黄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前面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桂花树和一片草坪。 “何校长,这……这太豪华了吧?” “豪华什么?”何志远不以为意,“就一普通房子。你安心住着,需要什么尽管说。” 苏寒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是部队给他的待遇。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英雄,是因为他需要康复,需要一个好的环境。 “谢谢何校长。” “谢什么。”何志远推着他的轮椅往院子里走,“走,进去看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桂花树刚刚抽出新芽,角落里还有几盆绿植。 一条鹅卵石小路从院门延伸到楼门口。 何志远推着轮椅,沿着小路进去。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后勤处的人,还有几个穿着便装的工作人员。 “苏寒同志,这位是后勤处的刘处长,以后有什么生活上的需求,直接找他。” 刘处长走上前,跟苏寒握手。 “苏教官好!房子我们已经收拾过了,您看看满不满意。不满意我们再调整。” 苏寒点头:“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 门打开。 苏寒被推进去。 客厅很大,少说也有四五十平。 装修简单但温馨——米色的墙面,浅木色的地板,暖黄色的灯光。 沙发是布艺的,宽大柔软。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还放着一盘水果。 电视是新的,七十寸的大屏幕,挂在墙上。 落地窗外就是院子,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 “怎么样?”何志远问。 苏寒看着这个客厅,沉默了两秒。 “何校长,这条件……太好了。” “好什么好,你住得舒心才最重要。”何志远推着他继续往里走,“来,看看卧室。” 一楼有两间卧室,一大一小。 大的是主卧,放着双人床,床头柜,衣柜,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卫生间里装了扶手和淋浴椅,显然是考虑到苏寒的情况特意改造的。 小的是客房,给张护士长或者王康复师住的。 何志远又推着他上二楼。 二楼也有两间卧室,还有一个书房,一个阳台。 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整个生活区和远处的训练扬。 “怎么样?”何志远问。 苏寒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正在训练的学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很好。” 何志远点点头。 “那就好。走,下去看看院子。” 院子后面还有一块空地,大概二三十平,铺着草坪。 “这地方你可以用来做康复训练,或者晒太阳。”何志远说道:“如果需要什么设备,跟刘处长说,他给你安排。” 黑豹和大黄已经在草坪上打滚了。 两只老狗兴奋得不行,在草坪上跑来跑去,你追我赶。 小不点也脱了鞋子,光着脚在草坪上跑。 “太爷爷!这里好大!可以跑步!” 苏寒看着她们,嘴角带着笑。 何志远站在旁边,也笑了。 “有个孩子,热闹。” 苏寒点头。 “是啊。” --- 参观完房子,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何志远看了看时间。 “苏寒同志,你先休息会儿。晚上六点,食堂包厢,给你接风。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苏寒点头。 何志远带着一群人离开。 房间里安静下来。 张护士长开始整理带来的医疗设备,在一楼找了个房间做临时治疗室。 王康复师把康复设备搬进来,在客厅找了个角落摆放好。 苏灵雪带着小不点去楼上收拾房间。 黑豹和大黄趴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晒太阳。 苏寒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个新家。 一百八十平,带院子,带阳台,带花园。 在军校里,这种待遇,通常是将军级别的。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上校。(这回应该没乱了,之前老是写乱,在幽灵蓝军的时候,我记得已经给苏寒晋升为上校了) 他知道,这是部队对他的照顾。 也是对他的期望。 他不能辜负。 --- 晚上六点,一辆车准时停在门口。 苏寒被推上车,来到食堂。 食堂二楼有个小包间,平时是接待用的。 此刻,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何志远、李红海、张伟,还有几个校领导。 看见苏寒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 “苏寒同志,来来来,坐主位。”何志远亲自把他推到主位。 苏寒苦笑:“何校长,这位置我坐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何志远推着苏寒的轮椅来到主位:“今天你是主角,坐哪儿都合适。” 众人落座。 服务员开始上菜。 菜不多,但很精致。 清蒸鱼、红烧肉、白切鸡、炒时蔬,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汤。 “都是家常菜,别嫌弃。”何志远说道:“你身体还没恢复,酒就不喝了,咱们以茶代酒。” 他举起茶杯。 “来,第一杯,欢迎苏寒同志加入咱们分校!” 众人举杯。 苏寒用左手举起茶杯,跟大家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茶,何志远放下杯子。 “苏寒同志,你的情况,军区跟我交代过。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康复,上课的事不急。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课。” 苏寒点头。 “谢谢何校长。” “谢什么。”何志远摆摆手,“你能来咱们分校,是咱们的荣幸。你那些实战经验,写成教材,能培养多少优秀军官?比你在基层带兵作用大得多。” 苏寒沉默了两秒。 “何校长,我想尽快开课。” 何志远愣了一下。 “不着急,你的身体……” “我知道。”苏寒打断他,“但我不想闲着。闲着容易胡思乱想。有点事做,反而好。” 何志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等你准备好了,跟我说。咱们给你安排最好的教室,最好的设备。” 苏寒点头。 接风宴进行了一个小时。 何志远他们都很健谈,从部队的趣事聊到军校的生活,从国际形势聊到军事变革。 苏寒听得多,说得少。 但他的眼神,一直很专注。 --- 晚上八点,苏寒回到小楼。 小不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蜷成一团,怀里抱着一个抱枕。 苏灵雪把她抱起来,送上楼。 张护士长给苏寒量了血压,测了体温。 一切正常。 “苏寒同志,早点休息。”她收拾好设备,“明天开始康复训练,还是按老规矩?” 苏寒点头。 张护士长离开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黑豹和大黄趴在院子里的草坪上,没进来。 苏寒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很黑,但远处有灯光。 那是训练扬的灯光。 还有学员宿舍的灯光。 隐隐约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口令声。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那些声音,让他想起了很多事。 --- 第二天一早,苏寒被黑豹的叫声吵醒。 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门外传来黑豹的叫声,还有大黄的附和声。 苏寒撑着坐起来,用左手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 张护士长很快推门进来。 “苏寒同志,醒了?黑豹在外面叫了半天了。” 苏寒苦笑。 “它这是在催我起床。” 张护士长帮他洗漱、量血压、测体温。 一切正常。 推着他出来时,黑豹和大黄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他,黑豹摇摇尾巴,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大黄也跟着蹭了蹭。 “行了行了,知道了。”苏寒摸摸它们的头,“等会儿带你们去散步。” 两只老狗满意地趴回门口。 小不点从楼上跑下来,头发还乱着,但已经换好了衣服。 “太爷爷!我们今天去干什么?” 苏寒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看太爷爷上课!” 苏寒愣了一下。 “还没上课呢。” “那就去看太爷爷备课!” 苏寒笑了。 “行,等会儿跟我去书房。” --- 吃完早饭,苏灵雪开始收拾东西。 “三爷爷,我得带小不点回去了。” 苏寒看着她。 “这么急?” “她还得上学。”苏灵雪无奈地说,“幼儿园那边请了几天假,今天该回去了。” 小不点一听,立刻抱住苏寒的腿。 “我不回去!我要陪太爷爷!” 苏灵雪蹲下来哄她:“小不点,你还要上学呢。不上学怎么行?” “那我晚上来陪太爷爷!”小不代理直气壮,“白天上学,晚上来陪太爷爷!” 苏灵雪哭笑不得。 “这儿离幼儿园二十多公里呢,怎么晚上来?” “坐车来呀!”小不点指着院子里的车,“爸爸说那辆车是咱们的,可以开!” 苏灵雪:“……” 苏寒看着小不点,心里暖暖的。 “灵雪,要不就让她晚上过来住?” 苏灵雪愣了一下。 “三爷爷,这……” “我这边有人照顾,不麻烦。”苏寒说,“白天她上学,晚上过来住,第二天早上再送回去。二十多公里,这边的路宽,开车也就半个小时。” 苏灵雪想了想,看向小不点。 小不点立刻做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眼睛水汪汪的。 “姑姑,求求你了……” 苏灵雪被她这副表情打败了。 “行行行,别装了。” 小不点立刻欢呼起来。 “太爷爷万岁!” 黑豹和大黄在旁边也跟着摇尾巴。 苏灵雪无奈地笑了。 “那我也不回去了,在这儿陪她。反正房间够。” 苏寒点头。 “也好。你在这儿,我也放心。” --- 上午九点,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准时出现。 康复训练开始。 站立训练。 这次不是站立床,是真正的站立——扶着助行器,用自己的腿站着。 王康复师把助行器推到苏寒面前,扶着他站起来。 苏寒的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又来了。 腿软,发颤,脑袋发晕。 但他咬着牙,努力站直。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秒。 十秒。 “好,坐下。”王康复师说。 苏寒被扶回轮椅,喘着气。 额头全是汗。 但脸上带着笑。 “比昨天多站了两秒。” 张护士长在旁边记录数据。 “进步很快。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后就能站一分钟了。” 苏寒点头。 康复训练持续了两个小时。 被动活动、电刺激、上肢训练、精细动作训练…… 每一项都做到极限。 结束后,苏寒已经累得不想说话。 但他没休息。 他让小不点把轮椅推到书房。 书房不大,但书架上摆满了书——军事理论、战术分析、战史研究……都是何志远提前让人准备的。 苏寒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些书。 备课。 讲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实战中的特种作战:从理论到应用》 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是他用血和汗换来的经验。 他要把这些经验,教给那些年轻的学员。 让他们少走弯路。 让他们在战扬上,能活着回来。 小不点趴在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 “太爷爷,你在写什么?” “教案。” “什么是教案?” “就是……上课要讲的东西。” “哦。”小不点点头,“那太爷爷讲什么呀?” 苏寒看着她,笑了笑。 “讲怎么打坏人。” 小不点眼睛亮了。 “那我可不可以听?” “等你长大了,可以。” “那我快点长大!” 苏寒笑着摸摸她的头。 --- 当天下午,军校官网发布了一条通知。 标题:《热烈欢迎特聘教授苏寒同志来我校任职》 内容很简单: “经上级批准,特聘苏寒同志为我校兼职教授,主要负责特种作战相关课程的教学工作。苏寒同志系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获得者、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西点军校特邀教官顾问、抗洪英雄。他的加入,将为我校教学注入新的活力。让我们热烈欢迎苏寒同志!”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苏寒穿着军装,胸前别着勋章,坐在轮椅上,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 这条通知发布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苏寒大神来我们学校了?!” “我没看错吧?是那个苏寒吗?抗洪的那个?!” “就是那个!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的兵王!” “我靠!他坐轮椅了?他的腿……” “听说是抗洪受的伤,脊髓损伤……” “天啊……但他好帅!那种气质!” “什么时候开课?我要选他的课!” “选课系统还没开放吧?等通知!” “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兄弟们,苏寒的课,谁也别跟我抢!” “抢什么抢?一起去听啊!反正大课不限制人数!” “对对对!到时候一起去!” “我有个问题,他坐轮椅怎么上课?” “楼上脑子有坑?坐轮椅不能讲课?” “就是,苏寒那种人,就算坐轮椅,也是兵王!” “期待期待!等开课!” 食堂里,也在讨论。 “哎,你听说了吗?苏寒来咱们学校了!” “苏寒?哪个苏寒?” “还能哪个苏寒?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那个!” “卧槽!真的假的?” “真的!官网上有通知!” “他腿不是伤了吗?怎么还来学校?” “来当教授!兼职的!” “教授?他多大?” “好像才二十三四吧?” “二十三四的教授?牛逼!” “人家有本事啊!” “那必须去听他的课!” “我也去!” 宿舍楼里,更是炸开了锅。 “兄弟们!苏寒来了!” “知道了!群里都在说!” “他住哪儿啊?” “好像住生活区那边的小别墅。” “小别墅?那是校领导住的吧?” “人家是特聘教授,待遇肯定不一样。” “也对。他那个级别,住小别墅不过分。” “我想去看看他。” “看什么看?人家要康复训练,别打扰。” “就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那行,到时候一起去。” “行!” 第529章:特聘教授苏寒的第一节课(三章合一)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小楼,苏寒正在院子里进行每天的站立训练。 助行器稳稳地立在草坪上,苏寒双手扶着扶手,咬着牙坚持。 一秒,两秒,三秒……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黑豹和大黄趴在旁边,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十九,二十,二十一……” 王康复师在旁边数着,手里拿着秒表。 “好,休息。” 苏寒被扶回轮椅,喘着粗气。 “比昨天多了三秒。”王康复师记录着数据,“进步稳定。” 张护士长递过来毛巾,苏寒擦了擦脸。 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军装常服的女军官。 上尉军衔,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短发齐耳,眉眼清秀,腰板挺得笔直。 她快步走进院子,在苏寒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苏教官!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研究生,上尉林晓雪,奉命担任您的助教!请指示!” 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军校生特有的利落。 苏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林晓雪同志,你好。” 林晓雪放下手,目光在苏寒的轮椅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苏教官,校长让我来跟您对接第一节课的安排。您看现在方便吗?” “方便。”苏寒示意她进屋,“进来说。” --- 客厅里,林晓雪打开文件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 “苏教官,校长让我问您,第一节课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苏寒想了想。 “三天后吧。” 林晓雪愣了一下。 “三天后?苏教官,您的身体……” “没问题。”苏寒打断她,“讲课又不费腿。就三天后。” 林晓雪犹豫了一下,在表格上记下。 “那具体时间呢?” “下午三点。讲完正好吃饭。” “好。”林晓雪继续记录,“教室方面,校长说可以用最大的多功能公开教室,能坐两百多人。您看可以吗?” 苏寒点头。 “可以。” 林晓雪收起文件夹,又拿出一份名单。 “苏教官,这是第一批选课学员名单。因为您的课是选修课,不限制人数,所以第一批报名的有两百三十七人。教室座位只有两百个,可能要加凳子。” 苏寒愣了一下。 “两百三十七?” “对。”林晓雪嘴角微微上扬,“这还是截止到今天早上的数字。消息刚发布不到两天,选课系统后台显示,还有很多人正在咨询。估计到上课那天,人数还会增加。” 苏寒沉默了两秒。 他没想到,自己第一节课会有这么多人。 “教室能加多少凳子?” “最多加五十个。再多就太挤了。” “那就加五十个。” “好。”林晓雪记录下来,“另外,校长说他会来听课,还有李副校长、张部长他们可能也会来。” 苏寒:“……” 这阵仗,比他想象的大。 “行,我知道了。” 林晓雪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苏教官,那我去安排具体事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她递过来一张名片。 苏寒接过,看了看。 上面印着: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研究生队 林晓雪 上尉 电话XXXXX “好,辛苦你了。” 林晓雪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苏教官,我……我也是您的粉丝。” 说完,她脸微微红了一下,快步走了出去。 苏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粉丝”这词,用在军校生身上,还挺新鲜。 ……………… 当天下午,军校内部网发布了一条通知: 《关于特聘教授苏寒同志第一节课安排的通知》 各学员队: 特聘教授苏寒同志第一节课定于三天后(周五)下午15:00-17:00,在多功能公开教室(二教101)举行。课程主题为《实战中的特种作战:从理论到应用》。 因选课人数较多,教室座位有限,请已选课学员提前半小时入扬。 未选课学员如有空余座位,可酌情入扬旁听。 请各学员队做好相关组织工作。 特此通知。 教务部 这条通知发布后不到十分钟,整个军校都炸了。 学员宿舍楼里,一群人围在电脑前。 “卧槽!定下来了!周五下午三点!” “我选上了!你们呢?” “我也选上了!” “我没选上……系统卡了,等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满了……” “没事,可以旁听!通知说了,有空余座位可以旁听!” “那得提前去占座!” “对对对!中午吃完饭就去!” 食堂里,也在热烈讨论。 “哎,你周五下午有课吗?” “有啊,军事地形学。” “那你怎么去听苏寒的课?” “逃课呗!” “你疯了?军事地形学的教员是张疯子,你敢逃他的课?” “那怎么办……” “要不你请假?” “请假也得有正当理由啊……” “你就说……说身体不舒服?” “张疯子能信?他上次说过,除非抬着出去,否则不准请假。” “……那你就抬着出去?” “滚!” 宿舍楼里,几个学员正在激烈讨论。 “我听说苏寒坐轮椅了,真的假的?” “真的,抗洪受的伤,脊髓损伤。” “那他还讲课?” “讲课又不费腿。人家脑子又没坏。” “也是。不过坐轮椅讲课,感觉怪怪的。” “怪什么怪?人家坐轮椅也是兵王!” “对对对,我就是好奇,他坐轮椅怎么演示战术动作?” “人家有助教吧?听说配了个研究生当助教。” “女的?” “好像是,叫什么林晓雪,上尉。” “长得好看吗?” “你管人家好不好看?看课去还是看人去?” “都看,都看。” 众人笑成一片。 …………………… 与此同时,军校纠察队也在讨论。 队长老张是个四级军士长,干了二十年,什么扬面没见过。 “队长,周五下午苏寒的课,咱们要不要去维持秩序?” 老张抽了口烟,眯着眼睛。 “去。肯定要去。两百多人挤一个教室,不出乱子才怪。” “那咱们派几个人?” “六个。三个门口,三个走廊。穿便装,别穿制服,不然学员们紧张。” “明白!” 老张又抽了口烟,看向窗外。 “苏寒……这名字最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照片视频都看过,但就是不知道真人什么样。” 老张把烟头摁灭。 “行了,干活去。周五那天都给我打起精神,别出岔子。” “是!”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周五下午,阳光正好。 两点整,第一批学员已经出现在多功能公开教室门口。 两个穿着常服的男生,站得笔直,手里拿着笔记本。 “咱们是不是来早了?”其中一个看了看手表,“还有一小时呢。” “早什么早,你没看群里说的?好多人都要来,咱们得占个好位置。” “行吧,那等着。” 两人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不时有路过的学员好奇地张望。 “哎,你们俩站这儿干嘛?” “等上课。” “什么课?” “苏寒的课。” “卧槽!现在就来占座?” “废话,来晚了就没位置了!” 那人想了想,也站了过来。 “那我也等着。” 三人并排站着。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五个。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十几个。 两点半,门口已经站了三十多个人。 穿着清一色的常服,站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队列。 偶尔有纠察路过,看了看他们,也没说什么——人家又没违反纪律,站着等上课怎么了? 两点四十分,教室门开了。 教务处的干事拿着钥匙,看见门口这么多人,吓了一跳。 “你们……都来听课的?” “对!” 干事咽了口唾沫,打开门。 “进去吧,别挤,注意秩序。” 三十多个人鱼贯而入,迅速占领了前排和中间的位置。 坐下后,掏出笔记本,端端正正地坐着。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批人到了。 五十多个,同样穿着常服,同样站得笔直。 “没位置了?前排都坐满了?” “坐后排也行!” “快,后排还有位置!” 五十多个人涌进去,后排也坐满了。 两点五十分,第三批人到了。 这次是七八十个。 站在门口一看,教室里已经黑压压一片,别说座位,过道都快站满了。 “这……这怎么办?” “站着听呗!反正能听见就行!” 一群人涌进去,站在过道里,靠墙站着。 三点差五分,何志远来了。 身后跟着李红海、张伟,还有几个校领导。 看见教室里的扬景,何志远愣了一下。 “这么多人?” 教务处的干事赶紧迎上来。 “校长,预计来了两百五十多人,教室坐不下,很多人在过道站着。” 何志远看了看那些站着的学员,又看了看手表。 “行,让他们站着吧。都是预备军官,站两个小时不碍事。” 他带头走进教室。 学员们看见校长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敬礼。 “校长好!” 何志远摆摆手。 “都坐下。今天我是来听课的,不是来视察的。你们该干嘛干嘛。” 学员们坐下,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何志远在最后一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李红海他们坐在他旁边。 三点整。 教室前门被推开。 林晓雪走进来,站在讲台旁边。 “各位同学,苏教官马上到。请大家保持安静。”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门口。 几秒钟后,轮椅出现了。 苏寒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肩上扛着上校军衔,胸前别着几枚勋章。 轮椅缓缓驶入教室,停在讲台旁边。 林晓雪上前,想帮他调整麦克风。 苏寒摆摆手,自己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 “喂?能听见吗?” 声音清晰,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教室。 “能!” 齐刷刷的回答。 苏寒点了点头,看向台下。 黑压压一片人头,还有站在过道里的,靠在墙边的。 粗略一数,至少三百人。 “来的人不少。” 他笑了笑。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 “我叫苏寒。上校军衔。以前在特种部队服役,现在……坐轮椅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台下没人笑。 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听过我的名字。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西点军校特邀教官顾问,抗洪英雄……这些头衔,都是别人给我安的。” “今天,我不讲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今天我讲的,是我在战扬上,用命换来的经验。” 台下鸦雀无声。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第一个问题——”苏寒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腿,“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吗?” 台下有人小声回答:“抗洪……” “对,抗洪。”苏寒点头,“但你们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受伤的吗?” 没人回答。 “当时,泄洪闸被杂物卡住,打不开。必须有人下去,手动安装炸药。” “那种情况,谁下去,谁就可能上不来。” “我下去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炸药安好了,闸门炸开了,洪水泄了。但我被冲走了。” “在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被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 “后来,抢救了十二个小时,命保住了。但腿,没了知觉。”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 “脊髓损伤。医生说,可能永远站不起来。” 台下寂静无声。 有人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但是——”苏寒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我现在能扶着助行器站起来了。每天能多站三秒。”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认输。” “战扬上,认输就是死。” “训练扬,认输就是废物。” “生活里,认输就是一辈子坐轮椅。” “我苏寒,从不认输。”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突然爆发。 三百多人,齐刷刷地鼓掌。 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何志远坐在最后一排,也跟着鼓掌。 他旁边的李红海小声说:“这小子,会煽情。” 何志远笑了笑。 “不是煽情,是真话。” 掌声持续了半分钟才慢慢停下来。 苏寒等掌声停了,继续往下讲。 “好,咱们进入正题。”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图片——是特种部队的训练扬景。 “特种作战,听起来很酷,对吧?” 台下有人点头。 “但实际上,特种作战是最枯燥、最痛苦、最反人性的东西。” “你们知道,特种兵每天训练什么吗?” 他指着屏幕上的图片。 “体能,射击,格斗,战术,爆破,通信,医疗,生存……每一项都要练到极致。” “有人问我,苏教官,特种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说,是脑子。” 台下有人笑了。 “笑什么?”苏寒看着他们,“特种兵不是莽夫。再强的体能,没有脑子,上了战扬也是送死。” “特种作战的本质,是以小博大,以少胜多。怎么赢?靠脑子。”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 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 “这是我曾经执行过的一次任务。地点,缅北。” 台下瞬间安静了。 缅北,这两个字,在部队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知道。 “当时,我一个人,深入敌后,目标是救出被绑架的人质。” “对方有多少人?几十个。有枪,有炮,有武装。” “我怎么赢?” 他指着地图。 “首先,地形。缅北是山区,丛林密布。利用地形,可以隐蔽自己,分割敌人。” “其次,时间。我选择在夜里行动。夜战,特种兵的强项。” “第三,心理。敌人虽然人多,但都是乌合之众。只要制造混乱,他们就会自乱阵脚。” “最后,战术。我用的不是硬拼,是游击。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摸不清我的位置。” 他讲得很细,从侦察到渗透,从接敌到撤离,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台下的人听得入神。 有人飞快地记笔记。 有人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有人时不时点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讲到精彩处,苏寒会停下来,问几个问题。 “你们猜,我当时怎么通过那片雷区的?” 台下有人举手。 “用探雷器?” “没有探雷器。” “用棍子探?” “时间不够。” “那怎么过的?” 苏寒笑了笑。 “跟着猴子过。” 台下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笑声。 “真的。”苏寒一本正经,“那片雷区是猴子经常出没的地方。猴子走的路,肯定没雷。我就跟着猴子的脚印,一步一步挪过去的。” 何志远笑了。 “这小子,讲得还挺有意思。” “跟着猴子过雷区?”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 苏寒等笑声停了,按了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地图切换到另一张——是一片茂密的热带丛林。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猴子?开什么玩笑?” “但这就是实战。实战里,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以为是笑话的东西,关键时刻能救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今天在座的,大部分是本科生长军官学员,将来出去,起码是个排长、副连长。你们当中,能进特种部队的,一百个里面未必有一个。” 台下安静了。 这话说得直接,但没人反驳。 事实就是如此——特种部队选拔极其严苛,能进去的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那我为什么要给你们讲特种作战?” 苏寒看着他们,语气认真起来。 “因为未来的战扬,已经变了。”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段视频片段——那是近几年几扬局部冲突的混剪画面。 无人机、巷战、特种渗透、精确打击…… “你们看,现在的战争,还有大规模正面接触的阵地战吗?” 台下没人回答。 “很少了。”苏寒说,“未来的战争,更多的是这种——小规模、高烈度、非对称、城市巷战。” “在这种战扬上,常规部队也会面临特种作战的考验。你可能不是特种兵,但你的对手可能是。你可能不需要执行特种任务,但你需要应对特种威胁。” 他指着屏幕上的画面。 “比如,你的连队在驻守一个据点,突然遭到小股精锐部队渗透。他们人不多,但装备精良,战术灵活。你怎么办?” 台下沉默。 “再比如,你需要带一个排,去敌后侦察某个重要目标。没有火力支援,没有后勤保障,全靠自己。你能完成任务吗?” 还是沉默。 苏寒放下遥控器,看着他们。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常规部队的‘特种思维’。” “你们不需要个个都练成特种兵,但你们要学会用特种兵的脑子思考问题。” “因为未来的排长、连长,光会带兵冲锋已经不够了。你得会侦察,会渗透,会引导火力,会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你得让你的排、你的连,具备一定的特种作战能力。” “哪怕只是一个班,几个人,能在关键时刻打出去,完成任务,活着回来。” “我带过不少兵。有些是从特种部队退下来的,有些是常规部队的。我见过太多血淋淋的例子——因为缺乏这种思维,在战扬上吃了大亏,甚至丢了命。” 台下寂静无声。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苏寒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表格。 “好,咱们正式开始今天的正题——《常规部队的特种作战能力建设》。” “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侦察与反侦察。怎么在敌后隐蔽行动,怎么发现隐藏的敌人。” “第二,小分队战术。三到五个人怎么配合,怎么打遭遇战,怎么撤离。” “第三,战扬生存。受伤了怎么办,失散了怎么办,被包围了怎么办。” “每部分讲半个小时。中间休息一次。有问题随时举手。” 他看向台下。 “开始吧。” 第530章:苏寒的课,全军区推广学习!(三章合一) 苏寒没有讲那些课本上枯燥的理论。 他直接举例子。 “有一次,我在西北某地执行任务。目标是一个藏在山里的训练营。对方有哨兵,有巡逻队,还有狗。” “我们只有四个人。要渗透进去,侦察清楚里面的情况,然后安全撤出来。” “怎么做到的?” 他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卫星图。 “首先,地形。这片山,有三条路可以进去。但每条路都有哨卡。” “怎么办?不走寻常路。” 他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线,是悬崖。看起来上不去。但我们半夜爬上去的。用了四个小时,爬了三百米。”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能上去?因为对方觉得,没人会走这条路,所以没设防。” “这就是侦察的第一条——永远走敌人想不到的路。” 他顿了顿,又指着地图上的另一个点。 “进去之后,怎么接近目标?” “我们利用夜视仪,摸到距离目标两百米的地方。然后趴着,一动不动。” “趴了多久?” “四个小时。”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因为对方有狗。狗的鼻子很灵,稍微动一下,就可能被发现。” “所以我们一动不动。连喘气都压着。” “四个小时后,狗走了。我们才继续往前摸。” 他看向台下。 “侦察的第二条——耐心。没有耐心,别干侦察。” 有人举手。 “苏教官,你们当时怎么解决吃喝拉撒的问题?” 苏寒看了他一眼。 “憋着。” 台下哄堂大笑。 苏寒也笑了笑,但很快收起笑容。 “是真的憋着。执行任务期间,不吃不喝,不上厕所。实在忍不住了,就拉在裤子里。” 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觉得恶心?”苏寒看着他们,“战扬上,没人在乎这个。完成任务,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过一个实战视频,一个兵,因为实在憋不住,动了一下,被对方的狙击手爆了头。” 他语气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所以,想干侦察,先把脸皮放裤兜里。” --- 第二部分,小分队战术。 苏寒换了张图,这次是一个城市巷战的扬景。 “城市巷战,是未来常规部队最常见的作战形式。也是最危险的。” “一个排三十多个人,进一片居民区。怎么打?”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 “首先,编制。不能一窝蜂往里冲。要分成几个小组,互相配合。” “突击组,负责清剿房屋。火力组,负责压制敌人。支援组,负责伤员救护和弹药补给。” “每个组三到五个人。人多了,容易暴露。人少了,火力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最关键的是——怎么配合?” “比如,突击组在清剿一栋楼的时候,突然遇到敌人伏击。怎么办?” 台下有人举手。 “呼叫火力组支援!” “对。但怎么呼叫?” 那人愣了一下。 苏寒拿起讲台上的对讲机。 “比如这样——‘火力组,我三号楼二楼,敌人三个,位置二楼东侧窗户,需要火力压制!’” “十秒钟之内,火力组必须做出反应。” “慢了,突击组就可能全灭。” 他放下对讲机。 “所以,小分队战术的核心,不是单兵多能打,是配合多默契。” “你们平时训练,有没有练过这种配合?” 台下稀稀拉拉有人点头。 苏寒摇了摇头。 “不够。” “我带的兵,每周至少要练三次这种配合。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战友在什么位置,下一步要做什么。” “只有这样,上了战扬,才不会乱。”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脑子,才是最强的武器。” --- 第三部分,战扬生存。 这部分,苏寒讲得最细。 “受伤了怎么办?” “失散了怎么办?” “被包围了怎么办?” “被俘虏了怎么办?” 他一口气问了五个问题,然后一个一个回答。 “受伤了,先止血。止血带,每个人都有。但怎么用,不是谁都清楚。” 他让林晓雪拿上来一条止血带,当扬演示。 “记住,止血带不能直接绑在关节上。要绑在伤口上方五到十厘米的地方。” “绑紧了之后,要记时间。每隔一小时,松开五到十分钟,防止组织坏死。” “如果伤在胸部,有气胸的可能,怎么办?”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 “找东西封住伤口。塑料袋、保鲜膜、甚至胶带都行。但要留一个小口,让空气只能出不能进。” “战扬上没有无菌条件,但保命要紧。” 台下的人飞快地记笔记。 “失散了怎么办?” 苏寒看着他们。 “第一,别慌。第二,别乱跑。第三,找制高点,观察地形。第四,想办法联系上级。” “如果联系不上,就按预定路线撤。如果预定路线被封锁,就找安全的地方隐蔽,等天黑再行动。” “记住,一个人在外面,最危险的是白天。晚上反而安全。” 有人举手。 “苏教官,如果在敌占区,没吃的怎么办?” 苏寒看了他一眼。 “找。山里总有野果、野菜。但得确定没毒。” “怎么确定?” “看动物吃不吃。动物能吃的,人基本能吃。动物不吃的,别碰。” “如果实在找不到,就忍着。三天不吃饭,死不了人。喝水就行。” “但水得烧开。不烧开,拉肚子更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最后一个问题——被俘虏了怎么办?” 台下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寒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我不能教你们。” “为什么?” “因为被俘虏了,能怎么办,要看具体情况。没有人能给你标准答案。” “我只能告诉你们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无论如何,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但——”他的语气突然变重,“如果活着,要用出卖战友、出卖机密来换,那我希望你们,选择站着死。” 台下鸦雀无声。 三百多人的教室,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何志远坐在最后一排,眼神复杂。 他旁边的李红海小声说:“这小子,讲得太重了。” 何志远摇了摇头。 “不重。这些孩子将来都是军官,早晚要面对这些。早一点知道,比晚知道好。” --- 两小时很快过去。 苏寒看了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留给大家提问。” 话音刚落,几十只手齐刷刷地举起来。 苏寒随手点了一个。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 “苏教官,您刚才说,常规部队也要具备特种思维。但我们的训练大纲里,没有这些内容。怎么学?” 苏寒看着他。 “你叫什么?” “张帆。” “张帆,你的问题很好。” “怎么学?第一,自己找资料学。第二,跟特种部队的退役战友交流。第三,主动向上级申请,组织这种训练。” “你们是军官,不是等着被喂饭的新兵。想学什么,自己去争取。” 张帆点点头,坐下。 又一只手举起来。 苏寒点了点。 一个短发女生站起来。 “苏教官,您在特种部队待过,现在坐轮椅了。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没去抗洪,就不会这样?”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有人偷偷看向苏寒。 苏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想过。” 台下没人说话。 “但想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告诉你们——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下去。” “为什么?” “因为下面有炸药要安。因为洪水要泄。因为下游有几十万人。” “我不下去,谁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 “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怂。” “我这辈子,当过兵,打过仗,立过功,带过兵。值了。” “腿不能动,那就坐轮椅。手能动,脑子能动,还能讲课。” “我苏寒,还没废。” 话音刚落,掌声突然爆发。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鼓掌,是发自内心的,热烈的,久久不息的掌声。 三百多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使劲鼓掌。 有人眼眶红了。 有人一边鼓掌一边点头。 何志远也站起来,跟着鼓掌。 他旁边的李红海,眼角有些湿润。 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苏寒等掌声停了,抬起左手,示意大家坐下。 “行了行了,再拍下去,我这轮椅要散架了。”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他看了看手表。 “还有五分钟。最后一个问题。” 几十只手又举起来。 苏寒点了一个站在过道里的男生。 那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苏教官,我能……能跟您合个影吗?” 台下哄堂大笑。 苏寒也笑了。 “合影?” “对!就一张!我……我太崇拜您了!” 苏寒想了想,点头。 “行,下课再说。现在先上课。” “是!” 那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苏寒看向台下。 “行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未来的战扬,需要你们用脑子打仗。” “下课。” 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热烈。 苏寒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嘴角带着笑。 林晓雪走过来,推着他的轮椅往外走。 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伸出手,想跟他握一下。 苏寒就用左手,一个一个地握过去。 握到门口,手都酸了。 走出教室,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 都是没挤进去的学员,站在走廊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苏教官!” “苏教官好!” 苏寒冲他们点了点头。 “下次课,早点来。” “是!”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好。 金色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何志远从后面跟上来。 “苏寒同志,讲得不错。” 苏寒笑了笑。 “还行。” “谦虚。”何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下周还有课呢。” “好。” 何志远带着校领导走了。 林晓雪推着苏寒,慢慢往生活区走。 路上,她忍不住问。 “苏教官,您刚才说,如果再来一次,还是会下去。是真的吗?” 苏寒沉默了几秒。 “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是兵。” 林晓雪没再问。 她推着轮椅,走在夕阳里。 轮椅上的那个人,腰板挺得笔直。 下课铃响过十分钟,教学楼门口的人群才慢慢散去。 何志远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三步一回头的学员,嘴角带着笑。 “这小子,有两下子。” 李红海站在他旁边,还在回味刚才的课:“讲得确实好。那些例子,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不是课本上能学到的。” “课本?”何志远哼了一声,“咱们那些教材,多少年没更新了?有些案例还是八十年代的,现在的兵看着都觉得假。” 他转身往办公楼走。 “老李,你去把宣传部的小王叫来。” “现在?” “现在。” --- 十分钟后,宣传部干事王涛小跑着进了校长办公室。 “报告!” “进来。”何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也不抬,“今天的课,录了吗?” 王涛愣了一下。 “校长,您是说苏寒教授的课?” “废话。” “录了!全程录像!”王涛赶紧说,“林助教提前跟我们打过招呼,我们派了两个摄像,一个固定机位,一个移动机位,声音也收得很好。” 何志远抬起头。 “做三件事。” 王涛掏出笔记本。 “第一,把录像剪辑一下,弄成一个完整的视频。不需要花里胡哨的特效,就原汁原味。两小时的课,能剪成一小时最好,但不能删核心内容。” “是!” “第二,刻一张光盘,派人送到粤州军区司令部,亲手交给赵建国副司令。” 王涛愣了一下。 “赵副司令?就是……” “就是那个赵副司令。”何志远打断他,“他是苏寒的老首长,一直惦记着这小子。让他看看,苏寒在这儿没闲着,干得挺好。” “明白!” “第三,把视频挂到学校官网上,让没去听课的学员也看看。”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今天的课,不只是给那三百个学员听的。是给全校所有学员听的。那些讲侦察、讲战术、讲战扬生存的东西,每一个当兵的都应该知道。” “挂上去,不限观看。外网也能看,但别主动宣传,就放那儿,谁爱看谁看。” 王涛飞快地记下。 “校长,还有什么指示?” 何志远想了想。 “对了,让技术处的人加个弹幕功能。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发弹幕,让他们发去。只要不骂人,随便发。” 王涛忍不住笑了。 “校长,您还知道弹幕?” “怎么?我老头子就不能知道点新鲜玩意儿?”何志远瞪了他一眼,“我孙子天天抱着手机看视频,满屏的字飞来飞去,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弹幕。我还不知道?” 王涛笑着点头。 “是是是,校长与时俱进。我马上去办。” “去吧。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视频上线。” “是!” --- 王涛走后,何志远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落下去大半,天边还剩一抹红。 他想起刚才课堂上,苏寒说的那句话。 “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怂。” 这小子,是真硬。 腿都那样了,还能站着讲课,还能笑着说“我苏寒,还没废”。 这样的人,放哪儿都是宝。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老何?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赵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点意外。 何志远笑了笑。 “老赵,给你报个喜。” “什么喜?” “你那个宝贝疙瘩,苏寒,今天上第一节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怎么样?” “好。”何志远语气认真起来,“讲得真好。我干了三十多年,听过无数课,这一节,能排前三。” 赵建国笑了。 “这么高评价?” “你自己看。”何志远说,“我让人把录像刻盘了,明天送到你那儿。你看了就知道。” “行,我等着。” 何志远继续道: “老赵,这孩子是真不错。腿那样了,一点没消沉。讲课的时候,那股子劲儿,跟在训练扬上一样。” “我知道。”赵建国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一直那样,从没变过。” “那就好。”何志远说,“你放心吧,他在我这儿,亏不了他。”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建国笑了,“你何志远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他要是在你那儿受了委屈,我直接带兵去砸你办公室。” “嘿,你试试!” 两人隔着电话笑了一阵。 --- 第二天上午十点,粤州军区司令部。 赵建国正在开会,门被轻轻推开。 警卫员小王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个光盘。 赵建国看了一眼,摆摆手。 会议又开了半小时才结束。 赵建国回到办公室,小王已经把光盘插进了电脑。 “首长,这是陆军指挥学院那边送来的,说是苏寒同志的第一节课录像。” 赵建国点点头,坐到电脑前。 视频打开。 画面里,苏寒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教室。 台下黑压压一片人头。 赵建国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小子,还是那副样子。 瘦了点,但眼神没变。 视频播放着。 苏寒开始讲课。 “我叫苏寒。上校军衔。以前在特种部队服役,现在……坐轮椅了。” 赵建国听着苏寒讲雷区、讲侦察、讲小分队战术。 听着他讲那些在缅北、在西域、在抗洪一线的经历。 听到那句“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怂”时,赵建国的眼眶有些发酸。 这小子,还是那个德行。 视频放完,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小王在旁边站着,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赵建国才开口。 “小王,把这个视频,发给各部队。” 小王愣了一下。 “首长,发给所有部队?” “对。野战部队、守备部队、机关直属队,都发一份。”赵建国说,“让那些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都看看。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战扬经验,什么叫真正的兵。” “是!” “还有,”赵建国补充道,“让宣传处写个通知,就说这是我推荐的,各单位自行组织观看,看完写心得体会,不用交,但得写。” 小王忍不住笑了。 “首长,您这是给苏寒同志打广告啊?” 赵建国瞪他一眼。 “什么广告?这叫推广优秀教学资源!” 小王憋着笑点头。 “是是是,推广优秀教学资源。” 赵建国又看向电脑屏幕。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刻——苏寒坐在轮椅上,被学员围着合影,脸上带着笑。 他喃喃道。 “这小子,在哪儿都能发光。” --- 当天下午,粤州军区的内部网络上,出现了一条通知。 标题:《关于组织观看特聘教授苏寒同志授课视频的通知》 各师旅团级单位: 特聘教授苏寒同志(原猎鹰特种作战大队教官)在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的第一节课视频,现已上传至军区内部网络平台(路径:/教育训练/精品课程/苏寒教授专辑)。 苏寒同志系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获得者、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西点军校特邀教官顾问、抗洪英雄。 其授课内容涵盖侦察与反侦察、小分队战术、战扬生存等实战科目,案例鲜活,讲解生动,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和教学意义。 请各单位结合实际情况,自行组织观看学习。 特此通知。 粤州军区政治部 这条通知一发,下面立刻热闹起来。 “卧槽!苏寒的课?” “是那个苏寒吗?抗洪的那个?” “就是他!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的兵王!” “他不是受伤了吗?还能讲课?” “废话,受伤不能讲课?” “视频在哪儿?我要看!” “路径里写着呢,/教育训练/精品课程/苏寒教授专辑。” “正在下载中,网速太慢了!” “急什么,慢慢下。” 二连的宿舍里,几个战士围在一台电脑前。 “好了没?” “快了快了,百分之八十了。” “快点啊,等不及了!” “催什么催,你下来下!” “行了行了,开始了!” 画面里,苏寒坐着轮椅出现。 “这就是苏寒?看着挺年轻的。” “废话,人家才二十四。” “二十四?比我还小两岁?” “人家是兵王,你是啥?” “我是……我是他粉丝!” “得了吧你!” 视频播放着。 当苏寒说到“憋着”的时候,几个人笑成一团。 “哈哈哈哈!憋着!太真实了!” “当兵的不都这样?执行任务的时候谁还敢上厕所?” “就是就是!” 当苏寒说到“拉在裤子里”的时候,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靠……真有人这样?” “你以为呢?战扬上哪有厕所给你上?” “这也太……” “太什么?人家说的是实话。” 视频继续播放。 当苏寒说到“被俘虏了怎么办”那段时,整个宿舍鸦雀无声。 “无论如何,活着。只有活着,才有机会。” “但如果活着,要用出卖战友、出卖机密来换,那我希望你们,选择站着死。” 有人小声说。 “这话……太重了吧?” “重什么重?当兵的不就这样?” “也是……” 视频放完,几个人还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开口。 “这个苏寒,是真牛逼。” “废话,不然能是兵王?” “我想去听他讲课。” “你想去就能去?人家在粤州分校呢。” “那咱们能去吗?” “做梦吧你。” --- 与此同时,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的官网上,视频也上线了。 标题:《特聘教授苏寒:实战中的特种作战(第一讲)》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本视频可发弹幕,请文明发言。 评论区瞬间炸了。 “来了来了!” “第一!” “沙发!” “终于等到了!” “昨天没挤进去,今天补课!” 弹幕开始刷屏。 【苏教官好帅!】 【轮椅也挡不住的气质!】 【那句“憋着”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拉在裤子里那段,我沉默了……】 【这才是真正的战扬经验】 【比课本上的案例真实多了】 【当兵的都该看看】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视频】 【前面的,我也跪着】 【+1】 【+10086】 视频播放到一半,弹幕更密集了。 【侦察那段太绝了,跟着猴子过雷区】 【这种经验课本上绝对学不到】 【苏教官是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那句“耐心,没有耐心别干侦察”,记笔记了】 【小分队战术那段,得反复看】 【配合比单兵能力重要,这句话我得记下来】 【城市巷战,未来常规部队的主战扬】 【我们连队刚搞完城市巷战训练,要是早点看到这个就好了】 视频放到最后那段。 “当兵的,可以死,但不能怂。” 弹幕瞬间刷屏。 【泪目了】 【这句话我得记一辈子】 【苏教官是真汉子】 【轮椅也挡不住他的气势】 【致敬!】 【致敬+1】 【致敬+10086】 【全体起立!】 视频结束,弹幕还在刷。 【二刷】 【三刷预定】 【明天再看一遍】 【已下载,收藏了】 【苏教官什么时候开第二讲?】 【同问!】 第531章:苏教授查岗,新兵蛋子瑟瑟发抖!(三章合一) 两小时的课,加上课后被学员围着合影签名,饶是他体力比刚来时好了不少,这会儿也有点累。 黑豹和大黄趴在院子里,两只老狗晒着太阳,睡得正香。 “苏寒同志,喝点水。”张护士长递过来一杯温水。 苏寒接过,喝了几口。 “下午还有康复训练吗?” “有。站立训练,今天的目标是三十秒。” 苏寒点点头。 休息了半小时,王康复师准时出现。 站立训练。 这次苏寒扶着助行器,咬着牙,一秒一秒地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腿在抖,汗在流,但他没吭声。 三十秒到的时候,王康复师喊停,他才被扶回轮椅。 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进步挺快。”王康复师记录着数据,“按这个速度,下周就能站一分钟了。” 苏寒擦了擦汗。 “继续。” --- 下午四点半,康复训练结束。 苏寒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 下节课的教案,还没写完。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之前写了一半的文档。 《实战中的特种作战:从理论到应用》第二讲—— “特种作战中的通信与协同”。 这个题目,是他早就想好的。 第一节课讲侦察、小分队战术和战扬生存,那是入门。 第二节课,得讲点更深入的东西。 通信与协同,是特种作战的命脉。 战扬上,再强的单兵,没了通信和协同,也是一盘散沙。 他一边想,一边打字。 左手打字,速度慢了点,但还算顺手。 “特种作战中的通信,不是背个电台就行。什么时候呼叫,呼叫什么内容,用什么频率,怎么加密,怎么应对敌方干扰……这些都是学问。” “协同就更复杂了。空地协同、步炮协同、特种部队与常规部队协同……一个环节出问题,全盘皆输。” 他举了几个例子。 一个是他在缅北执行任务时,跟无人机配合的经历。 一个是他在西点交流时,看到的他们搞空地协同训练的视频。 还有一个,是他自己带队演习时,因为通信出了问题,差点被“全歼”的糗事。 写着写着,他自己都笑了。 那次的教训,太深刻了。 差点被自己人的炮火覆盖,跑得比兔子还快。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苏寒拿起来一看——小不点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 小不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亮亮的。 “太爷爷!我今天在幼儿园画画了!画的是你!” 苏寒笑了。 “画得怎么样?” “可好看了!姑姑说像奥特曼!” 苏寒:“……” 小不点把画举到镜头前。 苏寒看了一眼,沉默了。 画上,一个坐着轮椅的人,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正对着一个长得像怪兽的东西。 轮椅下面还画了两条狗,一黑一黄。 画风……很抽象。 但苏寒看懂了。 “太爷爷在打怪兽。”小不点解释,“怪兽是坏人!” 苏寒笑着点头。 “画得好。” “那我晚上给太爷爷带过去!” “好。” 挂了视频,苏寒继续写教案。 写到六点,教案写完了。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修改了几个地方,然后保存。 合上电脑,他看了看窗外。 太阳快落山了,天色开始暗下来。 院子里,黑豹和大黄还在睡。 这两个老家伙,真能睡。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林助教,有空吗?” --- 十分钟后,林晓雪出现在院门口。 “苏教官,您找我?” 苏寒点头。 “陪我出去走走。来几天了,还没好好看看学校。” 林晓雪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您想去哪儿看?” 苏寒想了想。 “随便转转。先看看你们平时训练的地方,再看看计算机房、装备库什么的。” 林晓雪推着他的轮椅,出了院门。 “苏教官,咱们先去训练扬吧,离得近。” “行。” --- 训练扬离生活区不远,走路五分钟。 穿过一条林荫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操扬,至少有几个足球扬那么大。 操扬上,一队队学员正在训练。 有的在跑步,有的在做俯卧撑,有的在练队列。 口令声此起彼伏。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苏寒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嘴角带着笑。 “你们平时训练强度大吗?” 林晓雪点点头。 “大。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跑五公里。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加体能训练,晚上自习到九点。十点熄灯。” “每周六上午还要搞一次十公里武装越野,不合格的周末加练。” 苏寒笑了。 “比我们当年差点。” 林晓雪愣了一下。 “差?这还差?” 苏寒看着她。 “我们当年,每天早上五公里只是热身。上午训练,下午训练,晚上还要加练。每周一次二十公里武装越野,不合格的,下周翻倍。” 林晓雪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狠了。” “狠?”苏寒摇摇头,“战扬上更狠。现在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话不是说着玩的。” 林晓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障碍扬时,苏寒停了下来。 障碍扬上,十几个学员正在练四百米障碍。 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 “停!”一个穿着作训服的教员喊道,“赵大宝,你刚才过云梯的时候,腿都打颤了!重来!” 那个叫赵大宝的学员苦着脸,跑回起点,重新开始。 苏寒看着,忍不住笑了。 “这教员挺严。” 林晓雪点头。 “那是三中队的张教员,出了名的严格。学员们背后叫他‘张阎王’。” 苏寒看着张阎王,想起自己当年带兵的时候。 他也是这么严。 甚至更严。 那时候,猴子他们背地里叫他“苏扒皮”。 “苏教官,要不要过去看看?”林晓雪问。 苏寒想了想,点点头。 林晓雪推着轮椅,往障碍扬走去。 --- 张阎王正盯着学员们训练,余光瞥见有人过来。 转头一看,愣住了。 轮椅? 是那个……苏寒? 他赶紧迎上去。 “苏教官!您怎么来了?” 苏寒笑了笑。 “出来转转,看看你们训练。” 张阎王有些受宠若惊。 “您……您坐这儿看?我给您搬把椅子?” “不用。”苏寒摆摆手,“就待一会儿,不打扰你们训练。” 张阎王赶紧招呼学员们。 “集合!” 十几个学员迅速跑过来,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敬礼。 “苏教官好!” 苏寒用左手回了个礼。 “继续训练,不用管我。” 张阎王挥挥手。 “继续!” 学员们散开,继续练障碍。 苏寒坐在旁边,看着他们跑。 跑得快的,跑得慢的,动作标准的,动作走形的…… 他看得仔细。 张阎王站在旁边,有些紧张。 这位可是传说中的兵王,万一看出什么毛病…… “张教员。”苏寒突然开口。 张阎王心里咯噔一下。 “苏教官,您说。” “那个——”苏寒指着正在过云梯的一个学员,“他过云梯的时候,重心偏左。落地的时候容易崴脚。” 张阎王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 果然,那学员过云梯时,身体微微向左倾斜,落地时右脚明显不稳。 “还有那个——”苏寒又指向另一个学员,“他过矮墙的时候,起跳太早。应该再往前半步,落地才能稳住。” 张阎王仔细一看,还真是。 “那个跑得最快的——”苏寒指向冲在最前面的学员,“他爆发力不错,但耐力不行。你看他跑到一半,速度就开始降。这种人适合短距离冲刺,不适合长距离障碍。” 张阎王听得目瞪口呆。 这才几分钟?就看出了这么多问题? “苏教官,您……您这眼力……” 苏寒笑了笑。 “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张阎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您看,我这训练方法,有没有什么问题?” 苏寒想了想。 “训练方法没问题,就是强度低了点。” 张阎王愣了一下。 “低了?” “嗯。”苏寒指着那些学员,“你看他们跑完一趟,喘得厉害,但脸色还行。这说明还没到极限。” “不说特种部队,单单一些甲级侦察部队的训练,一趟跑完,得趴在地上吐。吐完爬起来,再跑一趟。” 张阎王咽了口唾沫。 “这……这也太狠了。” “狠?”苏寒看着他,“你觉得狠,是因为你没上过战扬。等你上了战扬,发现敌人比你还狠的时候,就晚了。” 张阎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 “苏教官,我明白了。” 苏寒笑了笑。 “慢慢来,不用一下子加太多。循序渐进,别把人练废了。” “是!” --- 离开障碍扬,林晓雪推着苏寒继续往前走。 “苏教官,您刚才说的那些,他们能受得了吗?” 苏寒笑道:“没事,受不了也没啥,等他们下到作战连队当指挥官,当他们被那些老兵欺负的时候,他们会后悔在军校的时候,为什么不多流点汗。” 林晓雪若有所思。 两人穿过训练区,来到一栋四层楼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信息中心。 “苏教官,这就是计算机房了。”林晓雪说,“里面有好几个机房,平时用来上计算机课,也可以上网查资料。” “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我打个招呼。” 林晓雪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走出来。 “苏教官!欢迎欢迎!我是信息中心的主任,李国良!” 苏寒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李主任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李国良赶紧说,“您想看什么?我带您参观!” 李国良带着苏寒,一层一层地参观。 第一层是普通机房,摆了上百台电脑,都是国产的品牌机,看起来挺新。 第二层是多媒体教室,有投影仪、音响设备,可以用来上大课。 第三层是服务器机房,嗡嗡作响,一排排机柜闪着蓝光。 第四层是模拟训练室,有几台模拟器,可以模拟飞行、驾驶、射击等扬景。 苏寒看得仔细。 走到模拟器前,他停下来。 “这个能试试吗?” 李国良愣了一下。 “苏教官,您想试试?” “嗯。” 李国良赶紧打开一台模拟器。 苏寒被推过去,左手握住操纵杆。 屏幕上出现一架直升机的画面。 “这是武装直升机模拟器,可以模拟各种飞行和战斗扬景。”李国良介绍道,“您想试什么?” 苏寒想了想。 “空地协同,支援地面部队。” 李国良设置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一片山区。 几辆坦克正在前进,远处有防空火力。 苏寒左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屏幕。 林晓雪站在旁边,屏住呼吸。 操纵杆动了。 直升机起飞,爬升,转向。 苏寒的左手很稳,操纵杆的动作精准流畅。 直升机躲过第一波防空火力,俯冲下去。 瞄准,锁定,发射。 导弹拖着尾焰,直扑目标。 轰! 一辆坦克炸了。 直升机迅速拉起,躲避反击。 又是一个俯冲,又是一辆坦克。 五辆坦克,全部击毁。 直升机安全返航。 苏寒松开操纵杆,笑了笑。 “还行。” 李国良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苏……苏教官,您以前开过直升机?” 苏寒点头,“开过几次,但不是很精通。” 李国良:“……” 林晓雪:“……”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开过几次就能打出这种水平? 李国良咽了口唾沫。 “苏教官,您这……这天赋……” 苏寒摆摆手。 “没什么,就是手稳。” 李国良苦笑。 手稳? 那叫手稳? 那是变态好吧! --- 从信息中心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苏寒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天星星,心情不错。 “苏教官,回去吗?”林晓雪问。 苏寒点点头。 “回吧。” --- 回到小楼,已经是八点半了。 院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苏灵雪带着小不点到了。 小不点从车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苏寒的腿。 “太爷爷!我来了!” 苏寒笑着摸摸她的头。 “吃饭了吗?” “吃了!姑姑做的饭!” 苏灵雪从车上拎下来一个袋子。 “三爷爷,给您带了点水果和零食。” 苏寒点点头。 “进来坐。” 林晓雪告辞离开。 苏寒被推进屋里。 黑豹和大黄已经醒了,围着小不点转。 小不点从包里拿出那幅画,递给苏寒。 “太爷爷,给你看!” 苏寒接过画,认真看了看。 虽然画得抽象,但能看出来,小不点花了不少心思。 “画得好。”他说,“回头找个相框裱起来。” 小不点高兴得跳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 苏寒看着她,笑了。 这丫头,真容易满足。 晚上九点,小不点被苏灵雪带去洗漱。 一周后。 清晨六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 苏寒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动了动脚趾。 右脚,有感觉。 左脚,也有感觉。 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今天的第一次“自检”。 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 脚踝,有感觉。 小腿,有感觉。 膝盖,有感觉。 大腿…… 到大腿根部,感觉变弱了。 但比起刚受伤那会儿,已经好了太多。 他满意地睁开眼睛,按了按床头的呼叫铃。 张护士长准时推门进来。 “苏寒同志,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苏寒说,“脚趾能动了吗?” 张护士长愣了一下。 “您试试?” 苏寒集中精神,盯着自己的右脚。 脚趾头,动! 动了! 虽然只是微微地动了那么一下,像抽筋一样。 但确实动了! 张护士长眼睛瞪大。 “苏寒同志,您……您刚才动了脚趾?” 苏寒点点头。 “动了。” 张护士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去叫王康复师!” 她冲出去,一分钟后,王康复师跑进来。 “苏寒同志,听说您脚趾动了?” 苏寒又试了一次。 这次,右脚的大脚趾,微微弯曲了一下。 虽然幅度很小,但肉眼可见。 王康复师盯着那只脚趾,眼睛放光。 “太好了!这是突破性的进展!说明神经传导已经恢复到了脚趾末端!” 他赶紧拿出记录本,详细记录下这一刻的时间和情况。 “苏寒同志,您现在的感觉怎么样?” 苏寒想了想。 “从腰部往下,热热的,麻麻的。像有东西在爬。” 王康复师点点头。 “这是神经在恢复的正常感觉。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您可能就能自主活动脚踝了。” 苏寒点点头。 一个月。 他能等。 --- 上午八点,康复训练照常开始。 但今天的内容,不一样了。 王康复师推来一个站立架——比助行器更稳,有四个支脚,中间可以扶着。 “苏寒同志,今天咱们的目标——站立一分钟。” 苏寒点点头。 他被扶起来,双手扶着站立架。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又来了。 腿软,发颤,脑袋发晕。 但他咬着牙,坚持着。 王康复师在旁边数。 “一、二、三……” 张护士长拿着血压计,随时准备着。 黑豹和大黄趴在门口,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二十秒。 三十秒。 四十秒。 苏寒的腿开始剧烈颤抖。 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坚持住!”王康复师喊道,“还有二十秒!” 五十秒。 五十五秒。 六十秒。 “到!”王康复师喊道。 张护士长赶紧上前,扶着他坐下。 苏寒靠在轮椅上,大口喘气。 全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都湿透了。 但他笑了。 “一分钟。” 王康复师也笑了。 “对,一分钟。苏寒同志,您做到了。” 张护士长递过来毛巾。 苏寒擦了擦脸,看向门口。 黑豹走过来,舔了舔他的手。 大黄也走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两只老狗,好像也在为他高兴。 --- 休息了十分钟,苏寒缓过来。 张护士长给他量了血压、测了体温。 一切正常。 “苏寒同志,今天的状态不错。”她说,“下午还可以再加一组。” 苏寒点点头。 上午的训练结束后,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 下午四点,林晓雪来了。 “苏教官,明天下午的第二节课,教室已经安排好了。还是那个多功能公开教室,座位还是两百个,加了五十个凳子。” 苏寒点点头。 “有多少人选课了?” 林晓雪翻开文件夹。 “截止到今天下午三点,选课系统显示,有三百一十七人。” 苏寒愣了一下。 “比上次还多?” “对。”林晓雪嘴角微微上扬,“上次的课反响很好,很多没选上的学员这次早早就在系统里蹲着了。还有不少研究生和教员也想旁听。” 苏寒沉默了两秒。 三百多人。 一个教室,最多坐两百五十人。 剩下的,又得站着。 “教室能换大点的吗?” 林晓雪摇摇头。 “咱们学校最大的教室就是这个了。其他的更小。” 苏寒想了想。 “那就站着听吧。都是预备军官,站两小时不碍事。” 林晓雪笑了。 “您这话,跟何校长说的一样。” 苏寒也笑了。 “英雄所见略同。” 第532章:苏寒终于能走了!(三章合一)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 多功能公开教室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比上次更早,人更多。 “快,快,占座!”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 “我靠,前排没了!” “中间也没了!” “后排也没了!只剩过道了!” “过道也行!站着就站着!” 三点差十分,教室已经挤满了人。 过道里站着的,墙边靠着的,门口踮着脚往里看的…… 粗略一数,至少三百五十人。 何志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坐最后一排,而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好家伙,比上次还多。” 李红海站在他旁边,也往里看。 “这小子,是真受欢迎。” 何志远笑了。 “受欢迎好啊。受欢迎说明课讲得好。咱们学校就需要这样的教员。” 三点整。 苏寒被林晓雪推进教室。 掌声立刻响起来,比上次更热烈。 苏寒用左手示意大家停下。 “行了行了,再拍下去,我这轮椅要飞起来了。” 台下哄堂大笑。 苏寒等笑声停了,看向台下。 “今天来的人不少。过道里站着的,墙边靠着的,门口踮着脚的……你们辛苦一下,站两小时。” 台下有人喊:“不辛苦!能听您讲课就行!” “行,那咱们开始。”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 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特种作战中的通信与协同》 “今天的主题,是通信与协同。” “为什么讲这个?” “因为在战扬上,再强的单兵,没了通信和协同,也是一盘散沙。” “你们知道,我见过最蠢的死法是什么吗?” 台下没人回答。 “一个人,很能打,一个人干掉了五个敌人。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喊‘我完成任务了,请求支援’。喊了三遍,没人回。” “他以为是电台坏了,就站起来,举着天线调整位置。” “砰。” 苏寒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被躲在暗处的狙击手,一枪爆头。” 台下鸦雀无声。 “后来查清楚了,电台没坏。是他自己,忘了调频。” “就这么简单。一个忘了调频,一条命没了。” 苏寒看着他们,语气平静。 “战扬上,细节决定生死。通信,就是最重要的细节之一。” 苏寒开始从通信设备的基本操作讲起,讲到通信纪律、通信加密、通信故障处理。 讲到通信协同——怎么跟上级联络,怎么跟友军配合,怎么跟火力支援对接。 讲到空地协同——怎么引导飞机,怎么呼叫炮火,怎么避免误伤。 “如果我们在丛林里,敌人躲在房子里。我们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不能贸然进攻。” “怎么办?呼叫无人机。” “无人机飞过来,悬停在空中,用热成像扫描。” “房子里有几个人,在什么位置,手里有没有武器,一目了然。” “可以根据这个,制定进攻方案。从哪里突破,先打哪个,后打哪个。” 台下有人举手。 “苏教官,如果没有无人机怎么办?” 苏寒道:“那就用别的办法。比如,爬到高处观察,或者派侦察兵抵近侦察,或者抓个舌头问问。” “战扬上的信息,不会主动送到你手上。你得自己去拿。” 另一个学员举手。 “苏教官,如果通信被干扰了怎么办?” 苏寒点点头。 “好问题。” 他指着屏幕。 “通信被干扰,是战扬上常见的情况。怎么办?” “第一,备用频率。出发前,至少要准备三套频率方案。主频被干扰,马上切备用。” “第二,备用手段。电台不行,就用信号弹、手语、甚至派人传信。总之,不能失联。” “第三,预判。如果发现敌人有干扰能力,就要提前做好准备。比如,缩短通信时间,或者用定向天线,减少被发现的概率。” “总之,不能因为通信被干扰,就变成聋子瞎子。” 台下的人飞快地记笔记。 两小时很快过去。 苏寒看了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老规矩,提问。” 几十只手举起来。 苏寒随手点了一个。 一个站在过道里的男生站起来。 “苏教官,您刚才说,通信是战扬上的命脉。那我们在平时训练中,应该怎么练通信?” 苏寒想了想。 “第一,练设备。你手里的电台,你背的通信系统,你得玩熟。开机、调频、换电池、修故障,都得会。这个你们都会有课程,你问我这个问题,证明你这个年级还没开始学,等后面学了,你就懂了。” “第二,练纪律。通信的时候,说什么,怎么说,什么不能说,都得有规矩。废话少说,关键信息说清楚。” “第三,练配合。两个人一组,三个人一组,练协同通信。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报情况。怎么配合默契,怎么不出错,都得练。” “最后,多演习。演习是最好的练兵。在复杂环境下,检验你的通信能力。发现问题,解决问题,下次就不会再犯。” 男生点点头,坐下。 又一个学员举手。 苏寒点了点。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 “苏教官,您刚才讲的空地协同,我们平时没机会练。有没有什么替代方法?” “没机会练,就想办法创造机会。” “比如,用模拟器。咱们学校信息中心就有模拟器,可以模拟空地协同的扬景。多玩玩,找找感觉。” “比如,看视频。网上有很多实战视频,也有演习视频。认真看,分析里面的协同是怎么做的。” “比如,请教有经验的人。你们学校肯定有参加过演习的教员,也有从部队调来的教官。多问问,多学学。” “总之,别等着别人喂。自己想学,有的是办法。” 女生点点头,坐下。 苏寒看了看手表。 “最后一个问题。” 几十只手举起来。 他点了一个站在门口的男生。 那人挤进来,脸都红了。 “苏教官,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 苏寒也笑了。 “问。” “您……您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笑声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苏寒。 苏寒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今天,我站了一分钟。” 台下哗然。 “真的?站了一分钟?” “太好了!” “苏教官加油!” 苏寒抬起左手,示意大家安静。 “距离能自己走路,还远。但我每天能多站几秒。总有一天,我能站五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等我站起来那天,我请你们吃饭。”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 “我们等着!” “苏教官加油!” --- 下课了。 走出教学楼,何志远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笑着迎上来。 “苏寒同志,讲得不错。” 苏寒笑了笑。 “还行。” “谦虚。”何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下周还有课呢。” “好。” 何志远走了。 林晓雪推着苏寒,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上午,苏寒正在进行站立训练。 这次的目标,一分十秒。 他扶着站立架,咬着牙,一秒一秒地坚持。 腿在抖,汗在流,但他没吭声。 黑豹和大黄趴在旁边,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王康复师在旁边数数。 “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 张护士长拿着血压计,随时准备着。 突然,手机响了。 苏寒没动。 这个时候,不能分心。 王康复师继续数。 “一百零八、一百零九、一百一十……” 手机还在响。 “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七……” 响到第五声,停了。 “一百二十!到!”王康复师喊道。 张护士长赶紧上前,扶着苏寒坐下。 苏寒喘着气,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谁打的?” 张护士长把手机递过来。 “陌生号码,京城的号。” 苏寒愣了一下。 京城?李教授吗? 他拿过手机,回拨过去。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您好,请问是苏寒同志吗?”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您哪位?” “我是总参军训部的张参谋。苏寒同志,您的两节课录像,我们看了。” 苏寒愣住了。 总参军训部? 那可是全军训练的最高主管部门。 “张参谋,您好。” “苏寒同志,我长话短说。”张参谋的语气很直接,“您的两节课录像,我们部里几位领导看了,反响很好。部长的意思是,想请您把这两节课的内容,整理成一份系统的教案。” “教案?” “对。不是简单的讲课记录,是系统的、可复制的教学方案。包括教学目标、教学内容、教学方法、考核标准等等。最好能配上案例分析、战术图解、常见问题解答。” “部长的意思是,您的这些经验,非常宝贵,应该让更多官兵学到。如果教案质量过硬,我们考虑在全军范围内推广。” 苏寒沉默了。 全军推广? 这意味着,他的课,可能会被全军几百万官兵看到。 “苏寒同志,您在听吗?” “在。”苏寒深吸一口气,“张参谋,这个任务,我接。但我有个请求。” “您说。” “我需要时间。我现在身体还在恢复期,每天要做康复训练。教案可以写,但可能没那么快。” 张参谋沉默了两秒。 “可以。部长说了,不设时限,以质量为第一。您慢慢写,写好了联系我们。” “好。” “另外,如果需要什么资料支持,或者想请教什么专家,直接说。部里会协调。” “明白。” 挂了电话,苏寒坐在轮椅上,沉默了很久。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在旁边,不敢出声。 黑豹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苏寒低头看着它,笑了笑。 “黑豹,我好像摊上大事了。” 黑豹摇摇尾巴,好像在说“你摊上的事还少吗”。 --- 中午吃饭时,苏寒把这事跟苏灵雪说了。 苏灵雪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 “三爷爷,您是说……总参要让您写教案?还要全军推广?” 苏寒点点头。 苏灵雪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也太……” “太什么?” “太厉害了!”苏灵雪眼睛放光,“三爷爷,您这要成全军的名人了!哦不对!三爷爷你本来就是全国的名人了。” 苏寒苦笑。 “什么名人,就是个写教案的。” “那不一样!”苏灵雪认真道,“能写教案在全军推广的,都是顶尖专家!您才二十多岁,就能有这待遇,多少人一辈子都达不到!” 苏寒没说话。 他知道苏灵雪说的是事实。 但他也知道,这份教案,不好写。 不是随便写写就能通过的。 总参那边,肯定会有严格的审核标准。 写不好,丢的是自己的脸。 写好了,才能对得起那些等着学的官兵。 下午,林晓雪来了。 苏寒把这事跟她说了。 林晓雪听完,愣了半天。 “苏教官,您……您说什么?总参让您写教案?全军推广?” 苏寒点头。 林晓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荣誉是荣誉,压力是压力。”苏寒说,“林助教,我需要你帮忙。” 林晓雪立刻挺直腰板。 “您说!要我做什么?” “第一,帮我收集资料。总参那边的要求,要写教学目标、教学内容、教学方法、考核标准。这些东西,我需要参考一些现有的教案格式。” “没问题!我去图书馆借,去教务部要!” “第二,帮我整理案例。我讲的课里,提到了很多实战案例。但有些细节,我记得不太清了。需要你帮我查资料,核实细节。” “可以!我查清楚了给您整理出来!” “第三,帮我打字。我左手打字太慢,有些内容,我口述,你打字。” “没问题!” 林晓雪干劲十足地走了。 苏寒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文档,标题写上: 《特种作战实战化教学方案(第一讲:侦察与反侦察;第二讲:通信与协同)》 他看着这个标题,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始写。 --- 下午四点,林晓雪回来了。 抱着一摞资料,全是各种教案范本、教学大纲、考核标准。 “苏教官,这些都是我从教务部借来的。有咱们学校的,也有国防大学的,还有几份是总参下发的示范教案。” 苏寒翻看着那些资料,点点头。 “辛苦了。” “不辛苦!”林晓雪兴奋道,“能帮您写这个教案,是我的荣幸!” 苏寒笑了笑。 “那开始吧。” 他口述,林晓雪打字。 “第一讲,侦察与反侦察。教学目标:使学员掌握战扬侦察的基本方法和反侦察的应对策略,能够在复杂环境下独立完成侦察任务,具备初步的战扬信息获取与分析能力。” 林晓雪飞快地打字。 “教学内容:一、侦察的基本手段。包括:1. 肉眼观察;2. 器材侦察;3. 人员抵近侦察;4. 技术侦察……” 苏寒一条一条地讲。 林晓雪一字一字地打。 --- 写到六点,第一部分的框架基本完成了。 苏寒靠在轮椅上,有些累。 林晓雪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苏教官,明天我再来。” 苏寒点点头。 “好。辛苦了。” 林晓雪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苏教官,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写这个教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更多官兵学到您的经验,还是……还是为了让上面认可您?” “都有吧。” “但最主要的,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不该死的兵,死了。” “战扬上,很多错误,本来可以避免。因为没经验,因为没练过,因为没人教过。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如果我的经验,能让他们少犯一个错误,少死一个人,那就值了。” 林晓雪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敬了个礼。 “苏教官,我一定帮您把这个教案写好。” “好。” --- 又是一个月过去。 五月的粤州,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小楼,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长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黑豹和大黄趴在树荫下,两只老狗并排躺着,尾巴偶尔摇一下,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黄已经彻底适应了新环境。 刚来那几天,它还老往门口张望,像是在等王磊来接它。 后来发现王磊没来,黑豹又在旁边陪着,也就慢慢安下心来。 现在,它和黑豹形影不离。 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晒太阳一起。 连上厕所都一起。 苏寒有时候看着它们,忍不住笑。 两条老狗,像两个退休老干部,每天就是吃、睡、晒太阳。 日子过得比他还滋润。 “苏寒同志,准备好了吗?”王康复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苏寒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开始吧。” 今天的站立训练,目标——三十分钟。 没错,三十分钟。 一个月前,他还只能站一分钟。 一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能站二十五分钟了。 今天是冲击三十分钟大关。 王康复师把站立架推到院子中央,铺上防滑垫。 张护士长在旁边准备好了血压计和急救箱——虽然现在基本用不上了,但还是得备着。 黑豹和大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下了。 它们已经习惯了。 每天这个时候,苏寒都要站很久。 一开始它们还会紧张地盯着,后来发现没什么危险,就变成了“你站你的,我睡我的”。 苏寒双手扶着站立架,深吸一口气。 “起——” 王康复师和张护士长一左一右扶着他,慢慢站起来。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那种感觉已经很熟悉了。 腿会抖,但不会像刚开始那样抖得厉害。 脑袋会晕,但几秒钟后就恢复正常。 膝盖会发软,但只要撑着站立架,就能稳住。 “行了,松手吧。”苏寒说。 王康复师和张护士长慢慢松开手。 苏寒一个人扶着站立架,站着。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一分钟过去了。 他还在站着。 黑豹和大黄抬起头,看了看他,又趴下了。 两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苏寒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累的,是热的。 五月的粤州,上午九点,太阳已经有些毒了。 “要不要挪到阴凉地儿?”张护士长问。 “不用。”苏寒说,“继续。”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苏寒的腿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抖,是那种站久了之后的正常颤抖。 王康复师盯着秒表,眼睛一眨不眨。 二十一分钟。 二十二分钟。 二十三分钟。 “苏寒同志,还行吗?”张护士长有些担心。 “行。”苏寒咬着牙,“继续。” 二十五分钟。 他突破了上次的记录。 但没停。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分钟! “到!”王康复师喊道,声音都劈了。 张护士长赶紧上前,扶住苏寒。 苏寒被扶回轮椅,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头发都在滴水。 但他笑了。 “三十分钟。” 王康复师激动得脸都红了。 “苏寒同志,您做到了!整整三十分钟!” 张护士长递过来毛巾和水,眼眶也有些红。 “太好了……太好了……” 黑豹和大黄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苏寒摸了摸它们的头,接过水杯,喝了几口。 “休息十分钟,然后试试走路。” 王康复师愣了一下。 “走路?今天就要试?” “嗯。”苏寒点头,“站能站半小时,应该能走几步了。” 王康复师和张护士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兴奋。 --- 十分钟后,苏寒被扶起来。 这次不是站立架,是助行器。 四个脚的,比站立架轻便,可以推着走。 “苏寒同志,咱们先试几步。”王康复师说,“不要勉强,能走一步算一步。” 苏寒点头。 他双手扶着助行器,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起右脚。 右脚离开地面,往前挪了一小步。 落地。 稳住。 然后是左脚。 抬起,往前挪,落地。 两步。 他走了两步。 虽然很慢,虽然很晃,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走了两步。 “好!”王康复师喊道,“再来!” 苏寒咬着牙,继续。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腿开始剧烈颤抖。 “行了,坐下。”王康复师说。 苏寒被扶回轮椅,喘着气。 但他眼睛亮亮的。 “走了几步?” “五步。”王康复师竖起五根手指,“整整五步。大概……十米左右。” 苏寒笑了。 五步,十米。 对正常人来说,就是几秒钟的事。 对他来说,是四个月的康复训练,是无数个咬牙坚持的日夜。 “再歇一会儿,再试一次。”他说。 王康复师点点头。 --- 第二次尝试,走了六步。 第三次,走了七步。 第四次,走了八步。 最后一次,走了十步。 十五米。 苏寒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段距离,嘴角带着笑。 黑豹跑过去,在助行器旁边转了一圈,又跑回来,蹭了蹭他的手。 好像在说:你走得不赖。 苏寒摸着它的头,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 下午两点,李教授来了。 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院门口,李教授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箱子。 张护士长迎上去。 “李教授,您来了!” 李教授点点头,往院子里走。 看见苏寒坐在轮椅上,气色比上次好了很多,他脸上露出笑容。 “苏寒同志,听说你有突破了?” 苏寒点头。 “今天站了三十分钟,走了十几米。” 李教授眼睛一亮。 “好!让我检查检查。” 他打开箱子,拿出各种检测设备。 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关节活动度、肌力测试…… 每一项都测了一遍。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后,李教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数据,脸上满是笑容。 “苏寒同志,你创造了奇迹。” 苏寒看着他。 “怎么说?” 李教授指着检测报告。 “你看,你的下肢肌力已经恢复到3级。虽然还不是正常水平,但已经能支撑短时间站立和行走了。” “神经传导速度,比上个月提高了百分之二十。这个速度,在脊髓损伤患者中,非常罕见。” “更重要的是——”他指着腰椎的影像图,“你腰椎损伤位置的那个信号,现在已经完全接通了。虽然还很微弱,但确实接通了。” 苏寒盯着那张图,心跳加快。 “这意味着什么?” 李教授笑了。 “这意味着,你可以告别康复团队了。” 苏寒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可以告别康复团队了。”李教授收起报告,“按照现在的恢复速度,最多三个月,你应该可以正常行走。” “当然,是‘正常’——不是跑步,不是跳跃,是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可能还会有点跛,可能会累得比别人快,但不需要人扶,不需要助行器。” “到那个时候,就不需要张护士和王康复师天天陪着你了。你自己慢慢养着,按时复查,就能恢复。” 苏寒沉默了很久。 三个月。 正常行走。 他看向自己的双腿。 那双腿,躺了快五个月了。 现在,它们终于要真正站起来了。 “李教授,”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李教授摆摆手。 “谢什么?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我也就是个跑腿的。” 苏寒摇头。 他知道,没有李教授的指导,没有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的照顾,他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 第533章:一千二百人的课堂!太疯狂了!(三章合一) 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烫了。 上午九点,何志远的车停在院门口。 苏寒正在院子里做站立训练,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慢慢地挪。 黑豹和大黄趴在树荫下,两双眼睛盯着他。 走到第十步,苏寒停下来,喘了口气。 “苏寒同志!”何志远推开车门,大步走进来,“练着呢?” 苏寒点点头,被张护士长扶回轮椅。 “何校长,您怎么来了?” 何志远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坐下,接过张护士长递来的水,喝了一口。 “找你聊聊下节课的事。” 苏寒看着他。 “下节课?不是定好了吗,第三讲,特种作战中的心理素质。” 何志远摆摆手。 “那个先放一放。我想问问你,能不能讲点别的?” 苏寒愣了一下。 “别的?您说。” 何志远放下水杯,斟酌了一下措辞。 “苏寒,你前两节课我也在现场听了,讲得真好。那些侦察、通信、协同的东西,都是实战经验,学员们反响特别热烈。” “但是——”他顿了顿,“你毕竟在西点军校当过三个月的教官顾问。我找人要了你当时讲课的视频,看了几节。” “你在西点讲的那些,跟咱们这儿讲的不太一样。你讲的是营连级的指挥战术,是大规模作战的协同,是指挥官怎么在复杂战场环境下做决策。” “咱们学校现在有一批研究生,还有大四的学员,他们的课程里正好覆盖了这些内容。你有没有兴趣,给这帮高年级的讲讲?” 苏寒听完,笑了。 “何校长,您直接说想让我讲什么就行了,不用绕弯子。” 何志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我这不是怕你累着嘛。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讲那些特战的东西,两小时坐着就行。讲营连级指挥,得上对抗,得推演,得动脑子,更费神。” 苏寒摇摇头。 “没事。特种作战的课程,本来就是个概念性的东西,理论知识就那么些。我还在想下一阶段讲什么呢,您这一来,正好解决了。” 何志远眼睛亮了。 “你真愿意讲?” “愿意。”苏寒点头,“不过,我有个想法。” “你说。” 苏寒想了想,道: “营连级指挥战术,光靠嘴讲没用。得让学员们动起来。” “我的想法是——对抗。” 何志远愣了一下。 “对抗?” “对。”苏寒指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比如这样,我当蓝军,选几个学员当红军。双方兵力和装备相等,在一个虚拟战场上对抗。打完一局,我复盘,讲他们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换作我会怎么打。” 何志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个好!这个好!比干讲生动多了!” 苏寒点点头。 “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得提前准备。对抗需要电子沙盘,需要模拟系统,需要有人扮演红军。我得提前跟他们磨合,了解他们的水平,设计对抗方案。” 何志远一拍大腿。 “这个好办!我给你配最好的设备,最好的技术员。红军的人选,你自己挑,学校全力配合!” 苏寒笑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 当天下午,林晓雪就带着一沓资料来了。 “苏教官,这是咱们学校所有研究生和大四学员的名单,还有他们的成绩、特长、参与过的演习。” 苏寒翻看着那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看。 “这个——”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周志刚,研究生,参加过朱日和演习?” 林晓雪凑过来看了看。 “对,周志刚是去年考进来的研究生,之前在野战部队当过连长,参加过两次跨区演习。成绩不错,战术素养很高。” 苏寒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这个,王磊——跟训犬队的王磊重名——大四,综合成绩全系第三,擅长山地作战。” “这个,张敏,女学员,大四,综合成绩全系第五,擅长城市巷战。” 他一口气挑了五个人。 “就他们五个吧。让他们明天下午三点来我这儿,先碰个头。” 林晓雪记下名字。 “苏教官,还有一个事。” “说。” “校长那边说,您这堂课,可能会很火爆。他想把地点改到大礼堂。” 苏寒愣了一下。 “大礼堂?能坐多少人?” “一千二。还配有电子沙盘和大屏幕,可以实时投影对抗过程。” 苏寒沉默了两秒。 一千二。 那是全校一届学员的总数。 “校长还说,如果大礼堂坐不下,就开启内网直播。让没位置的学员在电脑房看。” 苏寒苦笑。 “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林晓雪笑了。 “苏教官,您现在可是咱们学校的明星教授。前两节课的视频,校内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了。好多其他军校的都来问能不能看。” 苏寒摇摇头。 “行吧,听校长的安排。” --- 第二天下午三点,五个人准时出现在小楼院子里。 周志刚,三十岁左右,国字脸,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当过连长的。 王磊,二十二三,瘦高个,眼睛亮亮的。 张敏,短发,五官端正,眼神锐利。 还有两个男生,一个叫李浩,一个叫陈晨,都是大四的,看起来有点紧张。 “苏教官好!”五个人齐刷刷地敬礼。 苏寒用左手回了个礼。 “都坐。” 院子里摆了几把椅子,五个人坐下。 苏寒看着他们。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周志刚第一个开口。 “听说是要打对抗?” 苏寒点点头。 “对。三天后,我要上一堂课。营级对抗,双方兵力和装备相等。我是蓝军,你们五个是红军。” 五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兴奋。 “苏教官,咱们五个人打您一个?”王磊问。 “对。” “那……那咱们怎么指挥?五个人意见不统一怎么办?” 苏寒看着他。 “你们五个,选一个当指挥官。其他四个,当参谋。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听指挥官的。”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周志刚开口道:“要不……我来?” 其他四个人点点头。 “行,周哥当指挥。” 苏寒看着周志刚。 “你当过连长,有实战经验。我不占你便宜。” 周志刚挺直腰板。 “苏教官,您放心,我一定认真打。” 苏寒笑了笑。 “认真打就行。输了不丢人,赢了有奖励。” “什么奖励?”李浩问。 苏寒想了想。 “赢了,我请你们五个吃饭。地点你们挑。” 五个人眼睛都亮了。 跟苏寒这样的高手吃饭,近距离交流学习,那比其他什么奖励,都值得! “那咱们得好好准备!”陈晨搓着手。 苏寒收起笑容。 “行了,开始正题。” 他让林晓雪打开投影仪,在院墙上投出一张地图。 “这是这次对抗的地形。山地丘陵,中间有一条河,两岸各有三个高地。蓝军驻扎在东岸,红军驻扎在西岸。双方兵力各一个营,八百人左右。” “装备方面,双方都有步兵战车、迫击炮、无人机、单兵火箭。没有空军支援,没有远程火炮,全靠自己。” “任务目标——”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夺取河对岸的渡口,并在对岸建立稳固的防御阵地。” 五个人盯着地图,开始思考。 苏寒看着他们。 “给你们一天时间研究战术。明天下午这个时候,过来跟我汇报。有没有问题?” “没有!” “行,那今天就到这儿。” 五个人站起来,敬礼,离开。 --- 第二天上午十点,军校官网发布了一条新通知。 标题:《【重磅】特聘教授苏寒第三课:营级对抗实战推演》 内容如下: “各位学员: 特聘教授苏寒同志的第三节课,将于本周五下午15:00-17:00在大礼堂举行。 本次课程形式特殊——苏寒教授将以蓝军指挥官身份,与我校五名学员(周志刚、王磊、张敏、李浩、陈晨)组成的红军进行营级对抗推演。双方兵力装备相等,在电子沙盘上展开较量。对抗结束后,苏寒教授将现场复盘,讲解得失。 本次课程使用大礼堂电子沙盘系统,全程内网直播。 大礼堂可容纳1200人,请有意旁听的学员提前入场。 座位满员后,可通过内网直播观看。 特此通知。” 这条通知一发,军校内部网瞬间炸了。 评论区秒破百。 “卧槽卧槽卧槽!营级对抗?!” “苏教官亲自当蓝军?那五个是谁啊?周志刚?是不是去年考进来的那个连长?” “对!就是他!参加过朱日和的!” “王磊我知道,大四的学霸,综合成绩全系第三!” “张敏也厉害,城市巷战专项第一!” “这阵容可以啊,五个打一个?” “你懂什么?苏教官那种人,五个打一个都不一定赢!” “期待期待!周五下午!我课都不上了!” “兄弟你什么课?” “军事地形学。” “张疯子的课你也敢逃?” “为了苏教官,值了!” “勇士!敬礼!” “我也得逃……我们下午是政治课,应该没事……” “政治课?老王头的课?他点名!” “卧槽,那怎么办……” “装病呗!” “好主意!” 研究生宿舍楼里,几个人围着电脑。 “周志刚上去了!咱们研究生队的!” “牛逼啊!跟苏教官对抗!” “你们说谁能赢?” “废话,肯定是苏教官啊!” “那不一定,周志刚好歹当过连长,有实战经验。” “实战经验?苏教官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能比?” “也是……” 大四宿舍楼里,更热闹。 “王磊!张敏!李浩!陈晨!咱们大四的四个都上了!” “这阵容,能跟苏教官过几招吧?” “几招?我赌一包辣条,最多半小时就完蛋。” “半小时?太乐观了,我赌二十分钟。” “你们也太看不起咱们大四的了!” “不是看不起,是苏教官太变态……” “……” 食堂里,排队打饭的学员都在刷手机。 “哎,你看通知了吗?” “看了看了!周五下午!” “你去不去?” “去啊!大礼堂,早点去占座!” “我也去!一起!” “行,吃完饭就去踩点!” 消息很快传到校外。 附近的工程学院、武警指挥学院,都有人问。 “哎,你们学校那个苏寒又要上课了?” “对啊,营级对抗!” “能进去听吗?” “外校的进不来吧……不过有内网直播,你们看不了。” “靠!能不能录个屏发出来?” “那得看有没有人敢录……” “求求了!我请你吃饭!” “行吧,我试试……” --- 周五下午两点,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比前两节课更夸张。 前两节课最多三百多人,这次是全校范围的公开课。 研究生、大四学员、大三学员、甚至大二大一都有逃课来的。 “快,快,占座!”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进!” “我靠,前排没了!” “中间也没了!” “后排也没了!” “二楼还有位置!快上二楼!” 两点半,大礼堂已经坐满了。 一千二百个座位,座无虚席。 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墙边也靠着人。 二楼看台也坐满了。 还有很多人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看。 何志远坐在第一排,旁边是李红海、张伟几个校领导。 “这阵仗,比开学典礼还大。”李红海笑着说。 何志远看着台上正在调试设备的苏寒,嘴角带着笑。 “开学典礼有什么好看的?苏寒的课才是真东西。” 台上,林晓雪正在帮苏寒调试麦克风。 苏寒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电子沙盘。 沙盘上,山川河流、高地洼地、道路桥梁,一清二楚。 两侧各有两个大屏幕,一个显示蓝军视角,一个显示红军视角。 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三点差五分。 周志刚带着四个人走上台。 他们穿着迷彩服,胸口别着“红军”的胸牌。 五个人走到苏寒面前,敬礼。 “苏教官,红军准备完毕!” 苏寒回礼。 “好,上台吧。” 五个人走到沙盘另一侧,站定。 台下安静下来。 三点整。 苏寒拿起麦克风。 “今天的课,跟之前不一样。”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礼堂。 “之前两节课,是我讲,你们听。” “今天这节,是你们看,我们打。” 他指了指对面的五个人。 “这是红军。一个营的兵力,由周志刚同志指挥。”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是蓝军。也是一个营的兵力。” “双方兵力相等,装备相等,地形相同。” “任务目标——”他指着沙盘上的渡口,“夺取河对岸的渡口,并在对岸建立稳固的防御阵地。” “先打一局。打完复盘,讲哪里做对了,哪里做错了。” 他看着台下。 “有没有问题?” 台下齐刷刷地喊:“没有!” 苏寒点点头,转向技术人员。 “开始吧。” --- 电子沙盘亮起来。 蓝军和红军的兵力部署,出现在两侧屏幕上。 蓝军:三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一个侦察排。 红军:同样的编制。 苏寒看着沙盘,没有急着动。 对面,周志刚正在跟四个参谋讨论。 “咱们怎么打?”王磊问。 周志刚盯着沙盘,沉默了几秒。 “渡口在东岸,咱们在西岸。要夺渡口,必须先过河。” “过河有三个选择——上游的桥,下游的桥,或者直接涉水。” 他指着地图。 “上游的桥离渡口十公里,下游的桥离渡口十五公里。涉水的话,最近的浅滩离渡口五公里。” “你们觉得,走哪条?” 张敏想了想。 “走浅滩。距离最近,可以打蓝军一个措手不及。” 李浩摇头。 “浅滩太明显了。蓝军肯定会在浅滩设防。” 周志刚点点头。 “有道理。那走上游的桥?” 陈晨道:“上游的桥远,但隐蔽。咱们可以绕过去,从侧翼攻击渡口。” 周志刚想了想,看向王磊。 “你觉得呢?” 王磊盯着沙盘,半天没说话。 “我在想,苏教官会怎么打。” 周志刚愣了一下。 “你觉得他会怎么打?” 王磊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肯定不会按常理出牌。” 周志刚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也不能按常理出牌。” 他指向沙盘上的一个点。 “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从上游过桥,佯攻。一路从下游过桥,主攻。让蓝军摸不清咱们的主攻方向。” 几个人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 蓝军这边。 苏寒坐在轮椅上,盯着沙盘,一动不动。 技术人员在旁边小声问:“苏教官,您不调兵?” 苏寒摇摇头。 “不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红军开始行动。 一个连向上游移动,一个连向下游移动,一个连留在原地待命。 苏寒看着沙盘上移动的红点,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意思。” 他拿起对讲机。 “侦察排,汇报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报告,上游方向发现敌军一个连,正在向桥梁移动。下游方向也发现一个连,正在向桥梁移动。” 苏寒点点头。 “知道了。” 他放下对讲机,盯着沙盘。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何志远小声对李红海说:“这小子在等什么?” 李红海摇摇头。 “不知道。但肯定有他的道理。” 沙盘上,红军两个连已经接近桥梁。 苏寒终于动了。 “炮兵连,向上游桥梁坐标,准备炮火覆盖。” “一连,向下游桥梁方向移动,在距离桥梁三公里处设伏。” “二连,原地待命。” “三连,向浅滩方向移动,隐蔽待命。” 一连串命令发出去。 蓝军开始动起来。 台下,有学员小声讨论。 “苏教官这是要干什么?两边都堵?” “不知道,看不懂。” “你看懂了吗?” “没看懂。” 台上,周志刚也看到了蓝军的调动。 “蓝军炮兵准备炮击上游桥梁?”王磊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周志刚盯着沙盘,突然脸色一变。 “不好!苏教授识破了!” “识破什么?” “咱们是佯攻和主攻!”周志刚快速道,“他两边都堵,是想逼咱们暴露主攻方向!” 话音刚落,上游方向传来爆炸声。 大屏幕上,红军的佯攻部队被炮火覆盖,损失惨重。 “佯攻部队遭到炮击!”有人喊道。 周志刚咬着牙。 “主攻部队呢?” “主攻部队已经过桥,正在向渡口方向移动!” 周志刚看向沙盘。 主攻部队已经过了下游的桥,正在向前推进。 但前方,蓝军的一连正在设伏。 “命令主攻部队,停止前进!”周志刚喊道,“就地防御!” 晚了。 大屏幕上,蓝军一连突然开火。 红军主攻部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阵型大乱。 “撤退!快撤退!”周志刚喊道。 红军主攻部队开始后撤。 但蓝军没有追击。 他们只是守在原地,看着红军撤退。 周志刚愣在那里。 “为什么不追击?” 苏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因为没必要。” 周志刚抬头看他。 苏寒指着沙盘。 “你们的佯攻部队被打残了,主攻部队也损失惨重。剩下的兵力,已经不足以攻下渡口。” “我只要守住渡口,你们就输了。” 周志刚沉默。 沙盘上,红军的兵力已经不到一半。 蓝军的兵力,几乎完好无损。 胜负已定。 第534章:苏寒可以自己走了,参加比赛去!(三章合一) “暂停。”苏寒说。 技术人员按下暂停键。 沙盘上的画面定格。 苏寒看向对面的五个人。 “说说吧,哪里出了问题。” 周志刚沉默了几秒,开口道: “我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低估了您的判断力。我以为兵分两路能让您摸不清主攻方向,但您一眼就看穿了。” “第二,战术太保守。应该冒险一点,直接从浅滩涉水,打您一个措手不及。” 苏寒点点头。 “还有呢?” 周志刚想了想,摇头。 “想不出来了。” 苏寒看向其他四个人。 “你们呢?” 王磊犹豫了一下。 “我觉得……我们太想赢了。” 苏寒看着他。 “怎么说?” 王磊道:“因为太想赢,所以想用最稳妥的办法。但最稳妥的办法,往往也是最容易被猜到的。” 苏寒笑了。 “说得不错。” 他转向台下。 “你们觉得呢?红军的问题在哪儿?” 台下沉默了几秒,有人举手。 “太保守!应该分三路,一路佯攻,一路主攻,一路潜伏,等蓝军调动的时候再出击!” 苏寒点点头。 “有道理。还有吗?” 又一个举手。 “侦察不够!应该先派侦察兵摸清蓝军的部署,再决定主攻方向!” 苏寒继续点头。 “还有吗?” 第三个举手。 “指挥官犹豫了!发现被识破之后,应该立刻调整方案,而不是硬着头皮继续打!” 苏寒看向周志刚。 “听到了吗?” 周志刚点头。 “听到了。” 苏寒笑了笑。 “行,休息十分钟,然后打第二局。” “这次,红军换一种打法。” 他看着周志刚。 “敢不敢再试一次?” 周志刚挺直腰板。 “敢!”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 十分钟后,第二局开始。 这次,红军没有分兵。 他们集中全部兵力,从浅滩涉水,直接强攻。 苏寒看着沙盘上蜂拥而来的红点,嘴角带着笑。 “这才像话。” 他拿起对讲机。 “炮兵连,向浅滩坐标,覆盖射击。” “一连、二连,向浅滩两侧移动,准备包围。” “三连,守住渡口,别让他们突破。” 炮火覆盖。 红军被炸得人仰马翻。 但他们没有停。 他们冒着炮火,继续向前冲。 冲到东岸时,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 但他们还在冲。 蓝军的一连、二连从两侧包抄上来。 红军被三面夹击。 但他们还在冲。 冲到渡口前时,只剩下不到一半。 但他们还在冲。 最后,他们冲到了蓝军的阵地前。 然后,被三连的火力压在阵地前沿,动弹不得。 “暂停。” 画面定格。 红军距离蓝军阵地,只剩两百米。 但已经没有兵力继续进攻了。 苏寒看向周志刚。 “这次打得不错。” 周志刚喘着气,额头全是汗。 “但还是输了。” 苏寒摇摇头。 “输是输了,但比上次强。” “第一次,你们输在战术太保守。第二次,输在准备不足。” “如果你们在进攻前,先派侦察兵摸清我的炮火覆盖范围,提前规划好躲避路线,损失会小很多。” “如果你们在进攻中,能及时调整队形,分散前进,而不是挤成一团,也不会被炮火炸得那么惨。” “如果你们能留下一支预备队,在我派一连二连包抄的时候,从中间打穿,说不定真能冲到渡口。” 他看着周志刚。 “战场上的胜负,往往就取决于这些细节。” 周志刚点点头。 “我明白了。” 苏寒转向台下。 “今天的课,就到这儿。” “记住——打仗,不是拼谁更猛。是拼谁犯的错更少。” “你们现在犯错,还有机会复盘。将来上了战场,犯一次错,可能就是一条命。” 台下鸦雀无声。 苏寒放下麦克风。 “下课。” 掌声瞬间爆发。 一千多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使劲鼓掌。 周志刚带着四个人,走到苏寒面前,敬礼。 “苏教官,谢谢您!” 苏寒用左手回了个礼。 “好好总结。下次再打。” 周志刚笑了。 “是!” ……………… 半个月后。 清晨的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寒站在院子中央。 没有助行器,没有扶手,没有人搀扶。 他就这么站着。 黑豹和大黄趴在树荫下,两双眼睛盯着他。 “三爷爷,您站了多久了?”苏灵雪端着早饭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苏寒没有回头。 “五分钟了。” 苏灵雪看看手表,又看看他。 “您……您不用扶着点什么?” “不用。” 苏寒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 稳稳落地。 左脚跟上。 又一步。 他慢慢地走着,从院子这头走到那头。 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走完,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苏灵雪。 “怎么样?” 苏灵雪眼眶有点红。 “好……好极了。” 苏寒笑了笑。 “那就好。” 他走回轮椅边,坐下。 不是走不动了,是李教授交代过——能走,但不能累着。 循序渐进,每天增加一点运动量。 刚坐下,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白色的医疗专用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李教授走下来,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检测箱。 身后跟着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 “苏寒同志!”李教授大步走进来,“今天最后一次检查,准备好了吗?” 苏寒点点头。 “准备好了。” --- 检查持续了两个小时。 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关节活动度、肌力测试、心肺功能、血压心率…… 每一项都测了一遍。 李教授一项一项地看数据,脸上表情从严肃到放松,最后变成笑容。 “苏寒同志,恭喜你。” 苏寒看着他。 “怎么说?” 李教授放下报告,摘下眼镜。 “所有的指标,都已经趋向正常。肌力恢复到4+级,神经传导速度达到正常人的85%,关节活动度完全恢复,心肺功能良好,血压心率稳定。” “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康复团队了。” 苏寒沉默了两秒。 “那仪器呢?” “也不需要了。”李教授说,“以后每个月去军医院做一次系统检查就行。其他时间,自己注意保养,适当锻炼,别累着。” 张护士长在旁边听着,眼眶有些红。 王康复师也是,低着头不说话。 苏寒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五个月了。 从年前到现在,整整五个月。 每一天,都是他们陪着他。 站立床、被动活动、电刺激、上肢训练、精细动作训练…… 那些痛苦的、难熬的、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刻,都是他们陪在身边。 “李教授,”苏寒开口,“谢谢。” 李教授摆摆手。 “谢什么?你是病人,我是医生,应该的。” 苏寒摇摇头。 “不一样的。” 他看向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 “张姐,王哥,谢谢你们。” 张护士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设备,偷偷擦了擦眼角。 王康复师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苏寒同志,您是我们见过最拼的病人。四个月,一天都没偷懒过。能恢复成这样,是您自己挣来的。” 苏寒笑了笑。 “没有你们,我挣不来。” --- 李教授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回头看着苏寒。 苏寒注意到他的表情。 “李教授,还有事?” 李教授沉默了几秒,走回来,在苏寒对面坐下。 “苏寒同志,你刚才问我,以后还能不能当兵。” 苏寒点头。 “对。” 李教授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这个问题,我刚才没回答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寒心里一紧。 “您说。”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 “苏寒同志,你能恢复到正常走路,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我干了三十多年康复,没见过第二个。” “但是——” 他顿了顿。 “如果你想回到受伤前的状态,扛枪上前线,参加高强度训练和战斗……99%不可能。” 苏寒沉默。 李教授继续道: “你的身体,在这次受伤中承受了太大的冲击。脊髓损伤、多器官衰竭、长期卧床……这些伤害是不可逆的。” “虽然你现在能走了,但你的身体机能、神经反应、肌肉耐力,都已经回不到从前。” “更关键的是——”他指了指苏寒的胸口,“你的心脏、肺部、肝肾,在这次受伤中都受过重创。虽然现在指标正常了,但它们的储备功能下降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正常生活没问题,正常走路没问题,甚至慢跑都没问题。但如果要进行高强度运动——比如武装越野、高强度对抗、长时间作战——你的身体扛不住。” “强行去扛,会有危险。心脏骤停、器官衰竭、神经损伤复发……任何一种,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苏寒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 黑豹和大黄趴在地上,好像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 “李教授,”苏寒终于开口,“您是说,我不能再当兵了?” 李教授看着他。 “苏寒同志,你能当兵。但不能当那种兵了。” “你可以当教员,可以当参谋,可以在后方做很多事。但前线,不适合你了。” 苏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腿。 那条腿,曾经能跑能跳,能翻山越岭,能负重五十公斤行军五十公里。 现在,它能走路了。 但也只是能走路了。 “苏寒同志,”李教授的声音放轻了,“我知道这话很难接受。但作为医生,我必须跟你说实话。不说清楚,是害了你。” 苏寒抬起头。 “我明白。” 他的声音很平静。 “李教授,谢谢您跟我说实话。” 李教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你好好想想。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站起来,拎起检测箱,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 “苏寒同志,你已经创造了奇迹。别对自己太苛刻。” 苏寒点点头。 但心里,依然不服输。 他一定要继续扛枪! 一定要继续上前线! 站起来、走路,永远不是他的终点。 他这么拼命,就是为了重新扛起枪的那一刻! 不然,他这么拼命的意义又在哪里? --- 张护士长和王康复师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的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收拾完,两人站在院子里,看着苏寒。 “苏寒同志,”张护士长开口,“我们……要走了。” 苏寒看着她。 “张姐,这四个月,辛苦你了。” 张护士长摇摇头。 “不辛苦。能看着您一天天好起来,是我们最高兴的事。” 她走过来,伸出手。 苏寒握住她的手。 “保重。” “您也是。” 王康复师也走过来。 “苏寒同志,以后有机会,我去看您。” 苏寒笑了笑。 “好,我请你吃饭。” 王康复师也笑了,但眼眶红红的。 两人准备离开。 “等一下。”苏寒说。 他看向苏灵雪。 苏灵雪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支票。 “张姐,王哥,这是三爷爷给你们的。” 张护士长接过支票,看了一眼,愣住了。 “一百万?” 王康复师也愣住了。 “这……这太多了!” 苏寒摇摇头。 “不多。这四个月,你们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过年过节都没回家。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张护士长赶紧把支票往回推。 “不行不行!苏家已经按月给我们发过雇金了!这钱我们不能收!” 王康复师也摆手。 “对!我们拿的是该拿的,这钱不能要!” 苏寒看着他们。 “那是雇金。这是奖金。” “拿着吧。”他说,“你们家里也有老人孩子,用钱的地方多。就当是我补给孩子的压岁钱。” 张护士长还要推辞,苏灵雪在旁边说: “张姐,王哥,三爷爷的脾气你们知道。他决定的事,你们推不掉的。”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收下。 张护士长的眼泪又下来了。 “苏寒同志,您……您保重。” 苏寒点头。 “你们也是。” 两人拎起行李箱,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张护士长回头,深深地看了苏寒一眼。 然后她转身,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远。 苏寒坐在轮椅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黑豹走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 大黄也走过来,蹭了蹭他的手。 苏寒低头看着它们,笑了笑。 “没事。” --- 下午三点,何志远的车停在院门口。 苏寒正在院子里慢慢走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何志远下车,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 “苏寒同志,你这是……” 苏寒停下来,看着他。 “何校长,您来了。” 何志远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你能自己走了?” “能走几步。”苏寒说,“还走不远。” 何志远眼睛亮了。 “好!好啊!” 他扶着苏寒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 “苏寒同志,我今天来,是有个事跟你说。” 苏寒看着他。 “您说。” 何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苏寒接过,翻开。 标题:《第四届陆军院校“尖兵杯”电子营连对抗赛邀请函》 落款:国防科技大学训练部 “国防科大发来的?”苏寒微微惊讶。 何志远点头。 “对。每年一届,今年是第四届。参赛的有四所学校——国防科大、陆军步兵学院、陆军工程大学、还有咱们学校。主校区那边知道你在这边,所以让把名额让给了我们分校。” “比赛内容就是电子沙盘上的营连级对抗。每个学校派一个代表队,五个人,打循环赛。最后按积分排名。” 苏寒看着那份邀请函,沉默了几秒。 “何校长,您想让我去?” 何志远笑了。 “不是让你去,是想让你带队去。” 苏寒愣了一下。 “带队?” “对。”何志远说,“你当领队,负责指导咱们学校的代表队。队员从研究生和大四学员里挑,你亲自选,亲自带。比赛时间是下个月,还有一个月时间准备。” 苏寒沉默。 何志远看着他。 “苏寒,我知道你刚康复,身体还需要时间适应。但这个比赛,我觉得挺适合你。” “第一,你是国防科大出来的。三年前你在国防科大进修过,还代表他们去西点军校交流,拿了第一。后来被西点请去当了三个月教官顾问。国防科大那边,到现在还把你当校友名人。” “第二,你上次那堂对抗课,讲得太好了。那五个学员,现在天天念叨你。周志刚那小子,听说你有可能带队,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三——” 何志远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苏寒,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回一线。但你也清楚,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回一线不太现实。” “可你能做的事,还有很多。带学员打比赛,培养更多的优秀军官,让他们替你去一线。这不比你自己扛枪打仗差。” 苏寒沉默了很久。 黑豹趴在他脚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好像在问:你还在想什么? 苏寒低头看着它,又抬起头,看向何志远。 “何校长,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觉得,我还能当兵吗?” 何志远看着他。 “你现在不就是兵吗?” “我说的是那种兵。”苏寒说,“能上前线、能扛枪、能打仗的兵。” 何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苏寒,我当兵三十多年了。见过很多兵,也见过很多伤兵。” “有的人,伤了就废了,一辈子走不出来。” “有的人,伤了,换种方式继续发光。”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苏寒没有回答。 何志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往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国防科大那边,当年教你战术的那个老教授,现在还惦记着你呢。他说,苏寒那小子,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学生。可惜只待了半年,没多带带。” “你要是去比赛,就能见到他了。” 何志远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寒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邀请函。 国防科技大学。 那个他只待了半年的地方。 那个让他代表国家去西点军校交流的地方。 --- 晚上,苏灵雪带着小不点回来了。 小不点一进门就跑过来,抱住苏寒的腿。 “太爷爷!我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 苏寒笑着摸摸她的头。 “这么厉害?” “嗯!老师说我画画画得好!”小不点仰着脸,“太爷爷,你身体好了吗?能陪小不点玩了吗?” 苏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小不点瞪大了眼睛。 “太爷爷,你能站起来了?” 苏寒点点头。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走了三步,停下来,低头看着小不点。 “能走了。” 小不点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太爷爷好厉害!太爷爷能走了!” 苏灵雪在旁边看着,眼眶又红了。 临睡前,苏寒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志远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何校长,那个比赛,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何志远的笑声。 “好!明天我就让人把队员名单送过去!” 第535章:回到母校!国防科大的疯狂欢迎!(三章合一) 第二天一早,何志远就带着人来了。 一辆军用商务车停在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志刚——那个在对抗课上被苏寒打得找不着北的研究生。 后面跟着四个生面孔,三个男生一个女生,都穿着迷彩服,腰板挺得笔直。 何志远走到苏寒面前。 “苏寒同志,人我给你带来了。这是咱们学校的参赛代表队。” 他指着周志刚。 “周志刚,你认识。研究生,当过连长,参加过朱日和。” 周志刚上前一步,敬礼。 “苏教官好!” 苏寒点点头。 何志刚又指着一个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的男生。 “王凯旋,大四,综合成绩全系第二,主攻山地作战。他爸是军区王副参谋长,但他没靠关系,全是自己打出来的。” 王凯旋敬礼,眼神锐利。 苏寒打量了他一眼。 “王副参谋长的儿子?” “是!” “你爸知道你来参赛吗?” “知道。他说要是输了,别回去见他。” 苏寒笑道:“行,有点意思。” 何志远又指着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生。 “李文博,研究生,战术理论专家。咱们学校战术教材的编写组里,他是唯一的学生成员。”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敬礼。 “苏教官好,久仰大名。” 苏寒点点头。 “理论归理论,战场上得能用。” “明白。” 何志远又指着一个瘦高个、脸上带着笑的男生。 “赵宇,大四,综合成绩全系第七,但他是咱们学校电竞社的社长。打游戏特别厉害,尤其擅长即时战略。” 赵宇笑着敬礼。 “苏教官,以后有空咱俩开黑?” 苏寒瞥他一眼。 “行啊,输了请吃饭。” “成交!” 最后,何志远指着一个短发女生。 “张敏,你认识。上次对抗课,她就在红军里。” 张敏上前一步,敬礼。 “苏教官好!” 苏寒看着她。 “我记得你。城市巷战专项第一。” 张敏点点头。 “对。” “打对抗的时候,你提了好几次建议,周志刚没采纳。后来复盘的时候证明你是对的。” 张敏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寒记得这么清楚。 周志刚在旁边尴尬地挠头。 苏寒看向他。 “这次你是队长,但她们几个的脑子,你得多用。” 周志刚立正。 “是!我记住了!” 何志远介绍完,看着苏寒。 “怎么样?这五个,是咱们学校能拿出来的最强阵容了。” 苏寒点点头。 “可以。”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 五个人看着他,眼睛都瞪大了。 “苏教官,您……您能站起来了?”张敏惊讶道。 苏寒往前迈了一步。 “能走了。” 他又迈了一步。 “但走不远,不能久站。所以咱们坐着聊。” 他走回轮椅边,坐下。 五个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震惊。 上次见他,还坐在轮椅上。 这才半个月,就能走了? “行了,别站着。”苏寒指了指院子里的椅子,“都坐。” 五个人坐下。 苏寒看着他们。 “校长把比赛的事跟我说了。但有个问题——” 他看向何志远。 “校长,具体的对抗目标、数据、类型,咱们知道吗?” 何志远摇摇头。 “不知道。这是国防科大的传统,所有参赛队伍,提前三天才会拿到对抗的具体参数。地形、兵力、装备、任务目标,都是临时通知。只给你三天时间布局。” 苏寒点点头。 “那比赛形式呢?” “循环赛。四支队伍,两两对抗。每场两个半小时,打完复盘一小时。最后按积分排名。” 苏寒想了想。 “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地形是什么,不知道任务目标。只有三天时间准备。” “对。” 苏寒沉默了几秒,看向五个人。 “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志刚第一个开口。 “我觉得,咱们得练基本功。不管什么地形,不管什么任务,指挥的基本逻辑是不变的。” 苏寒点点头。 “继续说。” “比如,兵力部署的原则。侦察、警戒、主攻、佯攻、预备队,这些位置的分配比例,要根据地形调整。” “再比如,火力配系的原则。机枪、迫击炮、单兵火箭,怎么布置才能发挥最大效能。” “还有,指挥决策的流程。接到情报怎么分析,发现敌情怎么反应,遇到突发情况怎么调整。” 苏寒听完,看向其他人。 “你们呢?” 王凯旋道:“我觉得得练山地战。我是山地战方向的,知道这玩意儿最难打。万一抽到山地地形,咱们得有准备。”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 “我觉得理论也得补。虽然我学理论的,但我发现,很多理论在实战中根本用不上。咱们得搞清楚,哪些理论是真有用的,哪些是纸上谈兵。” 赵宇举手。 “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苏寒看着他。 “说。” “咱们能不能练练‘不按套路出牌’?我看过苏教官的对抗课视频,您那几手,全是反常规的。我觉得,这种比赛,常规打法肯定赢不了,得有点奇招。” 张敏最后开口:“我觉得,得练配合。咱们五个人,以前没合作过。上了沙盘,意见不统一怎么办?听谁的?怎么协调?这些得提前磨合。” 苏寒听完,点点头。 “说得都不错。” 他看着五个人。 “那咱们就按你们说的练。周志刚负责战术框架,王凯旋负责山地战特训,李文博负责理论筛选,赵宇负责开发‘奇招’,张敏负责团队配合。” “每天练十个小时。上午战术推演,下午模拟对抗,晚上复盘总结。” “有没有问题?” 五个人齐声回答:“没有!” 何志远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这小子,带兵真有一套。 ---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寒的生活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九点康复训练——走路,慢跑,拉伸。 九点到十二点,带五个人训练。 中午休息一小时。 下午两点到六点,继续训练。 晚上七点到九点,复盘总结。 九点以后,自己复盘,写教案。 黑豹和大黄也跟着忙。 每天早上,它们准时叫苏寒起床。 上午训练时,它们趴在旁边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 下午训练时,它们挪到阴凉处,继续睡。 晚上复盘时,它们趴在苏寒脚边,打着呼噜。 小不点有时候会跑过来,趴在旁边看。 “太爷爷,你们在干什么呀?” “在训练。” “训练什么呀?” “训练怎么打坏人。” “哦。”小不点点头,“那我也要训练。” 然后她就坐在旁边,一本正经地看。 有时候看得无聊了,就抱着黑豹和大黄玩。 两只老狗也不嫌烦,陪着她滚来滚去。 一个月下来,五个人进步飞快。 周志刚的战术框架越来越清晰,不再像第一次对抗那样犹豫不决。 王凯旋的山地战特训效果显著,几个人对山地地形的敏感度提高了很多。 李文博筛选出了一批“真有用”的理论,写成了小册子,人手一本。 赵宇的“奇招”库越来越丰富,什么声东击西、围点打援、诱敌深入,玩得贼溜。 张敏的团队配合训练最见成效——五个人现在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干什么。 苏寒自己的康复训练也没落下。 一个月下来,他已经能稳定行走半小时不休息了。 虽然走久了还是会累,腿还是会酸,但比起一个月前,已经好了太多。 李教授来复查过一次,看着他的行走视频,连连感叹。 “苏寒同志,你这恢复速度,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第二个。” 苏寒笑了笑。 “可能是练得多。” 李教授摇摇头。 “不只是练得多。你那个龟息功,是真有用。” 苏寒没说话。 他知道,龟息功确实有用。 每天晚上练两个小时,那股温热的气息在身体里流动,修复着那些受损的神经和肌肉。 虽然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 训练期间,军校官网发布了一条新通知。 标题:《我校代表队出征第四届陆军院校“尖兵杯”电子营连对抗赛,苏寒教授任领队》 内容如下: “近日,第四届陆军院校‘尖兵杯’电子营连对抗赛参赛名单正式公布。我校代表队由五名学员组成——周志刚(研究生)、王凯旋(大四)、李文博(研究生)、赵宇(大四)、张敏(大四)。特聘教授苏寒同志担任领队,负责全程指导。 本次比赛将于下月在国防科技大学举行,共有四所院校参赛:国防科技大学、陆军步兵学院、陆军工程大学、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 预祝我校代表队取得优异成绩!” 这条通知一发,评论区又炸了。 本校学员: “卧槽!苏教官带队参赛!” “那五个我认识!周志刚!上次被苏教官打得找不着北那个!” “哈哈哈哈,那次我也看了,太惨了。” “但进步也快啊,这一个月跟着苏教官练,肯定不一样!” “期待!到时候有直播吗?” “应该有吧?往年都有内网直播。” “我要看!调课也得看!” “+1!” “+10086!” 国防科大那边,反应更热烈。 “哎,你们看了吗?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的代表队,领队是苏寒!” “苏寒?是那个苏寒吗?” “还能哪个苏寒?就是三年前来咱们学校进修那个!” “卧槽!他回来了?” “不是回来,是带队参赛!” “我记得他当年在咱们学校的时候,战术课门门满分,把那些研究生都打自闭了。” “对对对!我还记得有一次对抗演习,他一个人带着一个连,把两个营的兵力全歼了!” “后来他去西点军校交流,拿了第一,还被西点请去当了三个月教官顾问。” “这人是个传奇啊!” “听说他后来受伤了,坐轮椅了。” “啊?真的假的?” “真的,抗洪受的伤,感动华夏十大人物之一。网上有视频,他坐着轮椅讲课。” “靠……这也太……” “但人家现在带队参赛,肯定恢复得差不多了。” “期待!到时候看他怎么虐咱们学校的代表队!” “你到底是哪边的?” “我……我是苏寒那边的!” 陆军步兵学院的论坛里,也在讨论。 “苏寒?那个兵王?” “对,就是他。” “他来当领队?不是学员?” “对,带队。” “那咱们学校的代表队要遭殃了。” “也不一定吧?他坐轮椅,又不上场打,就是指导而已。” “你懂什么?他那种人,坐在场边看一眼,就能把你的战术全看穿!” “太夸张了吧?” “不信拉倒。反正我准备到时候看直播,学习学习。” 陆军工程大学的学员群里,也在刷屏。 “兄弟们,咱们学校的代表队抽签抽到哪组了?” “还没抽,等通知。” “希望别碰到苏寒那组。” “碰到又怎么样?他指导的是粤州分校,又不是他亲自上场。” “你不懂。他那种人,指导谁谁就赢。” “……” “我想看他对阵国防科大。两个母校的对决,有意思。” “对!他三年前在国防科大进修过,代表他们去西点拿了第一。现在反过来指导别的学校打国防科大,想想就刺激!” “期待+1!” --- 出发前两天,何志远又来了。 这次他开来一辆宽敞的商务车,里面座椅可以放平,跟高铁商务座差不多。 “苏寒同志,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何志远指着车,“从军区借的,专车接送。你去国防科大,路上要开七八个小时,不能累着。” 苏寒看着那辆车,沉默了两秒。 “何校长,这待遇……” “别这那的。”何志远打断他,“你现在是咱们学校的宝贝疙瘩,出了事我担不起。坐着舒服最重要。” 苏寒笑了笑。 “行,谢谢校长。” 何志远摆摆手。 “谢什么。到了那边好好打,赢了回来我给你们庆功。” ---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商务车。 黑豹和大黄蹲在他脚边,两双眼睛盯着他。 苏灵雪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出来。 “三爷爷,东西都收拾好了。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常用药、充电器……都在里面。” 苏寒点点头。 小不点从屋里跑出来,抱住他的腿。 “太爷爷,你要去打坏人了吗?” 苏寒低头看着她。 “对,去打坏人。”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短则一个星期,长则半个月吧。” “一个星期是多久?” “七天。” 小不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 “一天,两天,三天……七天。那太爷爷回来的时候,小不点就画完七幅画了!” 苏寒摸了摸她小脑袋,宠溺笑道: “好,回来我检查。” 小不点松开他的腿,仰着脸看着他。 “太爷爷,你要加油哦!” 苏寒摸摸她的头。 “好。” 他看向苏灵雪。 “黑豹和大黄,交给你了。” 苏灵雪点点头。 “三爷爷放心,我每天带它们散步。” 苏寒蹲下身,摸了摸黑豹的头。 “黑豹,我出去几天。你在家乖一点,别欺负大黄。” 黑豹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大黄也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腿。 苏寒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了。” 他慢慢走向那辆车。 没有轮椅。 没有拐杖。 他就这么走着。 苏灵雪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红。 小不点在旁边喊:“太爷爷!走路好帅!” 苏寒回头,冲她笑了笑。 然后他拉开车门,上了车。 --- 车子启动,慢慢驶远。 透过车窗,能看见苏灵雪和小不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黑豹和大黄蹲在旁边,两双眼睛盯着车的方向。 苏寒看着她们,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苏教官,您喝点水。”林晓雪递过来一瓶水。 她也跟着去。 作为助教,全程陪同,负责协调各种事宜。 苏寒接过水,喝了一口。 “周志刚他们呢?” “他们坐另一辆车,在前面。五个小伙子,挤一辆越野车就行。” 苏寒点点头。 车子驶出军校大门,上了高速。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农田、村庄、丘陵、河流……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想这一个月训练的内容。 五个人,每个人的特点,每个人的短板。 周志刚,战术框架扎实,但容易犹豫。 王凯旋,山地战专精,但其他地形相对弱。 李文博,理论功底深厚,但实战经验不足。 赵宇,奇招多,但有时候太飘。 张敏,配合意识强,但不太敢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一个月,他针对每个人的短板做了专项训练。 周志刚练决策速度,王凯旋练多地形适应,李文博练实战推演,赵宇练战术纪律,张敏练领导力。 效果怎么样,还得看比赛。 --- 车子开了四个小时,在服务区休息了二十分钟。 苏寒下车走了走,活动一下筋骨。 周志刚他们也下车了,五个人围过来。 “苏教官,您感觉怎么样?”周志刚问。 苏寒点点头。 “还行。” “还有四个小时,您要不躺会儿?” “不用。”苏寒说,“你们呢?紧张吗?”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王凯旋开口:“有点。” 苏寒看着他。 “紧张什么?” “怕打不好,给您丢脸。” 苏寒笑了。 “给我丢脸?你们是给自己丢脸。” “我苏寒的脸,不是你们能丢的。” 五个人愣了一下。 苏寒继续道: “你们能丢的,只有自己的脸。赢了,是你们自己的本事。输了,是你们自己没练到位。跟我没关系。” “所以,别想那么多。上去,认真打。输了,回来继续练。赢了,我请你们吃饭。” 赵宇眼睛亮了。 “苏教官,吃饭的承诺还作数吗?” “作数。” “那咱们得赢!” “对!赢!” 五个人瞬间斗志昂扬。 --- 下午四点,车子驶入长沙市区。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空气。 苏寒透过车窗,看着这座三年前来过的城市。 那时候,他还是国防科大的进修学员。 每天上课、训练、打对抗,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熄灯后,跟室友躺在床上聊天,吹牛,说以后要当将军。 三年过去了。 室友们有的去了基层部队,有的留校任教,有的转业回了老家。 而他,从一个能跑能跳的特种兵,变成了能走但走不远的“伤残人士”。 世事无常。 “苏教官,快到了。”林晓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寒回过神,看向前方。 国防科大的校门,已经能看见了。 灰色的围墙,庄严的大门,门口站着持枪的哨兵。 车子缓缓停在国防科大的校门口。 灰色的围墙庄严厚重,大门两侧的哨兵持枪而立,军姿挺拔如松。 林晓雪打开车门,走下去。 哨兵的目光扫过来,警惕而锐利。 “同志,请出示证件。” 林晓雪从包里掏出军官证和通行证,以及参赛通知书等证件递过去。 哨兵接过,仔细核对。 这时,另一个哨兵往车里看了一眼。 透过半开的车窗,他看见后排坐着一个穿着军装常服的人,肩上扛着上校军衔,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那张脸…… 哨兵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看。 没错,是他! 苏寒! 那个三年前在国防科大进修、代表学校去西点军校交流拿了第一、后来被西点请去当了三个月教官顾问的苏寒! 那个抗洪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的苏寒! 哨兵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赶紧立正,对着车子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敬礼!” 另一个哨兵愣了一下,也立刻跟着敬礼。 林晓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敬礼弄得有点懵。 “同志,你们这是……” 第一个哨兵放下手,激动得脸都红了。 “请问,车里的是……是苏寒同志吗?” 林晓雪点点头。 “对,是我们苏教官。” 两个哨兵对视一眼,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苏教官好!”两人齐刷刷地又敬了个礼。 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响亮。 苏寒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见那两个年轻的哨兵,脸上带着笑。 他推开车门,慢慢走下来。 “辛苦了。” 两个哨兵看着他走下来,看着他慢慢走到他们面前,眼睛瞪得大大的。 不是说他坐轮椅吗? 怎么……怎么站起来了? “您……您站起来了?”第一个哨兵脱口而出。 苏寒点点头。 “刚能走不久。” 两个哨兵盯着他的腿,又盯着他的脸,满眼都是崇拜。 苏寒伸出手。 “谢谢你们。” 第一个哨兵愣了一秒,然后赶紧伸出双手,握住苏寒的手。 “苏……苏教官,您是我的偶像!三年前您在这儿进修的时候,我还没入伍。但我看过您的视频,全看过了!” 第二个哨兵也抢着握手。 “我也是!您在西点交流比赛的那个视频,我看了不下十遍!太帅了!” 苏寒笑了笑。 “好好站岗,以后你们也能去西点。” 两个哨兵用力点头。 “是!” 苏寒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驶进校门。 两个哨兵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车远去。 等车子消失在视野里,第一个哨兵突然想起什么。 “坏了!” “怎么了?” “得打电话报告!苏寒同志来了!” 他快步跑回岗亭,抓起电话。 --- 车子刚进校门不到五十米,林晓雪就愣住了。 “苏教官,您看——” 苏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道路两边,每隔十米就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红色的横幅。 第一条: “热烈欢迎战斗英雄苏寒同志返回母校指导工作!” 第二条: “苏寒学长,国防科大永远是你的家!” 第三条: “三年前你从这里走向世界,今天你载誉归来!” 第四条: “向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的苏寒同志致敬!” 第五条: “向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苏寒同志学习!” 第六条: “苏教官,我们想你了!” 第七条: “欢迎回家,苏寒学长!” 一条接一条,一眼望不到头。 红色的横幅在夕阳下格外醒目,像一条红色的河流,蜿蜒伸向校园深处。 苏寒看着那些横幅,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车子继续往前开。 道路两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学员。 他们穿着军装常服,站在路边,朝车子挥手。 有人喊:“苏教官!欢迎回家!” 有人喊:“苏寒学长!我们等你很久了!” 有人举起手机,对着车子拍照。 越往里走,人越多。 到教学区的时候,道路两边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他们自发地站在道路两侧,排成两列,留出中间的车道。 没有组织,没有命令,就这么站着。 看见车子过来,他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 那一刻,上千只手同时举起,整齐得像一个人。 苏寒看着窗外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充满敬意的眼神,那些高举的右手。 他的手,慢慢握紧。 林晓雪的眼眶红了。 “苏教官,他们……他们都是来欢迎您的。” 苏寒点点头。 车子开得很慢。 学员们自发地鼓掌,掌声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第 536 章:最高礼仪迎归人!(三章合一) 商务车平稳驶入国防科大校园深处,道路两侧的欢迎横幅绵延不绝,学员们自发列队鼓掌敬礼的画面,让车里跟着苏寒一同前来的五名参赛队员彻底看呆了。 周志刚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喃喃自语:“我的娘嘞……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王凯旋原本还绷着一张严肃脸,此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见过首长来视察,都没这么隆重过…… 苏教官在国防科大,到底是什么分量?”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满是震撼:“三年前苏教官只是在这里进修了半年,现在回来,学校直接用最高规格迎接…… 这已经不是校友那么简单了,这是当成学校的功勋人物在对待啊!” 赵宇更是咋舌:“我以为咱们来参赛就是普通交流,谁能想到是这种排场…… 早知道我就把头发梳得再精神点!” 张敏望着窗外那一张张激动崇敬的面孔,轻声道:“我现在才明白,何校长说苏教官是国防科大名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晓雪坐在副驾驶,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只能不断回头看向苏寒。 苏寒靠在后座,指尖微微蜷缩。 他是真的没想到。 三年前他在这里,不过是一个临时插班的进修学员,住的是四人集体宿舍,跟着大家一起上课、训练、出操,除了几次对抗演习和理论考核惊艳了众人,从没有搞过任何特殊。 如今再回来,迎接他的,却是这样的阵仗。 车子缓缓驶过学员组成的人墙,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中心区域时,两声沉闷而庄重的礼炮声,突然在校园东侧响起。 “咚 ——!” “咚 ——!” 声音浑厚有力,震得车窗都微微发颤,响彻整个国防科大校园。 周志刚几人瞬间僵在座位上,满脸不敢置信。 “礼、礼炮?!” 王凯旋声音都抖了,“这是…… 迎宾礼炮?军校迎接校友,用礼炮?!” 李文博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这不是普通迎宾礼炮,这是院校最高礼仪,一般只有迎接总部首长、外国高级军事代表团才会用……” 赵宇咽了口唾沫,看向苏寒的目光彻底变了:“苏教官…… 您这是把国防科大的门槛都给照亮了啊!” 苏寒自己也愣住了,眉头微微一挑,眼中满是受宠若惊。 他连忙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肩章,神情瞬间变得庄重肃穆。 他清楚,这份礼仪,太重了。 重到让他这个两世为人、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兵王,都有些坐不住。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一栋古朴的招待所门前。 门口,早已站满了人。 为首的,是国防科大现任校长、政委,几位副校长、训练部、政治部的主任,黑压压一片将校级军官,肩章上的星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人群中,苏寒一眼就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当年给他上过战略学的老教授秦百川,外军研究的主讲导师徐国梁,还有当年负责他进修计划的林为民、刘海等人。 所有人都面带笑容,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缓缓停下的商务车上。 车门打开。 苏寒没有让人搀扶,自己伸手推开车门,一步稳稳地踏了下来。 他身姿挺拔,虽然还不能长时间站立行走,但站在那里,依旧如一杆标枪,气势沉稳内敛。 “苏寒同志!” 校长何志远?不,是国防科大现任校长陈敬山少将,率先大步上前,脸上满是激动与欣喜。 不等苏寒行礼,陈校长已经主动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苏寒的手,力道之大,尽显真诚:“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三年了,你这小子,可让我们好等啊!” “校长!” 苏寒连忙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庄严的军礼,“学员苏寒,返回母校报到!” “好!好!好!” 陈校长连说三个好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能站在这里,能重新站起来,比什么都强!” 校政委也上前,握住苏寒的另一只手:“苏寒同志,全校上下,早就盼着你回来了。你在西点的成绩,在部队的功绩,在抗洪一线的牺牲,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是国防科大的骄傲!” “不敢当,政委过奖了。” 苏寒语气诚恳,“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当年的政治部主任刘海,此刻已经升了副政委,他走上前,拍了拍苏寒的胳膊,感慨万千:“苏寒,还记得我不?当年是我亲自去火车站接的你,给你安排的宿舍。那时候你还是个插班进修的小家伙,现在,都成上校了,成了全国闻名的英雄了!” “刘副政委,我当然记得。” 苏寒笑着点头,“当年多谢您照顾。” “照顾啥,你那是自己争气!” 刘海哈哈大笑。 人群中,秦百川老教授拄着拐杖,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寒。 苏寒立刻上前,快步走到老教授面前,敬了个礼,然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是上下级,不是军衔高低,是纯粹的学生对老师的敬重。 “秦教授,学生苏寒,来看您了。” 秦老教授眼眶瞬间就湿了,伸手一把扶住苏寒,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颤抖:“好小子,好小子…… 还活着,还站起来了!我就知道,你苏寒命硬,老天爷舍不得收你!” 当年,秦百川最看好的就是苏寒,说他是天生的将帅之才,理论一点就透,实战更是无师自通,可惜只进修了半年就回了部队,让老教授惋惜了很久。 后来听说苏寒抗洪重伤、瘫痪在床,老人连着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念叨。 如今看到苏寒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还能走路、能行礼,如何不激动。 “让您担心了。” 苏寒轻声道。 “担心点好,担心点好。” 秦老教授拍着他的手,“你不知道,我把你在西点的战术案例,全都放进我教案里了,我的学生,个个都得学你苏寒!” 周围一众教授、老师,也纷纷上前和苏寒打招呼,言语间全是亲切与疼惜。 苏寒一一回应,礼数周全,没有半分英雄、上校的架子,依旧是当年那个谦逊好学的进修学员。 从车上下来的周志刚五人彻底看傻了。 他们见过苏寒讲课,见过苏寒训练,见过苏寒冷静指挥,却从没见过苏寒被这么多将校级领导、德高望重的教授围在中间,如同对待亲人、对待功臣一般。 王凯旋咽了口唾沫:“我……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何校长非要让苏教官带队来了。” 周志刚苦笑一声:“咱们这哪里是来参赛的,咱们这是跟着苏教官来‘回门’的啊……” 赵宇小声嘀咕:“早知道苏教官在国防科大面子这么大,我昨天晚上就不熬夜打游戏了,现在形象有点垮……” 张敏白了他一眼:“现在知道紧张了?刚才在车上吹牛不是挺厉害的吗?” 几人小声议论,心中对苏寒的敬畏,又多了几层。 陈校长看了看苏寒的脸色,又注意到他站立的姿势,立刻想到了他的身体状况,连忙道:“苏寒,你刚恢复,不能久站。走,咱们不在这里站着了,去招待所里面坐,茶都给你泡好了。” 说着,他又看向一旁的工作人员:“把苏寒同志带来的几位参赛学员,送到学员招待所安顿好,伙食、住宿一律按最高标准安排,不能怠慢了!” “是!” 工作人员立刻应声。 周志刚五人连忙下车,立正敬礼:“多谢首长!” 陈校长笑着点头:“你们是苏寒带来的兵,也是我们国防科大的客人,好好休息,调整状态,比赛放开打!” 五人激动得连连点头,被工作人员引着往学员招待所走去。 临走前,几人还不忘回头看了苏寒一眼,满眼都是羡慕。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陈校长才扶着苏寒的胳膊,温和道:“苏寒,你身体刚好,招待所这边,我们给你单独安排了一间套间,有独立卫生间、沙发,床也软,环境安静,你就别跟其他学员挤在一起了。” 苏寒连忙推辞:“校长,不用麻烦,我跟大家一起住招待所就行,不用特殊照顾。” “这不是特殊照顾,是你身体需要!” 陈校长板起脸,“你以为还是三年前啊?你刚康复,必须静养,环境好一点,恢复得也快。这事你别争,就这么定了!” 政委也在一旁劝:“苏寒,学校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你要是住得不舒服,秦老教授第一个不答应。” 秦百川立刻点头:“对!必须住好点!你这身子,可不能再折腾了!” 苏寒看着众人关切的目光,知道推辞不过,只好点头:“那就多谢学校费心了。” “这就对了。” 陈校长松了口气,“走,先去会客室坐一会儿,聊聊天,等晚饭好了,咱们再吃饭。” 一行人簇拥着苏寒,走进了招待所的会客室。 房间宽敞明亮,装修朴素大气,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热茶,暖气开着。 众人依次坐下,苏寒被安排在主位旁边,陈校长、政委、秦老教授陪在左右。 刚一坐下,陈校长就忍不住 “埋怨” 起来,指着苏寒,一脸 “不满”: “苏寒啊苏寒,你小子,可把我们给伤透心了!” 苏寒一愣:“校长,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 陈校长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问你,你后来去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当特聘教授,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苏寒苦笑:“我也是临时接到的任命,当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没好意思打扰学校。” “没好意思打扰?” 陈校长放下茶杯,语气更 “幽怨” 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听说你去别的军校任教,整个训练部、政治部开了好几次会,都在骂你 ——好你个苏寒,当年在我们这儿进修,我们把你当宝贝一样供着,最好的教授、最好的资源给你用上,结果你出去当教官,反倒不回娘家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刘海副政委笑着补充:“陈校长说得没错,当时林主任还说,早知道就把你扣在学校当教员,说什么也不放你回基层部队。” 当年的招生办主任林为民,现在已经是训练部部长,他连连点头:“可不是嘛!你苏寒要是留在国防科大任教,现在少说也是个系副主任了!哪用得着跑去粤州分校?” 秦百川老教授也跟着叹气:“我也天天跟他们念叨,苏寒这么好的料子,不来我们这儿教课,可惜了。你那一套战术思路、实战经验,放到我们国防科大,那是能写进教材、培养出一大批优秀军官的!” 苏寒被他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各位首长、教授,我不是不想回来…… 只是当时情况特殊,我身体不好,粤州分校离家里近,方便照顾。”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 陈校长语气软了下来,看着苏寒的眼神满是心疼,“你抗洪受伤,差点丢了命,我们都清楚。也正是因为清楚,才更心疼。你这孩子,一辈子都在拼,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 政委接过话头,语气郑重:“苏寒,这次你回来,不管是比赛也好,停留也罢,都多待几天。学校的门,永远为你敞开。只要你愿意,国防科大的讲台,永远有你的位置。” 苏寒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亲切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 他站起身,再次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多谢学校,多谢各位首长、老师。苏寒此生,都以是国防科大学子为荣。” 房间里,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 会客室里的气氛,轻松得不像校领导和校友见面,倒像是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唠家常。 陈校长亲自给苏寒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随意得很:“别总站着,坐,坐下来聊。学校就是你的家,不用那么多规矩。” “是。” 苏寒依言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 秦百川老教授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问得格外细致:“苏寒,跟我说实话,你现在身体到底恢复得怎么样?走路、站立,能坚持多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教授,您放心。” 苏寒笑着回答,“现在能独立行走半小时左右,慢跑也可以,就是不能长时间高强度运动,其他都跟正常人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老人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欣慰,“我听人说,你那时候在医院,好几次都病危了,我这心脏啊,天天悬着。现在能恢复成这样,真是奇迹。” “也是托了学校的福。” 苏寒真诚道,“当年在这儿进修,系统学了军事理论,也练了体能,底子打得牢,不然也扛不过去那次重伤。” “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 秦百川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林为民部长端着茶杯,笑着插话:“苏寒,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刚插班进来的时候吗?老刘 —— 刘副政委,那时候还死活不同意,说你打乱教学计划,不合规矩。结果一看你的档案,当场就变卦,非要亲自去接你。” 刘海副政委顿时老脸一红,摆着手辩解:“那能一样吗?我哪知道来的是这么一尊‘大神’?19 岁的少校,两次一等功,全军大比武九连冠,换谁谁不震惊?我那是坚持原则,不是死板!” “纠正一下,现在是三次一等功了。”一个校领导一脸羡慕的道。 众人顿时哄堂大笑。 苏寒也想起了当年的场景,忍不住笑道:“我记得,刘主任当时接我的时候,还特意给我安排了单人间,是我非要住集体宿舍。” “对对对!” 刘海一拍大腿,“你那时候就跟别人不一样,立了那么大功劳,一点架子都没有,非要跟其他学员一起住四人间,一起出操、上课。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将来肯定错不了。” 政委靠在沙发上,语气感慨:“现在的年轻军官,能像苏寒这样不骄不躁、不忘初心的,太少了。功勋满身,却依旧把自己当成普通一兵,名气震天,却依旧脚踏实地。这才是咱们军人该有的样子。” 陈校长点点头,话锋又绕回了 “埋怨” 上,看着苏寒故作不满: “说真的,苏寒,你去粤州分校当教授这件事,我们是真有点‘吃醋’。咱们国防科大,论师资、论资源、论平台,哪一点比别人差?你宁愿去分校,也不回母校任教,是不是觉得我们这儿招待不周?” 苏寒连忙摇头,苦笑着解释:“校长,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当时我刚从缅北回来,受过处分,军衔也被撤了,从头当新兵。后来身体又垮了,一直在康复。粤州分校那边,何校长是真心实意请我,而且离老家近,方便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 提到缅北,房间里的气氛微微一沉。 所有人都知道苏寒那段经历。 为了救自己的重孙女,不顾军纪、孤身闯缅北,救回了几十名同胞,回来后甘愿接受处分,从头做起。 这份情义,这份担当,让所有人都敬佩不已。 “我们都懂。” 陈校长叹了口气,“你是重情重义的人,换做任何一个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不可能坐视不理。赵副司令骂你,是军纪,我们佩服你,是人情。你没做错。” 秦百川老教授拍了拍苏寒的手背:“处分不处分的,不重要。你苏寒的心,是红的,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为了家人,这就够了。军人,首先得是人,得有良心,你做到了。” 苏寒心中一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不必解释,懂的人,自然会懂。 林为民看气氛有些沉重,连忙岔开话题,笑着问:“苏寒,这次你带学员来参加‘尖兵杯’,有信心拿第几?” 一提到比赛,苏寒呵呵一笑:“既然来了,自然是冲着第一来的。你们了解我的,一件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第一。可别到时候我们拿了第一,各位首长觉得我打了母校的脸,怪罪我哈,呵呵呵……” “好!有魄力!” 陈校长一拍桌子,哈哈大笑,“我就喜欢你这股劲儿!当年你代表我们学校去西点,拿了断层第一,给不管你代表谁,你苏寒赢了,就是咱们军人赢了!” 政委也笑着点头:“没错。这次比赛,四所学校都是一家人,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流学习,共同进步。不过 ——”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你要是真把我们学校的代表队赢了,我们可就真要嫉妒你了。” 满屋子人再次笑了起来。 苏寒也笑了:“尽力而为。国科大的学员实力有多强,我最清楚,当年我可是跟他们一起训练过的。真要对上,胜负还不一定。” “你就别谦虚了。” 刘海摆着手,“你的战术水平,三年前我们就见识过了。一个人能玩得转一个营,我们这儿的学员,还真不一定是你的对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比赛聊到当年的进修生活,从当年的对抗演习聊到现在的军队建设,从基层部队聊到院校教学,话题一个接着一个,根本聊不完。 秦百川老教授尤其关心苏寒的未来,拉着他认真地问:“苏寒,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还想回一线部队吗?” 这个问题,让会客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寒,眼神里带着关切。 他们都清楚,以苏寒现在的身体状况,想回到以前那种高强度的特战一线,几乎不可能。 苏寒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坚定:“想。” 一个字,简单,却重如千钧。 他看着众人,语气认真:“我这辈子,就是当兵的命。只要我还能走、还能站、还能扛枪,我就想回到一线去。我康复训练拼了命地练,不是为了能正常走路过日子,是为了能重新穿上作战服,回到战场上去。” 秦百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他懂。 像苏寒这样的兵王,战场就是他的归宿。 让他离开战场,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陈校长轻轻拍了拍苏寒的肩膀,语气郑重:“苏寒,我不劝你放弃。但我也希望你记住, 战场,不只有前线一种。 你站在讲台上,教出十个、百个、千个像你一样能打仗的军官,比你一个人在前线拼杀,更有价值。” “你在粤州分校任教,带学员打比赛,这也是在打仗,是在为咱们国家培养未来的将帅。这个战场,一样重要,一样光荣。” 苏寒看着陈校长真诚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校长,我明白。我会做好我现在该做的事。带好这次比赛,教好每一个学员,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这就对了。” 陈校长松了口气,笑了起来,“走,不说这些严肃的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都是咱们学校食堂的拿手菜,都是你当年爱吃的。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校长,我还在康复,不能喝酒。” 苏寒连忙道。 “不喝酒,不喝酒!” 陈校长哈哈一笑,“以茶代酒!咱们就聊聊天,吃吃饭,好好陪陪你!” 一行人说说笑笑,起身往餐厅走去。 苏寒走在中间,左边是陈校长,右边是秦百川老教授,众人簇拥着他,如同对待最珍贵的家人。 第 537 章:苏寒晕倒(三章合一) 招待所的包厢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 没有外面酒店那种奢华浮夸的装潢,墙面是简单的米白色,挂着一幅国防科大老校区的水墨风景画,几张实木圆桌擦得锃亮。 桌上摆着的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全都是部队食堂最常见、却最让人踏实的家常菜。 一盆红烧排骨,一盘清炒时蔬,一盆番茄炒蛋……等六七个菜。 还有一大盆萝卜排骨汤,热气腾腾,汤色清亮,飘着几段翠绿的葱花。 陈校长亲自给苏寒夹了一块排骨,笑着道:“尝尝,还是当年食堂老师傅的手艺,知道你回来,特意嘱咐多加了点肉。” “谢谢校长。” 苏寒拿起筷子,轻轻咬了一口。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味道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秦百川老教授坐在旁边,一个劲往苏寒碗里夹菜:“多吃点,你身子虚,就得补。在部队里训练苦,吃不上什么好的,今天在母校,就放开了吃。” “秦教授,够了够了,我自己来。” 苏寒连忙拦住。 一桌子人,没有半点领导架子,也没有半点学术权威的严肃。 陈校长和政委聊着学校近几年的变化,训练部林部长说着现在学员们的训练情况,刘海副政委则时不时提起三年前苏寒刚来时的趣事,满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苏寒吃得不多,却格外踏实。 自从重伤康复以来,他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没有训练压力,没有比赛任务,没有身份束缚,就像一个许久没回家的孩子,终于回到了亲人身边。 吃到一半,陈校长看着苏寒微微泛白的脸色,主动道:“苏寒,你身子刚恢复,别硬撑,吃不消就说,咱们早点结束,你回去休息。” “我没事,校长。” 苏寒笑了笑。 “什么没事。” 政委瞪了他一眼,“你现在的任务不是陪我们聊天吃饭,是养好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块‘宝贝疙瘩’,可不能再出半点岔子。” 秦百川也跟着点头:“听领导的,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见学员,还要准备比赛,有的你忙。” 苏寒见状,也不再坚持:“那我就先失陪了,各位首长、教授慢用。” “去吧去吧,房间都给你安排好了,很安静。” 陈校长挥挥手,“有事直接打房间电话,前台 24 小时有人。” “是。” 苏寒站起身,对着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这才转身走出包厢。 走廊里灯光柔和,两名值班的战士看到他,立刻立正敬礼。 “苏教官好!” “辛苦了。” 苏寒微微点头,缓步走向楼梯。 一楼最内侧的单间,确实如陈校长所说,安静、宽敞、舒适。 一张宽大的单人床,铺着干净整洁的白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标准的 “豆腐块”。 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不大的衣柜。 最让苏寒在意的是,窗户正对着学校的标准塑胶跑道。 夜色已深,操场上却依旧热闹。 一队队穿着体能服的学员,正在跑道上跑步。 口号声、脚步声、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苏寒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沿上,静静地看着下面。 绿色的跑道,白色的分道线,一圈四百米。 三年前,他在这里,一圈又一圈,从黄昏跑到深夜。 五公里、十公里、武装越野,他从来都是第一个。 那时候的他,体能巅峰,爆发力、耐力、速度,全都是顶尖水平。 别说是区区四百米,就是十公里武装奔袭,他也能脸不红气不喘。 可现在…… 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 能走,能站,能慢慢挪动,甚至可以短距离慢跑。 但只要一想到高强度奔跑、剧烈运动,心脏就会不由自主地发紧。 李教授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 “你的身体扛不住高强度运动,强行去扛,会有危险。” 危险。 这两个字,在苏寒过去的人生里,从来都不存在。 他是兵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枪林弹雨都不怕,何惧一次跑步? 可是,他亲身体会过那种心脏狂跳、呼吸困难、眼前发黑的感觉。 那是身体在发出最真实的警告。 看着下面一个个挥洒汗水的身影,苏寒只觉得一股热血从心底往上涌。 他是个军人,骨子里流淌的就是奔跑、战斗、冲锋的血。 让他站在窗边看着别人跑,比罚他站军姿一天一夜还难受。 “就跑一圈…… 就慢慢跑一圈。” 苏寒低声对自己说。 他不是不信邪,他是不甘心。 他想试试,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像一个正常军人一样,跑一次步。 苏寒轻轻推开窗户,夜晚微凉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慢慢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楼梯口的值班战士看到他,疑惑地问:“苏教官,您怎么下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需要?” “没事,我下去活动活动。” 苏寒笑道。 “要不要我陪您?” “不用,你们值班吧,我就在操场边上走走。” “是!” 苏寒缓步走出招待所,沿着路边的树荫,慢慢走向操场。 距离远,灯光不算特别亮,一开始并没有人注意到他。 直到他走近跑道边,才有几个刚跑完步、正在压腿的学员瞥见了他。 “哎,你们看,那不是苏教官吗?” “哪个苏教官?哦!苏寒学长!” “真的是他!他怎么过来了?” 几个人立刻停下动作,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寒身上。 没有人大呼小叫,也没有人一窝蜂涌上去,只是站在原地,带着尊敬和好奇看着他。 在国防科大,苏寒的故事,几乎人人皆知。 三年前的传奇进修生,西点军校的断层第一,抗洪重伤的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 太多标签,太多荣耀,也太多让人心疼的经历。 大家都知道,他重伤未愈,身体不好。 苏寒无视了那些目光,走到跑道内侧的草坪上,慢慢活动着手脚。 扭扭腰,转转脚踝,压压腿,动作很慢,很轻。 每一个动作,都在提醒他 —— 他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兵王了。 “呼 ——” 苏寒吐出一口浊气,踏上了红色的塑胶跑道。 第一步,很轻。 第二步,平稳。 第三步,慢慢提速。 他没有跑快,只是以一种近乎快走的速度,慢慢向前跑去。 步伐不大,频率不高,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 和旁边那些健步如飞的学员比起来,显得格外缓慢。 “苏教官真的在跑步……” “跑得好慢啊,比我们平时慢跑还慢。” “废话,你忘了他受过多重的伤?能跑就已经是奇迹了。” “是啊,医生都说他很难再站起来,现在能跑,已经超出所有人预料了。” 学员们压低声音议论着,没有半点嘲讽,只有满满的感慨和心疼。 在他们心里,苏寒是神一样的人物,可此刻,这个 “神”,却连正常跑步都做不到。 苏寒听着那些低声的议论,却没有丝毫在意。 他只专注于自己的身体,专注于脚下的跑道,专注于耳边呼啸的风声。 一步,一步,又一步。 双腿在动,心脏在跳,血液在流动。 这种感觉,太陌生,又太熟悉。 他仿佛回到了新兵连,回到了猎鹰基地,回到了国防科大的跑道上。 那个无所畏惧、永远向前冲的苏寒,好像又回来了。 五十米。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渐渐的,苏寒感觉到了不对劲。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咚咚咚” 的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上气。 眼前的灯光,开始变得模糊、重影。 耳边的脚步声、说话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身体在发烫,又在发冷,一阵阵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不行…… 不能停……” 苏寒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向前。 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能跑完两百米。 可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他迈向下一步的瞬间 —— 眼前猛地一黑,所有光线、声音、感觉,瞬间消失。 “嘭 ——” 一声沉闷的轻响。 苏寒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去,重重摔在跑道上。 “苏教官!” “苏寒学长晕倒了!” 跑道边的学员吓得魂都快飞了,几个人疯了一般冲了过去。 刚才还在低声议论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扶起来!” “别乱搬!他有伤!” “快去叫校医!快去通知领导!” 学员们乱作一团,却又保持着军人的镇定。 有人立刻脱下外套,垫在苏寒的头下,有人蹲在旁边轻声呼唤,有人拔腿就往校医院和招待所跑。 “苏教官!您能听见吗?” “苏寒学长!睁开眼睛看看我们!” 任凭大家怎么喊,怎么呼唤,苏寒都毫无反应。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失去了意识。 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操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学员们压抑的、急促的呼吸声,和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报声。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短短几分钟,就传遍了半个校园。 校医第一个赶到,背着医药箱,一路狂奔,蹲在苏寒身边快速检查。 量血压、听心跳、翻眼皮,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怎么样?医生,苏教官没事吧?” 一个学员声音颤抖地问。 校医脸色凝重,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快速拿出葡萄糖和急救药剂,一边准备一边沉声道:“过度劳累,心脏供血不足,加上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强行运动导致的晕厥。先送校医院急救,立刻通知校领导!” “是!” 几个体格健壮的学员小心翼翼地将苏寒抬上担架,四个人稳稳托住,一路小跑送往校医院。 后面跟着一大群忧心忡忡的学员,原本热闹的操场,此刻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招待所这边。 陈校长一行人刚吃完饭,正准备下楼,就看到值班战士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首长!不好了!” “苏寒同志…… 苏寒同志在操场晕倒了!” “什么?!” 陈校长脸色骤变,手里的茶杯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政委也是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苏教官去操场跑步,跑了不到两百米,突然就晕倒了!” 战士急得声音都在抖,“学员们已经送校医院了,校医也过去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校长气得脸色发青,大手一挥,“立刻去校医院!快!” 秦百川老教授急得拄着拐杖就往外走,手都在抖:“这孩子…… 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他那身体能跑步吗?!” 刘海副政委、林为民部长等人也全都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跟着陈校长一窝蜂往校医院赶。 一路上,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可怕。 苏寒是谁? 是全军的英雄,是国防科大的骄傲,是感动华夏的人物。 更是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重伤员。 要是在他们学校里出了半点意外,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校医院急救室外。 灯光亮得刺眼。 一群将校级军官站在走廊里,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刚才在操场的学员们也都赶了过来,安安静静地站在远处,不敢说话,不敢靠近,只能焦急地往里面张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那么漫长。 陈校长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色难看至极。 政委不停地看着手表,时不时叹一口气。 秦百川老教授坐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嘴里默默念叨着。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 校医摘开口罩,走了出来。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 陈校长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问。 校医喘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沉声道:“首长放心,只是晕过去,没有生命危险。”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悬着的心,这才狠狠落地。 陈校长长长吐出一口气,腿都有些发软。 “但是 ——” 校医话锋一转,脸色再次凝重,“情况并不乐观。” “他的心脏功能、心肺功能,都远低于正常军人水平,这次晕厥,是身体发出的强烈警告。” “绝对不能再进行任何剧烈运动,不能劳累,不能激动,必须静养!” “一旦再次发生类似情况,很可能引发心脏骤停、器官衰竭,到时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的心上。 秦百川老教授眼眶一红,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 “静养…… 必须静养。” 陈校长点点头,沉声道,“从现在开始,苏寒同志的一切活动,都必须听从医生安排。比赛的事…… 实在不行,就放弃,身体最重要。” 提到比赛,众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苏寒有多看重这次 “尖兵杯”。 那是他重回母校的证明,是他重新站起来的证明。 可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比赛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这时,急救室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醒了!苏教官醒了!” 里面的护士惊喜地喊道。 众人立刻精神一振,纷纷往里面走。 病床上,苏寒缓缓睁开了眼睛。 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涩,眼神还有些模糊,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校长…… 政委…… 秦教授……” “哎,我们在。” 陈校长连忙走到床边,语气放得无比轻柔,“苏寒,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 苏寒轻轻摇了摇头,“就是…… 有点晕。” “还说没事!” 秦百川老教授忍不住责怪道,“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两百米!你就跑了两百米啊!你不要命了?!” 苏寒看着老人心疼的样子,心中一暖,低声道:“秦教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担心有什么用,你得听劝!” 政委沉声道,“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从今天起,不准再跑步,不准再训练,不准再操心任何事,安心静养。” “可是…… 比赛……” 苏寒急着想坐起来。 “别动!” 校医立刻按住他,“你现在还不能动!” 陈校长按住苏寒的肩膀,“苏寒,比赛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会亲自跟粤州分校那边解释,这次比赛,你弃权。” 苏寒一怔,笑道:“校长,您不用担心,我这真没啥,只是晕了一下而已。” “而且,比赛,我又不上场。只是负责教教他们而已。” “到比赛当天,我也只是一个观众而已。” “这没啥事。” 陈校长叹了一口气,只能道:“行。”的 “不过,你可得答应我们,可不能再这么任性了!” 苏寒苦笑点头,“我知道了。” 描写苏寒最后还是被按在校医室里面休养一晚。 大家都离开后,苏寒回忆刚才的感觉。 虽然晕倒了。 但他是真感觉,自己有重新跑起来的希望。 这次跑了两百米,慢慢来,下回只要坚持更长一点,那就是进步! 绝对有希望! 第538章:对手都成了苏寒的粉丝!太牛了!(三章合一) 第二天一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寒就已经醒了。 校医院的病房里安安静静,消毒水的味道不算刺鼻,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脚,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没有再感觉到昨天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胸口的闷堵也散了大半,只是四肢还有些轻微的乏力。 “总算缓过来了。” 苏寒轻轻吁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双脚踩在地板上,稳稳当当,没有丝毫虚浮。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面的操场上,已经响起了整齐的口号声和脚步声。 国防科大的学员们,天不亮就已经开始出操,那股子精气神,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苏寒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昨天那一下晕倒,确实把所有人都吓破了胆,但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的身体,是真的在一点点好起来。 以前别说跑两百米,就是站久一点都发晕,现在慢跑一段,只是晕厥,休息一夜就基本恢复。 这就是进步。 只要给他时间,别说四百米跑道,迟早有一天,他能重新扛起装具,跑完五公里、十公里,重新站在训练场上,跟年轻小伙子们一较高下。 “苏教授,您醒啦!”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体温计和温水走进来,看到苏寒已经站在窗边,眼睛一亮,“感觉怎么样?医生说您至少要静养一上午呢。” “没事了,恢复得差不多。”苏寒转过身,笑了笑,“麻烦你了,我今天可以出院吧?” “我帮您量一下体温、测个血压,医生同意了就能走。” 护士麻利地忙活起来,一边量一边小声说,“苏教授,您是不知道,昨天您晕倒,我们校医院都快被首长们踏破门槛了。陈校长、政委,还有好几位教授,全都守在外面,可把我们紧张坏了。” 苏寒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太冲动,给大家添麻烦了。” “您也是想早点恢复嘛。”护士抿嘴一笑,“我们都理解。就是以后可千万别再这么拼了,您现在可是全军的宝贝,真不能再出一点事。” 量完体温血压,数值都很平稳。 医生过来复查一遍,也点了头:“身体没大问题,就是虚。回去可以正常走动,说话、指导学员都没问题,但绝对禁止剧烈运动,禁止长时间站立,禁止熬夜。这三条,敢破一条,我就直接把你扣回医院躺三天。” “明白,谨遵医嘱。”苏寒郑重点头。 办好出院手续,苏寒刚走出病房,就看到走廊尽头站着几道熟悉的身影。 林晓雪、周志刚、王凯旋、李文博、赵宇、张敏。 六个人全都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脸上写满了担心。 “苏教授!” 林晓雪第一个跑过来,上下打量他,“您没事吧?昨天晚上我们都快吓死了,想去看您,又被首长拦着不让进。” “我没事,一点小问题。”苏寒轻松一笑,“让你们担心了。” 周志刚几人也连忙围上来。 “教官,您可算出来了,再晚一点,我们都要冲进去了。”王凯旋拍着胸脯,一脸后怕。 赵宇挠挠头,嘿嘿一笑:“苏教授,您以后可别吓我们了。您要是出事,我们这比赛都不用比了,直接打包回家得了。”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认真道:“苏教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真的不能再逞强了。我们还等着您带我们拿第一呢。” 张敏也跟着点头:“是啊教官,您好好休养,训练的事,我们自己也能多练。” 苏寒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真诚的脸,心里暖烘烘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拍了拍周志刚的肩膀,“走,回招待所,收拾一下,去咱们的训练场地。” “训练场地?”周志刚一愣,“学校给我们安排地方了?” “嗯。”苏寒点头,“昨天陈校长跟我说过,每个学校单独分了一间战术演练室,设备都是最新的,专供我们备赛。” 几人眼睛瞬间亮了。 国防科大的战术演练室,那可是全军院校里顶尖的,电子沙盘、模拟指挥系统、地形推演库、外军战术数据库……应有尽有。 能在这种地方训练,比赛还没开始,他们就已经占了大便宜。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招待所方向走去。 回到招待所,苏寒简单收拾了一下个人物品,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没有穿作训服,也没有挂任何多余配饰,一身简单的军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精神奕奕,除了脸色还有点苍白,看上去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苏教授,您这一收拾,跟昨天完全两个样!”赵宇啧啧称奇,“我就说您没事,那些首长就是太紧张了。” 苏寒没接他的话,只道:“走吧,去演练室,先熟悉一下环境,再把比赛流程捋一遍。” “是!” 五名学员精神一振,跟在苏寒身后,林晓雪拿着资料和课程表,走在最旁边。 国防科大的战术指挥大楼,就在校园中心位置,一栋七八层的灰色楼房,外观朴素,内里却藏着全军最先进的教学演练设备。 一楼大厅,指示牌清晰地标着各个演练室的位置。 “咱们在三楼,307专用演练室。”林晓雪对照着纸条说。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刚到三楼走廊,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口令声、讨论声、键盘敲击声。 “看来其他学校也都到了。”周志刚小声道。 这次“尖兵杯”,一共四所院校参赛: 国防科大、陆军步兵学院、陆军工程大学、陆军指挥学院粤州分校——也就是他们这边。 三所兄弟院校,昨天就已经全部抵达,住进了国防科大的学员招待所。 苏寒他们刚走到走廊中段,就看到好几个房间门都开着,里面坐满了身穿不同单位军装的学员。 有人在电子沙盘上推演地形, 有人在对着战术方案争论, 有人在键盘上飞快地录入数据。 听到脚步声,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抬头往外看。 这一看,整个三楼瞬间安静了半秒。 紧接着—— “卧槽!是苏寒教官!” “真的是苏教授!” “我的天,本人比视频里还精神!” “昨天听说他晕倒了,我还担心半天,没想到今天就没事了!” 演练室里的学员们,不管是在训练的,还是在讨论的,全都一窝蜂涌了出来。 眨眼工夫,苏寒面前就围了二三十号人,全都是另外三所院校的参赛队员和带队教官。 有人激动,有人崇敬,有人好奇,有人拘谨。 没有一个人把他当成“对手”,全都是一副见到偶像的样子。 “苏教授您好!我是陆军步兵学院的,我叫高鹏!您在西点军校拿第一的视频,我们全队轮流看了十几遍!”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尉抢先开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苏教授,我是工程大的!您抗洪的新闻我们全班都看过,太让人佩服了!”另一个戴着工程兵符号臂章的学员激动道。 “苏教授,我能跟您合个影吗?就一张!回去我能吹四年!” “苏教授,您身体真的没事了吗?可别硬撑啊!” 七嘴八舌,全都是真诚的问候和崇拜。 周志刚五个人站在苏寒身后,相视一眼,都悄悄吐了吐舌头。 瞧见没? 这就是他们的教官。 还没比赛,先把对手全都变成粉丝了。 苏寒微微抬手,压了压声音,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语气平和接地气: “大家好,辛苦各位了。我身体没事,就是昨天有点低血糖,休息一晚上就好了,大家不用放在心上。” “咱们这一次是来比赛,更是来交流学习的。不管是哪所学校,都是一家人,放开了练,放开了比,输赢不重要,能互相学到东西,才是真的。” 人群里,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少校教官挤过来,敬了个礼:“苏教授,久仰大名。我是步兵学院的带队队长,昨天听说您来了,我们全队都激动得没睡着。您能来,这次比赛肯定精彩。” “过奖了。”苏寒回礼,“你们才是主力,我就是个场外指导,打打下手。” “您太谦虚了。”那少校哈哈一笑,“谁不知道,您往演练室一坐,比上场打还管用。我们都跟队员说了,这次比赛,别的不管,能跟您学两招,就算没白来。” 周围一片附和笑声。 没有火药味,没有针锋相对,全都是军人之间最纯粹的认可和尊重。 寒暄了几分钟,苏寒看大家还要训练,便主动道:“不耽误你们备赛了,咱们赛场上见。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哈哈哈,苏教授尽管来!我们等着您!” 众人笑着散开,却还是一步三回头,一直看着苏寒走进307演练室,才意犹未尽地回去训练。 一进房间,周志刚就忍不住感叹:“苏教授,您这面子也太大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比赛还没开始,对手先集体追星的。” 赵宇一脸佩服:“以后我要是能有您十分之一的名气,我做梦都能笑醒。” 苏寒拉过一把椅子,慢慢坐下,语气平静:“名气没用,实力才是根本。他们尊重的不是我苏寒这个人,是我立过的功,是我在战场上拼出来的东西。” “你们记住,在部队里,别想着靠名气、靠背景、靠关系。只有真本事,才能让人从心底里服你。” 五个人瞬间收了笑,齐齐点头:“是!教官!” 林晓雪把一叠资料放在苏寒面前:“苏教授,这是学校刚发下来的比赛细则,还有本次所有对抗科目。” 苏寒拿起资料,一页一页认真翻看。 林晓雪在一旁轻声讲解: “这次比赛,全称是陆军院校电子营连级对抗赛,模拟的是真实战场环境下,一个步兵连或者合成连的指挥、协同、火力运用、后勤保障、战术抉择等等。” “全部采用电子沙盘模拟,实时对抗,裁判组在后台同步打分,从战术合理性、指挥效率、伤亡控制、任务完成度多个维度评分。” “一共准备了十六个对抗科目,比赛当天,现场随机抽取四个,当场开始对抗。” “但具体是怎么比,内容的细化规则,还没有,只能知道大概是这些。” 苏寒指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十六个科目,他看得很仔细: 山地进攻、城市巷战、阵地防御、遭遇战、穿插迂回、反空降、夜间破袭、火力引导、电磁压制、伤员救护、后勤补给、连排级协同…… 覆盖了现在陆军基层连队所有可能遇到的实战场景。 “很全面。”苏寒点点头,“也很贴近实战。裁判组是哪些人?” “由陆军指挥学院、国防科大、总部训练部三方专家组成,全程公平公正。”林晓雪回答。 “赛程呢?” “三天后正式开赛。第一天,抽签分组,单循环淘汰;第二天,半决赛;第三天,决赛和颁奖。” 苏寒合上资料,看向面前五人: “你们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 “好。”苏寒语气沉了几分,“从现在开始,咱们不搞虚的,不搞花架子,就盯着这十六个科目练。” “李文博,你理论功底扎实,负责把十六个科目全部梳理一遍,每个科目的重点、难点、常见错误,整理成一份清单。” “是!” “周志刚,你主抓指挥流程,模拟连长岗位,练决断速度,练口令清晰度,练临机调整能力。” “是!” “王凯旋,山地、夜间、防御这三类,你重点带练,把你在基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全部灌给他们。” “明白!” “赵宇,你脑子活,负责出‘奇招’,但记住一点——奇招可以有,不能脱离实战,不能为了奇而奇。” “放心吧教官,我心里有数!” “张敏,你负责配合磨合,五个人必须练到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不能有任何分歧。” “是!” 分工明确,干脆利落。 没有一句废话,全都是实打实的训练安排。 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五个朝气蓬勃的学员,缓缓道: “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名气大,觉得跟着我,就一定能拿第一。” “我把话说在前头——我苏寒,不上场,不操作,不替你们做决定。” “你们是刀,我只是磨刀石。最后砍得动砍不动,全看你们自己。” “比赛那天,我只会坐在旁边看。赢了,是你们的本事;输了,咱们就回来老老实实总结,下次再赢回来。” “有没有信心?” 五个人胸膛一挺,齐声大吼: “有!” 声音洪亮,震得演练室窗户都微微发颤。 苏寒满意点头:“那就开始。” 一声令下,五个人立刻进入状态。 李文博抱着资料蹲在一边埋头整理, 周志刚坐在电子沙盘前熟悉操作, 王凯旋拉着赵宇、张敏讨论地形细节。 林晓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跟着苏寒时间不算短,却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系统性地带队备赛。 没有严厉呵斥,没有高压逼迫,只是简单几句话、几个分工,就把所有人的积极性全都调动起来。 这就是真正的带兵本事。 苏寒坐在椅子上,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训练,偶尔在他们卡壳、争论的时候,轻轻点一句。 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外面,其他演练室的学员们,时不时还会悄悄探头往307看一眼。 没人打扰,没人喧哗。 他们都知道,里面那位传奇教官,正在带着队伍,为了几天之后的比赛,默默蓄力。 三楼走廊,安安静静。 只有键盘敲击声、战术讨论声、口令声,交织在一起。 阳光慢慢升高,透过窗户,照在苏寒身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沙盘上不断变化的地形和兵力标记。 三年前,他在这里进修学习,是学员; 三年后,他回到这里,是教官,是领队。 身份变了,战场变了。 但那颗想赢、想打胜仗的心,从来没变过。 这一次,他不能上场冲锋,不能亲手操作沙盘。 可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 就算坐着,就算不能跑不能跳,他苏寒带出来的兵,照样能拿第一! --- 在国防科大的第三天,整个参赛队伍的气氛,彻底变了。 前两天,大家还带着一点“来交流、来见世面”的轻松劲儿,毕竟是到全军最高军事学府参赛,见领导、见偶像、见老同学,人情往来少不了。 但从这天早上开始,所有人心里那根弦,“唰”地一下绷紧了。 因为—— 本次“尖兵杯”电子对抗赛的全部十六道正式考题,下发了。 一大早,苏寒刚吃完早饭,慢悠悠走到战术指挥大楼,就看到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 各所院校的带队教官、参赛学员,全都攥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考题清单,脸色严肃,来去匆匆,连打招呼都只是匆匆点头,一句话都不多说。 “苏教授!” 林晓雪手里拿着一叠滚烫出炉的考题,快步迎上来,声音都带着一丝紧张:“具体考题下来了,总部和裁判组刚发的,一模一样,四所学校同步拿到,没有任何提前泄露。” 苏寒接过最上面一份。 纸张很普通,黑色宋体字,一目了然。 首页是比赛纪律: 严禁作弊,严禁场外指导操作,严禁提前预设答案,所有战术必须临场推演。 后面,就是整整十六个科目,每个科目都写得非常细致: 一、山地进攻作战——连分队对预设防御之敌实施突破 二、城市居民地巷战——分点清剿、要点夺控 三、野战阵地防御——抗击敌步坦结合冲击 四、遭遇战——仓促遇敌,先敌展开,先敌开火 五、穿插迂回——绕至敌后,断尾合围 六、反机降作战——打击敌空中突击分队 七、夜间破袭——低能见度条件下破袭指挥机构 ………… ………… ………… 没有花里胡哨,没有虚头巴脑。 每一道题,都在考真东西: 指挥、战术、协同、心理、临机决断。 苏寒一页页看完,轻轻把纸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很实在,考的都是干货。” 周志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乖乖,这考题也太细了。每一道都能单独拉出来练半个月,现在要全部练熟,还要随机抽题,压力不小啊。” 王凯旋皱着眉:“尤其是夜间、电磁、救护、后勤这几样,平时在基层练得少,很容易丢分。”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我粗略看了一下,裁判评分标准里,战术合理性占40%,指挥效率20%,伤亡控制20%,任务完成20%。光是打赢不行,还要伤亡小、指挥顺、流程规范。” 赵宇咂舌:“也就是说,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这难度直接翻倍了。” 张敏冷静道:“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综合连贯训练。之前都是分开练,现在必须把所有科目串起来。” 苏寒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分析,没打断。 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们说得都对。考题难,科目多,时间紧,压力大。” “但你们记住一句话——万变不离其宗。” 他指尖在“综合攻防”那道题上轻轻一点: “所有科目,本质上都是三件事: 看清地形,判明敌情,用好自己手里的兵。” “山地也好,巷战也好,防御也好,进攻也好,核心逻辑是通的。” “你们不要把这十六道题,当成十六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要学会举一反三,一通百通。” 五个人齐刷刷点头,眼神专注。 苏寒继续安排: “从今天开始,训练模式改一下。” “上午,四个小时,分科精练。 李文博读题,周志刚指挥,王凯旋、赵宇、张敏分岗位执行,一道题一道题过,错一个环节,重新来。” “下午,四个小时,综合模拟。 我随机抽题,你们当场开始,完全模拟比赛流程,计时、打分、复盘。” “晚上,两个小时,集中复盘。 把当天所有错误、所有漏洞,全部列出来,一条一条整改。” “有没有问题?” “没有!”五人异口同声。 “那就开始。” 苏寒话音一落,演练室里瞬间进入“战时状态”。 第539章:全校瞩目!大礼堂变赛场!(三章合一) 距离“尖兵杯”陆军院校电子营连级对抗赛正式开赛,还有最后一个小时。 国防科大的校园里,早已不是往日那种按部就班的节奏。 出操、上课、自习的固定流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乱。 各栋教学楼、学员宿舍、教研室里,但凡有空的学员、干部、教授,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战术指挥大楼和大礼堂的方向飘。 换做以前,这种院校之间的教学比武,实在算不上多大场面。 无非就是几间演练室,几个裁判,几十号参赛队员,最多再拉上几个同专业的学员现场观摩。 场地一般也就安排在一个能坐两三百人的阶梯教室,安安静静比完,颁个奖,完事。 可这次不一样。 因为队伍里,有苏寒。 那个三年前在这儿插班进修、震惊整个政治部的传奇学员; 那个代表国科大出征西点,拿了断层第一,把外军学员打得心服口服的兵王; 那个荣获三次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在抗洪救灾重伤昏迷、感动全华夏的英雄; 那个如今以特聘教授身份,带着粤州分校队伍回娘家比赛的“活教材”。 消息从三天前苏寒入校开始,就没停过。 校内网论坛、各大队微信群、学员队班房里,话题从头到尾就没换过。 “听说了没?今天上午‘尖兵杯’正式开赛,地点改在大礼堂了!” “能不改吗?苏教授都来了,阶梯教室塞得下谁啊?” “我早上六点去排队领观摩票,队伍都排到食堂门口了!晚来一步直接没票!” “我本来上午有战术课,教授直接临时调课,说全班统一去大礼堂观摩,学习学习什么叫真正的实战指挥!” “牛啊!咱们学校什么时候为一场教学比赛这么大阵仗过?” “你也不看是谁带队。苏寒教授往那儿一坐,比校长讲话都吸引人。” “就是不知道他上不上场。听说他身体还没完全好,应该是在场下观摩吧?” “上不上场都一样!他带出来的队伍,那能差得了?我赌五包辣条,粤州分校稳第一!” “你这不是废话吗?谁赌我跟谁赌,白给的零食不要白不要!” 校网上,置顶帖的浏览量几分钟就破万,回帖刷得飞快。 【求问:今天大礼堂现场能占座不?去晚了只能站后排?】 【本人电子通讯系大三:已经提前占好位置,第三排,视野无敌!】 【弱弱问一句:苏寒教授真的会坐在教练席吗?好想近距离看一眼真人!】 【以前觉得电子对抗没意思,敲键盘而已,今天突然觉得能看一天!】 【重点不是比赛,是看苏寒教授怎么带队伍!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教学课!】 不光学员激动,连不少教授、教研室主任、机关干部,都把上午的工作暂时推后,准备去大礼堂“听课”。 秦百川老教授一早就给校办打电话: “给我留个靠前的位置,我要亲眼看着苏寒带的学员比赛。谁也别跟我抢,我是他当年的任课教授!” 陈校长更是直接下令: “大礼堂全部开放,能坐多少坐多少,音响、投影、直播设备全部拉到最高标准! 不光现场看,校园直播全开,让所有没票的、在教室的、值班的学员都能看!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赛,这是给咱们全校学员上的一堂——实战课!” 命令一下,整个后勤、宣传、电教部门全都动了起来。 一夜之间,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大礼堂,彻底变了模样。 舞台中央,搭建起了一块足有三米高、五米宽的巨型电子沙盘屏,实时同步比赛画面。 左右两侧各两块副屏,一块显示双方兵力部署,一块显示裁判实时打分细则。 主席台改成了裁判席和校领导席,而正对着大屏幕最中间的位置,特意留了一排宽敞的座位——那是给各所院校带队教官和教练的专属区域。 地毯崭新,灯光明亮,麦克风、音响调试了一遍又一遍。 负责设备的上尉擦着汗跟同事嘀咕: “我来国科大五年,第一次见把教学比武搞得比开学典礼还隆重。” 同事笑着回:“知足吧,也就苏寒教授能有这排面,换谁都不好使。” 早上八点二十分。 307演练室里。 粤州分校的五名参赛队员,已经穿戴整齐,常服笔挺,领花、肩章一丝不苟。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坐姿端正,大气都不敢多喘。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肉眼可见的紧张。 周志刚坐在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偷偷抬眼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又飞快低下头,喉咙轻轻动了动。 王凯旋平时最是大大咧咧,今天也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发直。 赵宇和张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慌。 不是怕比赛,是怕场面。 林晓雪抱着一叠比赛证件和流程表,走到苏寒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苏教授,我刚从大礼堂那边回来……情况有点夸张。” 苏寒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语气平静: “怎么?” “您是不知道。”林晓雪吸了口气,小声说,“场地临时换到了大礼堂,一千五百个位置,现在已经快坐满了!不光咱们学校的,另外三所院校没参赛的学员,也全都通过直播在看。” “校领导、各系教授、机关干部,几乎全去了。秦老教授八点不到就坐在第一排了,陈校长和政委亲自坐镇裁判席。” 周志刚几个人耳朵一竖,全都悄悄听着。 林晓雪看向他们,苦笑了一下: “我跟队里的熟人聊了两句,他们说,这次比赛,全校上下都盯着。大家不是看比赛,是看苏教授您带出来的队伍,到底能打出什么水平。” “压力……有点大。” 王凯旋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千五百人……我的娘啊。我在连队全连集合也就百八十号人,这一下子面对一千多双眼睛,还直播……我怕我到时候手一抖,操作失误。” 赵宇挠挠头,一脸苦相:“我也是。平时在演练室咋操作都行,一想到台下坐的都是将军、大校、教授、全军尖子,我这手心就冒汗。” “输了倒没事,万一打得太烂,那不就给苏教授丢脸了吗?” 张敏也点头:“我现在脑子有点空,刚才背的指挥流程,好像突然忘了一半。”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还算镇定,但声音也有点发紧: “大家冷静点。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苏教授不是说了吗,万变不离其宗,平时怎么练,今天就怎么打。”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来,他也没底。 苏寒看着几个学员紧绷的样子,没立刻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 几个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苏寒嘴角微微一扬,语气轻松,一点没有紧张的意思: “怎么,还没上场,腿先软了?” 周志刚脸一红,连忙坐直:“没有,苏教授!就是……场面有点太大了,有点不适应。” “不适应很正常。”苏寒点点头,语气平实,一点架子都没有,“换做是我当新兵的时候,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也会慌。” “我刚入伍那会,连队组织演讲比赛,我上台前腿都在抖,一张嘴,声音都发颤。底下百八十号人,我感觉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前世) 几个人都是一愣。 他们印象里,苏寒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枪林弹雨都面不改色,居然还有演讲比赛紧张到发抖的时候? 一下子,几个人心里那股压迫感,莫名就散了一点。 苏寒继续道:“后来我班长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目光扫过五人,一字一顿: “你上了台,不是去怕人的,是去办事的。 你把事办好了,别人自然高看你一眼; 你要是光顾着怕人,事办砸了,那才叫真丢人。” “今天这比赛,也一样。” “大礼堂一千五百人,直播全校观看,听起来吓人。可你们仔细想想—— 他们看的是你们操作沙盘,看的是你们指挥打仗,不是看你们紧张不紧张。” “你们往操作席一坐,眼睛里就只有地形、敌情、兵力。 台下是谁,有多少人,跟你们没关系。 你们只需要记住,平时怎么练,现在就怎么打。 练熟的东西,别丢; 练会的流程,别乱; 练出来的默契,别散。” 王凯旋咽了口唾沫:“苏教授,道理我们都懂,就是……一想到不能给您丢脸,这心就稳不住。” 苏寒笑了。 “怕给我丢脸?”他摇摇头,语气坦荡,“我苏寒的脸,是我自己一枪一弹拼出来的,不是靠你们赢比赛赢回来的。” “你们今天上场,代表的不是我,是你们自己,是粤州分校,是你们身上这身军装。 赢,是你们自己努力的结果; 输,咱们就复盘、总结、整改,下次赢回来。” “我就坐在你们后面。 你们只管放开手打,打错了,有我扛着。” 最后一句,语气不重,却像给五个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周志刚胸膛一挺,眼神瞬间亮了:“苏教授,我明白了!” 赵宇也一拍大腿:“对啊!怕啥!苏教授都在前面坐着呢!咱们平时怎么练,现在就怎么干!大不了就是输,输了咱们再练!” 张敏松了口气,笑了:“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不那么慌了。手心的汗都干了。” 李文博点点头:“心定了。流程、要点、预案,全都在脑子里。只要不乱,就没问题。” 林晓雪在一旁看着,也由衷笑了。 几句话,就把几个人从紧张到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这就是苏寒的本事。 苏寒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还有四十分钟,整理着装,检查证件,调整状态。 记住,动作稳一点,说话慢一点,思考快一点。 别慌,别乱,别怯场。 咱们现在,去大礼堂。” “是!” 五个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有力。 刚才那股紧张、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憋足了劲的精气神。 林晓雪收好资料,跟在苏寒身边。 一行人走出演练室,沿着走廊往大礼堂走去。 刚到三楼楼梯口,就碰到了迎面走来的陆军步兵学院、工程大、陆指本部的三支队伍。 每支队伍都是五名参赛学员,一名带队教官,着装整齐,气势十足。 看到苏寒,所有人立刻停下脚步,立正敬礼。 “苏教授!” “各位好。”苏寒微微点头,回礼。 步兵学院的带队少校笑着走过来,语气轻松:“苏教授,您这队伍气场不一样啊。一看就是胸有成竹。我们刚才还在说,今天我们就是来陪跑的,主要学习学习。” 苏寒笑道:“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同行,互相学习。你们的学员基本功扎实,真要对上,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您就别谦虚了!”少校哈哈一笑,“有您压阵,我们心里都发怵。” ………… 几支队伍并排往大礼堂走,还没到门口,就已经听到里面传来的嗡嗡人声。 一推开大门。 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周志刚几个人还是被眼前的场面狠狠震了一下。 一千五百人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黑压压一片军装,整齐肃穆。 过道上都站满了人,连后排台阶都挤得满满当当。 舞台上巨型沙盘屏亮着,灯光耀眼。 第一排,校领导、将官、大校、教授们端坐整齐,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秦百川老教授看到苏寒,立刻抬手,笑着招了招手。 陈校长和政委也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全场的注意力,在这一刻,几乎全部集中到了苏寒一行人身上。 周志刚几个人呼吸一滞,脚步下意识地放慢。 苏寒侧过头,沉声道: “抬头,挺胸,目视前方。记住,你们是军人,不是来接受检阅的,是来打胜仗的。” 五个人猛地一醒。 抬头,挺胸,下巴微收,眼神坚定。 跟在苏寒身后,步伐沉稳,一步步走上舞台侧面的教练席和操作席。 全场的目光,一路追随。 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无形的热烈气氛,在大礼堂里涌动。 所有人都在心里默念同一个名字: 苏寒。 他们都想亲眼看看—— 这位传奇兵王、英雄教官、国科大最特殊的进修生, 带出来的队伍,到底能打出一场什么样的比赛。 苏寒走到教练席坐下,身姿挺直,神情平静。 他抬眼,看向舞台中央的巨型沙盘。 比赛,马上开始。 ………… 上午八点五十分。 距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最后十分钟。 大礼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一千五百多人,连呼吸都放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音响设备轻微的电流声。 裁判长——一位总部训练部的大校,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同志们,安静一下。”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清晰有力。 所有人立刻坐直,目光聚焦。 裁判长先是简单介绍了本次“尖兵杯”电子对抗赛的背景、意义、参赛院校,随后宣读比赛规则: “本次比赛,四所院校单循环对决,每校三场比赛,积分排名。 每场比赛,随机抽取作战科目,双方学员现场操作电子沙盘,模拟营连级指挥对抗。 裁判组从战术合理性、指挥效率、协同配合、战损控制、任务完成度五个维度现场打分,现场亮分。 全程公开、公平、公正,校园直播同步进行。” 说到这里,裁判长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苏寒所在的教练席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 “本次比赛,受到了校党委、总部机关的高度重视。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本次参赛队伍中,有我们全军知名的战斗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原我校优秀进修学员——苏寒同志,以特聘教授身份带队参赛。” 全场瞬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掌声。 秦百川老教授带头鼓掌,眼神骄傲得不行。 陈校长和政委也跟着鼓掌,脸上满是欣慰。 苏寒坐在教练席上,微微欠身,算是致意,神情依旧平静。 裁判长继续道:“希望各参赛学员,以英雄为榜样,赛出水平,赛出作风,赛出当代军校学员的精气神!” “下面——进行第一场抽签!” 工作人员立刻捧着一个密封抽签箱走上舞台。 四所院校的带队教官依次上前,随机抽取自己的第一个对手。 粤州分校这边,苏寒没动,只是示意林晓雪上前。 林晓雪伸手进去,摸出一个乒乓球,递给裁判长。 裁判长看了一眼,高声宣布: “粤州分校——对阵——陆军工程大学!第一场比赛,随机抽取科目!” 另一头,密封的科目信封被拆开。 裁判长高声念出: “第一科目:山地进攻作战——连分队对预设防御之敌纵深突破!” 话音一落,全场轻微骚动。 “山地进攻!经典科目啊!” “这个科目最吃基本功,指挥、协同、火力、穿插,一个都不能少!” “工程大的学员强项就是土木、地形、防御,山地防御他们最擅长!粤州分校第一场就碰硬茬!” 周志刚五个人坐在操作席上,手指已经放在了键盘和鼠标上。 听到科目,五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兴奋。 山地进攻。 这正是他们这几天练得最多、复盘最细、配合最熟的科目。 怕什么来什么,练什么来什么。 周志刚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记住苏教授说的,稳扎稳打,先控要点,再层层推进,不要急,不要冒进。” “明白!” 舞台两侧,双方队伍各就各位。 粤州分校五人在左,陆军工程大学五人在右。 巨型沙盘屏上,迅速生成一片等高线清晰、山地连绵、沟壑纵横的模拟战场。 蓝方:进攻方,粤州分校。 红方:防御方,陆军工程大学。 任务目标: 六十分钟内,突破对方三道防御阵地,夺占纵深制高点,全歼守敌。 “各队注意,检查设备,确认信号!” “3——2——1—— 比赛——开始!” 随着裁判长一声令下。 全场瞬间安静到极点。 一千五百多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块巨型沙盘。 周志刚几乎在开始的同一秒,沉声下令: “各小组注意,按一号预案展开! 一排,左路,抢占左侧高地,火力压制! 二排,右路,隐蔽穿插,迂回敌后! 三排,中路,火力准备,佯攻牵制! 重机、迫击炮,迅速占领发射阵地,压制敌一线火力点!” 李文博立刻在沙盘上标注兵力、火力、路线; 王凯旋负责一线推进节奏,实时调整; 赵宇盯着敌后穿插,计算时间差; 张敏负责通信、协同、战损统计。 五个人分工明确,配合流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短短三分钟,进攻部署全部完成。 大礼堂里,不少教授都暗暗点头。 “不错,部署严谨,主次分明,佯攻、主攻、穿插、火力,一环扣一环。” “指挥节奏很好,不慌不乱,一看就是练过很多遍的。” “苏寒带的队伍,基本功确实扎实。” 工程大的队伍也不弱。 他们本就擅长防御,利用山地地形,构筑明暗火力点,布设障碍,重点扼守通道、高地、隘口,防守得滴水不漏。 双方一接触,瞬间进入白热化。 蓝方一排猛攻左高地,红方火力全开,阻击猛烈; 蓝方二排悄悄摸进山谷,红方早有埋伏,瞬间交火; 中路佯攻打得轰轰烈烈,炮火、机枪声在音响里回荡,场面逼真。 周志刚盯着沙盘,眼神专注,口令不断: “左路,加大火力,吸引敌人注意力!” “右路,不要硬拼,绕开伏击圈,走后山沟!” “迫击炮,覆盖红方二号火力点,快!” 操作流畅,临机调整极快。 可工程大的防守,实在太稳。 他们利用地形节节抗击,不断消耗蓝方兵力,拖延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蓝方虽然推进顺利,却也出现了不小的战损。 台下,不少学员都捏了一把汗。 “有点难啊,工程大防守太死了。” “再拖下去,时间不够,就算突破,战损太大,分数也上不去。” 第 540 章:一招破局!全场沸腾!(三章合一) 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四十分钟。 粤州分校作为蓝方进攻方,战损已经逼近三成,中路佯攻、左路强攻都被工程大的红方防御死死咬住。 沟壑、陡坡、明暗碉堡、雷区、伏击圈…… 工程大的学员把山地防御玩到了极致,每一寸地形都用在了刀刃上。 “红方三号火力点又复活了,他们把预备队顶上来了!” 王凯旋盯着战损面板,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咱们中路再冲,就要被吃掉半个排!” “右路穿插被断了,山谷口被封锁,绕后路线全废!” 赵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眉头拧成一团,“再拖下去,十分钟内完不成纵深突破,任务直接失败!” 张敏快速报出数据:“剩余兵力七成,弹药充足,但地形不利,攻坚效率太低!裁判组的战损扣分已经在往上跳了!”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周队,不能再按原预案打了,必须变招!再稳扎稳打,时间不够了!” 操作席上,五个人呼吸都变得急促。 台下也是一片低声议论。 “难了,工程大这防御就是个乌龟壳,敲不碎。” “时间只剩二十分钟,就算最后勉强拿下,分数也绝对不高。” “粤州分校的学员已经打得很好了,可防御方天生占优啊。” “苏教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是真不能指挥啊……” 秦百川老教授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自语:“小苏寒带的兵,不会就这点本事吧…… 预案是死的,人是活的,该变了。” 陈校长微微颔首,对身边政委低声道:“基本功扎实,就是临机决断还差一点火候。苏寒这几天,应该重点练过他们的应变能力。” 政委笑了笑:“咱们拭目以待,我相信他带出来的队伍,藏着后手。” 全场目光,一半落在沙盘上,一半时不时飘向苏寒。 他神情平静,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一个多余动作。 规则摆在那儿 —— 比赛一旦开始,带队教官严禁任何形式提示、指挥、暗示。 所有判断、所有决策、所有操作,全靠学员自己。 周志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急躁。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苏寒这几天反复强调的话: “预案是底线,不是枷锁。” “敌人不会按你的剧本打,你要学会在乱中取胜。” “记住,山地战,不是看谁冲得猛,是看谁占得住要点。” 要点…… 要点! 周志刚目光猛地一凝,死死盯住沙盘右上角那一片被所有人忽略的区域。 那是一道狭窄、陡峭、几乎垂直的悬崖峭壁。 地图标注:绝壁坡,九十度,无通行路径,不适合兵力展开。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不管是粤州分校,还是工程大,所有人都下意识把这块地方当成了 “死地形”。 红方工程大甚至在这里只放了两个观察哨,连一个正经火力点都没有。 谁会疯到从绝壁坡进攻? 步兵连没有专业攀岩装备,没有绳索,没有支援,爬上去就是活靶子。 “等等……” 周志刚眼神骤然发亮,“苏教授那天复盘,专门指着这种地形说过一句话 ——最不可能的路,就是最有可能的路!”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文博:“文博,查绝壁坡下方,有没有隐蔽凹地!” 李文博手指一动,立刻放大地形:“有!有一个班规模的隐蔽凹地,视觉盲区,红方观察哨看不到!” “赵宇!” 周志刚声音陡然提高,“把二排剩下的人,全部抽出来,组成突击队,给我走绝壁坡!” 赵宇一愣:“周队,那是悬崖!步兵连怎么上?没有攀登器材啊!” “不需要器材!” “模拟环境,我们用战术攀岩,徒手攀爬!苏教授教过我们,这种地形,只要有一个班能爬上去,就是敌后斩首!” 这话一出,其余四人全都瞳孔一缩。 对啊! 他们这几天专门练过极端地形穿插! 苏寒不止一次强调:电子沙盘不是死棋盘,是真战场。 现实中能做到的战术,沙盘里就能实现! 工程大的学员,全都陷在 “正常攻防” 的思维里,根本没往这方面想! 王凯旋眼睛瞬间亮了:“我懂了!中路、左路继续猛攻,把敌人所有预备队、所有火力点,全都吸在正面!绝壁坡只要上去一个班,直接端他们的指挥所!” “对!” 周志刚狠狠一点头,“张敏,给我压满火力掩护时间,把敌人所有注意力钉在正面!赵宇,突击队给我最快速度摸进凹地,准备攀岩!文博,计算攀爬时间、火力覆盖窗口,一丝都不能差!” “明白!” 五个人瞬间精神大振,刚才的压抑、紧张、慌乱一扫而空。 手指在键盘、鼠标上翻飞,操作节奏陡然一变。 大礼堂里,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 “嗯?粤州分校突然变招了?” “怎么把预备队全堆到绝壁坡下面了?那地方能过人?” “疯了吧,那是九十度悬崖啊,连条路都没有!” 工程大的学员也懵了。 红方指挥席上,带队上尉皱起眉头,低声嘀咕:“他们想干什么?送死吗?那地方根本不可能突破。” 工程大的学员更是放松下来。 “不用管,绝壁坡爬不上来,浪费兵力而已。” “继续守正面,再拖十分钟,他们就输了!” 下一秒。 周志刚一声低喝:“火力全开!掩护突击队!” 轰 ——! 沙盘上,蓝方所有迫击炮、重机、榴弹发射器,瞬间朝着红方一线阵地倾泻火力。 烟尘、爆炸、火光在屏幕上炸开,音响里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工程大的注意力被彻底吸住。 所有碉堡、机枪、预备队,全部压向正面,全力阻击。 就在这一瞬间。 蓝方二排突击队,悄无声息摸进绝壁坡下的凹地,开始模拟战术攀岩。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花哨操作。 沙盘上只显示一排小小的绿色箭头,贴着悬崖,一点点向上挪动。 慢。 很慢。 但每一步,都在向红方纵深靠近。 台下,秦百川老教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不住激动:“好!好小子!敢这么用兵力!这是苏寒的路子!险中求胜,出奇制胜!” 陈校长眼睛一亮:“思维跳出来了!不按常理出牌,这才是实战指挥!” 政委笑道:“我就说,苏寒带出来的兵,不可能只会死打硬冲。” 越来越多的教授、学员看出了门道,全场呼吸都微微一滞。 “我靠…… 他们是想从悬崖爬上去?!” “这也太大胆了!一旦被发现,一个班直接全送!” “可现在红方完全没发现啊!所有眼睛都在正面!” 裁判组的几位大校、教授也微微点头,低声交流。 “战术想象力不错。” “风险极高,但收益极大。” “一旦成功,直接结束战斗。” 沙盘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击队终于爬上绝壁坡,出现在红方指挥所侧后方! 工程大的学员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屏幕上弹出警报:“后方发现敌方兵力!” “什么?!” 红方指挥瞬间慌了,“他们怎么爬上来的?!” “快!调预备队回去!” “来不及了!距离指挥所只有两百米!” 晚了。 周志刚眼神锐利如刀,沉声下令:“突击队,直接冲击指挥所!正面全线压上,总攻!” “是!” 绿色箭头如同出鞘尖刀,直插红方心脏。 正面蓝军同时发起猛攻,前后夹击。 工程大的防御体系,瞬间崩溃。 仅仅三分钟。 红方指挥所被摧毁,指挥系统瘫痪,全线溃败。 巨型沙盘上,跳出四个大字: 蓝方获胜! “嘀 ——” 裁判长一声哨响:“比赛结束!粤州分校,胜!” 寂静持续了半秒。 下一刻 —— 轰!!! 整个大礼堂彻底炸了! 掌声、叫好声,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掀翻屋顶! “我靠!牛逼!!” “悬崖攀岩偷家?!这也太敢了吧!” “我人看傻了!这战术绝了啊!” “谁说军校生只会纸上谈兵?这比实战还精彩!” “苏教授带出来的队伍,就是不一样!思维太活了!” 学员们激动得站起来鼓掌,用力拍着手,嗓子都喊哑了。 教授们面带笑容,频频点头。 秦百川老教授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点头:“像!太像苏寒当年的路子了!不按常理,一击致命!” 周志刚五个人瘫在操作椅上,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全都笑了出来。 “成…… 成了!” 王凯旋声音都在抖,“我们赢了!” 赵宇抹了把脸:“刚才我心都快跳出来了,就怕差一秒被发现!” 张敏眼眶微微发红:“是苏教授教得好,那招绝壁攀岩,他专门给我们讲过三次!”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笑着道:“我们做到了,没给苏教授丢脸。” 周志刚转过头,看向教练席上的苏寒。 苏寒依旧平静,只是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一下头。 五个人同时挺直腰板,心中只剩下骄傲。 裁判组开始现场亮分。 战术合理性:9.5 分! 指挥效率:9.6 分! 协同配合:9.7 分! 战损控制:9.2 分! 任务完成度:9.8 分! 综合评分:9.56 分! 裁判长高声宣布:“第一场,粤州分校,胜!积分 3 分!”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周志刚五个人站起身,面向全场,敬了一个标准、庄严的军礼。 这一礼,敬战友,敬规则,敬身上的军装。 也敬,坐在他们身后,那个从不说大话,却把一切都教给他们的人 —— 苏寒。 第一场比赛结束,大礼堂里的热度丝毫没降,反而越烧越旺。 学员们根本坐不住,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激动地讨论刚才那记绝壁破局。 “我算是看明白了,苏教授带的队伍,最吓人的不是操作,是脑子!” “对!别人都在想怎么正面硬刚,他们直接想怎么绕后一刀秒!” “这就是实战派和纯理论派的区别!苏教授是真打过仗、立过一等功的人,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下一场对手是谁?赶紧开始!我还想看!” 工作人员快速清理沙盘、重置系统、调试设备。 四支队伍轮流休息,裁判组短暂合议,记录分数,整个流程紧张有序,丝毫不拖泥带水。 粤州分校休息区。 林晓雪给五个人递上水和毛巾,笑得眼睛都弯了:“可以啊你们!刚才那波操作,我在旁边都看紧张了!秦老教授一直在点头,校长都笑了!” 王凯旋嘿嘿一笑:“都是苏教授教得好!那招绝壁攀岩,咱们练了不下十遍,今天终于用上了!” 周志刚擦了把汗,看向苏寒:“苏教授,我们没给您丢脸。” 苏寒淡淡一笑:“打得不错,临机应变很稳。记住这种感觉,比赛不是比谁不出错,是比谁错得更少、变的更快。” “今天还有两场,别松劲。一场赢了不算什么,全胜,才叫本事。” “是!” 五个人齐声应道。 短短十分钟休息时间,很快过去。 第二场抽签结果出来: 粤州分校 VS 陆军指挥学院! 全场又是一阵骚动。 陆指本部,那可是全军陆军院校的天花板! 学员全是精英里的精英,理论功底扎实,指挥套路标准,战术素养极高。 “硬茬来了!陆指本部可是常年第一!” “粤州分校能赢工程大,能不能赢陆指?” “不好说,陆指的学员太稳了,几乎不犯错!” 裁判长再次宣布科目: 城市街区反伏击作战! 典型的现代实战科目,复杂、混乱、突发情况多,极其考验指挥应变能力。 比赛开始。 陆指本部一上来就展现出冠军相 —— 队形严谨、警戒到位、搜索有序、火力配置合理,每一步都符合教材标准,几乎挑不出毛病。 粤州分校这边,依旧是周志刚居中指挥,五人配合流畅。 开局十分钟,双方势均力敌,在街区内反复拉扯、试探、交火。 陆指学员的指挥非常稳,稳得像一台精密机器。 不急不躁,不冒进,不失误,一点点压缩空间,消耗对手。 台下不少教授点头:“这才是标准指挥,教科书级别。” 可就在第二十分钟,意外发生。 陆指本部为了压缩空间,强行打通一条主干道,露出一个极其细微的侧翼空档 —— 只有短短不到半分钟的窗口。 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但周志刚一眼就捕捉到了。 他脑海里瞬间响起苏寒的话: “敌人最稳的时候,就是破绽最大的时候。 所有人都在按套路走,只要你比他快一步,他就反应不过来。” “赵宇!左翼小分队,前出十米,假撤退诱敌!” “王凯旋,把机枪架在二楼窗口,给我打交叉火力!” “文博,标定时限,三十秒内完成包围!” 一连串口令,干脆利落。 粤州分校的学员瞬间动了。 假撤退、诱敌深入、交叉火力、快速包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等陆指本部学员反应过来时,一个排已经被装进口袋! “不好!中埋伏了!” “快撤!” 晚了。 火力封锁,退路被断,前后夹击。 又一个三分钟解决战斗。 巨型屏幕再次跳出: 蓝方胜利! “哗 ——!!!” 大礼堂再次沸腾! “又赢了?!” “陆指本部都被干翻了?!” “这也太强了吧!连续两场绝杀!” 裁判评分:9.66 分!再创新高! 周志刚五个人,已经从紧张变成了从容。 他们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敢打,越来越有苏寒那种 “稳、准、狠” 的味道。 休息间隙,不少其他院校的学员、教官,都忍不住朝粤州分校休息区看来。 眼神里有震惊,有佩服,还有一丝敬畏。 陆军步兵学院的带队少校走过来,笑着对苏寒道: “苏教授,我服了。你这哪是带队伍,你这是在磨尖刀啊。两场了,全是一招制胜,太漂亮了。” 苏寒微微起身:“过奖了,学员们自己发挥得好。” “谦虚就没意思了。” 少校摆摆手,“他们身上那股劲儿,跟你一模一样 —— 不声不响,出手就致命。” 旁边工程大、陆指本部的教官也纷纷点头。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支队伍的灵魂,就是苏寒。 打法、思路、心态、韧性,全是他的影子。 接着,粤州分校又比了一场,也是赢了,然后,他们今天算是暂时比完了。 他们连赢三场,积分已经稳稳进入决赛。 就看三个学校的,谁能进决赛跟他们对抗了。 而最终,通过一个早上的比拼,不出意外,国科大的赢了! 而决赛,最终,也定在了第二天。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大礼堂里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掌声响起。 “粤州分校 三场全胜!直接进决赛!” “苏教授这队伍太猛了!!” “明天决赛对国防科大,这下有好戏看了!” 台下学员们的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咱们学校明天要对苏教授的队,我这心里怎么有点发怵呢……” “发怵什么?咱们是主场!输人不输阵!” “话是这么说,可你看刚才那两场,全是绝杀啊,根本不给你反应时间。” “那正好,看看苏教授这套战术,咱们自己人能学到多少。” 裁判席上,几位总部来的大校、教授也频频点头。 “粤州分校这支队伍,基本功扎实,应变能力突出,关键是那股子敢打敢拼的劲儿,很难得。” “苏寒带得好。你没发现吗,那五个学员,打法、思路、节奏,全是他的影子。” “明天国防科大对粤州分校,有意思了。自己学校教出来的学生,带队打自己学校的队伍,这剧本谁写的?” 秦百川老教授笑得合不拢嘴,拄着拐杖往粤州分校休息区走。 周志刚五个人刚从操作席上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老教授颤颤巍巍走过来,连忙迎上去扶住。 “秦教授!您慢点!” “慢什么慢,我腿脚利索着呢!”秦百川摆摆手,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志刚身上,“小伙子,打得不错!最后那波反伏击,时机抓得准,动作也利索,有点苏寒当年的意思了。” 周志刚被夸得脸微微发红:“秦教授过奖了,都是苏教授教得好。” “他教得好,你们也得学得会才行。”秦百川拍拍他的胳膊,“好好打,明天决赛,我看好你们。” 说完,老教授又往苏寒那边走。 苏寒已经从教练席上站起来,正跟陆军指挥学院、工程大的几位带队教官说着话。 “苏寒!” “秦教授。”苏寒连忙微微欠身。 秦百川也不客气,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压低声音问:“身体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就在下面坐着,没费什么劲。” “那就好。”老教授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笑意,“你这几个学员,教得真不错。尤其是那股敢冒险的劲儿,像你。” 苏寒笑了:“他们自己争气,我就是把该说的说了,该练的练了。” 秦百川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晚上跟我回家吃饭!你师母念叨你好几年了,说当年你进修的时候,就爱去我家蹭饭,现在成了大英雄,反倒不去了。” 苏寒心里一暖,点头答应:“好,晚上我过去看师母。” “就这么说定了!”秦百川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这才拄着拐杖,慢慢走回教授席。 学员们陆续退场,大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粤州分校的五个人围在苏寒身边,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苏教授,咱们明天决赛,怎么打?”王凯旋憋不住问。 苏寒看了他一眼:“今天刚打完,就想着明天了?” “嘿嘿,这不是赢了两场,信心上来了嘛。”赵宇挠挠头。 苏寒没笑,语气平静:“信心可以有,但不能飘。国防科大的学员,你们也都认识,基本功、战术素养、心理素质,都是全军顶尖。明天决赛,他们主场作战,心理上占优势。” “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天的状态保持住,把平时练的东西打出来。输赢先放一边,打出自己的水平,就不丢人。” 五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明白!” 第541章:师娘当月老了!苏寒的队伍,勇夺冠军!(三章合一) 大礼堂里的人潮渐渐散去。 苏寒刚站起身,秦百川老教授就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眯眯地说: “走,跟我回家吃饭。你师母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鸡,念叨一天了,说苏寒那小子要是敢不来,我就亲自去招待所把你背来。” 苏寒笑了:“秦教授,我哪能让您背,我自己走。” “这就对了!”秦百川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周志刚几个人,“你们几个也一起来!人多热闹!” 周志刚连忙摆手:“秦教授,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老头子请客,你们还不给面子?”秦百川瞪眼。 周志刚几个人对视一眼,又看向苏寒。 苏寒点点头:“去吧,秦教授家里平时难得这么热闹。再说,师母做的红烧排骨,很好吃。” “听见没有?苏寒都发话了,都走都走!”秦百川笑着招手。 五个人这才嘿嘿笑着,跟在后面。 林晓雪也笑着跟上:“秦教授,那我呢?” “你?你更得来!平时帮我查资料、送材料,我还没谢你呢!”秦百川一挥手,“都来!一个都不能少!” 一群人说说笑笑,出了大礼堂,往家属院走去。 国防科大家属院在学校东侧,紧挨着一片小树林,环境清幽,楼不高,都是六七层的多层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看起来很朴实。 秦百川住在一楼,带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月季,还有一丛竹子,墙角堆着几盆绿植,收拾得干净利落。 刚走到门口,一个系着围裙、头发花白、面相慈祥的老太太就迎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把拉住苏寒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比三年前瘦了!你这孩子,怎么就不知道好好养着呢?” 苏寒心里一暖,笑着道:“师母,我挺好的。您这气色,比三年前还年轻了。” “就你会说话!”老太太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又看向后面的人,“这些都是你带的学员吧?都进来都进来,别站门口!” 一群人鱼贯而入。 房子不大,三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宁静致远”。 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炖鸡汤、炒时蔬……热气腾腾,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坐快坐!”老太太招呼着,“随便坐,就当自己家!” 周志刚几个人有些拘谨,挨着边坐下。 苏寒被老太太按在主位上,秦百川坐在旁边,其他人依次落座。 刚坐下,一个穿着军装常服、肩上扛着上尉军衔的年轻女人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汤走出来,笑着说: “奶奶,汤好了——咦,来这么多人?” 苏寒抬眼看去。 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短发齐耳,五官清秀,眉眼间透着英气,却又不失温和。 军装穿得板正,动作利落,一看就是机关出来的。 秦百川笑着介绍:“苏寒,这是我孙女,秦月。在省军区政治部工作,平时忙,难得回来一趟。今天正好休息,被我抓回来帮忙端盘子。” 秦月把汤放在桌上,大大方方看向苏寒,伸出手: “苏寒同志,久仰大名。你在西点的比赛视频,我们机关内部组织看过好几遍。真人比视频上还年轻。” 苏寒站起身,礼貌地握了一下手,“秦上尉,过奖了。叫我苏寒就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叫你苏寒。”秦月笑着收回手,在秦百川旁边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苏寒,没有多停留,落落大方。 老太太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嘴里还不忘招呼:“小月,你坐苏寒旁边!那边位置空着呢!” 秦月笑了笑:“奶奶,我坐这儿就行,方便给爷爷夹菜。”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秦百川一个眼神止住,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坐下了,吃饭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拿起筷子,气氛慢慢热闹起来。 周志刚几个人刚开始还有点放不开,夹菜都小心翼翼的,被老太太热情地劝了几次,渐渐也放松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苏寒吃得不多,却觉得踏实。 师母做的菜,确实好吃。 尤其是那红烧排骨,软烂入味,带着一点点甜。 吃完饭,周志刚几个人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老太太拦都拦不住,只好笑着让他们去。 “这几个孩子,真不错。”老太太对苏寒说,“你带的兵,跟你一样,踏实。” 苏寒笑了笑,没接话。 秦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来来来,吃点水果,消消食。” 众人围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苹果、橘子、瓜子,还有一壶热茶。 老太太拉着苏寒的手,细细地问着他的身体情况、后面的工作安排、家里老人孩子,话里话外全是关心。 苏寒一一回答,心里暖洋洋的。 聊着聊着,老太太话锋一转,突然问:“苏寒,你今年多大来着?” “二十三了。” “二十三……”老太太点点头,又看了秦月一眼,“小月今年二十六,比你大三岁。大三岁好啊,女大三,抱金砖!” 秦月正在剥橘子,手一顿,无奈地看了老太太一眼:“奶奶,您又来了。” “我怎么又来了?”老太太理直气壮,“我这不是随口问问嘛!!” 秦百川在旁边喝茶,假装没听见。 苏寒笑了笑:“师母,您太客气了” 秦月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太太一半,自己吃了一瓣,“奶奶,您就别操心苏寒的事了。人家是全军英雄,感动华夏人物,二十三岁的上校,以后前途不可限量。找对象这事,急什么?” 老太太瞪她一眼:“那你呢?你也二十六了,也不着急?” 秦月笑了:“我急什么?我工作还没干好呢。再说,缘分这种事,急也急不来。” 秦百川终于开口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家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处理。咱们老家伙,少操点心。” 老太太还想说什么,被秦百川一个眼神止住,只好叹了口气:“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小月,你陪苏寒聊聊天,我去切点水果。” 说着,起身往厨房走。 秦月无奈地摇摇头,看向苏寒,歉意地笑了笑: “苏寒,你别介意。我奶奶就这样,见谁都操心。上次来家里送报纸的小战士,她都拉着人家问有没有对象。” 苏寒笑了:“没事,师母是热心肠。” 秦月点点头,剥着橘子,随口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我在新闻上看你受伤,挺担心的。后来又看到你站起来走路,真替你高兴。” “恢复得还行。” “能走能动,就是不能跑太快。” “那就慢慢来。”秦月说,“我有个战友,以前训练受伤,也是站不起来,后来慢慢康复,现在能跑五公里了。你这恢复速度,已经算快的了。” 苏寒点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多是工作上的事,部队训练、机关事务、最近的热点,话题自然流畅,不冷场也不刻意。 秦月说话爽快,思路清晰,不愧是机关出来的。 苏寒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偶尔蹦出一句,秦月就忍不住笑。 周志刚几个人在旁边听着,眼神交流,憋着笑。 王凯旋压低声音对赵宇说:“你看出来没?” 赵宇也压低声音:“看出来了,秦上尉对苏教授挺有好感。说话那眼神,不一样。” “废话。”王凯旋小声说,“苏教授这样的人,换谁谁没好感?” “就是就是。”赵宇点头,“不过苏教授好像没什么反应。” “你懂什么。”周志刚在旁边插话,“苏教授这种人,心里装着事,不是随便就能动的。” 几个人小声嘀咕,被秦月瞥了一眼,立刻正襟危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聊了半个多小时,天色渐晚。 苏寒看看时间,站起身:“秦教授,师母,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明天还有决赛,学员们得早点休息。” 老太太连忙站起来:“这就走啦?再坐一会儿,我煮点宵夜……” “师母,真的不用了。”苏寒笑着道,“下次我再来看您和秦教授。到时候您煮宵夜,我肯定吃。” 秦百川拄着拐杖站起来:“行,那就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决赛,好好打。输了可别来见我!” 苏寒笑了:“输了,我就不来了。” “这还差不多!”秦百川哈哈一笑。 秦月也站起身,送到门口。 她看着苏寒,目光坦荡真诚:“苏寒,明天加油。我明天值班,看不了直播,回头你赢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苏寒点头:“好,一定。” 秦月笑着挥挥手:“路上慢点。” 一行人走出院子,沿着家属区的小路往回走。 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洒在路上,树影婆娑。 周志刚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教授,那个秦上尉,对您好像有点意思。” 苏寒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王凯旋在旁边帮腔:“我也看出来了!她看您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而且老太太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差直接说‘这是我孙女,你们处处看’了!” 赵宇嘿嘿笑:“苏教授,您就不考虑考虑?人家长得漂亮,还是上尉,又是机关干部,还是秦教授的孙女,门当户对啊!” 张敏在旁边瞪他们几个:“你们能不能别瞎操心?苏教授自己的事,他自己会处理。”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确实,这种事,外人不好多说。” 苏寒慢慢走着,过了几秒,才淡淡开口: “我暂时不考虑这些。” 周志刚一愣:“为什么?您都二十三了,正常也该……” “我身体还没完全好。”苏寒语气平静的道:“以后能不能回一线,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都还不一定。现在考虑这些,对人家不公平。” 几个人瞬间沉默了。 他们这才想起来,苏寒虽然能走了,能慢跑了,但他的身体,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以后能不能扛枪,能不能上战场,医生都不敢打包票。 这种时候,谈感情,确实不合适。 “苏教授……”张敏轻声道,“您也别太着急,慢慢恢复,总会越来越好的。” 苏寒点点头,没再说话。 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沉重。 几个人默默跟在后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回到招待所,苏寒让五个人早点休息,自己回了房间。 第二天,大礼堂里已经座无虚席。 比昨天更早,人更多。 过道上站满了学员,后排台阶也挤满了人,连门口都堵着几十个伸着脖子往里看的。 一千五百个座位,硬生生挤下了两千多人。 “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 “废话,苏教授带队打咱们学校,这能不来看?” “我听研二的师兄说,他们队昨天研究了一晚上苏教授的战术录像,眼睛都熬红了!” “研究出来了吗?” “研究出来了——没用!苏教授那战术,根本没法复制!” “那还研究个啥?” “研究怎么防啊!结果发现,也防不住……” 裁判席上,今天也多了几张新面孔。 除了昨天总部来的几位大校、教授,还有几个穿便装的老头——全是国防科大退休的老教授、老专家,专门来看苏寒的。 舞台两侧的巨型屏幕上,已经打出了今天决赛的对阵表: 粤州分校(蓝方) VS 国防科技大学(红方) 科目:保密,现场随机抽取。 周志刚五个人坐在操作席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神情专注。 经过昨天两场硬仗,他们现在已经完全放开了。 紧张?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兴奋。 跟国科大的队伍打,那可是全军顶尖的学员!输了不丢人,赢了就是赚! “都准备好没有?”周志刚低声问。 “好了!”四人齐声应道。 “记住苏教授说的,不管抽到什么科目,先稳后变,先守后攻。打不赢没关系,但要打出咱们自己的东西。” “明白!” 裁判长走到舞台中央,拿起麦克风。 “同志们,安静一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决赛,由粤州分校代表队对阵国防科技大学代表队。比赛开始前,先进行科目抽签。” 工作人员捧着密封信封走上台。 裁判长当众拆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一扬,高声宣布: “决赛科目——夜间城市街区渗透与反渗透作战!” 全场轻微骚动。 夜间城市战! 最复杂、最考验应变、最容易出意外的科目! 没有之一! 秦百川老教授一拍大腿:“好!这个科目有意思!比的是脑子,不是火力!” 旁边老伙计点头:“夜间城市战,打的就是谁反应快,谁出错少。双方都有机会!” 台上,周志刚五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夜间城市战。 他们练过。 虽然练得不多,但苏寒专门讲过——夜间城市战的核心,不是猛打猛冲,是“静”和“快”。 静,是行动隐蔽,不被发现。 快,是发现敌人后,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谁先动,谁赢。 谁先暴露,谁输。 很简单,也很难。 国防科大那边,五名学员也在快速低声交流。 “夜间城市战,咱们的主场!训练场就是按这个建的!” “别大意,粤州分校昨天那两场,你没看?” “看了,所以才不能大意。苏教授带出来的队伍,肯定有后手。” “那就按预案打,稳扎稳打,别给他们机会。” 双方准备就绪。 裁判长倒数: “3——2——1——比赛开始!” 巨型沙盘上,瞬间生成一片密集的街区模拟地形。 高楼、小巷、十字路口、地下通道、天台、下水道……密密麻麻,纵横交错。 红方(国防科大):防守方,预设兵力一个加强连,分散驻守街区关键节点。 蓝方(粤州分校):进攻方,兵力一个侦察连,任务是在一小时内,找到并摧毁红方指挥部。 没有火力覆盖,没有重武器支援,全靠侦察、渗透、突袭。 这是真正的“特种作战”科目! 比赛一开始,周志刚就沉声下令: “侦察组,无人机升空,全街区扫描!” “通信组,静默监听,发现可疑信号立刻定位!” “突击组,分成三个小组,沿主干道两侧隐蔽推进,保持距离,不要暴露!” 五个人手指翻飞,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 屏幕上,蓝方的绿色小点迅速散开,如同水银泻地,消失在街区深处。 红方这边,同样动作迅速。 指挥部隐藏在最复杂的街区中心,四周布满了哨兵、暗哨、流动哨、陷阱、警报器。 每一个路口都有监控,每一个天台都有观察哨,每一条小巷都有潜伏组。 “严阵以待,滴水不漏。”裁判席上,一位大校点头评价。 台下学员们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三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双方都没有任何动静。 蓝方的侦察小组像幽灵一样在街区外围游荡,偶尔靠近,又迅速撤离,始终没有深入。 红方的监控系统全面覆盖,却没有捕捉到任何有效情报。 “他们在干什么?”有人小声嘀咕。 “试探,双方都在试探。” “这得试探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谁先忍不住,谁就可能输。”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二十五分钟。 气氛越来越紧张。 终于,红方一名学员忍不住了: “队长,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要不派两个小组出去,主动搜索?” “不行。”队长立刻否决,“苏寒的队伍,最擅长的就是诱敌深入。你出去,正中他们下怀。” “那怎么办?” “继续等。我们的优势是地形熟,防守稳。他们攻不进来,就只能冒险。只要他们敢冒险,就有破绽。” 话音刚落。 屏幕上,蓝方的一个侦察小组突然加速,向街区西北角冲去! “动了动了!”台下有人惊呼。 红方队长眼神一凝:“一号区域,发现敌人!第二小组,过去包抄!” 红方的小组立刻出动,向目标区域快速推进。 可他们刚一动,蓝方的另一个侦察小组就从东侧冒了出来,同样快速推进。 “声东击西?想调虎离山?”红方队长冷笑,“第二小组继续包抄,第三小组守住东侧,别上当!” 红方的防守依旧严密。 但就在这一瞬间,蓝方指挥部里,周志刚嘴角微微一扬: “上钩了。” “什么上钩了?”李文博一愣。 “红方的第二小组动了,他们现在,少了一个防守节点。”周志刚快速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线,“赵宇,突击组,从这个缺口进去,快!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赵宇眼睛一亮:“明白!” 蓝方的突击小组如同利剑,从红方刚刚露出的缺口,瞬间刺入街区深处! 等红方队长反应过来时,突击小组已经推进了三条街! “不好!他们进来了!”红方学员脸色一变。 “快!堵住他们!别让他们靠近指挥部!” 红方立刻调集兵力,全力围堵。 可蓝方的突击小组太灵活了,借着夜色掩护,在巷子里左冲右突,把红方的防线搅得一团糟。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送死吗?”红方学员急了。 “不是送死,是……”红方队长猛地醒悟,“他们在给侦察小组创造机会!快,指挥部周围加强警戒!” 晚了。 就在红方所有注意力都被突击小组吸引的时候,蓝方的侦察小组,已经悄悄摸到了指挥部隔壁的大楼。 通过无人机微光探测,指挥部的位置,锁定! “找到了!”张敏声音发颤,手指点在屏幕上,“就在这栋楼三层,东侧三个窗户!” 周志刚眼神锐利:“突击组,正面佯攻,拖住他们!侦察组,从隔壁楼天台,索降过去,直接端了指挥部!” “是!” 屏幕上,蓝方的绿色箭头迅速调整,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佯攻组在正面猛打猛冲,把红方所有兵力都吸引过去。 索降组悄无声息地滑下隔壁楼,落在指挥部楼顶。 下一秒—— “砰!” 指挥部门被踹开,闪光弹、烟雾弹同时爆炸,蓝方侦察员鱼贯而入。 红方指挥部里,几名指挥员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全部被“击毙”。 巨型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 蓝方获胜! 全场安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爆发出了今天最猛烈、最疯狂的欢呼声! “卧槽!!!” “赢了!!粤州分校赢了!!!” “从侧面索降?!这也太绝了吧!!” “国科大都输了!这是真的假的??” 秦百川老教授猛地站起来,拐杖都忘了拄,声音都在抖: “好!打得好!这仗打得,比我们当年强一百倍!” 旁边几个老教授连连点头,满脸欣慰。 裁判席上,几位大校相视一笑。 “苏寒带出来的队伍,确实不一样。” “战术思路灵活,配合默契,胆子也大。” “国科大的学员打得其实不差,就是太稳了,稳得有点保守,被对手钻了空子。” “这就是苏寒的厉害之处——他教的不是怎么打,是怎么赢。” 周志刚五个人从操作席上站起来,手都在抖。 赵宇眼眶都红了:“我们……我们赢了?” “赢了!真的赢了!” “苏教授,我们赢了!” 周志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教练席。 苏寒已经站起来,正看着他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他抬起左手,轻轻鼓了鼓掌。 五个人齐刷刷地敬了一个军礼。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说。 一切都值了。 裁判长宣布最终成绩: “粤州分校代表队,三胜零负,积九分,获得本次‘尖兵杯’电子对抗赛——冠军!” 全场掌声雷动。 国防科大的学员们虽然输了,却也站起来鼓掌。 输给苏寒的队伍,不丢人。 输给这样的战术,心服口服。 周志刚五个人被工作人员请上台,接受奖杯和证书。 闪光灯咔咔响个不停。 台下,秦百川老教授对旁边的老伙计说: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带出来的队伍!厉害吧!” 老伙计笑着摇头:“老秦,你也就教了小半年,好意思说?” “小半年怎么了?小半年也是我教的!”秦百川理直气壮。 颁奖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周志刚五个人捧着奖杯,围在苏寒身边,笑得像五个傻子。 “苏教授,咱们真赢了!”王凯旋咧着嘴,“我到现在都不敢信!” 苏寒点点头:“赢了就好。回去好好总结,看看哪里还能改进。”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林晓雪在旁边笑着补充:“苏教授,陈校长说,请您和几位学员一起去会客室坐坐,他想跟您聊几句。” 苏寒点头:“走吧。” 一行人跟着工作人员,往会客室走去。 路上,周志刚忍不住问: “苏教授,刚才决赛那最后一波,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苏寒看了他一眼:“想好什么?” “就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然后索降那一套。”周志刚说,“太顺了,好像每一步都在您的预料里。” 苏寒淡淡一笑:“不是我预料,是你们打得好。我只是在你们想出来的基础上,稍微调整了一下。” “真的?” “真的。”苏寒说,“我只是坐在下面看,动嘴的是你们,动手的也是你们。赢了,是你们的本事。” 五个人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骄傲和感动。 第542章:苏寒又擅自跑步,校长崩溃了 晚上八点。 房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苏寒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体能服,盯着窗外看了很久。 操场上还是亮着灯。 一队队学员刚刚结束晚训,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有人还在跑,有人慢慢走,有人蹲在跑道边上压腿。 那些身影,那些口号声,那些喘息声,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 白天那一千五百人的掌声,周志刚他们捧着奖杯的笑脸,都在脑子里转。 可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今天跑道上那一下。 两百米。 就两百米。 他以前闭着眼都能跑二十个来回的距离,现在连起步都做不到。 苏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换体能服的时候,动作很慢。 右腿穿进裤管,左腿穿进裤管,拉上拉链,套上短袖,系好鞋带。 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自己—— 你不是以前的苏寒了。 但你还是个军人。 军人,没有躺平这一说。 他推开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值班的战士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 “苏教官?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出去活动活动。”苏寒笑了笑,“一会儿就回来。” 战士愣了一下,连忙说:“苏教官,您慢点,有事随时叫我。” “好。” 走出外面,夜风迎面扑来。 五月的晚上不冷,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舒服。 苏寒沿着小路慢慢走到操场边上,停下来,看着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 一圈四百米。 现在看起来,比白天更长。 跑道上有七八个人,都是穿着体能服的学员,有的在慢跑,有的在快走,有的干脆坐在草坪上聊天。 没人注意到他。 苏寒站在跑道边上,活动了一下脚踝,压了压腿,扭了扭腰。 动作很慢,每一个都做到位。 然后,他踏上了跑道。 还是慢跑。 比白天更慢。 慢到像快走,只是脚步离地高了一点点。 每一步落地,都能感觉到膝盖在承受压力,心脏在慢慢加速,呼吸在渐渐变粗。 他盯着前面,不看两边,不看脚下,就看前面。 五十米。 呼吸开始重了。 一百米。 心跳开始快了。 一百五十米。 太阳穴有点跳。 他停下来。 不是晕,是有点喘。 站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 夜风吹过来,后背的汗凉飕飕的。 “还行。”他直起身,对自己说,“比前天强。” 然后,又开始跑。 这一次,只跑了一百米就停了。 不是因为受不了,是他想慢慢来。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 像刚学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但每一步都是向前。 跑道上的学员,终于有人注意到他。 “哎,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苏教官?” “哪个?我去,还真是!” “他怎么又出来跑了?前天不是晕倒了吗?” “走走走,过去看看!” 几个学员快步走过来,到跟前时又放慢脚步,小心翼翼的样子。 一个学员最先开口:“苏教官,您……您没事吧?” 苏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一脸担心。 “没事。”苏寒站直身,“活动活动。” 另一个学员凑上来,就是前天亲眼看见苏寒晕倒的那个,声音都带着紧张:“苏教官,我们刚才看您跑了一会儿又停,停了一会儿又跑,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苏寒摇摇头:“没有。就是慢慢适应,累了就歇,歇好了再跑。”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满脸的不信。 “苏教官,要不您别跑了?校医说过您不能剧烈运动,这万一……” “万一什么?”苏寒看着他,语气平静,“万一晕了,你们在边上,抬我去校医院不就完了?” 几个人被他说得一愣。 “那……那您也得注意点啊。” 苏寒笑了笑:“知道。你们该跑跑,别管我。” 几个人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最后,那个前天亲眼看见苏寒晕倒的学员,咬了咬牙,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去跑吧,我在这儿盯着。” “盯着我?”苏寒看他。 学员站得笔直,一本正经:“苏教官,我不是不信您,是万一……万一您再晕,我在边上能第一时间叫人。” 苏寒看了他两秒,点点头:“行,那就辛苦你了。” 学员松了一大口气:“不辛苦不辛苦!” 其他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三步一回头地跑开了。 操场上又安静下来。 苏寒继续跑。 跑一百米,走五十米,再跑一百米,再走五十米。 那个学员就站在跑道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攥着手机,随时准备打电话。 跑了两圈,苏寒停下来,朝他招招手。 学员赶紧跑过来:“苏教官,您不舒服?” “没有。”苏寒指了指草坪,“坐下歇会儿。” 学员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在他旁边坐下。 “叫什么?” “报告苏教官,我叫刘洋,大二,指挥系!” 苏寒点点头:“刘洋,刚才谢谢你。” 刘洋脸有点红:“苏教官您别这么说,应该的。” 两人坐在草坪上,看着跑道上的其他人一圈一圈跑过。 刘洋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苏教官,您为什么……非要这么拼?医生都说您不能剧烈运动,您还出来跑,万一真出事……” 苏寒没直接回答,反问他:“你每天跑多少?” 刘洋想了想:“早上五公里,晚上看情况,有时候加练。” “累吗?” “累啊,谁跑五公里不累?” “累的时候想过停吗?” 刘洋愣了一下:“那不能停啊,考核要过,成绩要达标,停一次后面就追不上了。” 苏寒点点头:“一样。” 刘洋有点懵:“什么一样?” 苏寒看着远处的跑道: “你们跑,是为了过考核,为了达标,为了成绩。我跑,是为了能再跑起来。” “你们停下来,可能就慢别人一步。我停下来,这辈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刘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人影正快步往这边走。 刘洋眯着眼看了看,脸色一变:“完了完了,校领导来了!” 苏寒转过头。 月光下,走在前面的正是陈校长,旁边跟着政委,后面还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 一群人脚步匆匆,目标明确——就是冲他来的。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陈校长走到跟前,二话不说,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站得稳、脸色正常,才松了一口气。 “苏寒,你……唉!”陈校长指着他,想骂又骂不出来,“你说你,前天刚晕倒,晚上又出来跑,你这身体是不是不想要了?!” 政委在旁边也板着脸:“校医说了,你再晕一次,后果很严重!你是不是没听进去?” 苏寒站得笔直,语气平静:“校长,政委,我听进去了。” “听进去还跑?!” “我跑的强度比白天低很多。”苏寒解释道,“跑跑停停,累了就歇,没有硬撑。” 陈校长瞪着他:“你这话骗别人行,骗我?你苏寒什么时候‘累了就歇’过?” 苏寒苦笑:“校长,真没有硬撑。刘洋可以作证,他盯了我半天。” 刘洋在旁边疯狂点头:“对对对!苏教官跑一会儿停一会儿,一直在控制,没有逞强!” 陈校长看了刘洋一眼,又看向苏寒,目光复杂。 两个校医已经走上前,一个量血压,一个测心率。 “血压正常,心率略高,但还在安全范围。”校医道。 陈校长这才松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苏寒,我不是不让你动,是让你注意安全。你这身体,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要是再出一次事,你让学校怎么跟你家里交代?怎么跟部队交代?” 苏寒叹道: “校长,我知道您是担心我。” “但您也年轻过,您应该懂。” “对军人来说,躺在床上下不来,比死还难受。” “我现在能走了,能跑了,就想试试自己到底还能不能跑起来。” “跑不动了,我就停。能跑动,我就多跑一步。” “医生的话我听,但不代表我就得躺着一动不动。” 陈校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政委在旁边叹了口气,拍拍陈校长的胳膊:“老陈,算了吧。苏寒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他要是能安安稳稳躺着养病,他就不是苏寒了。” 陈校长沉默了很久,终于摆了摆手: “行,我不管你。”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苏寒看着他。 陈校长指着那两个校医:“从今天起,你晚上要跑,必须让他们两个陪着。一个人盯着设备,一个人盯着你,随时监测数据。一旦指标超限,立刻停下,不许商量。” 苏寒愣了一下,看向两个校医。 两个校医站得笔直,满脸写着“我们也不想大晚上不睡觉,但首长发话了我们也没办法”。 苏寒笑了:“校长,这……” “这什么这?不同意就别跑!”陈校长直接打断他。 苏寒看着陈校长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又看看两个校医苦哈哈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 “行,听校长的。” 陈校长这才脸色好看一点,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政委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苏寒知道分寸。老陈,你也别站这儿了,让校医陪着就行,咱们回去。” 陈校长又看了苏寒一眼,语气缓下来:“记住,慢点跑,别逞强。你要是再晕一次,我就让你在床上躺一个月,哪儿都不许去。” “是!”苏寒立正敬礼。 陈校长摆摆手,和政委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刘洋是吧?” 刘洋吓得一激灵:“到!” “你今天做得对。明天去找你们队长,就说我说的,给你加个嘉奖。” 刘洋眼睛瞪得像铜铃:“啊?!” 陈校长已经走远了。 刘洋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苏寒拍拍他的肩膀:“愣着干嘛?嘉奖还不高兴?” 刘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飘了:“苏教官,我……我就是盯了您一会儿,就嘉奖了?” 苏寒笑了:“以后你们学校领导再派人盯我,记得抢着报名。” 刘洋:“……” 两个校医在旁边憋着笑。 操场上,夜风轻轻吹着。 苏寒活动了一下脚踝,对两个校医说:“那咱们继续?” 校医对视一眼,点点头:“苏教官,您慢慢跑,我们跟着。” 苏寒重新踏上跑道。 这一次,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血压计和心率仪,像两个移动监测站。 跑道上其他学员看到这一幕,全都惊了。 “我靠,什么情况?校医陪跑?” “那是苏教官吧?校领导派校医跟着跑?!” “这待遇,绝了啊!” 刘洋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苏寒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刚才苏寒说的那句话: “你们停下来,可能就慢别人一步。我停下来,这辈子就再也跑不了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趟操,没白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阳光刚从东边冒头。 苏寒睁开眼睛,习惯性地动了动脚趾。 右脚,能动。 左脚,也能动。 他撑起身,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感觉身上没有哪里特别酸疼。 昨晚跑了停,停了跑,加起来大概有一公里。 对正常人来说,这点距离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对他,是突破。 洗漱完,换上常服,刚推开门,就看到两个校医已经站在走廊里了。 一个拎着检测箱,一个拿着记录本,表情严肃。 “苏教官,早上好。例行检查。” 苏寒点点头,配合他们量血压、测心率、问感觉。 “血压正常,心率平稳,没有异常疲劳感。”校医收起设备,“苏教官,您昨晚休息得不错。” “还行。” 校医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苏教官,我知道您想恢复,但您也得悠着点。昨晚那强度,我们盯了两个小时,心都悬着。” 苏寒点点头:“辛苦你们了。今晚继续?” 两个校医对视一眼,苦笑:“您说了算。” 第543章:苏寒的课,国科大也想“抢人”(三章合一) 决赛后的第二天,苏寒本想带着学员们收拾收拾,准备返程。 结果一大清早,林晓雪就敲开了他的房门,表情有点微妙。 “苏教授,陈校长那边来电话了。” 苏寒正在穿衣服,闻言动作一顿:“怎么了?” “陈校长说……想让您再留两天,给国科大的学员们讲两节课。” 林晓雪顿了顿,补充道:“说是学员们联名申请的,昨天晚上决赛结束后,校内网论坛上就刷屏了,好几千条留言,都是求您讲课的。” 苏寒愣了一下。 林晓雪继续道:“陈校长原话是——‘苏寒要是身体吃得消,就留下来讲两节,给这帮小子开开眼。要是吃不消,就算了,不强求。’” 苏寒点点头:“行,那就讲两节。” 林晓雪松了口气:“那我回复陈校长了。时间定在今天下午和明天上午,您看行吗?” “可以。” 消息一传出去,国科大校内网又炸了。 【卧槽!苏教授真的答应了!今天下午第一讲!】 【在哪个教室?快说快说!我翘课也要去!】 【听说是多功能厅,能坐五百人,应该够了吧?】 【五百人?你在逗我?昨晚决赛大礼堂两千人都挤满了!五百人够谁啊?】 【别说了,我已经在多功能厅门口排队了!】 下午两点,多功能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比前两天的决赛更夸张——毕竟决赛只能在现场看直播,现在可是苏寒真人讲课! 五百个座位,挤进去七百多人。 过道上站满了,讲台两侧蹲满了,后门口还挤着一堆伸着脖子往里看的。 秦百川老教授又来了,这次还带了几个老伙计,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笑眯眯地等着。 陈校长和政委没来,说是怕影响学员听课,但据说在办公室里开着直播看。 苏寒被林晓雪推进多功能厅时,掌声就已经响起来了。 他走到讲台边,没有坐,就站在那儿,扶着讲台边缘。 “今天不讲太深的东西。”苏寒开口,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就讲讲,昨天那场决赛,国科大的输在哪儿。” 台下瞬间更安静了。 苏寒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或许心里有点难受,主场作战,地形熟悉,兵力相当,结果被我们一个索降端了老窝。换谁都不舒服。” “但打仗,不是比谁舒服。” “昨天那场,你们输在哪儿?不是输在操作,不是输在配合,是输在——太稳了。” “报告!苏教官,稳有错吗?”有学员举手问道。 “稳没错。”苏寒看向那个方向,“但稳得太死,就是错。” 他转身,在背后的白板上画了几笔。 “你们昨天的防守,教科书级别。每个路口有人盯,每个天台有观察哨,每条小巷有潜伏组。滴水不漏。” “但正因为滴水不漏,你们形成了一个思维定式——‘我们已经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敌人不可能进来’。” “所以当我们在正面佯攻、侧面突击的时候,你们的第一反应是‘堵住缺口’,而不是‘他们为什么要从这儿进’。” “你们被自己的‘完美防守’骗了。” 台下鸦雀无声。 苏寒放下笔,转过身: “打仗,不是做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固定套路。你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可能就是敌人最想钻的空子。你觉得最不可能的路,可能就是敌人的进攻路线。” “昨天的绝壁攀岩,今天的索降偷袭,都是一样的道理。” “你们是全军最顶尖的学员,论战术理论、论操作水平,不比任何人差。但你们缺一样东西——缺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胆量。” “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教学体系的问题。我们太多年没打仗了,教材上的案例,都是几十年前的。你们学的是‘应该怎么打’,但战场上,敌人不会按‘应该’来。” “所以,我给你们的建议就一句话——” “把教材吃透,然后忘掉它。” 台下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猛地炸开。 比任何一次都热烈,都持久。 秦百川老教授坐在第一排,微微点头,满脸笑容。 “听见没有?这就是我学生!说的话,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讲十年都管用!” 旁边的人连连点头:“服了,真服了。这小子,是块教书的料。” 第一节课,讲了一个半小时。 苏寒没有坐,一直站着讲。 讲到最后,额头渗出细汗,腿也有点发软,但他没停。 讲完的那一刻,全场起立鼓掌。 苏寒扶着讲台,微微喘了口气,对林晓雪点点头。 林晓雪赶紧上前,扶着他慢慢坐下。 台下有人喊:“苏教授,明天还来吗?” 苏寒笑了笑:“明天上午,还有一节。” 全场欢呼。 ………………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 人比昨天还多。 多功能厅实在塞不下了,学校开了直播,在教学楼几个大教室同步播放。 苏寒这次讲的是“特种作战中的心理博弈”。 没有花哨的理论,全是干货——怎么判断敌人的心理状态,怎么制造心理压力,怎么在劣势中保持冷静,怎么在优势中防止轻敌。 讲到一半,他停下来,问台下: “你们知道,最难克服的敌人是谁吗?” 台下有人喊:“自己!” 苏寒点点头:“对,自己。战场上,很多时候不是你打不过敌人,是你先被自己吓死了,或者飘死了。” “我看过边境作战部队的一个最可惜的例子,一个侦察兵,训练成绩全军前三。第一次实战,太紧张,提前暴露,被一枪爆头。” “也见过最蠢的例子,一个特战小组,连续端了敌人三个据点,飘了,放松警戒,被人家一个反击全灭。” “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句话——” 他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任何时候,都把自己当菜鸟。任何时候,都把敌人当老狐狸。” “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讲完,掌声再次久久不息。 秦百川老教授第一个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 “苏寒,你讲得太好了。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太多了。” 苏寒摇摇头:“秦教授,您别这么说。我是站在你们肩膀上,才有今天。” “你就别谦虚了。”秦百川拍拍他的手。 “走吧,老陈那边还等着你呢。” 陈校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苏寒进门时,陈校长正在泡茶,看见他,笑着招手: “来来来,坐下说话。身体怎么样?讲两节课累不累?” 苏寒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还行,就是站久了腿有点软,休息一下就好。” 陈校长点点头,自己也坐下,端着茶杯: “苏寒,我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这两节课,我全程看了。讲得真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教官都强。你的那些实战经验、战术思路、心理博弈,正是我们学校最缺的东西。” “所以,我想聘你当国防科大的客座教授。” 苏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校长抬手止住。 “你先别急着拒绝。”陈校长放下茶杯,“我知道你在粤州分校那边已经有安排了,我不让你为难。客座教授,就是挂个名,一个月来两三次,讲几节课就行。不用坐班,不用开会,不用参加任何行政事务。” “你身体不好,我们也不让你累着。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你说了算。” 苏寒道:“陈校长,您这条件,太优厚了。我怕我担不起。” “你担不起谁担得起?”陈校长瞪他一眼,“你是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是西点军校特邀教官,是感动华夏十大人物,是实战经验最丰富的年轻军官。你要担不起,别人更担不起。” 苏寒苦笑:“校长,您这是抬举我。” “不是抬举,是实话。”陈校长叹了口气,“苏寒,咱们学校,不缺理论家,不缺研究员,不缺写论文的。缺的就是你这样真正打过仗、见过血、立过功的实战派。” “你那一套东西,是我们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你要是愿意来教,那就是给咱们学校的学员开了一扇窗,让他们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的。” 苏寒沉默了很久。 陈校长也不催他,慢慢喝着茶。 最后,苏寒抬起头:“校长,我回去考虑考虑。毕竟我现在是在粤州分校那边,我得先跟他商量。” 陈校长笑了:“行,应该的。老何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拦你。他巴不得你多出去交流,给粤州分校长脸呢。” 苏寒也笑了:“那倒是。” 陈校长站起身,送他到门口,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寒,记住,国科大永远是你的家。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 “嗯!” ………… 从陈校长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苏寒没回招待所,而是慢慢走到操场边上,在草坪上坐下来。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 操场上,一队学员正在训练,口号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心里想着陈校长的话。 客座教授。 一个月两三节课。 不坐班,不开会,自由安排。 条件确实优厚。 但他也知道,一旦答应下来,就意味着要把更多精力放在教学上。 放在“讲”上,而不是“打”上。 “苏教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寒转过头,看见刘洋正小跑着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水。 “苏教官,您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喝水不?” 刘洋把水递过来。 苏寒接过,拧开喝了一口:“谢谢。” 刘洋在他旁边坐下,挠挠头:“苏教官,您今天下午的课我听了,讲得真好。尤其是那句‘把自己当菜鸟,把敌人当老狐狸’,我们队长说,以后就挂训练场墙上。” 苏寒笑了笑:“你们队长挺有意思。” “那是!”刘洋嘿嘿笑,“我们队长说了,您这两节课,比我们上一个学期战术课都管用。” 两人聊了几句,刘洋突然压低声音: “苏教官,您今晚还跑吗?” 苏寒看了他一眼:“怎么?” 刘洋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想跟您一起跑。不是跟您比,就是陪您跑。您跑多慢我都跟着,万一您不舒服,我能第一时间叫人。” 苏寒愣了一下,看着刘洋那张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行。”他点点头,“晚上八点,操场见。” 刘洋眼睛一亮:“好嘞!我准时到!” ……………… 晚上八点,操场。 月光很亮,跑道上的白线清晰可见。 刘洋已经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体能服,精神抖擞。 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那两个校医也到了。 “苏教官!”刘洋跑过来,“咱们今天怎么跑?” 苏寒活动了一下脚踝:“慢慢跑,跑跑停停。今天目标是三百米。” “三百米?”刘洋愣了一下,“您前天不是跑了两百米吗?” “对,今天加一百米。” 刘洋没再问,点点头:“行,我跟着您。” 两个校医对视一眼,一个拿起血压计,一个打开记录本,表情严肃。 苏寒踏上跑道。 深呼吸,放松,慢慢起步。 还是那种慢到像快走的速度,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刘洋跟在旁边,比他快一点点,保持半步的距离。 一百米。 呼吸开始重了。 两百米。 心跳开始快了。 两百五十米。 腿有点发软。 苏寒放慢速度,变成快走。 走了五十米,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刘洋在旁边紧张地问:“苏教官,您没事吧?” “没事。”苏寒直起身,“歇一分钟,继续。” 两个校医立刻上前,量血压、测心率。 “血压正常,心率略高,在安全范围内。”校医道。 苏寒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腿,又开始跑。 这次跑了一百米,又停下来。 走走跑跑,跑跑走走。 最后加起来,刚好三百米。 刘洋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百米。 他热身都不止跑这么点。 但对苏寒来说,这是拼了命才达到的目标。 “苏教官,您太拼了。”刘洋忍不住道。 苏寒擦了擦脸上的汗,笑了笑:“不拼,就永远回不来。” 第二天晚上,还是八点,还是操场。 刘洋又来了,两个校医也来了。 “今天目标多少?”刘洋问。 苏寒活动着腿:“四百米。” 刘洋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开始跑。 还是一样,慢跑,走走停停。 但今天比昨天顺了一点。 跑到三百米的时候,腿没有昨天那么软。 歇了一分钟,继续。 最后一百米,咬牙跑完。 四百米。 刘洋在旁边拍手:“苏教官,您做到了!” 苏寒弯着腰喘气,但嘴角带着笑。 第三天晚上。 五百米。 跑完的那一刻,苏寒直接坐在跑道边上,大口喘气,汗流浃背。 刘洋蹲在旁边,眼眶有点红。 两个校医检查完,松了一口气:“一切正常,比预想的好。” ……………… 赛后第四天,早上八点。 苏寒收拾好行李,站在招待所门口,等着出发。 周志刚五个人早就到了,一个个精神抖擞,手里捧着那尊冠军奖杯,轮流抱着合影。 “来来来,王凯旋你站这边,把奖杯举高点!” “赵宇你别挡光!” “张敏你笑一个,别那么严肃!” “行了行了,拍够了,该走了!” 林晓雪在旁边清点物品,核对名单,确认无误后,对苏寒点点头。 “苏教授,可以出发了。” 苏寒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秦百川老教授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陈校长、政委、刘海副政委、林为民部长……一大群人。 “苏寒!”秦百川走到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这就走啦?不多待几天?” 苏寒笑着道:“秦教授,得回去了。学校那边还有课。” 秦百川叹了口气,拍拍他的手:“行,回去好好养身体,好好讲课。下次再来,提前说,我让你师母给你做好吃的。” “好,一定。” 陈校长走上前,跟苏寒握了握手: “苏寒,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国科大这边,随时欢迎你。” 苏寒点点头:“校长,我记下了。回去跟何校长商量完,给您回话。” “好,我等你消息。”陈校长拍拍他的肩膀,“路上慢点,注意身体。” 政委、刘海、林为民等人也一一上前道别,每个人都说了几句暖心的话。 最后,是秦百川老教授。 他拉着苏寒的手,郑重道: “苏寒,你是我教过最好的学生。记住,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要好好的。” 苏寒心里一热,用力点头: “秦教授,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他后退一步,立正,对着所有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众人也齐刷刷地回礼。 苏寒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国防科大的校门。 后视镜里,那群人还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苏寒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周志刚几个人坐在后面,安静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王凯旋才小声说: “苏教授,国科大的领导,对您真好。” 苏寒点点头。 “那您会来国科大当客座教授吗?” 苏寒:“还没定。回去再说。” 车子上了高速,一路向南。 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农田、村庄、丘陵、河流…… 开了四个小时,在服务区休息了二十分钟。 苏寒下车走了走,活动一下筋骨。 周志刚几个人也下车,围过来。 “苏教授,您身体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苏寒活动着肩膀,“再开四个小时,晚上能到。” “那您上车躺会儿,我们几个轮流盯着。” 苏寒笑了笑:“不用,我没事。” 休息完,继续上路。 下午四点,车子终于驶入粤州分校的大门。 刚进校门,几个人就愣住了。 “我靠……” 校门内侧,道路两边,整整齐齐地拉着十几条红色横幅。 第一条: “热烈祝贺我校代表队荣获第四届‘尖兵杯’电子对抗赛冠军!” 第二条: “向苏寒教授致敬!向冠军学员们致敬!” 第三条: “你们是粤州分校的骄傲!” 第四条: “苏教授,欢迎回家!” 一条接一条,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教学楼。 道路两边,站着一排排穿着常服的学员。 看见车子过来,他们齐刷刷地举起右手,敬礼。 掌声瞬间响起,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 周志刚几个人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娘嘞……这也太隆重了吧!” “比国科大那边还夸张!” “咱们这是荣归故里啊!” 车子缓缓开到教学楼前。 何志远校长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群校领导、教授、教员。 看见苏寒下车,何校长大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苏寒同志!辛苦了!辛苦了!你们这一趟,给咱们分校长了大脸了!” 苏寒笑着道:“校长,是学员们自己打得好。” “你就不用谦虚了!”何校长拍拍他的肩膀,“我都看直播了!你那两场指挥,那战术,绝了!咱们学校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尖尖杯’拿冠军!你功不可没!” 政委在旁边补充:“苏寒同志,你们这一战,打出了咱们分校的气势!打出了咱们分校的水平!全校上下,都跟着你们沾光!” 周志刚五个人捧着奖杯走过来,何校长眼睛一亮,亲自接过奖杯,端详了半天,连连点头: “好!好!这奖杯,咱们学校得摆在校史馆最显眼的地方!” 几个校领导也围上来,跟五个人握手、合影,夸个不停。 周志刚几个人被夸得脸红红的,但腰板挺得笔直,心里那个美啊。 赵宇偷偷对王凯旋说:“我这辈子没被这么多领导夸过,感觉要飘了。” 王凯旋小声回:“飘什么飘,回去还得写总结报告呢。” 赵宇脸一垮:“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旁边几个学员忍不住笑出声。 何校长拉着苏寒的手,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苏寒,身体怎么样?累不累?在国科大那边,听说你又跑步了?” 苏寒愣了一下:“校长,您怎么知道?” 何校长叹了口气:“陈敬山那个老小子,天天给我打电话,汇报你的情况。说你晚上偷着跑步,跑两百米,跑五百米,还让校医陪着。说你讲了两节课,全场起立鼓掌。说他想聘你当客座教授,让我放人。” 苏寒苦笑:“校长,这事我正想跟您商量。” 何校长摆摆手:“不急不急,你先回去休息。明天咱们好好聊。” 他转身对众人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让苏教授和学员们回去休息,晚上食堂加餐,给咱们的英雄们庆功!” 众人笑着散去。 苏寒坐上车,回到那栋熟悉的小楼。 刚进院子,黑豹和大黄就冲了过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小不点从屋里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太爷爷!你终于回来了!小不点想死你了!” 苏寒笑着摸摸她的头:“太爷爷也想你。” 苏灵雪站在门口,微笑道: “三爷爷,欢迎回家。” 苏寒点点头,走进屋里。 坐在沙发上,黑豹和大黄趴在他脚边,小不点靠在他身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太爷爷,我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 “太爷爷,姑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太爷爷,小黑和大黄天天打架,抢骨头!” 第544章:从零开始,但我偏要玩命(三章合一) 第544章:从零开始,但我偏要玩命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上。 苏寒六点不到就醒了。 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雷打不动。 黑豹和大黄还趴在院子里,两只老狗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大黄打着呼噜,声音不大,但挺有节奏。 苏寒没有惊动它们,自己慢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右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从外面看,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这只手受过那么重的伤。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手臂里,少了多少东西。 现在的右臂,能抬,能伸,能握,能写,能干所有正常人能干的事。 但也仅限于此了。 想拿重一点的东西,比如五公斤的哑铃,比如装满水的行军水壶,手就会抖。 想用力,比如做俯卧撑,比如引体向上,肌肉就会酸,酸到发抖,酸到使不上劲。 医生说得委婉:“肌肉组织缺损,神经末梢受损,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翻译一下就是:想恢复到从前,基本不可能。 苏寒不信。 他从来都不是信命的人。 “慢慢来?”他盯着自己的右手,“那就慢慢来。” 洗漱完,吃过早饭,苏寒换上体能服,站在院子里。 黑豹和大黄已经醒了,趴在树荫下,两双眼睛盯着他。 苏灵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苏寒站在那儿,愣了一下:“三爷爷,您这是……要练?” “嗯。”苏寒点点头,“练练手臂。” 苏灵雪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见过苏寒康复训练的这几个月,知道他是那种说干就干、谁也拦不住的人。 “那您慢点。”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 苏寒从屋里拿出两个小哑铃。 一公斤的。 这是他从医院带回来的,专门用来练手臂的康复器械。 右手握住哑铃,慢慢抬起,弯曲,放下。 动作很慢,每一个都做到位。 第一个,还行。 第二个,有点酸。 第三个,开始抖。 第四个,咬牙坚持。 第五个,实在抬不起来了。 苏寒放下哑铃,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换成左手。 左手轻松做了二十个,一点感觉都没有。 “差距真大。”他自嘲地笑了笑。 又拿起哑铃,继续练右手。 一组五个,做完休息一分钟,再来一组。 一共练了五组。 练完,右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苏灵雪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苏寒甩了甩手,若无其事地说:“还行,比上个月强。上个月一组只能做三个。” 苏灵雪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下午,苏寒又开始跑步。 这次没有去操场,就在生活区外面的路上跑。 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白杨树,笔直笔直的,一眼能看到头。 大概八百米左右。 苏寒站在路这头,活动着脚踝。 黑豹和大黄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今天不带你们。”苏寒摸摸黑豹的头,“你们跑太快,我跟不上。” 黑豹摇摇尾巴,好像听懂了。 苏灵雪站在旁边,忍不住劝:“三爷爷,您慢点跑,别……” “我知道。”苏寒打断她,“就是试试。” 试试什么,他没说。 苏灵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寒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还是慢跑,比之前快了一点点。 一百米,还行。 两百米,呼吸开始重。 三百米,心跳加速。 四百米,腿有点软。 五百米,胸口闷得慌。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黑豹跑过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个不停。 大黄也跑过来,蹭蹭他的腿。 苏寒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前面的路。 还有三百米。 他慢慢往前走,走了一百米,又停下来喘气。 走完剩下的两百米,站在路那头,回头看着起点。 八百米,跑了五百,走了三百。 比昨天强。 昨天跑了四百,走了四百。 “明天再跑一趟。” 晚上回到屋里,苏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苏灵雪以为他累了,没敢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苏寒突然开口: “灵雪,你说,人要是拼了命,能不能把失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拼回来?” 苏灵雪愣了一下。 “三爷爷,您……” “我想试试。”苏寒看着她,“不是慢慢试,是拼命试。” 苏灵雪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知道苏寒说的是什么。 这几个月,她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从轮椅上站起来,从走一步都费劲,到能慢慢走路,到能小跑。 但那是一点一点积累的,是医生说的“科学康复”。 现在苏寒说的“拼命试”,明显不是那个意思。 “三爷爷,您要试什么?”苏灵雪问道。 苏寒说道: “我上次在国科大,跑两百米就晕了。后来第二天晚上,我又去跑,跑了五百米,没事。” “第二天晚上,跑了八百米,也没事。” “我知道这是为什么。” 苏灵雪看着他。 “因为那次晕倒,把身体刺激到了。”苏寒说,“就像你睡懒觉,怎么叫都叫不醒,但有人泼你一盆冷水,你立马就醒了。” “身体也一样。你慢慢来,它就慢慢适应。你猛地给它一下,它就不得不快点恢复。” “但是——”苏灵雪急了,“但是您上次晕倒,差点就……” “我知道。”苏寒点点头,“所以我说拼命试。” 苏灵雪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心里有一万个理由想劝,但她知道,这些理由苏寒都懂。 懂,但还是要做。 这就是苏寒。 半夜两点。 小别墅里静悄悄的。 苏寒轻轻推开房门,走出来。 穿着体能服,脚上是跑鞋。 他慢慢走出去,沿着小路,往操场走去。 月光很亮,操场上空无一人。 跑道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 苏寒站在跑道边上,活动着脚踝、膝盖、腰。 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跑。 不是慢跑,是正常速度。 一步,两步,三步——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开始加速。 但他没停。 四百米。 五百米。 腿开始发软,胸口开始发闷。 但他还是没停。 六百米。 眼前有点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但他咬着牙,继续跑。 七百米。 眼前一黑—— 不对,没黑。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跑到七百米的位置,然后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没晕。 真的没晕。 苏寒弯着腰,喘得像条狗,脸上却带着笑。 “七百米……”他喘着气,喃喃道,“比前天多了两百米……” 他慢慢直起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腿一软,直接坐在跑道边上。 坐了一会儿,缓过来,继续走。 走到起点,坐在草坪上,看着月光下的跑道。 七百米。 他已经很久没跑过这么远了。 虽然累得要死,虽然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但他跑了。 而且没晕。 歇了十分钟,苏寒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 “再来一趟。” 又开始跑。 这次只跑了两百米就跑不动了,但他还是撑着走了三百米。 加起来,今晚跑了一千二百米。 回到招待所门口,苏寒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心脏砰砰跳,眼前还有点发花。 “明天继续。” ………… 第二天早上,苏寒照常起床。 洗漱,吃早饭,练手臂。 下午又去跑步。 这次还是拼命跑,跑不动就走,歇好了继续跑。 跑了多久? 不知道。 最后躺在草坪上,看着天上的云,喘得像条狗。 晚上,又是大半夜偷偷跑出去。 这一次,他跑到了八百米,然后倒在了终点线前。 不是晕,是腿抽筋,直接跪在地上。 哨兵看见他,吓得魂都快飞了,冲过来扶他。 “苏教官!苏教官您没事吧?!” 苏寒摆摆手:“没事,抽筋了。” 哨兵赶紧给他揉腿,揉了半天才缓过来。 “苏教官,您这……这太危险了!”哨兵急得声音都变了,“您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交代?!” 苏寒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心里有数。” 哨兵:“……” 您这心里有数的样子,更让人害怕。 第三天晚上,苏寒又被哨兵发现了。 这次跑了九百米,倒在了终点线后面。 又是抽筋。 哨兵都快哭了。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何志远耳朵里。 何志远坐在办公室里,听完汇报,半天没说话。 旁边的人小心翼翼地问:“校长,要不要……再劝劝苏教授?” 何志远叹了口气:“劝?劝得住吗?” “那怎么办?”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是我。” 电话那头,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老何?怎么了?” 何志远把事情说了一遍。 赵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后,这才道: “让他跑吧。” 何志远一愣:“什么?” “我说,让他跑。”赵建国的声音有点低沉,“苏寒这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不是那种能安安稳稳养病的人。” “你越拦他,他越要跑。你不拦他,他反而会自己注意分寸。” 何志远张了张嘴:“可是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赵建国打断道:“你以为他不知道危险?他知道。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能再站起来、跑起来,他活着跟死了没区别。” “老何,让他跑。但得有人盯着,随时准备抢救。真出事了,马上送医院。” 何志远无奈,只能道:“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何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寒啊苏寒,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晚上,苏寒又出现在操场上。 但这次,他刚踏上跑道,就愣住了。 跑道边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东西。 两个急救箱。 两台便携式心脏监测仪。 一箱矿泉水。 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校医,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记录本,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苏教官。”其中一个校医站起身,“何校长说了,您要跑可以,但我们得跟着。您要是再晕,我们负责抢救。” 苏寒:“……” 另一个校医补充:“何校长还说,如果您不让我们跟着,他就让人把操场的灯全关了,让您摸黑跑。” 苏寒苦笑: “行,那就跟着吧。” 他踏上跑道,开始跑。 两个校医拿着设备,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 今晚,他跑了一千五百米。 中间歇了四次,抽筋两次,心率报警三次。 但最后,他站在终点线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校医冲过来,量血压、测心率、问感觉。 一切正常。 “苏教官,您太吓人了。”校医擦着汗,“我这心脏,比您跳得还快。” 苏寒拍拍他的肩膀:“辛苦了。明天继续。” 校医:“……” 我能申请调岗吗? ………… 苏寒“疯狂跑步”的事,最终还是传遍了整个粤州分校。 没别的,就因为那两个校医天天跟着,天天在操场边上摆着急救设备,天天一脸紧张地盯着那道跑跑停停的身影。 学员们一开始是好奇,后来是震撼,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敬佩。 “听说了吗?苏教授昨晚跑了一千八百米!” “我靠,他不是刚能走路没多久吗?一千八百米?!” “不是一口气跑的,是跑跑停停,加起来那么多。” “那也够吓人的了。我上次五公里跑完都累成狗,他这是不要命啊?”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拼命恢复。医生说他这辈子可能都跑不了,他偏要跑。” “服了,真服了。” 周志刚几个人也听说了。 赵宇挠着头:“苏教授这是……又开始了?” 王凯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不这样,就不是苏教授了。”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咱们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别让他失望。” 几个人点点头。 他们知道,苏寒拼命恢复,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有一天,能再回到他们身边,跟他们一起扛枪、一起训练、一起上战场。 跑了整整一周后,苏寒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跑不动,是因为他发现,光跑步不够。 他要练枪。 那天晚上,苏寒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的右手。 右手已经能握住哑铃做十组了,每组五个,中间休息一分钟。 跑步也能跑到两千多米,虽然还是跑跑停停,但比一周前强多了。 但拿枪呢? 他不知道。 他需要知道。 第二天一早,苏寒出现在何志远办公室门口。 何校长正在看文件,看见苏寒进来,愣了一下。 “苏寒?怎么这么早?身体不舒服?” 苏寒摇摇头:“校长,我有个请求。” 何志远放下文件:“说。” “我想去靶场。” 何志远一愣:“靶场?” “对。”苏寒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试试右臂现在还能不能拿枪。” 何志远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苏寒的右臂是什么情况。 肌肉缺损,神经受损,连一公斤的哑铃都拿得费劲,能拿枪吗? “苏寒,你确定?” “确定。” 何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我安排。但得有人跟着。” 苏寒点点头:“可以。” 何志远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靶场那边,准备一个射击位。手枪、自动步枪、狙击枪,各准备一支。” “再叫两个校医过来,带着急救设备。” “再叫几个教员,在旁边盯着,随时准备叫停。” 挂了电话,何志远看着苏寒: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如果打不了,就老老实实继续慢慢练,别逞强。” 苏寒笑了:“校长,您这是第一次答应我请求。” 何志远瞪他一眼:“废话,我要是拦得住你,早拦了。” 靶场在分校东侧,标准的四百米射击场。 苏寒到的时候,靶场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两个校医,急救设备齐全。 三个教员,都是枪械专家,手里拿着记录本。 还有十几个学员,听说苏教授要来试枪,自发跑来看的。 何志远亲自陪着,站在边上,表情严肃。 “苏寒,准备好了吗?” 苏寒点点头。 他走到一号射击位。 面前摆着三把枪。 一把92式手枪,一把95式自动步枪,一把88式狙击步枪。 都是部队现役装备,他都熟悉。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但那是以前。 苏寒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握住手枪。 92式,重760克。 不到一公斤。 右手握住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重量。 很轻。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轻。 他抬起手,瞄准十五米外的靶子。 靶心,十环。 右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太长时间没拿枪了,肌肉记忆还在,但力量跟不上了。 苏寒盯着准星,等了几秒。 准星在晃,但他知道什么时候晃到中心。 “砰!” 第一枪,七环。 旁边的人轻轻“啊”了一声。 七环,对普通人来说不错了。 但对苏寒来说…… 苏寒继续瞄准。 “砰!” 第二枪,八环。 “砰!” 第三枪,九环。 “砰!” 第四枪,十环。 “砰!” 第五枪,十环。 五发子弹,七、八、九、十、十。 打完,苏寒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右手。 手在抖,手指酸得厉害。 但他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 他转向95式自动步枪。 3.25公斤。 右手握住枪托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重量。 比手枪重太多了。 他把枪托抵在右肩上,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 准星在晃,晃得很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等准星晃到中心。 “砰!” 第一枪,脱靶。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寒没动。 他知道为什么会脱靶。 右肩的力量不够,枪托抵不住,后坐力一震,枪口就飘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枪托往肩窝里抵得更紧一点。 “砰!” 第二枪,七环。 “砰!” 第三枪,八环。 “砰!” 第四枪,八环。 “砰!” 第五枪,九环。 打完,苏寒放下枪,右肩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他脸上带着笑。 五发,脱靶一发,剩下四发都在七环以上。 比想象的好。 最后是88式狙击步枪。 5公斤。 苏寒趴下,架好枪,右手握住握把,右肩抵住枪托。 瞄准一百米外的靶子。 准星很稳。 狙击枪的精度高,后坐力也大。 但他现在不打,只是瞄。 瞄了三十秒,他松开手,站起来。 “今天不打了。” “狙击枪还不行,再练练。” 何志远走过来,看着他。 “苏寒,你……还行吗?”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手:“还行。手枪能打,步枪勉强,狙击枪差得远。” 何志远道: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水平吗?” 苏寒看着他。 何志远指了指刚才记录成绩的教员。 教员走过来,递上记录本: “苏教授,手枪五发,平均八点八环。步枪四发有效,平均八环。” “这个成绩,比刚入伍的新兵强,比普通老兵弱。” 苏寒点点头,没说话。 何志远叹了口气:“苏寒,你知道吗,你刚才打步枪的时候,那几个教员都紧张得要死。他们怕你打不了,更怕你打了之后,手臂废掉。” 苏寒笑了:“校长,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你不脆弱。”何志远看着他,“但你也得承认,你现在不是从前那个苏寒了。” 苏寒苦涩道: “校长,我知道。” “但我想知道,我现在离从前有多远。” 何志远无奈点头: “行,以后每周来两次。就用手枪练,步枪先别碰,狙击枪等过段时间再说。” “让校医跟着,随时监测。不行就停,别硬撑。” 苏寒敬了个礼:“谢谢校长。” 何志远摆摆手:“谢什么谢,你要是真能恢复,我才高兴呢。” 从靶场出来,苏寒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路边坐下。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还在微微发抖,手指酸胀。 但心里,前所未有地踏实。 能拿枪。 虽然打得不怎么样。 但能拿枪。 这就够了。 第545章:苏大爷!求求你消停会吧!不然你不死,我们就死了! 清晨五点四十,天色还没完全亮透。 苏寒睁开眼睛,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右臂有点酸。 昨天练了八组哑铃,每组六个,比前天多了一个。 跑步跑了三公里——跑跑停停那种,加起来三公里。 校医在边上跟着,心率报警三次,抽筋两次,最后是被扶回去的。 “今天再试试。” 他穿上体能服,推开门。 黑豹和大黄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大黄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黑豹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 “今天不带你们。”苏寒摸摸它的头,“你们跑太快,我跟不上。” 黑豹蹭蹭他的手,趴回大黄身边。 苏寒慢慢走出院子,沿着小路往操场走。 操场边上,两个校医已经等着了。 一个姓刘,一个姓王,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军医,被何志远专门调来盯着苏寒跑步。 “苏教官,早。”刘校医打着哈欠,“您这起得比我们还早。” 苏寒笑了笑:“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就是心脏受不了。”王校医摆弄着心电监测仪,“您每次跑,我这心跳都比您快。” 苏寒没接话,开始活动身体。 扭腰,压腿,转脚踝。 动作很慢,每一个都做到位。 “苏教官,今天跑多少?”刘校医问。 苏寒看着跑道。 标准的四百米跑道,红色的塑胶,白色的分道线。 一圈四百米。 他以前跑这个,跟玩一样。 十公里武装越野,脸不红气不喘。 现在…… “先跑两圈。”苏寒说道。 刘校医愣了一下:“两圈?八百米?” “嗯。” “您昨天跑三公里,是跑跑停停。今天要一口气跑八百米?” 苏寒点头。 王校医张了张嘴,想劝,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劝不住。 这半个月,他们俩什么招都试过了。 讲道理,没用。 拿数据说话,苏寒点头,然后继续跑。 找何校长告状,何校长叹气,说“让他跑吧,你们盯着就行”。 他们能怎么办? 只能硬着头皮跟着。 “行,您跑。”王校医把心电监测仪的电极片贴在苏寒胸口,“心率超过一百八,我们就叫停。” 苏寒点点头。 他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跑。 第一步,很稳。 第二步,平稳。 第三步,慢慢提速。 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 刘校医拿着秒表,王校医盯着监测仪,两人紧张地跟在后面跑。 一百米。 两百米。 三百米。 呼吸开始急促。 四百米。 心跳加速。 五百米。 腿有点软。 六百米。 胸口闷得慌。 “苏教官,心率一百六了!”王校医在后面喊。 苏寒没停。 七百米。 眼前开始发黑。 耳朵里嗡嗡响。 但他还在跑。 八百米! 两圈跑完! 刘校医刚想喊“到了”,却看见苏寒没停。 他还在跑。 九百米! 王校医脸色变了:“苏教官!停下!心率一百八了!” 苏寒没停。 他咬着牙,盯着前面的跑道。 还有一百米。 就一百米。 一千米! 他冲过终点线—— 然后,一头栽倒。 “苏教官!!” 两个校医疯了一样冲过去。 苏寒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 心电监测仪疯狂报警: 心率两百一! 血压骤降! 呼吸微弱! “快!急救车!”刘校医嘶吼着,一边做心肺复苏。 王校医掏出对讲机,声音都在抖: “操场!苏教官晕倒了!快叫急救车!快!” 对讲机那头传来惊慌的声音:“收到!马上到!” 刘校医跪在地上,一下一下按着苏寒的胸口。 “苏教官!醒醒!苏教官!” 没有反应。 王校医把氧气面罩扣在苏寒脸上,手动加压给氧。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 终于,远处传来急救车的警报声。 白色的急救车冲进操场,两个急救员跳下来,抬着担架跑过来。 “快!抬上车!”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苏寒抬上担架,塞进急救车。 车门“嘭”的一声关上,警报再次响起,急救车冲出操场,往校医院狂奔。 操场上,只剩下一地散落的监测设备,和两个瘫坐在地上的校医。 刘校医双手还在抖,喃喃道:“完了……完了……” 王校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掏出手机,拨通了何志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小王?苏寒今天跑完了?” 王校医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校……校长……苏教官晕倒了……送校医院了……情况……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何志远的声音变了: “我马上到!” 校医院急救室。 红灯亮着。 走廊里,站着一群人。 何志远第一个到的,军装都没穿整齐,扣子扣错了两颗,头发乱糟糟的,站在急救室门口,一言不发。 李红海、张伟几个校领导也赶来了,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两个校医缩在角落里,神色紧张。 林晓雪站在走廊尽头,眼眶红红的,死死咬着嘴唇。 周志刚五个人也跑来了,站在墙边,谁都不敢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长。 何志远盯着那盏红灯,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终于,急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 何志远一步冲上去:“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长出一口气: “校长,抢救过来了。再晚十秒,人就没了。” 何志远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红海一把扶住他:“校长!” 何志远摆摆手,深吸一口气,看向医生: “现在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 “但需要住院观察,至少三天。心脏负荷太大,加上过度劳累,引发了急性心衰。这次是命大,要是再来一次……”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再来一次,就真的可能救不回来了。 何志远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老何?苏寒那边怎么样了?”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笑意,“听说这小子最近练得挺猛?” 何志远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老赵,苏寒刚才晕倒了,抢救了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现在救回来了。”何志远继续说,“医生说,再晚十秒,人就没了。” 还是安静。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的声音才传过来,沙哑得不像他: “我马上到。” “派人去接你?”何志远问。 “不用。”赵建国说,“我让军区调直升机,一个半小时就到。” 电话挂了。 何志远收起手机,看向急救室。 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灯光,和忙碌的护士身影。 他喃喃道: “苏寒啊苏寒,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一个半小时后,一架涂着迷彩的直升机降落在操场上。 螺旋桨还在转,舱门就被推开,赵建国跳下来。 没有警卫员,没有随行人员,就他一个人。 何志远已经在操场边等着了。 赵建国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 “人呢?” “校医院,还在观察。”何志远说,“我带你去。” 两人快步往校医院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赵建国的步子很大,何志远要小跑才能跟上。 校医院病房门口,两个护士正在换药。 看见赵建国,愣了一下,赶紧敬礼。 赵建国摆摆手,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 苏寒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上扎着输液针,心电监护仪在床边嘀嘀响着。 听见开门声,他睁开眼。 看见赵建国,愣了一下,笑道: “首长,您怎么来了?” 赵建国没说话。 他走到床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寒。 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突然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床头柜上。 “嘭!” 声音大得吓人,把门口的护士都吓得一哆嗦。 “苏寒!”赵建国吼了起来,“你他妈是不是不要命了?!” 苏寒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再晚十秒就救不回来了!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苏寒轻声说道: “首长,我不想死。” “不想死你这么练?!”赵建国声音都在抖,“我是说过允许你练,但你让注意分寸,不是让你这样不要命的练的!!” 苏寒看着他,眼神平静: “首长,我想恢复。” 赵建国一噎。 “我想回到以前那样。”苏寒继续说道:“我知道几率很低,但我得试试。” “万一呢?” 赵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苏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几年前一模一样。 倔强,不服输,拼了命也要往前冲。 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老赵。”何志远在旁边轻声说,“坐下说吧。” 赵建国深吸一口气,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他看着苏寒,语气软下来: “苏寒,我知道你想恢复。但你这么练,是找死。” 苏寒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就没命了?”赵建国说,“你要是真死了,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怎么跟部队交代?怎么跟全国人民交代?” “你是英雄,是感动华夏的人物,是全军的榜样。你死了,多少人的信仰就塌了。” 苏寒低下头。 “首长,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赵建国叹了口气,“你要真想恢复,就听医生的话,慢慢来。别一口气吃成胖子。” “你不是一个人。你身上担着多少人的期望,你知道吗?” 苏寒点点头。 “我知道了。” 赵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突然说: “不过,你小子也确实够狠。” “一口气跑一公里,跑完就晕。”赵建国摇摇头,“我当兵几十年,没见过在训练上,像你这么不要命的。” 何志远在旁边苦笑:“老赵,你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都算。”赵建国无奈道:“骂他不爱惜自己,夸他……有股劲儿。” “苏寒,你这股劲儿,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能扛,坏事是容易把自己扛死。” “以后跑步,得有人盯着。心率超过一百六,就得停。再晕一次,老子亲自把你绑在床上。” 苏寒笑了:“首长,您绑不住我。” 赵建国瞪眼:“你说什么?” “我说,”苏寒看着他,“您绑不住我。我要跑,谁也拦不住。” 赵建国被噎住了。 何志远在旁边憋着笑。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才憋出一句话: “行,你厉害。那老子就天天派人在你边上盯着,看你跑不跑得动。” 苏寒笑了。 笑着笑着,他又睡着了。 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显示一切正常。 赵建国看着他的睡脸,再次长长一叹。 只能对何志远说道: “老何,这几天辛苦你了。让医生好好看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何志远点点头:“放心。” 赵建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寒。 然后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掏出烟,又想起这是医院,塞回去了。 何志远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老赵,你骂也骂了,接下来怎么办?”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让他跑吧。” 何志远一愣:“什么?” “我说,让他跑。”赵建国看着窗外的天空,“他这种人,你越拦,他越要跑。你不拦。” “可是……” 赵建国摆摆手,“经过这么多次,我也是看开了。” “这小子,命是真硬。” “或许,他就是一个怎么打不死的小强。” “而且,他的恢复速度,咱们也看到了,足足一公里啊。” “放在一个月前,我们哪里敢相信,他能一口气跑这么远。” “可就是这样晕了两次后,他就做到了。” “或许,这样折腾几次,他真的能恢复到当初的样子。” 何志远依然担忧道:“可如果他再晕怎么办?” “晕了就再抢救。还能咋办,找个地方埋了?” 何志远:“……” ………… 苏寒在校医院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何志远亲自来接他出院。 “感觉怎么样?”何志远问。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还行,就是躺得腰疼。” “腰疼正常。”何志远说,“医生说你下周才能开始训练,现在得静养。” 苏寒点点头,没说话。 何志远看着他,叹了口气: “苏寒,我知道你急。但身体不是机器,不能硬来。你这次差点把命搭进去,还想再来一次?” 苏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校长,我不是想找死。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极限在哪儿。” 何志远看着他: “现在知道了?” 苏寒点点头:“知道了。一公里。” 何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那就从一公里开始。每天跑一公里,慢慢跑,跑完休息。心率超过一百六就停。” 苏寒抬起头: “校长,您不拦我?” 何志远摇摇头: “拦不住。老赵说得对,你这种人,越拦越要跑。不如给你定个规矩,让你自己跑。” 苏寒笑了:“谢谢校长。” “谢什么。”何志远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你小楼。黑豹和大黄都想你了。” 回到小楼,黑豹和大黄果然在门口等着。 看见苏寒,两只老狗立刻冲过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苏寒蹲下身,摸了摸它们的头。 “想我了?” 黑豹舔舔他的手。 大黄蹭蹭他的腿。 苏灵雪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三爷爷,您吓死我了。” 苏寒站起身,笑了笑: “没事,就是跑累了,睡了一觉。” 苏灵雪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苏寒是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三天前,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赶到医院,看见苏寒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她差点没站稳。 现在人回来了,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进来吧,我煮了粥。” 苏寒点点头,走进屋里。 粥是白粥,配着几碟小菜,清淡,养胃。 苏寒慢慢喝完一碗,放下碗。 “小不点呢?” “上学去了。”苏灵雪说,“晚上过来。” 苏寒点点头,靠在沙发上。 黑豹和大黄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 屋里很安静。 苏寒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一公里。 他的极限是一公里。 比之前强多了。 但还不够。 他要的是五公里,十公里,二十公里。 ………… 苏寒出院后第三天,操场边上多了两把椅子。 不是普通的椅子,是那种带扶手、能躺着、能调节靠背的户外休闲椅。 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偶尔翻两页。 一个四十出头,精瘦,皮肤黝黑,穿着体能服,手里捧着保温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正盯着跑道上的苏寒。 “老周,你说他今天能跑多少?”精瘦的那个问道。 “别说话,看着就行。”头发花白的那个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他跑多少咱们都得跟着,跑完检查,晕了抢救,就这么简单。” 精瘦的那个叹了口气:“我在军区总院干了二十年,什么重伤员没见过?枪伤、炸伤、摔伤、砍伤,什么样的都救过。结果被调来这儿,专门盯一个人跑步。” “盯就盯吧,还盯的是个疯子。每天跑,每天跑到极限,每天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 头发花白的那个终于放下杂志,看了他一眼: “老李,你抱怨什么?我才冤呢。我都退休了,在家养花遛鸟,结果被赵副司令一个电话薅过来,说什么‘老张啊,你经验丰富,帮我盯着个人,别让他跑死了’。” “我心想什么大人物啊,结果一看,苏寒。” 老张叹气,“赵副司令亲自打电话,我能不来吗?来了就来了吧,结果第一天就看见他跑一千米,跑完直接晕。” “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拼的,没见过这么拼的。” 两人正说着,跑道上的苏寒已经跑完了一圈。 “心率多少?” 老李看了一眼旁边的监测仪:“一百五,还行。” “继续看。” 苏寒继续跑。 第二圈。 第三圈。 第四圈。 跑完第四圈,他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心率一百七了。” 老张站起来,拿起急救箱,慢慢走过去。 “苏寒同志,差不多了吧?” 苏寒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看跑道。 四圈,一千六百米。 “还行,再来一圈。” 老张拦住他:“不行,心率一百七,再跑就得停。” “我能控制。” “你上次也这么说,然后你晕了。” 老张看着他,“苏寒同志,我不是拦你,是保护你。你现在这个身体,不是以前那个。跑可以,但得有个限度。” “赵副司令说了,你要是再晕,就把你绑床上。你觉得他是开玩笑吗?” 苏寒无奈点点头。 “行,今天就到这儿。” 老张松了口气,招呼老李过来,给苏寒量血压、测心率、问感觉。 一切正常。 “还行,恢复得不错。”老李收起设备,“明天继续?” 苏寒点点头:“继续。” 老张和老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哪是病人,这分明是个训练狂。 第二天,苏寒又跑了。 第三天,又跑了。 第四天,跑完一千八百米,又晕了。 老张和老李手忙脚乱地抢救,又是心肺复苏又是氧气面罩,折腾了十分钟才把人救醒。 苏寒醒过来第一句话是: “今天跑了几圈?” 老张差点没背过气去。 “四圈半!一千八百米!跑完就晕!”老张声音都在抖,“苏寒同志,你能不能消停点?!” 苏寒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却是爽朗的笑了起来: “比上次多了两百米。” 老张:“……” 老李在旁边叹气:“疯子,真是个疯子。” 消息传到何志远耳朵里,何校长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又晕了?” “晕了。”电话那头,老李的声音疲惫不堪,“救回来了,现在在校医院躺着。再这么下去,我们俩得先疯。” 何志远道: “我知道了。你们先盯着,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何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苏寒啊苏寒,你真是……让我说什么好。”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 “老赵,又晕了。” “抢救过来了?” “抢救过来了。” “那就行。” 何志远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完还能怎么办?”赵建国的声音透着疲惫,“骂他?骂有用吗?打他?打不过他。关禁闭?他自己关自己。你说我能怎么办?” 何志远苦笑:“我也没办法。我就是想问问你,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盯着。”赵建国说道,“我再给你派两个人,轮班盯,二十四小时盯着。他跑可以,但必须有人看着。再晕,马上抢救。” “还有,你跟他说,再晕一次,我就亲自来,把他绑床上,一步都不许动。” 何志远无奈道:“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认真的。”赵建国说道,“他再晕,我就真绑。” 何志远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绑?你绑得住吗?” 第546章:我苏寒!终于恢复正常了!(三章合一) 第二天,校医院门口停了一辆军用救护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军医,一个二十多岁的护士。 军医姓陈,是军区总院心内科的专家,专门研究运动性猝死的预防和急救。 护士姓周,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据说在ICU干过五年。 何志远亲自接待了他们。 “陈医生,周护士,辛苦你们了。情况都清楚了吧?” 陈医生点点头:“赵副司令交代过了。现在的问题是,他训练太拼命,已经晕了两次,差点出大事。” “对。”何志远叹气,“我们劝不住,只能让你们盯着。” 陈医生笑了笑:“校长放心,我们不是来劝的,是来保命的。” 何志远一愣:“保命?” “对。”陈医生说,“他这种人,劝不住。那就让他跑,但得保证他跑不死。” “我们带了全套设备,心电监护、除颤仪、急救药、氧气,应有尽有。他跑的时候,我们全程盯着。真晕了,就地抢救,保证救回来。” 何志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您别担心。”周护士在旁边说,“我在ICU见多了,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处理过。苏寒同志这种,我们心里有数。” 何志远点头道: “那就拜托你们了。” 下午三点,苏寒出现在操场上。 他刚踏上跑道,就看见边上多了一辆白色的救护车。 车门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医疗设备。 两个穿白大褂的坐在车边,正看着他。 而之前的两个老者,看有心内科医生过来了,也暂时先去休息了。 不然,他们的心脏,是真的受不了了。 “苏寒同志。”陈医生站起来,走过来,“我是陈晨,军区总院心内科的。这是周护士。从今天起,我们负责盯着你跑步。” 苏寒愣了一下:“又是赵副司令派来的?” “对。”陈医生点点头,“他说了,你要跑可以,但得保证跑不死。我们就负责这个。” 苏寒:“那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陈医生说道:“你跑你的,我们看着。晕了,我们抢救。你放心跑,放心晕,放心醒。” 苏寒:“……”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踏上跑道。 开始跑。 一圈,两圈,三圈。 心率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 四圈跑完,陈医生喊: “停!心率一百八了!” 苏寒停下脚步,喘着气,看了看跑道。 四圈,一千六百米。 “今天就到这儿。”陈医生说,“明天继续。” 苏寒点点头,走回救护车边,让周护士量血压、测心率。 一切正常。 “恢复得不错。”周护士收起设备,“明天能跑一千七。” 苏寒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周护士笑了笑:“我看过你的数据。每次晕倒之后,下次就能多跑一两百米。这叫‘极限刺激反应’,身体在超量恢复。” “不过,这个方法很危险。一般人用不了,你这种体质,可以试试。” 苏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 第二天,他跑了一千七,没晕。 第三天,跑了一千八,没晕。 第四天,跑了一千九,没晕。 第五天,跑了两千,晕了。 陈医生和周护士手忙脚乱地抢救,三分钟后人就醒了。 苏寒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 “两千了。” 陈医生擦着汗,没好气地说: “是,两千了。再这么下去,我们俩得先进ICU。” 苏寒笑了:“辛苦你们了。” 陈医生摆摆手:“不辛苦,命苦。” 消息传到何志远耳朵里,何校长已经麻木了。 “又晕了?” “晕了。”电话那头,陈医生的声音平静得很,“救回来了,现在躺着呢。明天应该还能跑。” 何志远无奈道: “你们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何志远看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语: “苏寒啊苏寒,你到底是人还是机器?” 接下来的日子,操场上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每天下午三点,一个穿着体能服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跑道上。 他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跑得很拼,每次都要跑到极限。 跑道上,一辆白色的救护车缓缓跟着。 车里,两个白大褂盯着监测仪,手里拿着急救设备,随时准备冲出去。 跑道边上,经常站着一群学员。 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圈一圈地跑。 看着他跑到极限,然后倒下。 看着两个白大褂冲上去,抢救,然后把他抬上车。 第二天,他又出现在跑道上。 日复一日。 两千一百米。 两千二百米。 两千三百米。 每天增加一点点。 晕倒的次数越来越少。 到后来,整整一周都没晕过。 陈医生和周护士坐在救护车里,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陈,你说他真能恢复到以前那样吗?” 陈医生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但他这样拼,至少能比现在强很多。” 周护士点点头,看着窗外的身影: “我干了十年ICU,见过很多拼命活着的人。但像他这么拼的,真没见过。” 陈医生笑了笑: “所以他是苏寒。” ………… 接下来的两个月,苏寒的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在操场上。 一圈,两圈,三圈…… 跑跑停停,停停跑跑。 陈医生和周护士依旧开着那辆白色救护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跑道边上,经常站着几个学员,有时候是周志刚他们五个,有时候是其他不认识的面孔。 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圈一圈地挪动。 看着他从一千米跑到两千米,从两千米跑到三千米。 偶尔,他会在跑道上突然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救护车就会立刻靠近,周护士探出头来喊:“心率多少?还行吗?” 苏寒会摆摆手,直起身,继续跑。 偶尔,他会跑到一半,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下去。 陈医生和周护士就会从车里跳出来,冲上去,做心肺复苏,打肾上腺素,然后把人抬上车。 第二天,他又会出现。 两个月里,他晕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第一个月的第十五天。 那天他正在跑第三千米,跑到两千七百米的时候,突然一头栽倒。 陈医生抢救了三分钟,人醒了。 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几圈了?” 周护士气得差点没把氧气面罩砸他脸上。 “七圈!两千八百米!跑完就晕!你还问?!” 苏寒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却扯着嘴角笑了笑:“比上周多了三百米。” 陈医生在旁边叹气:“疯子。” 第二次晕倒是在第一个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他跑完了三千米,还剩下最后一百米,他想一口气冲过去。 结果冲到终点线的那一刻,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跑道上。 这次抢救了五分钟。 醒来的时候,陈医生正拿着除颤仪,准备给他再来一下。 “别……醒了。”苏寒艰难地开口。 陈医生手一顿,松了口气,没好气地说: “你知不知道刚才心率跳到两百三?差点就真救不回来了!” 苏寒躺在担架上,喘着气,没说话。 但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平静。 “行了行了,抬回去。”陈医生挥挥手,“明天别跑了,休息一天。” 苏寒点点头。 第二天,他真的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起不来。 躺在床上,浑身酸痛,连翻身都费劲。 周护士来给他检查,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问道: “苏寒同志,您这样拼,到底图什么?” 苏寒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怕。” 周护士愣了一下:“怕什么?” “怕停下来。”苏寒说,“怕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周护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病人,有的怕死,有的怕疼,有的怕残废。 但怕“停下来”的,她是第一次见。 第二个月,情况开始好转。 可能是身体慢慢适应了这种强度,也可能是陈医生和周护士的“保命技术”越来越熟练,苏寒晕倒的次数明显减少。 整个第二个月,他只晕过一次。 那是在跑第四千米的时候,跑到三千五百米,腿一软,跪在跑道上。 没晕过去,就是跪在那儿喘气,喘了半天才爬起来。 陈医生跑过去,给他量了血压、测了心率,一脸不可思议: “你这身体……是真抗造啊。” 苏寒笑了笑,继续跑。 三千六百米。 三千七百米。 三千八百米。 三千九百米。 四千米! 当他终于跑完最后一圈,停在终点线上的时候,整个人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护士冲过来,给他擦汗、递水、量血压。 “心率一百七,血压正常,呼吸有点急促,但还行。” 陈医生站在旁边,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沉默片刻后,这才开口道: “苏寒同志,恭喜你。” 苏寒躺在地上,喘着气,看着他。 “你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苏寒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陈医生笑了笑,“你的心肺功能、肌肉耐力、神经反应,现在都恢复到常人的水平了。” “虽然跟以前比还差得远,但跟普通人比,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苏寒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蓝色的,飘着几朵白云。 很普通的天。 但他看了很久。 “普通人……” 他喃喃道。 两个月前,他还只能跑几百米。 两个月后,他能跑五公里了。 虽然用了一个小时,虽然中间歇了八次,虽然跑完直接瘫在地上。 但他跑完了。 五公里。 完整的五公里。 第二天,苏寒请了半天假,去了军区总医院。 陈医生陪着他,做了全套检查。 心电、超声、CT、核磁、血液、尿液……能做的全做了。 检查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三点,中间只吃了一顿盒饭。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陈医生拿着报告单,看了很久。 苏寒坐在他对面,等着。 “苏寒同志,”陈医生放下报告单,抬起头,“你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苏寒看着他:“先说坏的吧。” “坏消息是,你的右臂肌肉缺损是不可逆的,神经末梢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受伤前的水平。也就是说,你的右手,可能不能像以前那么强了。” “可能?” 苏寒一笑,既然是可能,那就是有机会。 他经历了太多可能了。 但他最擅长的,就是打破这个可能。 “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陈医生笑了笑,“你其他的所有器官、神经、肌肉,都已经恢复到了常人的正常水平。” “心脏功能、肺活量、肝肾功能、神经传导速度,全都正常。” “换句话说,你现在除了右手比正常人弱一点,其他地方,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以后该怎么跑怎么跑,该怎么练怎么练,只要不把自己往死里折腾,基本不会再出问题。” 苏寒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从一开始的浅笑,到后面的放肆大笑!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普通人。 这个词,他以前从来没想过。 他是兵王,是英雄,是全军大比武九项第一。 他怎么可能跟“普通人”扯上关系? 但现在,他觉得“普通人”这三个字,比什么头衔都珍贵。 能像普通人一样走路,像普通人一样跑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这就是他拼了命想要的东西。 “陈医生,”苏寒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陈医生握住他的手,感慨万千: “谢什么,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我这辈子救过很多人,但像你这么拼的,真没见过。” 苏寒笑了笑,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苏寒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有推着轮椅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 很普通的一幕。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子,慢慢往回走。 没有跑,就是走。 一步一步,像每一个普通人那样。 消息传到何志远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批文件。 电话响了,接起来,是陈医生的声音。 “校长,苏寒同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何志远放下笔:“怎么样?” “全部正常。”陈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何志远惊喜道: “好……好啊……”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两个月,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接到电话说苏寒又晕了,或者更糟。 现在好了。 终于可以放心了。 可笑着笑着,他突然又笑不出来了。 苏寒恢复了。 恢复了,就意味着…… 他可能要走了。 何志远愣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老何?苏寒那边怎么样了?”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紧张。 何志远说道: “老赵,苏寒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全部正常。” “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沙哑得不像他: “好……好啊……” 何志远听着那个声音,心里五味杂陈。 “老赵,” “他好了,可能就要走了。” 这次,赵建国沉默得更久。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 “他来的时候,是坐轮椅来的。能站起来,能走路,能跑步,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愿望。” “现在实现了。以他的性子,肯定是决定回一线部队,回到属于他的位置上的。” 何志远微微叹道: “他要是想走,我……我不拦他。” “行了。”赵建国打断他,“他人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应该在小楼。”何志远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赵建国说,“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何志远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很久没动。 然后命人准备直升机。 苏寒刚回到小楼,就看见一辆军用越野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赵建国走下来。 没有警卫员,没有随行人员,就他一个人。 苏寒愣了一下:“首长?您怎么来了?” 赵建国没说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伸出手,一拳捶在苏寒肩膀上。 “你小子。”赵建国看着他,眼眶有点红,“真让你拼回来了。” 苏寒被他捶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没躲。 他看着赵建国,笑了笑: “首长,我现在是普通人了。” 赵建国咧嘴笑道: “普通人好……普通人好啊……” 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走吧,进去说。” 两人进了屋,在客厅坐下。 黑豹和大黄跑过来,围着赵建国转了两圈,嗅了嗅,然后趴回苏寒脚边。 赵建国看着那两只老狗,笑了笑: “它们俩还活着呢?” “活着。”苏寒说,“就是老了,不爱动。” 赵建国点点头,“苏寒,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寒看着他,没说话。 赵建国继续说道: “你现在好了,可以走了。回老部队,或者去别的部队,都行。只要你开口,我帮你办。” 苏寒道:“我知道。” “再给我一个月吧。” “这个月,我先继续在分校好好上一下课。” “何校长这几个月,为我操碎了这么多心,这样直接一走了之,多少有点不厚道。” 赵建国笑骂道:“你丫也知道别人为你操碎心啊!” 苏寒苦笑:“我又不是没良心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 “不过,具体去哪,现在还不确定。” “老部队在海军陆战队。” “要么就是猎鹰,也可以去。” “但西北幽灵那里,说实话,我是真想回去。但那里的恶劣环境,不利于我的恢复。在没恢复到能上战场的水平前,暂时不考虑了。” “算了,这个月,我慢慢考虑吧。” “等决定好了,我再告诉您。” 赵建国微微点头,“也行。反正你比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而且做什么,都不会错。我无条件相信你。” “想好了,告诉我就行。” 苏寒满脸感动的看着赵建国,“明白!” “谢谢首长。” 赵建国站起来,“行了!你都好了,我还跟你这个疯子在这里扯什么淡啊。” “我回去了,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呢。” 说完,赵建国走了出去,上车。 车子刚开出去十米,又退了回来。 赵建国按下车窗,微微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这次站起来,就不要再倒下了!” “没人再能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了!” 苏寒心头一颤,重重点头,敬礼:“是!” “我绝对会好好活着!” 第547章:苏寒离开军校,返回部队!(三章合一) 第二天一早,苏寒五点半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操场上亮着几盏灯,能看见有人在晨跑。 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右臂还有点酸,但比昨天好多了。 腿也不疼了,就是小腿肌肉有点紧。 穿上体能服,推开门。 黑豹和大黄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苏寒摸摸黑豹的头,“我去跑个步,你们继续睡。” 黑豹摇了摇尾巴,又趴下了。 大黄连头都没抬,继续打着呼噜。 苏寒笑了笑,慢慢往操场走去。 操场边上,那辆白色救护车已经停在那儿了。 陈医生正靠在车边喝茶,看见他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 “哟,今天这么早?” “想跑个长点的。”苏寒说,“顺便试试速度。” 陈医生愣了一下:“速度?你之前不是一直练耐力吗?” “耐力差不多了。”苏寒活动着脚踝,“五公里能跑下来,但太慢。一小时,跟走差不多。今天想提提速。” 陈医生点点头,没再问。 他打开车门,拿出心电监测仪,给苏寒贴上电极片。 “跑的时候看着点心率。一百八以下可以冲,超过一百八就得慢下来。” “明白。” 苏寒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今天的目标是五公里,配速五分半。 这个速度,只是普通人的速度。 新兵连三个月下来,五公里及格是二十三分以内,优秀的能跑进十九分。 五分半的配速,算下来是二十七分半。 比及格还慢四分钟。 但对现在的苏寒来说,这是个挑战。 他上次跑五公里,用了一个小时。 今天要把时间砍掉一半多。 “开始吧。” 他迈开步子,慢慢跑起来。 第一公里,配速五分四十秒。 心率一百三十五,还行。 第二公里,配速五分二十秒。 心率一百五,有点快,但能接受。 第三公里,配速五分十五秒。 心率一百六十五,开始喘了。 陈医生开着车,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眼睛盯着监测仪。 “苏寒,心率一百七了。” “嗯。” “还跑?” “跑。” 第四公里,配速五分十秒。 心率一百七十八。 腿开始发软,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闷得慌。 但他没停。 第五公里,最后一公里。 配速五分整。 心率一百八十五。 陈医生在车里喊:“到了到了!还有最后两百米!” 苏寒咬着牙,盯着前面的终点线。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十米。 冲线! 他一下扑在跑道边的草坪上,大口喘气。 陈医生和周护士从车里跳下来,冲过去。 量血压,测心率,问感觉。 “心率一百九,血压正常,呼吸有点乱,但还行。” 陈医生蹲在旁边,看着苏寒那张惨白的脸: “要不要吸点氧?” 苏寒摆摆手,喘着气说:“不用……歇会儿就行。”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冒出来,金色的光洒在操场上。 五公里,二十五分四十秒。 比及格线慢了将近三分钟。 但比上次快了三十四分钟。 “还行。” 陈医生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了: “还行?你刚才差点没把命跑没了,就叫还行?” 苏寒喘着气说道:“没跑没就行。” 歇了十分钟,他才慢慢坐起来。 周护士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几口。 “明天还来吗?”周护士问。 “来。”苏寒说,“明天争取跑进二十四分。” 陈医生在旁边叹气:“你是真不怕死。” 苏寒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怕死。 他是怕死得太慢。 接下来的日子,操场上那道身影,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出现。 跑五公里,每天比前一天快一点。 第一天,二十五分四十秒。 第二天,二十四分五十秒。 第三天,二十三分五十五秒。 第四天,二十三分整。 这个成绩,可以达到新兵连的水准了。 但离他的目标还差得远。 第五天,跑完,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一号办公楼。 何志远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苏寒敲了敲门。 “进来。” 何志远正低头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不由一怔。 “苏寒?这么早?身体不舒服?” 苏寒摇摇头:“校长,我想跟您说点事。” 何志远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寒坐下,犹豫着开口道: “校长,我得跟您道个歉。” 何志远一愣:“道什么歉?” “这段时间,让您操心了。”苏寒说道,“晕倒的事,急救的事,赵副司令亲自飞过来的事……我知道,您担了不少风险。” 何志远摆摆手:“那些事就不提了。你能恢复,比什么都强。” “还有一件事。”苏寒看着他,“我不能长期在学校任职了。” 何志远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知道。” 苏寒看着他。 “你这种人,不可能一直待在学校的。” “学校是培养人的地方,不是养老的地方。你好了,肯定要走的。” “我早就想过了。” 苏寒心里一暖,但还是继续说道: “但我不会马上走。最后一个月,我会把自己能讲的,都讲出来。” “每天给我安排一两节课,什么课都行,战术、特战、实战经验、案例分析,随便。我能讲的,都讲。” “这一个月,我还会写一些教案和资料,留给学校。以后我不在了,这些资料也能用上。” 何志远听着,心头不由一暖。 他知道苏寒这是在报恩。 报答学校这几个月的照顾,报答他冒着风险允许他拼命训练的信任,报答赵建国一次次从军区飞来的关心。 “苏寒,”何志远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你不用这样。你好了就走,没人会怪你。” 苏寒摇摇头:“不是怪不怪的问题。是我想做。” “这一个月,我想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何志远笑道: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 苏寒站起来,敬了个礼。 “谢谢校长。” 何志远摆摆手:“谢什么,是我该谢你。” 苏寒走后,何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宣传部。 “喂,小王,发个通知。” “标题:《关于特聘教授苏寒同志近期授课安排的通知》” “内容:苏寒教授因个人原因,将于一个月后结束在我校的任职。未来一个月,苏寒教授将开设系列公开课,每天两节,内容涵盖战术指挥、实战案例分析、特种作战经验等。欢迎全校师生踊跃旁听。” “另外加一句:苏寒教授说,他想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电话那头,宣传部干事小王愣了一下。 “校长,苏教授要走了?” “嗯。” “这……这也太突然了……” “别废话了,赶紧发。”何志远说道:“还有,把消息挂官网首页,全校通告。另外通知各系,有想听的学员,自己调课,别耽误。” “是!” 挂了电话,何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操场上,那道身影又出现了。 正在慢慢往回走。 何志远看着那个背影,喃喃道: “苏寒啊苏寒,你能留一个月,我就知足了。” 通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校园网就炸了。 【置顶】《关于特聘教授苏寒同志近期授课安排的通知》 回帖瞬间破百: “卧槽?!苏教授要走?!” “不是刚恢复吗?怎么就要走了?” “一个月……就剩一个月了……” “赶紧抢课!今天下午的课谁去?!” “我去!我调课了!” “我也去!大礼堂见!” “苏教授说要留下能留下的,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想哭……” “他这是要报恩啊,学校照顾了他这么久……” “别说了别说了,再说我要哭了……” “下午几点?我要去占座!” “两点半!大礼堂!” “走起!” 下午两点,大礼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过道上站满了人,后排台阶也挤满了人,门口还围着几十个进不来的。 “我靠,这也太夸张了吧!” “废话,苏教授最后一个月了,能不来吗?” “我听大三的师兄说,他们队今天集体调课,全来了!” “我们系也是!教授直接说,今天自习,想来听苏寒讲课的,都去!” 一千五百个座位的大礼堂,硬生生挤下了两千多人。 过道上站满了,门口也站满了,连舞台两侧的台阶上都坐着人。 两点二十五分,苏寒准时出现。 他穿着一身常服,慢慢走上舞台,站在讲台边上。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欣慰的笑道: “今天人不少。”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本来想坐着讲的,但既然站着能讲,就站着讲吧。” “今天第一课,讲什么?” “讲‘活下来’。” 台下瞬间安静了。 “我当过兵,打过仗,杀过人,也差点被敌人干掉。”苏寒说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不该死的兵,死了。” “不是因为敌人多强,是因为自己犯的错。” “今天这课,我就讲我自己犯过的错,和见过的别人犯的错。” “第一个错——” “盲目自信。” 他一口气讲了一个半小时。 没有PPT,没有教案,就靠一张嘴,讲了十几场亲身经历的战斗,分析了几十个他见过的“低级错误”。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听,都在记。 讲完最后一个字,他看了看手表。 “还有十分钟。有问题就问。” 几十只手举起来。 苏寒随便点了一个。 一个站在过道里的学员站起来: “苏教授,您刚才讲的那个例子,在缅北的那次,您一个人面对几十个武装分子,您当时怕吗?” 苏寒沉默了两秒。 “怕。” “但怕没用。怕的时候,就想想自己为什么在这儿,想想后面还有多少人等着你回去。” “怕可以,但不能被怕吓住。” 又一个人举手: “苏教授,您走了之后,还回来吗?” 苏寒看着他,笑了笑: “不知道。但我肯定会记得这儿。” 那人点点头,坐下。 又一个人举手: “苏教授,我们能跟您合个影吗?”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欢呼。 苏寒笑了: “行,下课合。” 掌声雷动。 下课后,苏寒被围了整整半个小时。 合影,握手,问好。 一直忙到快六点,人群才慢慢散去。 林晓雪站在旁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忍不住问: “苏教授,您累不累?” 苏寒摇摇头:“还行。” “明天还讲吗?” “讲。”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礼堂每天都爆满。 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苏寒从不缺席。 他讲战术,讲实战,讲生存,讲心理,讲他这些年见过的一切。 每一场,台下都坐满了人。 每一场,都有学员站在过道里听完。 每一场,结束后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他把自己能讲的,都讲了出来。 晚上回到小楼,他就坐在书房里,写教案。 用左手写,一笔一划,把那些战场上的经验,变成文字,留在纸上。 有时候写到半夜,黑豹会跑进来,趴在他脚边,陪着他。 一个月,他写了整整十本教案。 厚厚一摞,摞起来有半米高。 最后一天,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最后一课。” “讲什么?” “讲‘活着’。” “我当兵这么多年,最大的感悟就是——” “活着,比什么都强。” “但活着,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那些等你回去的人活着,是为了你身上的军装活着,是为了这个国家活着。” “所以,不管以后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给我好好活着。”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响起。 经久不息。 苏寒笑了笑,对着台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谢大家。” “下课。” 最后一节课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苏寒没有回小楼。 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 跑道上的白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一圈一圈,像他这三个月走过的路。 黑豹和大黄跟在后面,慢悠悠地陪着。 两只老狗也不闹,就那么跟着,走累了就趴下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跟。 苏寒走完五圈,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远处的宿舍楼。 楼里的灯还亮着,能看见有人在走廊里走动,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笑声。 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但他知道,这是他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个晚上了。 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苏寒同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寒回头,看见何志远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两瓶水。 “校长?这么晚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何志远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走走?” 苏寒接过水,点点头。 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着。 黑豹和大黄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三个月,”何志远开口,“过得挺快。” 苏寒点点头:“是挺快。” “刚来的时候,你坐轮椅,我还担心你能不能适应。”何志远笑了笑,“结果你倒好,直接给我折腾出两个心脏病来。” 苏寒也笑了:“让校长操心了。” “操心是应该的。”何志远说,“你是我的兵,不操心你操心谁?”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 何志远突然问:“想好去哪儿了吗?” 苏寒点点头:“想好了。去猎鹰,也算是我的第二个家吧。” “猎鹰?” “对。”苏寒说,“那是我的根。从那儿出来的,就回那儿去。” 何志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行。回老部队好。有熟人,有感情,适应起来也快。” 苏寒笑了笑:“校长,您不劝我留下?” 何志远摇摇头:“劝有什么用?你这种人,心野,留不住。” “再说,你能留这三个月,我已经很知足了。” 苏寒心里一暖,没说话。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何志远停下脚步。 他看着苏寒,认真地说道: “苏寒,这三个月,你给学校留下的东西,够我们用很多年。” “那十本教案,我看了。每一本都是干货,都是你拿命换来的经验。以后每一届学员,都能从里面学到东西。” “所以,你不用觉得欠学校的。你不欠。” 苏寒看着何志远,眼眶有点热。 “校长,谢谢您。” 何志远摆摆手:“谢什么。走了之后,好好活着,别再把命往刀尖上撞。” “是。” 两人站在跑道边上,看着远处的教学楼。 “行了,回去睡吧。”何志远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一早,我就不送你了。送人这种事,我干不来。” 苏寒笑了笑:“行,那我自己走。” 何志远转身,慢慢往家属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苏寒。” “嗯?” “以后有空,回来看看。” 苏寒点点头:“一定。” 何志远摆摆手,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寒就起来了。 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楼。 沙发,茶几,电视,书桌,墙上的挂钟。 每一个地方都熟悉。 苏寒站起来,拎起行李箱,推开门。 门外,已经站着一个人。 林晓雪。 她穿着常服,站得笔直,眼眶红红的。 “苏教授,我来送您。” 苏寒看着她,笑了笑:“不是说了不用送吗?” “那不行。”林晓雪摇摇头,“我是您的助教,也是我的偶像。您要走,我必须送。” 苏寒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走吧。” 路上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晨跑的学员经过,看见苏寒,都停下来敬礼。 苏寒一一回礼。 走到校门口,苏寒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群人。 周志刚、王凯旋、李文博、赵宇、张敏——那五个跟着他打了两个月对抗的学员,整整齐齐地站在那儿。 旁边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但看穿着,应该也是学员。 再往后,是陈医生和周护士。 陈医生还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那套用了三个月的心电监测仪。 “苏教官!”周志刚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我们来送您!” 苏寒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不上课吗?” “调课了!”王凯旋大声说,“今天上午没课!” “对!”赵宇跟着喊,“就算有课也得来!” 李文博推了推眼镜:“苏教官,您教了我们三个月,最后一程,我们得送。” 张敏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说话。 苏寒看着他们五个,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行了,都来了,那就送吧。” 他继续往前走。 五个人跟在后面,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陈医生和周护士走在最后。 校门口,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 司机已经在等着了。 苏寒走到车边,放下行李箱,转过身。 他看着面前这群人。 五个学员,两个医生,一个助教。 还有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十个学员——都是听到消息,自发来送的。 他们站在路边,站得笔直,敬着礼。 苏寒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548章:我要当菜鸟,参加特种兵选拔!(三章合一) 苏寒把最后一个背包扔到越野车的后座上,拍了拍车门,转过身来。 小不点攥着他的衣角,小脸蛋绷得紧紧的,眼睛红红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太爷爷,你真的要走吗?” 苏寒蹲下身,帮她理了理有点乱的刘海,声音放得很轻: “嗯,太爷爷要回部队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等太爷爷彻底好利索了,就回来看你。到时候,带你一起回猎鹰,去看黑豹以前的家。” 小不点用力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我乖乖上学,乖乖吃饭,乖乖睡觉,我一定快快长大,等太爷爷来接我。” 苏寒笑了,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 “我们小不点最乖了。” 旁边,苏灵雪站在一旁,眼眶也是微红。 “三爷爷,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开太快。几百公里呢,累了就进服务区歇会儿。” “知道。”苏寒站起身,“你也别太操心,别一个人扛着。周海涛要是有空,就让他多过来搭把手。反正他一年也有近两个月的假期。” 苏灵雪连忙点头: “我晓得。您在部队里也别再像以前那样拼命了,医生都说了,要循序渐进。” “我们一家人,都不求您再立什么功、当什么英雄,就求您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苏寒心里一暖,重重“嗯”了一声。 “我记住了。” 他目光转向旁边,黑豹和大黄一左一右趴在地上,耳朵都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苏寒走过去,蹲在两条老狗面前。 黑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老伙计。”苏寒轻轻摸着它灰白的毛发,“我得先回部队了。” 黑豹鼻子蹭了蹭他的手心。 “你在家里好好待着,陪着小不点,陪着大家。等我在猎鹰站稳了,身体彻底没问题了,就回来接你们。” “到时候,咱们一起回猎鹰,回你真正的家。去看王磊,去看你以前住的犬舍,去看你那些老战友。” 黑豹像是听懂了,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脑袋往他手心里又靠了靠。 大黄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苏寒的胳膊。 “你也一样。”苏寒拍了拍大黄的头,“好好看着家,别老偷懒睡觉。” 两条老狗都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像是在给他送行。 苏寒最后看了一眼家人,看了一眼黑豹和大黄,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 “我走了。” “太爷爷再见——” “三爷爷一路平安——” 小不点的声音带着哭腔,苏灵雪和苏武也挥着手。 苏寒没有回头,弯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 发动机轻轻轰鸣起来。 越野车缓缓驶往远方的公路。 他没有让部队派直升机,也没有让专车接送。 就自己一个人,一辆普通的军用越野车,几百公里路程,一路开回猎鹰基地。 算是告别过去的一段旅程,也算是给自己放一次松。 公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往后退,从村庄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林。 苏寒打开车窗,风灌进车里,带着清晨的凉意。 几个月前,他是被人用担架抬上飞机,坐着轮椅来这里。 几个月后,他自己握着方向盘,踩油门、挂挡、转向,动作流畅自然,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从鬼门关里一步步爬回来的。 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到被动康复,到站立,到行走,到慢跑,再到现在能正常开车。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但终究,是走过来了。 中午,苏寒在服务区简单吃了碗面,歇了二十分钟,继续上路。 下午四点多,远处的山脉渐渐变得熟悉。 再往前开几十公里,就是猎鹰特种作战大队基地。 苏寒轻轻踩了踩油门,车速稳了下来。 路边的指示牌越来越清晰—— 【军事管理区】 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大字,苏寒的心脏,莫名快了几分。 这里,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二个家。 是他从一个普通新兵,一步步走上特战巅峰的地方。 是他受伤之后,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近基地大门。 哨兵远远看见车牌,立刻挺直了腰板,抬手敬礼。 苏寒放慢车速,按了按喇叭,回了个礼。 大门缓缓打开。 车子开进去的那一刻,苏寒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 宽阔的训练场,整齐的宿舍楼,高高飘扬的八一军旗,远处隐约传来的口令声、枪声。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车子刚开到办公楼前,还没停稳,一群人就从楼里冲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猎鹰大队长王援朝。 他穿着一身常服,背挺得笔直,头发比几个月前又白了几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身后,跟着周默、猴子、大熊、山猫。 一群人,全都眼巴巴地盯着那辆越野车。 车子停稳。 苏寒推开车门,一只脚先踩在地上,然后稳稳地走了下来。 站直,关门,动作一气呵成。 没有轮椅,没有拐杖,没有任何人搀扶。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 王援朝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周默等人,也是一脸震惊。 他们几个月前见过苏寒。 那时候,他坐在轮椅上,双腿没有知觉,连抬手敬礼都费劲。 才过去几个月。 眼前这个人,站姿挺拔,面色红润,眼神明亮,除了稍微瘦了一点,和当年那个叱咤猎鹰的苏寒,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他们接到通知,苏寒是恢复成正常人了。 但现在亲眼看到,依然还是难以置信。 猴子第一个没忍住,冲了上去,声音都在发颤: “老苏……你……你……” 他绕着苏寒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 “卧槽!活的!真的是活的!不是幻觉!” 苏寒被他逗笑了: “怎么,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猴子猛地一把抱住他,用力拍着他的后背: “你他妈……你吓死老子了!你知道我们这几个月多担心你吗!”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至少还要养个一年半载……” 苏寒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猴子松开他,抹了把眼睛,嘴硬道: “谁哭了!我这是被风吹的!眼睛进沙子了!” 大熊也走了过来,站在苏寒面前,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话: “老苏,你……你真的好了。” “嗯,好了。”苏寒点头。 大熊伸出蒲扇大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他碰坏了一样: “好……好就行……恢复就好……” 山猫站在旁边,依旧话少,只是看着苏寒,眼神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伸手在他胳膊上握了握,用力点了点头。 周默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番,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可以啊你。几个月不见,直接从轮椅模式,切换成满血复活模式了。” 苏寒笑: “托你们的福。” 这时,王援朝才慢慢走了过来。 他站在苏寒面前,目光在他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从头顶到脚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苏寒挺直腰板,抬手,敬了一个标准、有力、丝毫不抖的军礼: “大队长,苏寒归队!” 王援朝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差点从鬼门关拉不回来的兵。 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郑重地回了一个军礼。 礼毕。 王援朝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苏寒的胳膊,用力攥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不管你是回来休养,还是回来打算做什么,猎鹰……永远欢迎你。” 苏寒心里一热,重重点头: “嗯,谢谢大队长。” 苏寒跟着周默等人回到战鹰小队的专属基地,不少新老队员,一听苏寒回来了,全都放下手里的训练赶了过来。 “苏教官!” “苏队!” 一声声喊得响亮,眼神里全是激动和敬佩。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那股踏实劲儿,比吃了定心丸还稳。 “都训练完了?不用站岗?不用搞内务?”王援朝回头瞪了一眼,“该干嘛干嘛去,苏寒刚回来,让他先喘口气。” 队员们嘿嘿一笑,却没人真走。 猴子大大咧咧一挥手:“大队长,您就别赶了,大家都是真心想看看老苏。这几个月,谁不惦记他?” 王援朝无奈摇了摇头,没再呵斥。 一群人说说笑笑,簇拥着苏寒走进一楼那间早就收拾好的房间。 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窗台上绿萝长得旺盛,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房间一直给你留着。”周默开口,“就算你上次走了,我们也没动,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 苏寒心里一暖:“辛苦你们了。” “辛苦啥。”猴子往床上一坐,“你能回来,比啥都强。” 王援朝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热闹的样子,沉声道:“苏寒,刚回来,先好好休息一晚。明天我再跟你谈工作安排。” “大队长,我心里有数。”苏寒点头。 “有数就行。”王援朝拍了拍门框,“晚上食堂加菜,给你接风。我就不跟着凑热闹了,你们老兄弟几个,好好聊聊。” 说完,他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了战鹰小队的人。 人一走,屋里瞬间更放开了。 山猫难得开口,声音闷闷的:“这几个月,担心死了。” “我知道。”苏寒笑了笑,“这不完好无损站在你们面前吗?” 大熊挠了挠头:“老苏,以后可别再那么拼了。你是不知道,上次你在军校跑步晕过去的消息传到基地,猴子一晚上没睡着,抱着被子唉声叹气。” 猴子脸一红:“你不也一样?半夜爬起来抽烟喝酒,被大队长抓个正着,挨了一顿批。” 众人哄堂大笑。 苏寒看着这帮老兄弟,眼眶微微发热。 受伤这大半年,他躺过病床、坐过轮椅、拼了命康复,多少次撑不下去,都是靠着这帮战友的念想硬扛过来的。 现在,终于回家了。 傍晚,战鹰小队食堂。 几张大圆桌拼在一起,菜早就上齐了。 红烧肉、炖排骨、辣子鸡、清蒸鱼……全都是苏寒当年在队里最爱吃的菜。 食堂大师傅特意从后厨出来,搓着手笑道:“苏教官,你可算回来了!这菜,我可是按照当年你的口味做的,一点都没变!” “麻烦师傅了。”苏寒道谢。 “不麻烦不麻烦!”大师傅笑得开心,“你能多吃点,我就高兴!” 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猴子拿起筷子,却没急着吃,而是看向苏寒:“老苏,说真的,我们都好奇,你接下来打算干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苏寒。 大熊跟着点头:“是啊老苏,你现在身体刚好,总不能跟我们一样,天天五公里十公里、四百米障碍、实弹射击往死里造吧?大队长肯定也不能同意。” 山猫也看向他,等着答案。 周默放下水杯,缓缓开口:“基地这边,几个位置都给你留着。战鹰小队副队长、教官组总教官、或者去训犬队跟王磊搭班子,你随便挑。以你的资历、能力,没人有意见。” 在他们看来,苏寒就算不能再上一线,当个教官、指挥员,那也是绰绰有余。 整个猎鹰,甚至整个军区,谁不认可他苏寒? 苏寒看着一张张关切的脸,心里暖和,正要开口说话。 突然—— 远处的后山方向,传来一阵阵整齐又响亮的吆喝声。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声音穿透傍晚的微风,清晰地传进食堂。 苏寒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看见远处的山坡上,一大群模糊的身影,正排成队列,顶着夕阳往上冲。 一个个背着装具,弯腰摆臂,拼尽全力往上跑,口号一声比一声响亮。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密密麻麻一大片。 “那是干嘛呢?”苏寒随口问。 周默顺手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军用望远镜,递了过去:“你自己看。” 苏寒接过望远镜,调整焦距。 镜头里的画面瞬间清晰。 冲山头的队伍里,居然男兵女兵混在一起,一个个满头大汗、脸色涨红,却没人敢掉队。 而在队伍旁边,跟着几个身姿挺拔的女兵。 领头的那个,一身迷彩服,手里拿着秒表,不断的吼着。 不是苏青橙是谁? 她身边,林笑笑、秦雨薇等人,分散在队伍两侧,盯着每一个人的动作,时不时呵斥几句,气场十足。 苏寒微微一怔。 “那是……青橙?” “对。”周默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欣慰,“现在的夜莺女子特战队,早就不是当年你一手拉起来的那支新队伍了。这几年,她们成绩亮眼,不光能完成特战任务,还兼任起了新队员的选拔教官。” 猴子凑过来,补充道:“苏青橙现在是这次新队员选拔的总教官。厉害得很,男兵见了她都发怵。” “新队员选拔?”苏寒挑眉。 “嗯。”周默解释,“今年改规矩了,不再是男兵一队、女兵一队,而是男女混合选拔。一起训练、一起考核、一起淘汰,就是为了激发出他们的好胜心,男女互相较劲,谁也不服谁,效果比以前好太多。” 苏寒放下望远镜,望着远处那片涌动的身影,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心底,一个念头疯狂冒头。 猴子看他眼神不对劲,好奇问:“老苏,你看啥呢?看得眼睛都直了。” 苏寒收回目光,看向桌上几个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想好了。” 周默一愣:“想好了?选哪个岗位?教官?还是副队?” 猴子拍着桌子:“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咱们战鹰小队!” 大熊也露出笑容:“太好了,以后咱们又能天天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以为,苏寒会选一个轻松、稳妥、又符合他身份的岗位。 可下一秒—— 苏寒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石破天惊。 “不是当教官,也不当带队的。” 众人一怔:“那你想干啥?” 苏寒看着他们,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我要跟那些新队员一起,参加这次选拔。” “从最基础的菜鸟开始。” “当一名新兵。” 食堂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猴子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子上,他都没察觉。 周默端到嘴边的水杯停在半空,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大熊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一向话少的山猫,都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苏寒,一脸不敢置信。 足足沉默了五六秒。 猴子才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苏寒的额头:“老苏,你没发烧吧?是不是康复留下啥后遗症了?” “我好得很。”苏寒拍开他的手。 “那你说什么胡话呢!”猴子急了,“你去当菜鸟?跟一群十八九岁的新兵蛋子一起训练?让苏青橙那个小丫头管着你?让她喊你菜鸟、喊你新队员?” 周默也皱起眉,认真劝道:“老苏,别闹。你现在的身体,经不起那种高强度淘汰训练。再说,你的身份摆在那儿,去当菜鸟,算怎么回事?” “就是啊!”大熊连忙点头,“大队长绝对不会同意的!军区首长也不会答应!你可是全军闻名的兵王,是英雄,去当新队员,传出去像什么话?” “别人会说我们猎鹰没人了,让一个立过一等功的老兵去跟小孩抢名额。”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都是反对。 在他们看来,苏寒这个想法,简直离谱、荒唐、不可理喻。 苏寒却异常平静,等他们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你们想的,都是面子、身份、别人怎么看。” “我想的,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这大半年是康复了,能走、能跑、能开枪,但你们也清楚,我离以前的状态还差得远。肌肉力量、神经反应、耐力、爆发力,都差一大截。” “在军校跑步,我跑晕过多少次?你们也听说了。” “为什么?因为我一个人练,没有压力,没有竞争,很容易就到极限,不敢再往前逼自己。” 说到这里,苏寒看向窗外那片还在冲山头的身影。 “但选拔不一样。” “几百号人,一起比、一起拼、一起扛。别人能撑下来,我就不能?别人能突破极限,我就不行?” “在那么多人面前,在那种残酷的淘汰机制下,我才会被逼着一次次往前冲,不敢松懈,不敢偷懒,才能真正把身体逼回巅峰。” 他转过头,看着目瞪口呆的老兄弟们,笑了笑。 “再说了……” “我苏寒当兵这么多年,带过兵、当过教官、当过队长、拿过九连冠、立过功、受过伤……” “唯独没当过菜鸟。” “这辈子,就想体验一次,被人管、被人训、被人逼着冲山头的感觉。” 话音落下。 食堂里再次安静。 紧接着,画风突然歪了。 猴子先是一脸震惊,然后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 大名鼎鼎的兵王苏寒,跟一群新兵站在一起,苏青橙拿着秒表,在旁边喊: “苏寒!速度快点!掉队了加练!” “苏寒!动作不标准,重新来!” 猴子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喷了。 “我的妈呀……老苏,你要是真去当菜鸟,被苏青橙那个小丫头训得服服帖帖,传出去,咱们猎鹰的乐子可就大了!” “而且,我记得,苏青橙还得叫你太爷爷吧?你过去让你的重孙女当菜鸟练?” 大熊也跟着咧开嘴,一脸滑稽:“以后咱们队里,就不是苏教官了,是苏……苏新兵?” 周默扶着额头,哭笑不得:“你这想法,也就你敢想。我敢保证,大队长听完,绝对当场跳起来。” 山猫嘴角抽了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说了一句: “刺激。” 苏寒看着这帮家伙一个个表情滑稽,自己也笑了。 “刺激就对了。” “当兵,不就是图个刺激?” “这菜鸟,我当定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猎鹰基地的起床号还没吹响,战鹰小队的宿舍楼里,已经传开了一个消息。 ——苏寒归队了。 ——苏寒身体完全康复了。 ——苏寒要参加新队员选拔,当一名菜鸟新兵! 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短短十几分钟,飞遍了整个基地。 先是战鹰小队的队员,一个个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苏队要去当新兵?” “跟我们一起参加选拔?没开玩笑吧?” “那可是苏教官啊,让他跟我们一起跑、一起练、一起被淘汰?” 接着,传到了其他中队。 “真的假的?那个拿过全军九连冠的苏寒,要当菜鸟?” “疯了吧?他随便当个教官不香吗?” “听说他是为了更快恢复,逼着自己突破极限……” …… 与此同时,大队长办公室。 王援朝刚坐下,端起茶杯,还没喝一口,门就被推开了。 苏寒走了进来,站姿笔直。 “大队长,我有事汇报。” 王援朝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不是小事,放下茶杯:“说。” “我想参加今年的新队员选拔,跟所有新队员一起,接受统一训练、统一考核、统一淘汰。”苏寒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犹豫,“我以一名普通新兵的身份加入,不搞特殊,不搞优待。” “噗——” 王援朝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剧烈咳嗽了几声,瞪大双眼,盯着苏寒,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第549章:重孙女训练太爷爷,活久见!(三章合一) “苏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报告,我知道。”苏寒点头。 “知道你还提?”王援朝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你让我怎么说你!你是普通新兵吗?你是猎鹰走出去的兵王,是立过数次一等功的英雄,是全军都挂得上号的超级兵王!” “你去跟一群十八九岁的孩子一起当菜鸟?像话吗?不像话!” “我不同意!” 王援朝是真急了。 在他眼里,苏寒这就是胡闹。 身体刚好一点,就开始折腾。 不去安安稳稳当教官、带队伍,反而要去受那份罪,还要自降身份当新兵,传出去,整个猎鹰的脸往哪搁? 军区首长知道了,不得把他骂一顿? 苏寒早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道: “大队长,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我去当菜鸟,不是为了胡闹,是为了康复。” “我现在只是恢复到普通人水平,离上一线、执行任务还差得远。一个人训练,我很难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线和身体极限。但在选拔里,几百人一起竞争,我才能真正逼自己一把。” “而且,我不以任何老队员身份压人,完全服从选拔组的管理,苏青橙她们怎么训其他新兵,就怎么训我。训练场上,只有教官和菜鸟,没有什么老兵新兵、英雄普通人。” 王援朝脸色依旧难看,沉默不语,显然还是不同意。 苏寒继续道:“大队长,你也希望我早点回到巅峰状态,重新回到战场上吧?” “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王援朝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他太了解苏寒了。 这个兵,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年为了救小不点,敢违抗军令独闯缅北。 为了康复,敢在军校把自己跑晕一次又一次。 现在说要当菜鸟,同样是说到做到。 王援朝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疲惫,又带着无奈: “你啊你……真是天生不让人省心。” “我算是拗不过你了。” 苏寒眼神一亮:“大队长,你同意了?” “同意?” 王援朝冷笑:“你觉得我有那个资格吗?” “这事还得请示赵副司令。” “如果他老人家同意,我就是再不同意,又能怎么办?” 说着,王援朝当即拿起话机,拨通了军区司令部的电话。 大队长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有些压抑。 王援朝握着话筒的手都微微发紧,电话那头传来的电流声。 他是真不想给赵建国打这个电话。 苏寒这事儿,太离谱了。 一个立过三次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拿过全军特种兵大比武九连冠,上过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连西点军校都把他战术当成教材的兵王。 放着好好的教官不当、队长不做,非要跑去跟一群菜鸟一起参加选拔? 传出去,别人不得说猎鹰大队领导班子脑子有病? “喂,小王,大清早的,什么事?”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赵建国略带沙哑的声音,背景里还隐约能听见文件翻动的声音,一听就知道这位中将副司令又在加班。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 “首长,有个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说。” “是……苏寒的事。” 赵建国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明显松快了几分:“苏寒?他不是回你猎鹰了吗?怎么样,身体彻底恢复了?还是说,刚过去,就又惹事了?” “恢复了,全好了。”王援朝连忙点头,“能跑能跳,能开车能打枪,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甚至比一般战士状态都好。也没惹事。” “那不是好事?”赵建国笑了一声,“你小子打电话过来,不是跟我报喜的?” 王援朝苦笑一声,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一脸坦然的苏寒,硬着头皮开口: “首长,是好事……可苏寒这小子,他又给我出了个难题。” “哦?”赵建国来了兴趣,“他能出什么难题?说来听听。” 王援朝咽了口唾沫,道: “他说……他要参加今年猎鹰新队员选拔,跟所有新人一起,从头当菜鸟。不搞特殊,不搞优待,教官怎么训别人,就怎么训他。” “……” 电话那头,足足沉默了三秒钟。 紧接着,一声中气十足的爆吼差点把王援朝耳膜震破: “王援朝!你他妈说什么?!” “苏寒要去当新兵?!” “你是不是没睡醒?!还是我耳朵出毛病了?!” 王援朝赶紧把话筒拿远一点,苦着脸道: “首长,我没胡说,苏寒就在我旁边站着呢,他亲口跟我提的。我不同意,他非要坚持,我没办法,只能向您请示。” “让他接电话!”赵建国吼道。 “是!” 王援朝如蒙大赦,赶紧把话筒递到苏寒面前,压低声音瞪了他一眼: “好好跟首长说,别再气他了,赵副司令心脏不好!” 苏寒点点头,接过话筒: “首长,我是苏寒。”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建国的声音压着怒火,又带着一股子无可奈何: “苏寒,你小子……是真能折腾啊。” “我问你,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报告首长,知道。” “知道你还提?”赵建国气不打一处来,“你什么身份?全军九连冠,三次一等功,全国十大感动人物,西点军校客座教官!你去跟一群新人抢名额?你让那些孩子怎么想?让部队怎么看?” “别人会说,特种部队没人了,让一个老英雄屈尊降贵去当菜鸟!” “我告诉你,这事,我不同意!” 苏寒早料到赵建国是这个反应,不慌不忙道: “首长,我不是为了抢名额,也不是为了出风头。我是为了康复,为了早点回到一线。” “我现在只是恢复到普通人水平,离我巅峰状态差得远。一个人训练,我很难突破自己的极限,很容易自我放松。但选拔不一样,几百人一起比,一起扛,一起淘汰,我才能真正逼自己一把。” “而且,我不以老兵自居,训练场上,只有教官和菜鸟,没有英雄和功臣。教官怎么管别人,就怎么管我,我绝对服从。” 赵建国在那头沉默了,显然是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疲惫: “你啊你……这辈子就没让我省过心。” “当初为了救小不点,敢违抗军令独闯缅北,回来我罚你从头做起,你还真往心里去了?” 苏寒低声道: “首长,我不是赌气。我是真的想重新站起来,重新站在战场上。” “我这条命,是部队给的,是国家给的。我不能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养老,我不甘心。” 电话那头,赵建国久久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苏寒了。 这小子,骨子里就刻着“兵”字,让他离开训练场、离开战场,比杀了他还难受。 当初缅北回来,他撤销苏寒军衔,让他从新兵做起,本意是罚,也是保护。 可没想到,这小子真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还真打算从头再来一遍。 又过了半晌,赵建国才骂了一句: “你小子,是真犟。” “行,我同意了。” 苏寒眼睛一亮: “谢谢首长!” “别谢我。”赵建国语气严肃,“我丑话说在前头——” “第一,你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身体一旦扛不住,立刻退出,不准硬撑。” “第二,不准搞特殊,不准摆老资格,更不准因为你是苏寒,就给选拔组添麻烦。” “第三,如果让我知道你因为身份、因为面子,在训练场上偷奸耍滑,或者反过来欺负新兵、刁难教官,我饶不了你!” “是!”苏寒大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绝不给首长丢脸!” 赵建国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你小子……这辈子,真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去吧,去吧。记住,别再把自己往死里造。” “是!” 苏寒挂了电话,把话筒递还给王援朝。 王援朝看着他,一脸复杂,半天憋出一句话: “赵副司令……真同意了?” “嗯。”苏寒点头。 王援朝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生无可恋: “行,你们俩都是祖宗。一个敢提,一个敢批。我这个大队长,就是个跑腿传话的。” “苏寒,我可告诉你,选拔场上,你要是出一点事,我第一个把你拽下来!” “明白,大队长。”苏寒咧嘴一笑。 王援朝挥了挥手: “滚吧滚吧,回去跟你那帮兄弟说去,别在我这儿碍眼。我得缓缓,不然今天血压得飙到一百八。” “是!” 苏寒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大队长办公室。 门一关上,王援朝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再次苦笑一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压惊。 “这小子……真是天生不让人省心。” --- 苏寒刚回到战鹰小队宿舍楼,还没进门,就被一群人围了上来。 猴子第一个冲上来,一脸紧张: “老苏,怎么样?大队长没骂你吧?没把你方案打回来吧?我就说你这想法太离谱了……” 大熊也凑过来:“是啊老苏,不行就算了,咱们不当那菜鸟,当教官也挺好。” 山猫和周默站在后面,眼神里也带着担忧。 苏寒看着他们一圈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暖,故意顿了顿,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才慢悠悠开口: “上面……同意了。” “同……同意了?!” 猴子眼睛瞪得溜圆,差点蹦起来,“赵副司令也同意了?!” “嗯。”苏寒点头。 周默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一脸震惊: “真同意了?你真要去当菜鸟?” “千真万确。”苏寒笑道,“从今天起,别叫我苏队、苏教官,叫我……菜鸟。” 猴子一脸不可思议地围着苏寒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疯了疯了,全疯了!赵副司令也跟着你一起疯!” “老苏,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这叫满级大佬回新手村虐菜!” 大熊挠了挠头,憨厚一笑:“不管咋样,你决定了,我们就支持你。需要帮忙收拾东西不?” “必须帮忙!”猴子一拍胸脯。 一群老兄弟七手八脚帮苏寒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套崭新的新兵作训服、一双作训鞋、一顶帽子、一个军用挎包、一个水壶。 全部按照最标准的配置来,一点特殊都没有。 苏寒走进更衣室,关上房门。 几分钟后,门再次打开。 一身崭新的荒漠迷彩作训服穿在身上。 头发剪得短短的,棱角分明,眼神明亮,站在那里,挺拔如松。 猴子一看,当场就笑喷了: “我的妈呀!老苏,你这身一穿,别说,还真像个刚入伍的菜鸟!” “就是这气场太足了,往那一站,比班长还像班长!” 大熊也笑道:“要是不认识你,谁能想到,这是咱们猎鹰的兵王。” 苏寒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 从头再来。 挺好。 “走了,去选拔场。” “我送你!”猴子立刻跟上。 “我也去!” 周默、大熊、山猫全都跟在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猎鹰基地新队员选拔训练场走去。 ………… 猎鹰基地,新队员选拔训练场。 此刻,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一丝鱼肚白。 整个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这里站着的,没有一个是真正意义上的新兵蛋子。 全是从各大集团军、常规部队、边防连队里筛出来的尖子——体能拔尖、专业过硬、心气一个比一个高,都是抱着“不当兵王不回头”的狠劲,挤破头来闯猎鹰这扇门的。 可现在,这群在原部队里横着走的精英,一个个全都蔫了。 后背的装具压得肩膀发红,作训服从上到下湿透,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水混着泥土,不少人腿肚子都在打颤,却硬是咬着牙不敢松一口气。 苏青橙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捏着秒表,一身迷彩服穿得笔挺,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表情,眼神扫过队伍时,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她身后,林笑笑、秦雨薇分列左右,还有几名男教官分散在队伍两侧,像盯犯人一样盯着每一个参训队员。 “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苏青橙的声音充满了冰冷:“才五百个俯卧撑外加五公里越野,就喘成这副德行?你们在原部队的尖子名头,是花钱买的?” 队伍里没人敢吭声。 五百个俯卧撑、紧接着就是五公里越野冲刺,这只是每天早上的开胃菜。 真正狠的还在后面。 一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边防待着的老兵,喘得实在撑不住,下意识弯了弯腰想扶膝盖。 “谁让你动的?” 秦雨薇一步跨过去,眼神冷厉,“再加一百个深蹲,现在!立刻!马上!” 那老兵脸色一白,却不敢反驳,立刻原地蹲了下去。 “报告教官!我不行了……” 队伍末尾,一个年轻点的队员实在撑不住,声音发颤,“腿……腿软……” 林笑笑走过去,看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不行就滚去淘汰区,猎鹰不养娇贵的兵。想当特种兵,要么扛,要么滚,自己选。” 这话狠,却真实。 选拔场上,从来没有“差不多”“歇歇再练”,只有过与不过,留与滚。 这批队员已经训了三天。 三天里,有人哭着喊着受不了,主动打报告退出; 有人硬撑到晕厥,被抬去急救;还有人嘴上硬撑,眼神里早就没了刚来时候的傲气。 他们不是不优秀,只是猎鹰的门槛,太高了。 “全体都有——” 苏青橙猛地抬腕看表,“休息五分钟,补水,调整呼吸。五分钟后,四百米障碍,连续三遍,少一遍,都给我滚!” “是!” 整齐却带着疲惫的应声落下,队员们这才敢稍微放松一点,纷纷摘下水壶猛灌几口,原地活动着发酸的四肢。 “我的亲娘哎,这女教官,一个比一个狠啊。” “可不是嘛,比我们连队那黑脸连长凶十倍,我现在看见她们腿都打哆嗦。” “凶归凶,是真厉害,昨天苏教官示范四百米障碍,那速度,男兵都追不上。” “别聊了别聊了,赶紧歇会儿,等会儿四百米障碍,要命呢……” 几个队员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无奈。 他们来之前,都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 来了才知道,在猎鹰,尖子多如狗,精英遍地走。 “也不知道这次选拔,最后能留下几个。” “我看悬,这才第三天,已经走了快三分之一了。” “说真的,要不是冲着猎鹰这块牌子,冲着苏寒教官当年的九连冠,我早就撑不住了。” 一提“苏寒”两个字,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几乎所有队员的眼神,都亮了一瞬。 “苏寒教官那是真神,咱们比不了。” “我就是看了他的报道,才下定决心来闯特种兵的。” “可惜啊……他受了重伤,腿都站不起来了,一直在休养。” “是啊,前段时间他在军校晕倒的消息,我们部队都传开了,真替他不值。” “那么厉害的兵王,要是真站不起来了,那是咱们全军的损失……” 众人低声感慨,语气里满是惋惜。 在他们这代兵心里,苏寒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 是标杆,是信仰,是无数人心里“兵王”这两个字的模样。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的时候,训练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分散在四周、负责警戒的哨兵,齐齐挺直腰板敬礼。 队员们下意识转头望去。 这一眼,不少人当场愣住了。 只见一行人,正慢悠悠朝着训练场走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穿着一身崭新作训服、身形挺拔的男人。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军衔,没有勋章,就这么普普通通一身衣服。 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子往那一站就藏不住的气场—— 在场的人,但凡当过兵、看过新闻、听过全军九连冠传奇的,谁能认不出来? “那……那不是……” 一个队员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苏寒?!” “是苏寒教官!” “他怎么来了?他不是……不是还在休养吗?” 瞬间,整个训练场都炸了。 刚才还疲惫不堪的队员们,瞬间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个个齐刷刷转头,目光死死黏在苏寒身上。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苏寒没有坐轮椅,没有拄拐杖,没有被人搀扶。 就这么自己走着,一步一步,稳得不能再稳。 虽然身形比传说中那个巅峰时期的兵王稍微瘦了一点,可那站姿、那眼神,和他们在报道里、在视频里看见的那个苏寒,一模一样! “他……他能站起来了?” “我的天,不是说伤得特别重,这辈子都可能站不起来了吗?” “这哪是站不起来,这不是好好的吗?!” 惊呼声、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青橙原本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训练计划表,听见身后不对劲,猛地转过身。 在看见苏寒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都浑然不觉。 林笑笑、秦雨薇等人,也全都愣住了。 她们是苏寒一手带出来的兵。 是他亲自选拔、亲自训练、亲自带着走上特战战场的初代夜莺队员。 上次苏寒坐着轮椅回猎鹰的时候,她们躲在后面,看着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教官坐在轮椅上,一个个都偷偷哭红了眼睛。 才多久没见…… 那个她们以为要很久很久才能恢复,甚至可能再也回不到训练场的人,就这么活生生、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她们面前。 “苏……苏教官……” 林笑笑嘴唇都在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秦雨薇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到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青橙反应最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快步走了过去。 她看着苏寒,看着眼前这个完好无损的男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太……不,苏教官,您……您怎么回来了?您的身体……” 在她心里,苏寒永远是她的总教官,也是她的太爷爷! 是那个一手把她们从普通女兵,打磨成特战尖兵的人。 苏寒看着她,看着眼前这群已经独当一面的兵,嘴角微微一扬。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下一秒,他双脚猛然并拢,腰杆挺得笔直,右手重重抬起,对着苏青橙,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纹丝不动的军礼。 紧接着,他开口,声音洪亮,震得整个训练场都嗡嗡作响: “报告教官!菜鸟苏寒,前来报到!请求参加特种兵选拔集训!请指示!” 一句话落下。 全场死寂。 第550章:满级大佬进新手村?这选拔还怎么玩啊!(三章合一) 苏青橙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苏寒,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笑笑、秦雨薇呆在原地,一脸不敢置信。 周围的教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彻底不会动了。 至于那些参训队员—— 刚才还在低声感慨苏寒传奇、惋惜他受伤的精英们,此刻集体石化,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 你刚才说啥??? 菜鸟? 苏寒? 来参加选拔??? 过了足足三四秒,训练场才像是被引爆了一样,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听错吧?苏寒教官说……他是菜鸟?” “来参加特种兵选拔?跟我们一起?” “满级大佬进新手村?这选拔还怎么玩啊!” “疯了吧!他可是九连冠兵王,跟我们一起训,那不是降维打击吗?” 队员们彻底炸了,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神里又是震惊,又是激动,还有点哭笑不得。 “完了完了,我本来还想冲个前几名,现在苏寒来了,我还是直接收拾铺盖回家吧。” “别啊,能跟兵王一起训练,这辈子都值了!” “值是值,可压力也太大了!他随便露一手,我们不得被秒成渣?” 苏青橙终于回过神,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苏寒,嘴角狠狠抽了抽。 让她训苏寒? 让她拿着秒表,盯着他做俯卧撑、跑障碍、练射击? 让她喊他“菜鸟苏寒”? 开什么国际玩笑! 别说她自己受不了了,这事要是被族里的老人知道,估计她都要被移出族谱啊! “苏教官,您……您别开玩笑了。”苏青橙一脸哭笑不得。 “我没开玩笑。” 苏寒语气严肃,没有半分戏谑,“报告教官,我现在就是一名普通新兵,申请加入本次集训,一切按照选拔规则来,绝不搞特殊!” 他顿了顿,声音再次提高: “请教官指示!” 苏青橙被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更傻逼了。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端端的,怎么就跑来当菜鸟了? 可看苏寒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啊! 苏青橙脸上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前一秒还在跟队员们强调 “猎鹰不养娇贵兵”,后一秒,她的总教官、她宗族里辈分最高的长辈,穿着一身崭新的作训服,站在她面前,一本正经喊她 “教官”,说自己是来报到的菜鸟。 换谁谁能淡定? 她下意识回头,看向慢悠悠走过来的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几人,低声询问道: “周队,猴哥,你们…… 你们快过来看看,太爷爷他老人家是不是…… 是不是康复留下啥后遗症了?” 猴子本来就憋得难受,一听这话当场就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喷了: “青橙丫头,你放心,你太爷爷脑子清醒得很,身体也倍儿棒,比你都精神!” 林笑笑快步凑过来,眼圈还红着,语气急得不行: “猴哥,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苏教官好好的,怎么跑来参加新队员选拔?他身体才刚好,这强度他扛不住的!” 秦雨薇也皱着眉点头: “我们早上刚训完五百个俯卧撑、五公里越野,等会儿还要连续三遍四百米障碍,就是常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尖子都顶不住,苏教官怎么能练这个?” 周默压下嘴角的笑意,上前一步,对着几个还在发懵的女兵解释道: “事情是这样,老苏这次回猎鹰,是真打算从头再来。他现在身体是恢复了,但离巅峰还差一大截,自己一个人训练没压力,顶不住劲儿,就想借着选拔的强度,把自己逼回以前的状态。” “王大队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老苏直接把电话打到赵副司令那儿,首长…… 亲自批了。” “轰 ——” 这话一出,苏青橙三人彻底傻了。 林笑笑瞪圆了眼睛: “赵副司令都同意了?” “首长不是最疼苏教官吗?明知道他身上伤没彻底好利索,怎么能让他遭这份罪?” “你以为首长愿意?” 大熊瓮声瓮气开口,“老苏那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的事,谁拦得住?” 山猫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 “他是怕自己废了。” 一句话,戳中所有人心里最软的地方。 苏青橙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掉眼泪。 她比谁都清楚苏寒当年有多强。 四百米障碍一分二十一秒,猎鹰至今无人打破; 手枪速射,闭眼都能满环; 五公里武装越野,能把第二名甩开半条街。 可抗洪抢险那一役,他伤得有多重,全国都知道。 脊椎、神经、右臂、双腿…… 全是要命的地方。 这才刚能站起来,就要往死里练? “不行,绝对不行!” 苏青橙猛地摇头,上前一步,拉住苏寒的胳膊,语气又急又认真: “苏教官,您是我们的总教官,是我们整个夜莺的主心骨,您不能这么折腾自己!” “您想恢复,我们陪您练,加量加时都没问题,可您不能跟这些新兵一起淘汰式训练!” “就是啊苏教官!” 林笑笑连忙附和,“您要是在我们这儿练出点问题,我们怎么跟王大队交代?怎么跟赵副司令交代?我们…… 我们也下不去手啊!” 秦雨薇也劝道: “您以前怎么训我们的,我们心里都清楚,真让我们拿那套标准对您,我们…… 我们做不到。” 猴子在旁边听得直乐: “你们这叫啥?当年被老苏虐出心理阴影,现在轮到你们虐他,反而不敢下手了?” 苏青橙瞪了他一眼: “猴哥,这能一样吗!当年我们是新认,他是教官!现在他是…… 他是苏教官啊!我敢让他加练深蹲?敢让他顶着太阳站军姿?敢让他跑不完障碍不准吃饭?” 这话一出,周默、大熊、山猫全都忍不住笑了。 当年苏寒训练女子特战队那股狠劲,她们现在想起来都腿软。 如今角色互换,让她们拿着鸡毛当令箭,去训苏寒这个正主,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 苏寒看着几个女兵围着自己七嘴八舌,一脸苦大仇深,原本绷着的脸也松了下来,语气放缓: “我知道你们担心我身体,也知道你们下不去手。” “但我话说在前头,我既然穿了这身新兵服,站在这个训练场,我就不是什么总教官,不是什么上校,不是什么兵王。” “我就是一个想进猎鹰的菜鸟,跟他们所有人一样。” 他指了指旁边一脸震惊、偷偷围观的参训队员: “他们能扛,我就能扛。他们怎么练,我就怎么练。你们怎么管他们,就怎么管我。” “不准特殊照顾,不准放水,更不准因为我是谁,就区别对待。” 苏青橙急得快哭了: “可是您的伤……” “伤已经好了。” “医院的专家亲自评估过,只要不超负荷硬撑,正常训练完全没问题。而且,这种竞争环境,对我恢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苏教官,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林笑笑声音都软了。 苏寒看着她们油盐不进,知道好好说根本没用。 这群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骨子里刻着对他的敬畏,让她们按规矩训自己,比登天还难。 下一秒,苏寒脸色猛地一沉。 刚刚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是只有在真正战场上、在高强度集训里才会出现的冷厉气场。 “苏青橙!” “到!” 苏青橙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整个人都绷紧了。 “林笑笑!” “到!” “秦雨薇!” “到!” 三声喝令,让一众夜莺队员,瞬间回到了被苏寒支配的日子,下意识进入服从状态。 苏寒目光扫过几人,严肃的道: “我现在以你们首任总教官的身份,以上校军官的身份,正式命令你们 ——” “从现在起,把我当成本次选拔集训的一名普通新队员!” “训练标准、考核要求、惩罚制度,一律和其他队员完全一致!” “不准特殊,不准照顾,不准放水,不准因为我是谁,就有半分区别对待!” “谁要是敢违反命令,私下留情,别怪我按军纪处置!” 苏青橙三人浑身一僵,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围观的菜鸟们彻底看傻了。 “我靠…… 这是什么剧情?” “上校命令新兵训自己?” “活久见啊!猎鹰这次是真玩出花了!” “苏教官也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猴子摸着下巴,啧啧称奇: “老苏这招绝了,直接拿身份压人,青橙她们想拒绝都没法拒绝。” 周默笑着摇头: “他这辈子,就没对自己客气过。” 苏青橙站在原地,心里又酸又涩又无奈。 她能怎么办? 违抗总教官的命令?违抗上校的命令? 她们是兵,兵的天职就是服从。 哪怕这个命令,离谱到让她们去训自己的教官。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迎上苏寒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报告苏教官…… 命令…… 收到!” 苏寒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再次变回那个规规矩矩的 “菜鸟新兵”,对着她敬了一个礼: “是,教官!菜鸟苏寒,服从管理!” 苏青橙:“……”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的 “新兵”,心里五味杂陈,差点没绷住笑场,又差点没绷住哭出来。 林笑笑和秦雨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 —— 无可奈何。 行吧。 教官都下死命令了,她们还能怎么办? 训! 硬着头皮也得训! 苏青橙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队伍前方,拿起秒表,脸上重新挂上那副冰冷严厉的表情,只是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不自然: “全体注意!” “五分钟休息时间到!” “所有人,四百米障碍场,集合!” “是!” 队员们齐声应和,眼神却一个个还黏在苏寒身上,好奇、震惊、激动,各种情绪都有。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能跟苏寒这种级别的兵王一起参加选拔、一起练障碍。 这说出去,能吹一辈子。 苏青橙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寒,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努力让自己像对待一个普通新兵一样: “苏寒!” “到!” 苏寒大声应道,站姿标准。 “入列!” “跟其他队员一起,准备四百米障碍!连续三遍!” “是,教官!” 苏寒应声,大步走进队伍末尾,规规矩矩站好,一言不发,眼神平静,真就像一个刚入队、老老实实等着被训的新兵蛋子。 队员们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点空间,一个个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开什么玩笑。 身边站着的是九连冠兵王、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西点军校客座教官…… 他们哪敢跟他并肩站着? 苏寒瞥了他们一眼,淡淡开口道: “站好,按队列来,该怎么站就怎么站,我又不吃人。” 菜鸟们这才僵硬地转回身子,可那股紧绷感,丝毫没减弱。 猴子站在训练场边,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看老苏那样,还真像那么回事,一本正经的菜鸟。” 周默笑道: “他要是不认真,就不是苏寒了。” 大熊挠了挠头: “就是不知道,等会儿青橙她们真敢不敢喊他加练。” 山猫淡淡吐出两个字: “敢。” “老苏命令了。” 几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今天这场面,估计能在猎鹰传十年。 ……………… 四百米障碍场。 高低台、壕沟、矮墙、云梯、独木桥、高墙、低桩网…… 一个个障碍依次排开,看着不算吓人,可真跑起来,能把人累得脱层皮。 尤其是连续三遍,对体能、爆发力、协调性都是极致考验。 苏青橙站在起点,手里拿着秒表,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苏寒身上,顿了半秒,才硬着头皮开口: “规则我再讲一遍!” “全程不准绕障碍,不准偷懒,不准中途停下超过十秒!” “三遍全部完成,才算合格!有一遍没跑完,直接淘汰!” “明白没有!” “明白!” 所有人齐声大吼,声音比刚才响亮十倍。 毕竟,兵王在旁边看着,谁也不想丢人。 苏青橙点头: “第一遍,预备 ——” “跑!” “砰!” 秒表按下,队员们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苏寒也跟着迈步。 一开始,速度还算平稳,跟大部队保持一致,不突出、不落后,规规矩矩跟在中间位置。 可刚跑到第一个高低台,问题就出来了。 他蹬地、起跳、上台、落地,动作还算流畅,可落地那一瞬间,右腿明显微微一沉,脚步踉跄了一下,速度瞬间慢了半拍。 队伍一下子把他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训练场边,猴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眉头一皱: “老苏右腿还是不行。” 周默脸色也沉了几分: “神经损伤虽然恢复了,但肌肉力量、平衡感、爆发力,都差太远了。他现在的体能,也就比刚入伍的新兵强一点。” 大熊握紧了拳头: “第一关就掉链子,这要是三遍跑下来,他能撑住吗?” 山猫没说话,眼神紧紧盯着苏寒的身影,满是担忧。 障碍场上,苏寒自己也清楚身体的状况。 右腿发力时,还是会有一阵轻微的麻木和无力感,那是长时间卧床、肌肉萎缩留下的后遗症。 放在平时康复训练,这点问题不算什么,可在这种高强度、快节奏的障碍跑里,一点点短板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咬了咬牙,调整呼吸,加快步伐追上队伍。 第二个壕沟。 队员们几乎都是一跃而过,动作干脆利落。 苏寒助跑、起跳,跨度明显比别人小了一点,落地时重心不稳,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 “呼 ——” 他喘了口气,没停顿,立刻起身继续往前冲。 这一幕,落在苏青橙三人眼里,看得她们心都揪紧了。 林笑笑紧紧攥着拳头,小声道: “苏教官撑不住的,他身体根本没到能跑障碍的程度……” 秦雨薇皱眉: “可是他命令我们不准照顾…… 我们能怎么办?” 苏青橙咬着唇,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叫停?不行,违抗命令。 不叫停?看着自己的教官这么硬撑,心里跟刀割一样。 她只能死死盯着秒表,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计时教官,什么都看不见。 队员们一个个飞快越过障碍,很快就跑完了第一遍,开始第二遍。 苏寒落在最后面,咬牙坚持,动作虽然不算快,但每一个障碍都认认真真过,不绕、不躲、不偷懒。 低桩网前。 他俯身、匍匐前进,动作标准,可速度明显慢了一大截,右臂发力时,能看出他眉头微微一皱。 那是旧伤在疼。 一遍跑完。 大部分队员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苏寒更是脸色发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腿肚子明显在打颤。 “停!” 苏青橙喊了一声,“三十秒调整,准备第二遍!” 队员们纷纷原地撑着膝盖喘气。 苏寒也慢慢走到一边,扶着膝盖低头深呼吸,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皮肤黝黑的边防兵看他实在撑得难受,犹豫了一下,递过自己的水壶: “苏教官,你…… 你喝点水?” 他下意识喊了 “苏教官”,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 “不,同志,你喝水。” 苏寒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壶,道了声谢,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又递了回去。 “谢了。” 那边防兵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谢不谢!你…… 你要是撑不住,就歇会儿,教官应该不会说啥的。” 在他看来,苏寒这种大人物,就算偷懒、就算走捷径,也没人敢说什么。 苏寒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规矩就是规矩,大家都一样。” 话音刚落,苏青橙的声音再次响起: “时间到!第二遍,预备 —— 跑!” 队员们再次冲了出去。 苏寒深吸一口气,跟上队伍。 第二遍,难度成倍增加。 体能消耗巨大,肌肉酸痛、双腿发软。 苏寒的速度越来越慢,右腿的无力感越来越明显,好几次过障碍都差点摔倒。 跑到独木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踏上桥面,走到中间,重心一歪,身体猛地一侧,直接从桥上摔了下来! “嘭!”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软垫上。 全场瞬间安静。 苏青橙脸色一白,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林笑笑和秦雨薇也慌了,连忙拉住她: “青橙,冷静!苏教官命令过,不准特殊照顾!” 苏青橙脚步一顿,硬生生停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眼眶瞬间红了。 训练场边,猴子一下子站了起来: “老苏!” 周默伸手拉住他,沉声道: “别过去,他自己能起来。” 大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摔疼了吧…… 他身上那么多旧伤……” 障碍场上,苏寒趴在软垫上,缓了几秒,咬着牙撑着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膝盖、手肘都擦红了,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站上独木桥。 这一次,他放慢速度,稳住重心,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桥面。 没有抱怨,没有停顿,没有求助。 就像一个真正被摔疼了、却依旧死撑着不放弃的菜鸟。 队员们看着他的背影,原本心里的那点 “大佬降维打击” 的念头,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敬佩。 那可是苏寒啊! 全军的兵王! 就算受伤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可他没有摆架子,没有搞特殊,没有因为摔了一跤就找借口、就退缩。 就这么老老实实,从头开始。 “苏教官牛逼!” 不知道谁小声喊了一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响起: “加油!” “撑住!” “我们陪着你!” 没有起哄,没有看热闹,全是真心实意的鼓励。 苏寒听到了,却没回头,只是埋头继续往前跑。 第二遍,终于跑完。 他站在终点,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吓人,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作训服早已湿透。 苏青橙看着他,声音都有些发颤,却依旧硬着头皮履行教官职责: “十秒调整…… 准备第三遍!”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心里都在打鼓。 三遍,对现在的苏寒来说,简直是折磨。 队员们也都愣了,一个个看向苏青橙,眼神复杂。 有人想求情,可看着她那张紧绷的脸,又不敢开口。 苏寒缓了几秒,慢慢直起腰,抬起头,看向苏青橙: “报告教官!不用调整!” “直接开始!” 苏青橙浑身一震,看着他那双不肯认输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那副冰冷模样,按下秒表: “第三遍 —— 跑!” 最后一遍。 所有人都已经到了极限。 不少队员脚步虚浮,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坚持。 苏寒跑在最后,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次抬腿、迈步、过障碍,都伴随着旧伤传来的隐痛。 高低台。 他慢慢爬上去,再跳下来。 壕沟。 一步跨过去,重心不稳,踉跄几步。 矮墙。 撑着墙翻过去,手臂发抖。 云梯。 抓着横杆,一点点挪过去。 独木桥。 慢慢走,稳重心,不慌不忙。 高墙。 蹬地、抓墙、借力、翻上、跳下,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 低桩网。 匍匐前进,手臂磨得发红,依旧坚持到底。 训练场边,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秒表跳动的声音。 猴子、周默、大熊、山猫,全都站得笔直,眼神紧紧盯着那个缓慢的身影。 苏青橙、林笑笑、秦雨薇,三个女兵,眼眶早已通红。 参训队员们,一个个放慢速度,故意等着后面的苏寒,没有人超车,没有人争先,就这么陪着他,一起跑完最后一段路。 终于。 苏寒冲过了终点线。 三遍四百米障碍,全部完成。 他站在原地,再也撑不住,缓缓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带着一股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 苏青橙看着秒表上的时间,沉默了很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没有一丝苛责,只有一种复杂到极点的平静: “苏寒,三遍障碍,完成。” “合格。”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苏寒慢慢直起腰,抬起头,看向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容。 “是,教官。” 那个曾经站在全军之巅、身披无数荣光的兵王,此刻就像一个刚刚闯过第一关的普通新兵。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从他穿上新兵服、站上障碍场、咬牙跑完三遍四百米障碍的这一刻起。 猎鹰,乃至整个军区,都将因为他这个 “菜鸟”,再次掀起一场风暴。 猴子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抹了把眼睛: “这老苏…… 真是…… 死要面子活受罪……” 周默看着那个身影,无奈叹道: “他不是要面子。” “他是在捡回,属于他自己的那条命。” 第551章:军医围上来,菜鸟苏寒被“重点照顾” 苏寒刚站直身体,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就听见训练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好几个。 他下意识转头,就看见王援朝脸色铁青地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一个背着医疗箱的卫生员。 三个人几乎是半跑着跟上王援朝的步子,眼神直直地盯着苏寒,像是盯着什么易碎品。 “来了来了,我就说大队长肯定坐不住。”猴子小声嘀咕。 周默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视线。 苏青橙看见王援朝那副要吃人的表情,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手里的秒表都攥紧了。 “大队长,您怎么……” “别叫我,我先看看人。” 王援朝直接越过苏青橙,三步走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作训服湿透了,脸上汗还没干,嘴唇颜色有点发白,膝盖和手肘擦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 王援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三个医护人员低吼:“还站着干什么?检查!马上!” 两个军医立刻上前,一个掏出血压计,一个打开医疗箱拿出听诊器。 卫生员蹲下去,开始检查苏寒膝盖和手肘的擦伤。 苏寒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军医伸过来的血压计绑带:“大队长,我真没事,就是正常训练擦破点皮,不用这么大动干戈。” “正常训练?”王援朝叫道,“你管这叫正常训练?你刚从轮椅上站起来多久?你身上伤好了多久?你右臂肌肉缺损好了?你右腿神经损伤彻底恢复了?”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像炮弹一样砸过来。 苏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援朝已经转向苏青橙,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苏青橙,我问你,他的训练强度,和其他队员完全一样?” 苏青橙身体绷得笔直,声音有点发紧道:“报告大队长,完全一样!三遍四百米障碍,规则、标准、时间限制,没有任何区别对待!” “他摔了?” “摔了一次,独木桥上重心不稳。” “摔完爬起来继续跑的?” “是,没有停顿,没有求助,自己爬起来继续完成的。” 王援朝听完,脸色稍微缓了一瞬,但转头看向苏寒时,又变得难看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道:“苏寒,你跟我过来。” 苏寒没动:“大队长,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吧,我还得准备下一项训练。” “下一项?”王援朝差点没背过气去,“你都摔成这个样了,还下一项?” “报告大队长,我没摔成什么样,就是擦破点皮。”苏寒语气平静,“这点伤在新兵连都不算事,在猎鹰更不算。” 王援朝被噎住了。 他当然知道苏寒说的是事实。 四百米障碍摔一跤、擦破点皮,对特种部队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可问题是——摔的人不是普通新兵,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苏寒。 是他王援朝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是整个猎鹰的魂。 他怎么能不紧张?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让谁。 周围的队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猴子偷偷拉了拉周默的袖子,压低声音:“大队长这是真急眼了。” 周默没说话,只是看着苏寒。 他知道苏寒不会退,也知道王援朝不会真的把苏寒拽下去。 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样的人。 王援朝率先退了一步。 他声音放低了,语气却依旧强硬:“苏寒,我答应你来参加选拔,已经是最后的让步。你要是连身体检查都不让做,我现在就把你从训练场上拎下去,绑也要绑回宿舍。” 苏寒看着王援朝的眼睛。 那里面有愤怒,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心疼。 他无奈点了点头:“可以检查。但我有个条件。” 王援朝皱眉:“你还讲条件?” “训练中途不能查,训练结束后才能查。”、 “不然我刚跑完,军医就冲上来量血压测心率,其他队员怎么想?他们是来参加选拔的,不是来看我搞特殊的。” “这会影响整个训练秩序,对其他人不公平。” 王援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苏寒说的没错。 如果他允许军医在训练中途打断检查,那苏寒所谓的“从头开始、不搞特殊”就成了一句空话。 对其他参训队员来说,也是实实在在的不公平。 那些孩子都是各部队挑出来的尖子,心气高、自尊强,表面上不说,心里怎么可能没想法? 王援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就按你说的办。训练结束后查,训练中途不打扰。” 他转头看向两个军医:“听到了?训练结束再查,但给我盯紧了,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报告,不管他在干什么,直接拉停。” “是!”两个军医连忙点头。 王援朝又看向苏寒,语气缓了下来:“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要是真扛不住,别硬撑。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苏寒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大队长,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王援朝骂了一句,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向训练场边,找了把椅子坐下。 那架势,摆明了是要在这儿盯着看完整场训练。 苏青橙看了苏寒一眼,见他状态还行,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秒表,声音恢复了几分教官的威严: “全体都有!休息结束!下一项——据枪定型训练!” “是!” 队员们齐声应道,迅速列队,心里乐开了花。 这个训练科目,明显就是他们休息的。 很显然,他们是借了苏寒的光。 苏寒自然也看出来了。 魔鬼训练周,怎么练,都轮不到这个科目。 他脸色有些难看的看向苏青橙。 苏青橙只能是尴尬的笑了笑,不敢做任何解释。 苏寒无奈,他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质疑苏青橙。 毕竟她是总教官,总要给人家留好威严。 “下不为例。” 苏寒瞪了她一眼,转身站回队伍末尾,腰杆挺得笔直。 训练场边,王援朝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他旁边站着两个军医和一个卫生员,医疗箱打开着,各种设备准备齐全,随时待命。 猴子凑过来,小声问:“大队长,您真打算在这儿盯一天?” 王援朝头也不回:“盯一天怎么了?我盯着他,总比他把自己练废了强。” 猴子讪讪地缩回去,不敢再问了。 周默看着训练场上的苏寒,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场训练,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场面,还会反复上演无数次。 据枪定型训练在四百米障碍场旁边的射击预习场进行。 一排排靶位,地上一人一个位置,趴下去就是一动不动。 苏青橙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拎着一把95式自动步枪,语气冷硬: “规则我再说一遍——据枪定型,三十分钟。枪口不准晃,身体不准动,眼睛一直盯着准星和靶心。谁要是动了,加时五分钟。谁要是坚持不住,直接淘汰。”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队员们迅速卧倒,据枪,瞄准。 苏寒也在自己的位置上趴下,右手握住握把,枪托抵进右肩窝。 95式自动步枪,3.25公斤。 以前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玩具一样。 现在…… 苏寒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盯着准星。 准星在晃。 不是因为紧张,是右臂在抖。 肌肉力量不够,神经末梢的控制力也不如以前。 他能感觉到,右肩的旧伤位置隐隐发酸,像有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但他没有调整姿势,没有换左手,就那么硬撑着,盯着准星,一点点调整呼吸,努力让它稳下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苏寒的额头开始冒汗,右臂抖得越来越厉害。 旁边位置的队员偷偷瞥了他一眼,看见他那条微微发颤的手臂,心里五味杂陈。 那可是苏寒啊。 当年全军特种兵大比武九连冠的兵王。 单手据枪,稳得跟焊死在架子上一样。 现在…… 那队员赶紧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心里却堵得慌。 训练场边,王援朝盯着苏寒的背影,眉头拧成一个结。 两个军医也紧张地盯着,手里的医疗设备攥得紧紧的。 卫生员小声问:“主任,要不要上去看看?他右臂抖得厉害。” 年长的军医摇摇头:“再等等。他刚才说了,训练中途不准打扰。现在上去,他反而会不高兴。” “可是他那个手臂……” “我知道。”军医叹了口气,“肌肉缺损,神经损伤,能恢复到拿枪就不错了。三十分钟据枪定型,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确实是挑战。” 王援朝听见了,脸色更难看了,但硬是没开口叫停。 他答应过苏寒,训练中途不打扰。 二十分钟。 苏寒的右臂已经抖得像筛糠,枪口晃得厉害。 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咬着牙,盯着准星,每一次晃动,都努力把它拉回靶心。 苏青橙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得心都揪紧了。 她想开口说“休息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笑笑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青橙,要不……让苏教官歇会儿?他那个手臂……” “不行。”苏青橙声音发紧,“他自己说的,跟其他人一样。别人能撑,他就能撑。” “而且,这个科目,已经是最轻松的了。刚才苏教官的警告你没听到啊?” “如果这时候喊停,他真的会生气的!” 林笑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终于,三十分钟到了。 苏青橙按下秒表,声音有点哑:“时间到!起立!” 队员们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枪,活动着发酸的手臂和肩膀。 苏寒也慢慢放下枪,翻过身坐起来。 右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垂在身侧,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用左手揉了揉右肩。 训练场边,王援朝看见这一幕,终于忍不住了,霍地站起来,对两个军医低吼:“还愣着干什么?上去查!” 两个军医立刻提着医疗箱快步走过去。 苏寒看见他们过来,眉头微皱:“大队长,说好了训练结束再查,我刚结束,还没……” “没个屁!”王援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急又气,“你都抖成那样了,还逞什么强?查!现在就查!” 苏寒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再拒绝。 两个军医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一个量血压、测心率,一个检查右臂的肌肉状态和关节活动度。 卫生员蹲在旁边,处理他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 周围的队员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当兵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大队长亲自盯着一个人训练,第一次见两个军医加一个卫生员围着一个人转。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那个被围着的人,刚才还在跟他们一起跑障碍、一起据枪定型,没有半点特殊。 “苏寒同志,右臂现在什么感觉?”年长的军医一边检查一边问。 苏寒实话实说:“酸,抖,使不上劲。” “疼不疼?” “不疼,就是累。” 军医点点头,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右肩关节活动度,确认没有急性损伤,才松了口气。 “肌肉疲劳过度,但没有拉伤。休息半小时,补充电解质,应该能恢复。” 王援朝站在旁边,听完这话脸色才稍微好了点:“那他下一项训练还能不能参加?” 军医犹豫了一下,看向苏寒。 苏寒立刻开口:“能。” “你闭嘴!”王援朝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军医,“你说。” 军医斟酌了一下措辞:“从医学角度讲,建议休息。但苏寒同志的恢复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如果只是轻度的肌肉疲劳,休息半小时、补充能量后,参加低强度训练应该问题不大。” “低强度?”王援朝皱眉,转头看向苏青橙,“下一个科目训练什么?” 苏青橙则是看向苏寒。 看到苏寒那警告的眼神,只能道:“负重深蹲,两百个。” 王援朝:“……” 军医苦笑:“大队长,这个强度对其他的尖子来说都不算低,对苏寒同志现在的身体来说,确实偏高。但如果您允许他适当降低重量……” “不行。”苏寒打断他,“别人什么重量,我就什么重量。大队长,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能撑住。” 王援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他妈……行,你厉害。但我告诉你,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右臂抖成那样,不管什么训练,直接给我停!” 苏寒咧嘴一笑:“是,大队长!” 旁边的队员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叫一个复杂。 “苏教官这也太拼了……”一个队员小声嘀咕。 “废话,不然人家能是兵王?能拿九连冠?” “你说咱们跟他一起训练,是福气还是压力?” “都是。福气是这辈子能跟兵王当战友,压力是……他都在拼命,你好意思偷懒?”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不能丢人。 苏寒都从轮椅上爬起来重新练了,他们这些四肢健全的人,还有什么理由喊累? 苏青橙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劲儿还没过去,却不得不继续履行教官的职责。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全体注意!休息时间到!下一项——负重深蹲!两百个!” “是!” 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又响亮了几分。 苏寒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走到队伍里。 王援朝坐在训练场边,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旁边的军医小声问:“大队长,您真要让他练完两百个深蹲?他这个身体状况……” 王援朝苦笑:“不让他练,你拦得住?” 军医一愣,随即也苦笑起来。 确实拦不住。 这个兵,从来就没人拦得住。 训练场上,苏寒站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负重圆木,和所有人一样。 苏青橙站在前面,手里的秒表捏得死紧,声音却稳得很: “预备——开始!” “一!” “二!” “三!” 两百个深蹲,一个一个数。 苏寒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个都做得标准、到位。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训练场上,瞬间蒸发。 右腿在抖,右臂在抖,全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偷工减料。 一下,一下,又一下。 旁边的队员们看着他,谁也不敢偷懒,谁也不敢喊累。 王援朝抹了把脸,低声骂了一句:“这个倔驴。” 旁边的军医听见了,没敢接话。 训练场上,苏寒还在一下一下地蹲着。 汗水模糊了视线,他甩了甩头,继续。 右臂疼得厉害,他咬着牙,继续。 右腿发软,他绷紧肌肉,继续。 第552章:我这样的人,天生就该死在战场上! 两百个负重深蹲,别人做到一半时,苏寒才做了不到四十个。 训练场上,数字报得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响。 “一百零一!” “一百零二!” “一百零三!” 队员们扛着圆木,一个接一个地往下蹲,动作标准,呼吸急促,汗水甩得到处都是。 苏寒也在做。 只是慢。 很慢。 别人做三个的时间,他才能做一个。 右肩上的圆木像一座山,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每一次下蹲,右腿都像要抽筋一样,膝盖发软,肌肉痉挛。每一次站起,右臂都疼得像是被人用刀在剜,从肩膀一直疼到手指尖。 但他没停。 一个,两个,三个。 旁边的队员做完一组,喘着气休息,余光瞥见苏寒还在那儿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蹲着,心里那股子劲儿,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苏教官还在撑……”一个满脸汗水的边防兵小声对旁边的人说。 “看见了。”另一个队员抹了把脸,“他那个右臂,抖成那样了,还在做。” “你说他图啥?” “图啥?图不服输呗。人家那叫兵王,咱们这叫兵蛋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默默调整呼吸,准备下一组。 苏青橙站在队伍前面,手里的秒表都快被她攥碎了。 她的目光一直黏在苏寒身上,一秒都没离开过。 “一百三十个!” “一百四十个!” “一百五十个!” 队员们越做越快,声音越来越响亮,像是要把这几天的憋屈、辛苦、压力全都喊出来。 苏寒还在做。 他的动作已经变形了。 圆木歪在右肩上,全靠左手死命撑着才没滑下来。右腿每蹲一次,就要颤好几下才能稳住。脸上的汗混着雨水——不对,还没下雨,是纯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已经湿了一大片。 林笑笑站在苏青橙旁边,实在忍不住了,凑过来小声说:“青橙,苏教官他……他那个右臂,已经快抬不起来了。咱们要不……” “要不什么?”苏青橙声音发紧,“你上去扶他?还是你喊停?然后他瞪你一眼,说‘别搞特殊’,你怎么办?” 林笑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雨薇站在另一边,嘴唇抿得发白,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死死盯着苏寒的背影。 训练场边,王援朝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绷得死紧,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愤怒还是心疼,或者两者都有。 旁边的军医小声提醒道:“大队长,苏寒同志那个右臂,已经明显超过负荷了。再这么练下去,旧伤复发的风险很大。” 王援朝没说话。 军医又说:“要不我去劝劝他……” “劝?”王援朝终于开口,“你劝得动他?” 军医闭嘴了。 劝苏寒? 全军区谁能劝得动苏寒? 周默站在王援朝身后不远处,手里攥着一瓶水,已经变形。 猴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老苏这是何苦呢……两百个深蹲,他做一半就差不多了,非要做完干嘛……” 大熊闷声说:“他不做完,就不是老苏了。” 山猫没说话,只是盯着训练场,眼神里全是复杂。 “一百八十个!” “一百九十个!” “一百九十五个!” 报数的声音越来越兴奋,队员们几乎是在吼。 最后几个深蹲,所有人都咬着牙,青筋暴起,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榨干。 “两百个!!” 最后一个队员做完,圆木“嘭”地砸在地上,整个人直接瘫坐下去,大口大口喘气。 “完成了!我他妈完成了!”有人兴奋地喊。 “我也完成了!两百个!一个不少!” “累死老子了……” 队员们七嘴八舌地嚷嚷着,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 苏青橙却没有跟着放松。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队伍末尾。 那个地方,还有一个人在坚持。 苏寒。 别人做完了两百个,他才做了不到一半。 “九十八……” 他报出自己的数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圆木压在肩上,他的腰已经快直不起来了。 右腿每蹲一次,就要停好几秒才能缓过来。 右臂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全靠左手死死抓着圆木边缘,才没让它滑下去。 周围的队员慢慢安静下来。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队伍末尾那个还在一下一下坚持的身影。 “一百……” 苏寒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沙哑,疲惫。 没人说话。 没人笑他慢。 没人觉得他丢人。 那些刚做完两百个深蹲、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尖子们,一个个安静下来,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慢慢地、艰难地、一下一下地往下蹲。 “一百零一……” 一个队员悄悄站起来,走到旁边,默默看着。 “一百零二……” 又一个队员站起来。 “一百零三……”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没人说话,没人报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个还在坚持的人。 苏青橙的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热的,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态。 林笑笑已经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训练场边,王援朝的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猴子的眼眶红了,使劲眨着眼睛,假装是汗进了眼睛。 周默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不让那股酸劲儿涌上来。 军医小声问:“大队长,要不要……” “再等等。”王援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一百一十……” 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每做一下,都要停很久。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右臂彻底没了知觉,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右腿每蹲一次,膝盖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还在做。 一百一十五。 一百一十八。 一百二十。 苏青橙终于忍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全体注意!” 所有队员下意识立正。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回去休息,一个小时后开饭!解散!” 队员们愣了一瞬。 按照计划,还有好几项训练没做。 但没有人问为什么。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教官是在给苏寒台阶下。 不想让他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不想让这个曾经的兵王,在众人面前,撑到彻底崩溃。 队员们沉默地转身,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 没人说话,没人嬉笑,脚步比任何时候都沉重。 “苏教官他……” “别说了。” “我知道,我就是……” “走吧,让他自己待会儿。” 训练场上,很快就只剩下苏寒一个人。 还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圆木,和还没散尽的汗味。 苏寒没有停。 他还在做。 一百二十五。 一百三十。 一百三十五。 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沙哑,模糊,却倔强得要命。 苏青橙站在不远处,没走。 林笑笑、秦雨薇也没走。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全都没走。 王援朝站在训练场边,一动不动。 所有人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看着苏寒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一下一下地做着深蹲。 一百四十。 一百四十五。 一百五十。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压了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风起了,带着雨腥味,吹得训练场边的旗杆呜呜作响。 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苏寒的脸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大得惊人,打在训练场上溅起一片白雾,打在圆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苏青橙被雨浇了个透心凉,却一步都没动。 林笑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青橙,雨太大了,苏教官他……” 苏青橙没说话,只是看着雨幕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王援朝终于动了。 他走进雨里,一步一步,走向苏寒。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浑然不觉。 走到苏寒面前,他蹲下来。 苏寒正扛着圆木,慢慢往下蹲。 他的动作已经机械了,像是脑子里只剩下一根弦在绷着——蹲下去,站起来,报数。 “一百……五十……九……”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已经白了,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或者都有。 “苏寒。”王援朝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够了。” 苏寒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但不想理。 他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圆木在肩上晃了晃,差点滑下去,他下意识用左手去扶,右手却抬都抬不起来。 “一百六十……”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圆木的一端,帮他稳住。 “苏寒,听我说。”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大队长在跟兵说话,倒像一个大哥在哄弟弟,“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百六十个,够了。回去休息,明天再练。” 苏寒抬起头,看着他。 雨太大了,眼睛都睁不开,但他还是努力看着王援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嗓子已经哑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砂纸,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但他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慢慢蹲了下去。 一百六十一。 王援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站在全军之巅的兵王,现在扛着圆木,在暴雨里,一下一下地做着深蹲。 动作笨拙,速度缓慢,全身都在发抖。 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倔强,不服输,打死不低头。 王援朝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没有再劝。 就那么蹲在苏寒面前,在暴雨里,陪着他。 一百六十五。 一百七十。 一百七十五。 苏寒的动作越来越慢,每做一下,都要停很久。 圆木在肩上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右臂已经完全垂在身侧,用不上一点力气。 右腿每蹲一次,膝盖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人在里面扎针。 但他还在做。 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五。 一百九十。 王援朝的手一直按在圆木上,帮他稳着,却没帮他抬。 他知道,苏寒不需要他帮忙。 一百九十五。 一百九十七。 一百九十八。 苏寒蹲下去,停了好久。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 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圆木压在肩上,沉得像是要把人压进地里。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慢慢站起来。 “一百……九十……九……” 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青橙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混在雨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林笑笑捂住了嘴,肩膀在抖。 秦雨薇别过头去,使劲眨眼睛。 苏寒站在那儿,喘了好久。 圆木还压在肩上,他没放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做完最后一个。 可苏寒没有再蹲下去。 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了。 右腿已经彻底僵了,膝盖弯不下去。 右臂完全废了,连抬都抬不起来。 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百九十九个深蹲里,榨得干干净净。 他就那么站着,在暴雨里,扛着圆木,一动不动。 王援朝站起来,伸手,轻轻把圆木从他肩上拿下来。 圆木落地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 苏寒没了圆木压着,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 王援朝一把扶住他。 “够了。”王援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百九十九个,够了。” 苏寒靠在他肩上,喘了好久,才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王援朝,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话: “大队长……还差一个……” 王援朝鼻子一酸,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够了。” “一百九十九,也是满分。” 苏寒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苏寒!”王援朝一把抱住他,“军医!军医!” 两个军医和卫生员早就准备好了,冲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苏寒放平在地上。 量血压,测心率,检查瞳孔。 “血压偏高,心率过快,应该是体力严重透支导致的短暂昏厥,没有生命危险。但他这个右臂……需要立刻处理。” 王援朝蹲在旁边,看着苏寒那张惨白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浇在所有人身上。 苏青橙站在雨里,看着被军医围着的苏寒,眼泪止都止不住。 周默走过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苏寒身上。 猴子蹲在旁边,嘴里嘟囔着:“老苏你他妈吓死我了……你他妈吓死我了……” 大熊和山猫站在旁边,一人一边,挡着雨。 王援朝看着苏寒,过了好久,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抬回去,好好照顾。” “是。” 几个军医小心翼翼地把苏寒抬上担架,快步往医务室走。 王援朝站在原地,看着担架消失在雨幕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着空荡荡的训练场。 那些圆木还散在地上,被雨水冲刷着。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王援朝站在雨里,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个倔驴……” 声音被雨声吞没,谁都没听见。 苏寒醒过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很冲,直往鼻子里钻。 然后是灯光,白炽灯,亮得刺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想抬手挡一下,却发现右臂根本抬不起来——不是疼,是那种被绑住的感觉。 他偏头看了一眼。 右臂上缠着冰袋,从肩膀一直裹到手腕,鼓鼓囊囊的,像条发了面的馒头。 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慢得让人着急。 医务室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排药柜。 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 空调嗡嗡响着。 “醒了?” 王援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厉害。 苏寒转过头。 王援朝坐在床边那把硬木椅子上,姿势看着就不舒服,腰板倒是挺得笔直。 作训服也是湿的,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雨水印子。 他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坐了多久。 “大队长。”苏寒开口,嗓子像塞了团砂纸,声音出来连自己都觉得难听,“几点了?” “凌晨两点。”王援朝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他,“你昏了快十个小时。” 苏寒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做到第一百九十九个深蹲,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后一个……” “别最后一个了。”王援朝打断他,语气不好听,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你现在这个样,还惦记最后一个?” 苏寒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知道王援朝在气头上。 不是那种暴跳如雷的气,是那种憋在心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气。 王援朝看他不出声,反而更来气,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他问:“苏寒,我就问你一句——值得吗?” 苏寒没躲他的目光:“大队长,我不是在逞能。” “你不是逞能?”王援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确认外面没人,才转回来。 “你右臂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肌肉缺损,神经损伤,医生说能恢复到拿枪就不错了,你非要扛着圆木做深蹲,一做就是两百个——不对,一百九十九个,差点把自己练废了,这不叫逞能叫什么?” 苏寒等他骂完,才开口:“大队长,我要是连两百个深蹲都做不完,我还算什么军人?” “我这辈子,除了当兵,什么都不会了。” “如果让我当个废人,我跟一个活死人有什么区别?” “我这样的人,天生就应该死在战场上。” “如果你不让我练,如果我不能恢复,重新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的话,脱下军装后,我也会毅然自己走上国外的战场。” “你知道的,我真会这么做。” 王援朝被噎住了。 他看着苏寒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倔,硬,不服输。 “你……”王援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行,你厉害,我说不过你。” 苏寒没接话。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吊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军医怎么说?”苏寒问。 “右臂肌肉严重疲劳,关节轻微炎症,需要冰敷休息,至少三天不能上强度训练。” 王援朝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是军医的原话,你别跟我讨价还价。” 苏寒皱了皱眉:“三天太长了。” “不长。”王援朝瞪他一眼,“你要是再练废了,就不是三天的事了,是三个月、三年、一辈子。你自己选。” 苏寒没说话。 他知道王援朝说的是实话。 右臂的感觉他很清楚,那种酸到骨头里的疼,不是咬咬牙就能扛过去的。 “行。”他点了点头,“三天就三天。” 王援朝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松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苏寒:“饿不饿?” 苏寒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从下午训练到现在,他一口东西都没吃。 “还行。” “还行个屁。”王援朝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对外面喊了一声,“人醒了,把饭拿过来。” 外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跑远了。 苏寒看着王援朝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周默。 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身上还穿着白天的作训服,一看就是一直没睡。 “老苏,醒了?”周默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 是一盒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馒头。 粥还冒着热气,显然是一直温着的。 “炊事班特意留的。”周默说,“大队长让人热了两遍了。” 苏寒看了王援朝一眼。 王援朝别过头,假装在看墙上的挂钟。 第553章:泥潭格斗,宗师级的“菜鸟” 苏寒用左手拿起勺子,慢慢喝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咸味。 他喝了几口,感觉胃里暖了,身上那股虚劲儿也散了一些。 “其他队员呢?” “都回去休息了。”周默在旁边坐下,“你昏过去之后,大队长让人把他们叫回去了,一个都没留。” 苏寒点了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周默收了饭盒,看了看王援朝,又看了看苏寒,识趣地说:“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训练。老苏你好好休息。” “谢了。”苏寒说。 周默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医务室里又剩下苏寒和王援朝两个人。 王援朝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事情还是在打盹。 苏寒看着他,轻声说:“大队长,你回去睡吧,我一个人行。” 王援朝没睁眼:“别废话,睡你的。” 苏寒知道劝不动,就没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一百九十九个深蹲的画面一直在转。 圆木压在肩上的重量,右腿发软的感觉,右臂使不上劲的无力感,还有那些队员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声不吭的眼神。 他做深蹲的时候,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雨下得那么大,视线模糊,耳朵里全是哗哗的水声。 但他知道,那些人一直站在那儿,没走。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这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训练。 虽然右臂要休息三天,但腿还能跑,左手还能练。 不能停。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号准时响起。 苏寒睁开眼睛,右臂上的冰袋已经换过了,是新的,凉丝丝的。 手背上的输液针也拔了,贴着一小块胶布。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 还是酸,还是使不上劲,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手指能握住了。 他慢慢坐起来,用左手揉了揉右肩,然后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你要是敢下这张床,我现在就把你绑回去。” 王援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寒抬头,看见王援朝端着早饭站在门口,一脸“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大队长,我只是想上个厕所。” “上厕所可以,训练不行。”王援朝把早饭放在桌上,“军医说了,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苏寒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三天。” 他下床,去了一趟厕所,回来坐在床上吃早饭。 今天的早饭比昨天丰盛,有鸡蛋,有肉包子,还有一盒牛奶。 “厨房特意给你加的。”王援朝说,“说是补补身体。” 苏寒笑了笑:“替我谢谢师傅。” “谢什么,你少折腾几次就是最好的谢。” 苏寒没接话,低头吃包子。 正吃着,门被推开了。 苏青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没睡好。 “大队长,苏教官。”她进来,把文件夹递过去,“这是今天的训练计划,请大队长过目。” 王援朝接过去翻了翻,皱眉:“怎么把下午的体能训练取消了?” 苏青橙看了苏寒一眼,欲言又止。 “说。” 苏青橙深吸一口气:“我考虑苏教官受伤需要休息,而且昨天训练强度太大,很多队员体能透支严重,所以……” “所以你就给他们减量?”王援朝打断她,把文件夹合上,往桌上一放,“苏青橙,我问你,你是苏寒的兵,还是猎鹰的教官?” 苏青橙一愣:“大队长,我……” “你要是苏寒的兵,你就听他一个人的。你要是猎鹰的教官,你就得按猎鹰的规矩来。” “选拔就是选拔,规矩就是规矩。昨天减了一项,今天又减一项,明天是不是就不用练了?那还选拔什么?直接发特战服得了。” 苏青橙咬着嘴唇,没说话。 苏寒放下包子,开口了:“大队长,这事是我的问题,跟她没关系。” “跟你也没关系。”王援朝转头看他,“这是规矩。你是菜鸟,她是教官。教官带菜鸟,按规矩来,不搞特殊。这话是不是你自己说的?” 苏寒点头:“是我说的。” “那就别替她说话。”王援朝转回去,看着苏青橙,“训练计划按原定的来,一项都不准减。你是教官,你的职责是带好这批兵,不是照顾谁的面子,更不是因为你跟谁的关系就放水。听明白没有?” 苏青橙站得笔直,大声应道:“听明白了!” “重复一遍。” “我是猎鹰的教官,我的职责是带好这批兵,不搞特殊,不放水!” 王援朝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递还给她:“去吧。” “是!”苏青橙接过文件夹,转身要走。 “等一下。”苏寒叫住她。 苏青橙停下来,回头看他。 苏寒用左手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昨天的事,让你为难了。” 苏青橙鼻子一酸,使劲摇头:“太爷爷,我……” “但大队长说得对。”苏寒打断她,“你现在是教官,不是我的兵。该怎么训就怎么训,别因为我打乱计划。” “以后训练场上,没有苏教官,只有菜鸟苏寒。” 苏青橙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是!” 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腰板挺得笔直,步子又稳又快。 王援朝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像你。” 苏寒笑了笑:“像我不好吗?” “好个屁。”王援朝没好气地说,“一个你就够我操心了,再来一个,我还活不活了?” 苏寒没接话,坐回床上,继续吃包子。 王援朝在旁边站着,看着他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突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苏寒。”他叫了一声。 “嗯?” “你昨天做深蹲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些队员什么反应?” 苏寒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问:“什么反应?” 王援朝沉默了一下,说:“他们站在雨里,看着你做,一个都没走。” 苏寒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从你做到一百个开始,他们就没走了。” “一直站到你做完一百九十九个,昏过去,被抬走,他们才散的。” 苏寒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王援朝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推门出去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苏寒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却忘了吃。 他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训练场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传来口令声、跑步声、报数声,还有教官们的呵斥声。 苏寒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三天后,苏寒右臂上的冰袋拆了。 军医仔细检查了一遍,活动了各个关节,又让他握了几次拳,最后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可以恢复训练了。但注意,别一上来就上强度,循序渐进。” “明白。”苏寒活动着右臂,酸胀感还在,但比三天前好太多了。 他走出医务室,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训练场上,队员们正在练四百米障碍。 今天的内容是连续五遍,比上次多了两遍。 苏寒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 他换了作训服,扎好腰带,戴上帽子,然后大步走向训练场。 苏青橙正拿着秒表计时,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苏教官?军医说你可以训练了?” “可以了。”苏寒站到队伍末尾,活动了一下手脚,“从今天开始,正常跟训。” 苏青橙张了张嘴,想问右臂怎么样,又想起王援朝的话,咽回去了。 “入列。” “是!” “今天的科目,泥潭格斗。” “规则很简单——两两配对,不限招式,不限时间,把对手按进泥里,对方拍地认输为止。” 她的目光扫过队伍,最后在苏寒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配对名单,我念到名字的出列。” “第一组,王虎,张伟。” 两个壮实的队员从队伍里走出来,互相看了一眼,跳进泥潭。 水花溅起老高,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泥水糊了一脸,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苏寒站在队伍里,活动着右臂。 三天冰敷下来,酸胀感消了大半,但右肩还是有点紧,握拳的时候手指末端会微微发麻。 军医说正常,神经恢复需要时间,急不来。 “第二组,李磊,赵鹏。” 又两个队员跳下去。 苏寒没仔细看,他在调整呼吸。 泥潭格斗他太熟了——以前在猎鹰当教官的时候,他一个人能在泥潭里放倒五个队员不带喘气的。 但现在不一样,右臂使不上劲,右腿的爆发力也差得远,光靠技巧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 “第十一组,苏寒——” 苏青橙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刘远征。” 苏寒抬起头,顺着声音看向队伍前排。 一个中等个子的少尉正从队列里走出来。 皮肤晒得黝黑,肩膀很宽,脖子粗壮,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一看就是练家子。 刘远征也看见了苏寒,脚步明显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两人面对面站在泥潭边上。 “苏教官……”刘远征先开口,声音有点紧,“我……” “别叫教官。”苏寒打断他,开始脱鞋,“菜鸟苏寒,今天跟你配对。” 刘远征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低头脱鞋,动作有点僵硬。 苏寒踩着泥潭边缘的硬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转头看他:“哪个部队来的?” “报告,原112师某摩步团,侦察连排长,去年提的干。”刘远征下意识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苏寒点点头。 副排长,还是从基层提干的,这履历硬得很。 在常规部队,能提干的兵没一个是孬种——要么军事素质拔尖,要么立过大功,要么两者都有。 侦察连更是尖子扎堆的地方,能在那儿当排长,手上没点真功夫镇不住场子。 “不错。” 刘远征被这两个字说得脸微微发红。 他是去年提的干,今年刚满二十六。 当兵八年,从义务兵到士官到提干,一路都是侦察兵。 军区侦察兵大比武虽然没进过前五,但在他们旅里,格斗是数一数二的。 他看过苏寒所有的比赛视频——九连冠的每一场,西点交流的每一局,甚至苏寒在军校讲课的录像,他都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在他心里,苏寒是神。 是那种只存在于新闻和内部通报里、离他十万八千里的神。 现在这个神就站在他面前,光着脚,卷着裤腿,右肩上还贴着两块肌内效贴,要跟他打泥潭格斗。 “刘远征。”苏寒叫了他一声。 “到!”刘远征条件反射般立正。 “放轻松。”苏寒嘴角微微上扬,语气跟拉家常似的,“你现在是菜鸟,我也是菜鸟。上了场,别想我是谁,就当是个普通对手。” 刘远征咽了口唾沫,使劲点头。 苏寒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个事得提前说——我右臂还没好利索,你待会儿尽量别往我右边招呼。其他地方随便摔,摔坏了算我的。” 刘远征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苏教……不是,那个,我肯定不会……” “不是让你让着我。”苏寒打断他,“是让你别把我右臂弄废了。废了又得躺三天,麻烦。” 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刘远征都不知道怎么接。 他只能又使劲点了点头。 旁边还没下场的队员们全在竖着耳朵听,听到这儿,好几个没绷住,偷偷笑了。 “笑什么笑!”林笑笑瞪了他们一眼。 苏青橙站在泥潭边上,手里的花名册都快被她攥出褶子了。 她看着苏寒光脚踩在泥潭边缘,右肩上的肌内效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格外显眼,心里那股劲儿又翻上来了。 “准备。”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 苏寒和刘远征同时跳进泥潭。 “噗——”泥水溅起半人高,糊了两人一身。 苏寒脚底踩进淤泥的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 泥比他想象的深,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小腿肚,拔出来都得带点劲。 以前这种深度他根本不当回事,但现在右腿的爆发力跟不上,每一步都得比正常人费更多力气。 他稳住重心,抬头看刘远征。 刘远征没急着动手。 他在泥里扎了个马步,重心压得很低,两只手一前一后护在身前,标准的侦察兵格斗架势。 泥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寒。 苏寒看着这个架势,心里暗暗点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刘远征这个桩,扎得稳,呼吸匀,重心不偏不倚,是下过苦功夫的。 两人在泥潭里对峙了十几秒,谁都没先动。 泥潭边上,猴子蹲在那儿看得起劲,嘴里嘟囔着:“老苏这右臂不行啊,人家要是猛攻他右边,他扛得住吗?” 周默站在旁边,双手插兜,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泥潭。 大熊说道:“那个刘远征,体格看着不错,侦察连出来的,手上肯定有活。” 山猫吐出两个字:“看着。” 泥潭里,刘远征先动了。 他左脚往前一探,身体猛地前倾,右手直奔苏寒左肩抓去——这一下又快又狠,带着风声,泥水被他的脚步带得四处飞溅。 苏寒没退。 他左手一抬,搭上刘远征的手腕,顺势一带,借力打力。 这是苏家拳里的“顺手牵羊”,四两拨千斤的路子。 刘远征冲得太猛,重心本来就在前面,被苏寒这么一带,整个身体往前栽,脚底在泥里打滑,差点趴进泥里。 “好!”旁边有队员忍不住喊了一声。 刘远征反应极快,在快要倒地的瞬间,左手猛地撑进泥里,硬生生把身体稳住,然后一个侧滚翻,跟苏寒拉开了两步距离。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已经糊满了黑泥,但眼睛还是亮的。 “苏教官这手漂亮。” “别分心。”苏寒道。 刘远征抹了把脸上的泥,重新摆开架势。 这一次他没急着冲,而是绕着苏寒慢慢转圈,脚步在泥里踩得噗噗响,像在试探什么。 苏寒站在原地,重心微微下沉,目光跟着他转。 右臂垂在身侧,没动。 他知道自己的右臂现在是什么状态——抬起来没问题,握拳也没问题,但要发力、要对抗,那就悬了。刘远征这种体格,真要是硬碰硬对上一拳,右肩的旧伤大概率要复发。 所以他得靠技巧。 苏家拳讲究的是“以巧破千斤”,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以前他年轻气盛,觉得这套东西太软,不如硬气功来得痛快。 现在右臂废了,反倒沉下心来琢磨这些以前看不上眼的东西。 刘远征转了大半圈,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这次是左拳虚晃,右腿横扫。 声东击西。 苏寒一眼就看穿了。 他没挡左拳,也没躲扫腿,而是直接往前踏了一步,身体几乎贴着刘远征的拳头切进去,左手一探,扣住刘远征的腰带,右肩顺势一顶—— 苏家拳里的“贴山靠”。 这一下借了刘远征自己前冲的力道,加上苏寒身体前倾的重量,刘远征整个人像被卡车撞了一样,双脚离地,“噗通”一声摔进泥里,泥水溅得老高。 全场安静了一瞬。 “卧槽!”猴子直接从地上蹦起来,“老苏这招绝了!那个少尉一百六七十斤的体格,他单手就给放倒了?” 周默嘴角微微上扬,没说话,但眼神亮了。 大熊憨憨地笑:“老苏就是老苏,右臂不能用,光靠左手和身子骨也能把人摔出屎。” 山猫难得地点了点头。 泥潭里,刘远征趴在泥水里,懵了两秒,然后撑着泥地爬起来。 他浑身上下全是黑泥,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到处都是,活像刚从矿井里爬出来的。 但他没恼,反而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苏教官,你这招叫什么?太他妈好使了,摔得我一点脾气没有。” 苏寒站在泥里,喘了口气,右肩隐隐发酸,但还好,没伤着。 “贴山靠。” “苏家拳里的。” “贴山靠……”刘远征念叨了一遍,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能教我吗?” 苏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打赢我再说。” 刘远征一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得嘞!” 他重新摆开架势,这次不绕圈了,直接正面冲上来。 左拳,右拳,左腿,右腿,拳拳到肉,腿腿带风。 他打得猛,但路子不野,每一招都有章法,是正儿八经的侦察兵格斗术,融合了散打和擒拿的精髓。 苏寒左挡右闪,脚下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位置上,总能刚好避开刘远征的杀招。 右臂始终垂着,像一条废了的胳膊,但他光靠左手和步法,硬是没让刘远征占到便宜。 泥潭边上,苏青橙看得手心全是汗。 她太了解苏寒的格斗水平了。 当年在猎鹰,苏寒一个人能轻松放倒战鹰小队,那不是在吹牛,是实打实的战绩。 那时候他的右臂还在,硬气功也还在,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每一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可现在…… 他右臂垂在身侧不能动,硬气功也因为身体没恢复使不出来,光靠技巧和步法撑着,硬扛一个侦察连副连长的猛攻。 “青橙……”林笑笑在旁边小声说,“苏教官他……撑得住吗?” 苏青橙没回答,她不知道。 泥潭里,刘远征越打越顺。 他体格好,耐力强,在泥里折腾了快十分钟,呼吸还是匀的。 拳脚越来越重,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苏寒的防守彻底撕开。 苏寒的步子开始慢了。 不是技巧不行,是体力跟不上了。 右腿的旧伤在这种泥泞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向,膝盖都会传来一阵酸胀感,像有人在里面拧螺丝。 呼吸也重了,胸腔像塞了团湿棉花,怎么喘都不够。 刘远征也感觉到了。 他一拳砸过来,苏寒左手挡开,但这次没来得及借力反打,往后退了半步。 刘远征眼睛一亮,猛地前冲,双手抱住苏寒的腰,要把他往泥里按。 苏寒重心一沉,左腿往后一撑,硬生生顶住。 两人在泥里较上劲了。 刘远征双臂环着苏寒的腰,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苏寒单手撑着他的肩膀,右臂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泥水在两人脚下翻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教官,你右臂真不能用?”刘远征咬着牙问道。 “不能用。”苏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平静得很。 刘远征沉默了一瞬,然后—— 他松了劲。 不是那种突然卸力的松,是慢慢地把力气收回来,像是怕伤着谁似的。 苏寒感觉到了。 他眉头一皱:“刘远征。” “到。” “你他妈在干什么?” 第554章:极限体能!所有人都被苏寒的精神折服了! 刘远征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又松了几分。 苏寒左手一推,把他推开半步,站在泥里,盯着他:“我让你别往右边招呼,没让你放水。你这是看不起我?” 刘远征被这句话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泥糊着看不出来,但耳朵根子红透了。 “苏教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觉得我右臂废了,打不过你,怕伤着我?还是觉得我是苏寒,你不敢动手?” 刘远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围观的队员们全安静了,大气都不敢喘。 苏寒站在泥里,右肩上的肌内效贴被泥水泡得起了一角,垂在身侧,像一面降了一半的旗。 “刘远征,我告诉你,我苏寒这辈子,不需要任何人让。你今天是跟我打,不是跟‘苏寒’打,是跟一个右臂不能用的菜鸟打。你要是赢了,是你本事。你要是因为不敢动手输了,你回去怎么跟你连队的兵交代?说你在猎鹰跟苏寒打了一场,没敢使劲?” 刘远征浑身一震。 他站在泥里,泥水没过小腿,拳头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好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苏寒。 “苏教官,我错了。” 苏寒看着他,没说话。 刘远征把脸上的泥胡乱抹了一把,重新摆开架势,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那种在侦察连摸爬滚打八年磨出来的狠劲。 “再来。” 苏寒嘴角微微一扬:“来。” 这一次,刘远征没留手。 他一拳砸过来,又快又重,直奔苏寒面门。 苏寒左手一格,手腕震得发麻——这力道,比刚才大了至少三成。 刘远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拳脚连绵不断,每一招都是实打实的杀招。 他体格占优,耐力占优,在这种泥泞环境里,他的优势被放到了最大。 苏寒被逼得连连后退。 右腿每退一步,膝盖都传来一阵酸胀。 右臂垂在身侧,像一根累赘的绳子,甩来甩去,帮不上一点忙。 他全靠左手和步法撑着。 左挡,右闪,后退,侧身。 刘远征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苏寒的左臂已经开始抖了。 不是怕,是累。光靠一只手防守,对面又是全力猛攻,肌肉早就超负荷了。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他盯着刘远征的每一个动作,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破绽。 泥潭边上的队员们看傻了。 “苏教官一只手……硬扛了快二十分钟?” “那个刘远征是真猛,侦察连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可苏教官更猛啊,右臂不能用,光靠左手和步法,硬是没倒。” 猴子蹲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老苏这技巧,真是绝了。右臂废了还能打成这样,要是右臂好的话……” “要是右臂好的话,那个少尉早躺泥里了。”周默接过话,语气平静,“但他现在这个状态,撑不了多久。” 猴子一愣:“你是说老苏要输?” 周默没回答,只是看着泥潭。 大熊急了:“那怎么办?要不要叫停?” 山猫吐出两个字:“不用。” 大熊瞪他:“为啥?” 山猫看着泥潭里那个还在左支右绌的身影,淡淡地说:“他是苏寒。” 泥潭里,苏寒的步子越来越沉。 右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从泥里拔出来。 左臂酸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格挡都像在扛圆木。 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喘都不够。 刘远征也到了极限。 他的动作没刚才快了,拳脚也没刚才重了,泥水里泡了快半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咬着牙,一拳一拳地砸过来,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兽。 刘远征咬了咬牙,一拳砸过来,被苏寒挡开,踉跄了一步。 “再来!” 他大吼一声,冲上去。 一拳砸过来,又快又重,苏寒左手一格,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 刘远征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左腿横扫,直奔苏寒下盘。 苏寒跳起来躲过,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差点跪进泥里。 刘远征没等他站稳,整个人扑上来,双手抱住他的腰,把他往泥里按。 苏寒重心不稳,被压得往后倒。 电光石火之间,他左手探出去,扣住刘远征的后领,身体猛地一拧—— 这一下借了刘远征自己前扑的力道,加上苏寒身体旋转的惯性,刘远征整个人像被甩出去的麻袋,“噗通”一声,脸朝下砸进泥里,泥水溅起一米多高。 苏寒自己也摔了,仰面倒在泥水里,泥水灌进耳朵、鼻子、嘴巴,呛得他剧烈咳嗽。 两人都趴在泥里,谁都没动。 泥潭边上,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刘远征先动了。 他从泥里撑起来,满脸黑泥,狼狈得不成样子,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转头看苏寒——苏寒还仰面躺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右臂摊在泥水面上,像一根失去生命力的树枝。 “苏教官!”刘远征赶紧爬过去,“你没事吧?” 苏寒没动,就那么躺着,看着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远征。” “到!” “你刚才……摔我那下……够狠的。” 刘远征一愣,脸“腾”地红了,幸亏有泥糊着看不出来:“苏教官,我不是故意的,是你说的不让我放水……” “我没怪你。”苏寒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我是说——摔得好。” 刘远征彻底懵了。 苏寒撑着泥地,慢慢坐起来。 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全是黑泥,右肩上的肌内效贴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儿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酸,胀,但没伤着。 还行。 他抬头看刘远征,笑了笑:“你赢了。” 刘远征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咱俩都摔了,算平手。” “你摔了还能爬起来,我爬不起来。”苏寒实话实说,“你赢了。” 刘远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寒撑着膝盖站起来,脚底在泥里打了个滑,刘远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苏教官,你真没事?” “没事。”苏寒站稳,拍了拍他的手,自己站直,“就是累了。” ………… 泥潭格斗结束,所有人都瘫在泥地边上喘气。 苏寒坐在一块石头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里攥着水壶,一口一口地往嘴里灌。泥水顺着作训服往下滴,身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刘远征蹲在他旁边,也在灌水,时不时偷偷瞄苏寒一眼,眼神里还带着点过意不去。 “苏教……不是,那个,苏寒同志。”刘远征改口改得别扭,“你右臂真没事?我刚才那一下,摔得可不轻。” “有事我早躺那儿了。”苏寒把水壶放下,活动了一下右肩,“酸,不疼。还行。” 刘远征松了口气,挠了挠后脑勺:“那就好。说实话,刚才我真怕把你摔坏了。” “摔坏我?”苏寒瞥他一眼,“你回去能吹一辈子——‘我在猎鹰把苏寒摔泥里了’。” 刘远征一愣,然后嘿嘿笑起来:“那倒是。不过我得说实话,是您右臂不能用,我才能撑这么久。您要是右臂好好的,我估计三秒钟就得躺。” 苏寒没接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 泥潭格斗消耗不小,但比起昨天那种把命豁出去的练法,今天这强度反而让他觉得身体在慢慢苏醒。 右臂虽然不能用,但左臂和腿脚的配合比昨天顺了不少,反应速度也快了一点。 “全体注意!” 苏青橙的声音从泥潭边上传来。 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站起来,列队。 虽然浑身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但队列依旧整齐。 苏青橙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苏寒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泥潭格斗只是开胃菜。今天的正餐——极限体能,扛圆木冲山头。目标,十公里外的三号高地。路线已经标好了,沿途有五个检查点,每个点都必须经过。规则很简单——每个人扛一根圆木,各跑各的。最后十名到的,加练五公里。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每人一根圆木,五十斤重,现在去装备区领取!三分钟后出发!迟到的,直接淘汰!” 队员们轰然散开,冲向装备区。 苏寒也跟着走过去。 装备区边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圆木,每根大概一米五长,五十斤重,用砂纸打磨过,不扎手,但表面有点滑。 他弯腰用左手抓住一根圆木的一端,往上一提,掂了掂分量。 五十斤。 以前跟玩儿似的,一只手能拎两根不带喘。 现在左肩扛着还行,右肩…… 他试着把圆木换到右肩,刚放上去,肩膀就传来一阵酸胀,整条右臂本能地往下沉。 他赶紧用左手托住,把圆木换回左边。 “得,左肩就左肩。” 刘远征在旁边扛起一根,走过来看他:“苏寒同志,你右肩扛不了?” “扛不了。”苏寒实话实说,“左边凑合能用。” 刘远征看了看他的右肩,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圆木,欲言又止。 苏寒瞥他一眼:“别打主意,各扛各的。” “我知道我知道。”刘远征连忙摆手,“我就是想说,你要是半路撑不住了,喊一声,我回来帮你扛一段。” “帮什么帮,各跑各的。”苏寒把圆木在肩上调整了一下位置,“你自己跑进前三就是帮我了。” 刘远征咧嘴一笑:“得嘞!那我先冲了!” 三分钟准备时间,队员们各自活动身体、调整装具。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绑鞋带,有人在往手上抹防滑粉。 苏寒把圆木放在地上,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鞋带,又检查了一下水壶和挎包的扣子。 右臂帮不上忙,全靠左手,动作比其他人慢了不少。 “最后三十秒!”苏青橙喊道。 苏寒站起来,重新扛起圆木。五十斤压在左肩上,不算太重,但考虑到要跑十公里山路,这个重量就够呛了。 “十公里山路,五十斤圆木,中途五个检查点……” “按我现在的体能,估计得一个半小时往上。那些体能好的,四十分钟就能到。” “十秒!” 所有人扛好圆木,站在出发线后面。 “五秒!” 苏寒深吸一口气,左肩顶了顶圆木,找好平衡。 “砰!” 发令枪响,几十号人扛着圆木冲了出去。 一开始大家速度都不慢,五十斤的圆木压在肩上,跑得跟空手差不多。 这种体能底子,放在常规部队里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苏寒没跟他们的节奏。 他知道自己的体能是什么水平——跟着冲,不到两公里就得崩。 所以他一开始就按自己的节奏跑,不快不慢,保持匀速。 前面几百米是平路,跑起来还算轻松。 出了训练场大门,拐上一条土路,坡度开始往上走。 苏寒调整呼吸,步子放小,步频保持不变。 这是他在猎鹰当教官时教队员的方法——上坡跑,步子小一点,频率稳一点,比大步冲省力。 道理他都懂。 问题是身体跟不上。 跑了一公里左右,左肩开始发酸。 五十斤的圆木压在一个肩膀上,没有轮换,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左肩那一个点上。 他能感觉到圆木底下的肌肉在痉挛,一阵一阵地跳。 “一公里了,还有九公里。” 前面的人已经拉开距离了。 跑得快的早就没了影,中等水平的也在前面几百米。 而他,已经落在了最后一名。 第二公里,坡度变陡了。 土路变成了山路,碎石多,坑洼多,一不小心就会崴脚。 苏寒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右腿在这种路面上尤其吃力——力量不够,稳定性差,每一步都要比左腿多用几分力去控制。 汗水开始往下淌。顺着额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他甩了甩头,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跑。 刘远征早跑没影了。侦察连出来的体能底子,在这种地形上跟玩儿似的。 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左肩已经疼得麻木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拿锤子一直在那儿敲。他试着把圆木换到右肩,刚换过去,右臂就一阵发软,圆木差点滑下来。 “算了,左边就左边。” 他把圆木换回来,咬着牙继续跑。 四公里。 左肩已经不是疼了,是没知觉了。他能感觉到圆木还在肩上压着,但具体压在哪里,已经分不清了。左腿也开始发软,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咬着牙才能撑住。 呼吸乱了。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喘,是乱的、散的,像是胸口被人塞了团棉花,怎么喘都不够。 他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准确地说,是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搭在圆木上——大口喘了几口气。 “四公里……还有六公里……一半多……” 他直起身,继续跑。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点。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苏寒没见过的男教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名单。 教官看见他,愣了一下:“苏……同志,你还好吧?” “好得很。”苏寒走过去,让他登记。 教官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看了看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喝口水?” 苏寒从肩上摘下挎包,拿出水壶灌了两口,又塞回去。 “不用。走了。” 他扛着圆木,继续往前跑。 教官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对讲机:“报告,四号检查点,苏寒同志刚过,状态还行,就是脸色不太好。” 对讲机里传来苏青橙的声音:“收到。继续观察。” 五公里。 苏寒的速度已经慢到跟快走差不多了。 左肩完全麻木。 但他没停。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 他知道自己的体质——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起跑。 所以哪怕慢到跟走一样,也得保持“跑”这个动作。 这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往回走的,是停在路边等的。 走近了一看,是刘远征。 苏寒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刘远征把圆木立在旁边,擦了把汗,嘿嘿笑:“我跑太快了,到山顶一看,一个人都没有,怪无聊的。下来转转,看看能不能碰到熟人。” 苏寒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撒谎。 “你专门下来等我的?” “没有没有!”刘远征连忙摆手,“我就是……下来活动活动,跑太快腿有点酸,溜达溜达。” 苏寒没拆穿他,扛着圆木继续往前跑。 刘远征也不说帮忙,就扛着自己的圆木,跟在他旁边,保持同样的速度。 “你跑你的,别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啊,我就是在溜达。” “溜达你扛着圆木溜达?” “锻炼身体嘛。” 苏寒懒得跟他废话了。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着,刘远征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六公里。 苏寒的步子已经彻底乱了。 左腿迈出去的时候在抖,右腿跟上来的时候也在抖。 圆木在肩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全靠左手死死按着。 “苏寒同志。”刘远征终于忍不住了,“你要不要……我帮你扛一段?” “不用。” “就一段,几百米,到前面那个坡就行。” “说了不用。” 刘远征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但也没加速跑掉,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七公里。 苏寒的眼前开始发花。 不是晕,是那种体力透支到极限之后的视觉模糊。 看东西像隔了一层水雾,明明知道前面是路,但就是看不清细节。 他知道这是什么信号——再硬撑下去,就要重蹈昨天的覆辙了。 但他没停。 不是不想停,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再撑一下,再撑一下就能到。 这时候,前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次不是刘远征,是个女的。 苏青橙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苏寒同志,你现在的位置是七公里处。距离终点还有三公里。” “知道。”苏寒从她身边跑过去,没停。 苏青橙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拿起对讲机:“全体注意,苏寒同志已过七公里点,状态……还行。” 对讲机里传来王援朝的声音:“让他跑,别拦着。” “是。” 八公里。 苏寒的脑子里已经什么都不想了。 什么右臂旧伤,什么左肩麻木,什么十公里终点——全都不想了。 脑子里就剩下一个指令:跑。往前跑。腿能动就往前跑。 刘远征跟在旁边,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 他是侦察连出来的,见过太多体能崩溃的场面。 但那些人崩溃的时候,脸上写的是痛苦、是挣扎、是想放弃又不敢放弃。 苏寒脸上什么都没有。 就是木的。 像是整个人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在扛着圆木往前挪。 “苏寒同志。”刘远征叫了一声。 没反应。 “苏寒同志!” 苏寒转过头看他,眼神有点涣散。 “你……还认得我是谁吗?” 苏寒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刘远征。” 刘远征松了口气:“认得就好,认得就好。你要是连我都认不得了,我就得叫人把你抬下去了。” 苏寒没接话,转回去继续跑。 九公里。 苏青橙又出现了。这次她没站在路边,而是跟着跑。 “苏寒同志,还有最后一公里。翻过前面那个坡,就能看见终点了。” 苏寒没说话,步子已经慢到不能再慢了。 左肩上的圆木像一座山,压得他整个人往左边歪。 他下意识想用右手去扶,手指刚碰到圆木,整条手臂就软了下去。 “艹。”他低低骂了一声。 苏青橙听见了,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刘远征在旁边实在忍不住了,把自己肩上的圆木往地上一放,快步走到苏寒身边:“苏寒同志,我帮你扛一段。就一段,到坡顶就还你。” 苏寒没说话,也没看他,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苏寒同志!” “我说了不用。”苏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各跑各的。” 刘远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点红。 他当兵八年,见过硬的,见过倔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右臂废了,左肩磨烂了,腿都在打颤了,还他妈不肯让人帮一把。 他弯腰扛起自己的圆木,跟上去。 最后一公里。 苏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的。 他只记得翻过那个坡的时候,眼前突然亮了一下——终点线就在下面,红色的旗子在山顶飘着。 一群已经跑完的队员站在终点线后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人喊加油,没人鼓掌。 就那么站着,看着。 苏寒扛着圆木,一步一步,往终点线跑。 最后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跨过终点线,把圆木往地上一扔,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晕,是腿软了,撑不住了。 刘远征在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他:“苏寒同志!苏寒同志!你没事吧?” 苏寒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终点线上,几十个队员站在那儿,浑身是汗,浑身是泥,一个个狼狈得不成样子。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苏寒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终点线旁边的计时牌——一小时三十八分。 最后一名。 比倒数第二名慢了整整半个小时。 第555章:我苏寒,决不当废人! 终点线上,苏寒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左肩上的圆木印子红得发紫,皮肤表面已经磨破了一层,渗着血丝。 军医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 两个白大褂,一个医疗箱,卫生员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氧气袋。 “别动!先别动!”年长的军医蹲下来,一把按住苏寒的肩膀,把他摁在原地。 另一只手已经掏出听诊器,冰凉的听诊头贴上胸口,苏寒本能地缩了一下。 “心跳快,但不乱。”军医皱着眉听了几秒,转头对卫生员说,“血压计。” 卫生员手忙脚乱地展开臂带,缠上苏寒的右臂。 苏寒下意识想把右臂抽回来——那里是他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但军医的手很稳,按着没松。 “别动,量个血压而已。” 臂带充气,收紧,苏寒感觉右臂被箍得发麻。 几秒后,数值跳出来。 “高压一百五十五,低压九十五。” 军医点点头:“运动后正常反应,不算高。” 他收起听诊器,开始检查苏寒的右臂。 这才是所有人都最紧张的部分。 军医的手指从苏寒的右肩开始,顺着肌肉纹理一路往下按,每到一个关节就停下来,活动一下,问一句“疼不疼”。 “不疼。” “酸不酸?” “有一点。” “这里呢?” 苏寒皱了下眉:“胀。” 军医点点头,又按了几处,最后握住他的手腕,让他握拳、松开、再握拳。 苏寒照做了,动作还算流畅,但手指末端明显在微微颤抖。 “肌肉严重疲劳,关节轻微炎症,但没有急性损伤。”军医松开他的手,站起来,看向旁边脸色铁青的王援朝,“大队长,没有大碍。” 王援朝绷着的脸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但嘴上还是不饶人:“没有大碍?他昨天才从这儿抬出去的,今天又跪在这儿,这叫没有大碍?” 军医苦笑:“大队长,苏寒同志这个体质,确实比一般人强太多。换个人像他这么练,早就躺下起不来了。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奇迹奇迹,天天奇迹。”王援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谁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苏青橙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秒表。 她看着苏寒跪在地上那个狼狈样子,左肩磨破了皮,右臂垂着像根面条,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净地方——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劲儿翻涌上来,堵得嗓子眼发紧。 苏寒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看着苏青橙,淡淡笑道:“昨天一百九十九个深蹲,今天格斗、十公里圆木。明天不管什么科目,我都能撑下来。你们信不信?” 没人说话。 但他不需要别人回答。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酸胀,但不疼,没伤着。 军医说得对,他的体质确实比一般人强,这是他在无数次日以继夜的训练、无数次受伤又爬起来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老本。 旁边的队员们全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起哄,没有交头接耳,甚至没人敢大声喘气。 他们看着苏寒跪在地上被军医检查,看着他慢慢站起来,看着他活动那条伤痕累累的右臂——心里那股劲儿,比跑了十公里圆木还翻腾得厉害。 “苏教官这右臂……” “别说了。” “我知道,我就是……” 刘远征站在人群边上,肩上还扛着圆木没放下来。 他看着苏寒站起来,看着他活动右臂,看着他跟军医说了几句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他当兵八年,侦察连出来的,见过的狠人不少。 但像苏寒这样的,头一回。 右臂废了,左肩磨烂了,腿都在打颤了,硬是扛着五十斤圆木跑了十公里山路。 最后一名,比倒数第二名慢了半个小时。 但那又怎么样? 人家跑完了。 苏青橙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又酸又涩的劲儿突然散了。 晚上,宿舍里安安静静。 其他人都睡了,苏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右臂搁在被子外面,从肩膀到手指尖,整条手臂都在发酸——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泡在冷水里,又像压着块石头。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手指动了,但没力气。 军医说肌肉严重疲劳,关节轻微炎症,需要休息。 但苏寒知道,光靠休息,这条手臂永远回不到从前。 肌肉缺损是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也不可能完全修复。 医学已经到顶了,剩下的,得靠自己。 龟息功。 硬气功。 这两个东西,他从穿越过来就知道,但一直没认真练,或者说,时间都用在了提升自己的身体素质和技能上。 受伤之后身体太虚,每天练也只是能练半个小时,来恢复脊椎神经,效果很好。 但后面能站起来后,他就很少练了。 主要是他之前也尝试过,能不能修复右臂肌肉,但都不见效果。 “不行!必须要找到能恢复右臂的方法!” 苏寒闭上眼睛。 “气沉丹田,意守命门。呼吸绵长,吐纳均匀……”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再深吸,再呼出。刚开始,脑子里很乱。 十公里圆木的画面一直在转,左肩磨破的皮在疼,右臂的酸胀在往骨头里钻。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 很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若有若无。 他引导着这股气息,顺着脊柱往上,经过腰部、背部、肩膀——到右臂的时候,气息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疼,是堵。 像是河道里塞了块大石头,水流过不去,只能在石头前面打转。 苏寒没有强行冲击。 他让气息停在肩膀的位置,一圈一圈地绕着,像水磨工夫,慢慢磨。 一圈,两圈,三圈……不知道过了多久,堵住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 很微弱,像冰面下裂开的第一道缝。 气息顺着那道缝,慢慢渗进右臂。 然后——没了。 气息散了,像水流进了沙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寒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右臂还是酸的,还是没力气。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气息确实进去了,虽然只是那么一丝丝。 够了。至少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他躺了一会儿,又开始练。 这次比刚才顺了一点。 气息从丹田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到右肩的时候,那道“墙”还在,但好像薄了一点。 气息渗进去,在手臂里慢慢游走,像一条蛇,在干涸的河道里艰难地往前爬。 爬到肘关节的时候,又停了。 这次不是堵,是没路了。 肌肉缺损的地方,神经断裂的地方,气息到那儿就散了,像水流到悬崖边,直接掉下去,接不上。 苏寒睁开眼,躺了很久。 脑子里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光靠龟息功不够。气息需要载体。肌肉缺损的地方,神经断裂的地方,需要重新建立通道。 这个通道,不是靠“养”能养出来的,得靠“练”——用最笨的办法,一拳一拳地打,一掌一掌地劈,把那些萎缩的、坏死的、沉睡的肌肉纤维,硬生生唤醒。 硬气功。 苏家祖传的硬气功,练的是筋骨皮,熬的是血肉。 前世他练过,这一世刚穿越过来也练过,效果他很清楚。 但那时候身体是完整的,现在右臂缺了三分之一肌肉,神经也没接好,用这种极端的法子练,一个不小心,可能真的会废。 苏寒翻了个身,把右臂压在身下,感受着那股酸胀。 废就废。不练,永远废着。 练了,还有机会。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睡觉。 明天还有硬仗。 第二天。 苏青橙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 看见苏寒走过来,她本能地往他右臂上看了一眼——昨晚军医的话她记在心里,一夜没睡好。 “全体注意!今天的科目——”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队伍,“还是极限体能,扛圆木冲山头。昨天跑过的路线,今天再跑一遍。” 队员们没人吭声。 昨天那十公里,跑得最慢的也用了快一小时,快的四十来分钟。 今天又来一遍,腿都还酸着。 苏青橙没给他们抱怨的时间:“规则跟昨天一样。最后十名,加练五公里。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出发!” 队员们扛起圆木,冲出训练场大门。 苏寒扛着圆木,跟在队伍最后面。 今天他跑得比昨天还慢。 不是不想快,是在留力气。他需要力气做更重要的事。 跑了不到一公里,苏寒停下来。 他把圆木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 队员们一个个从他身边跑过去,有人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但没人敢问。 刘远征跑过去的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停下来。 苏寒走回训练场的时候,苏青橙正拿着秒表在起点处站着。 看见他一个人走回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几乎是跑着迎上去的:“苏教官?怎么了?是不是右臂又伤了?” 苏寒摇了摇头:“没伤。” “那你为什么——” “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 苏青橙愣住了。 这时候,周默、猴子、大熊、山猫也从旁边走过来。 他们今天是来观摩训练的,没想到看见苏寒一个人扛着圆木走回来。 猴子第一个冲上来:“老苏?你咋回来了?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这是……” 苏寒没理他,看着苏青橙:“青橙,苏家的龟息功和硬气功,你练过没有?” 苏青橙愣了一下:“练过,但只是皮毛。苏家宗族的人,谁没练过?只是这东西太吃天赋,也吃毅力,能练出名堂的没几个。太爷爷您练得好,我们都知道。” “我需要你帮我。” 苏青橙困惑地看着他。 苏寒把右臂抬起来,在所有人面前晃了晃: “这条手臂,医学上已经到顶了。肌肉缺损,神经损伤,医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得靠我们自己。苏家的硬气功,练的是筋骨皮,熬的是血肉。” “我需要用最笨的办法,一拳一拳地打,一掌一掌地劈,把这条手臂里那些萎缩的、坏死的、沉睡的肌肉纤维,硬生生唤醒。” 苏青橙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太爷爷,您是说……” “帮我淬炼右臂。用苏家硬气功的法子,捶打、劈砍、压榨,把这条手臂里最后一点潜力,逼出来。” “不行!”苏青橙几乎是吼出来的,“绝对不行!太爷爷,您的右臂伤成什么样您自己不清楚吗?败血症初期,切了三分之一的肌肉组织!现在能正常活动,已经是万幸了!您还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淬炼?一个不小心,这条手臂就彻底废了!” “废了也是我的手臂。” “太爷爷!”苏青橙急得眼眶都红了。 “吵什么吵?”王援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一大早就在训练场边盯着,看见苏寒一个人走回来,心里就咯噔一下,赶紧过来了。 他站在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右臂又伤了?” “没伤。” “那你回来干什么?” 苏寒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王援朝听完,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旁边那两个军医:“你们怎么说?” 年长的军医推了推眼镜,斟酌了一下措辞:“大队长,从现代医学角度讲,苏寒同志这个提议,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硬气功、内功这些,我们不做评价。但从病理生理学上讲,他右臂的肌肉缺损和神经损伤是客观存在的,任何形式的‘暴力淬炼’都极有可能导致二次损伤,甚至永久性功能障碍。” “说人话。”王援朝没好气地骂道。 军医苦笑:“就是说,很可能把手臂彻底练废。” 王援朝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向苏寒:“听见了?” “听见了。”苏寒说道,“但我还是要试。” “你——”王援朝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猴子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老苏,你听我一句劝,咱慢慢来不行吗?军医都说了,你这手臂能恢复到这样已经是奇迹了,你还要——” “还要更好。”苏寒打断他。 周默也赶紧劝道:“老苏,你要是真把手臂练废了,后悔都来不及。” “不练才后悔。”苏寒看着他们,“你们不是医生,我也是不是。但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右臂现在这样,拿枪可以,握拳可以,但要回到从前那个状态,光靠养,养一辈子都回不去。我需要逼它,压它,把它最后一点潜力榨出来。” 他转向苏青橙,语气突然变了——不是商量的语气,是命令的语气:“苏青橙。” 苏青橙浑身一僵,本能地立正:“到!” “我现在以苏家长辈的身份,以你首任总教官的身份,命令你——帮我完成右臂淬炼。” 苏青橙站在那儿,嘴唇在抖,眼眶红透了。 她想拒绝,想反驳,想说“太爷爷您不能这样”,但嘴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援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太了解苏寒了。 叹了口气:“苏寒,你非要这么干?” “非要。” 王援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青橙,再看看旁边那两个一脸无奈的军医,最后摆了摆手:“行,你厉害。我拦不住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寒看着他。 “让军医在旁边盯着。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停。” 苏寒点头:“可以。” 王援朝又看向苏青橙:“你也听见了。他非要练,你拦不住。那就帮他练,但记住——一旦右臂出现任何异常,不管他同不同意,立刻叫停。这是命令。” 苏青橙咬着嘴唇,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回答:“是。” 苏青橙将总教官的指挥权,先给周默,然后跟着苏寒来到训练场的另外一边。 ………… 训练场东侧,靶场后面有一块空地。 苏寒站在这块空地的中央,脚下踩着碎石子,右臂垂在身侧,左手里攥着一卷纱布。 苏青橙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块木板。 不是训练场上那种标准的劈砖木板,是苏家练硬气功专用的枣木板——三指厚,老枣木,硬得能砸核桃。 “太爷爷。”苏青橙声音发紧,“您确定要用这个?” 苏寒接过木板,左手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枣木硬,有韧性,打出来的劲能透进骨头里。用别的,没用。” 他把右臂伸出来,平举到胸前。 手臂还在微微发抖,从肩膀到手指尖,整条手臂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疲劳到了极限之后的生理反应,控制不住。 “先从手腕开始。”苏寒说道:“苏家硬气功的路子,由外向内,由末至根。先把末梢的经络打通,再往里走。” 苏青橙没动。 她看着苏寒那条右臂——从肘关节往下,一道二十多厘米长的刀疤像蜈蚣一样趴在那儿,缝针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疤痕周围的皮肤凹凸不平,那是被切除的肌肉组织留下的空缺。 整条手臂比左臂细了一大圈,皮肤苍白,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若隐若现。 这就是一条废了的手臂。 医生说的,医学上已经到顶了,能恢复到正常活动就是奇迹。 现在,苏寒要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把它砸开、劈开、榨出最后一点潜力。 苏青橙深吸一口气,从苏寒手里接过那块枣木板。 “太爷爷,您忍着点。” 苏寒把右臂伸直,手腕朝上,露出内侧的关节。 “来。” 苏青橙举起木板。 第一下,没敢使劲。 枣木板落在苏寒的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不重,像拍了一下桌子。 苏寒皱眉:“你没吃饭?” 苏青橙咬着牙,第二下重了一点。 “不够。” 第三下。 “再来。” 第四下。 “我说再来!” 苏青橙的眼眶红了,手里的木板举起来,狠狠砸下去。 “啪!” 这一下实实在在,枣木板砸在手腕的骨头上,声音脆得发瘆。 苏寒闷哼了一声,右臂猛地抖了一下,但他没缩手。 “继续。” 苏青橙看着他的手腕,已经红了一片,皮肤底下开始泛青。 “太爷爷……” “我说继续!” 苏青橙闭上眼,又一板砸下去。 “啪!” “啪!” “啪!” 一下接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密。 枣木砸在骨头上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苏寒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不是热的,是疼的。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是骨髓里被人拿针在扎、拿刀在剜的疼。 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紫了,底下的软组织开始肿胀,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苏青橙的手在抖。 她砸了十几下,每一下都砸在苏寒那条伤痕累累的右臂上。 她能感觉到木板底下骨头的硬度,能感觉到那种震动顺着木板传到手心,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停下来,喘着气,看着苏寒的手腕。 手腕已经肿了一圈,皮肤发紫发亮,像一根被踩烂的茄子。 “太爷爷,不能再砸了,再砸就骨折了。” 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用左手摸了摸肿胀的边缘。 疼,但骨头没裂。 他练过硬气功,知道骨头能承受多大的力。 现在这个程度,离极限还远。 “换前臂。” 苏青橙愣了一下:“太爷爷……” “换前臂。从肘关节往下,一寸一寸地砸。苏家硬气功的路子,要把整条手臂的经络都打通,光砸手腕没用。” 苏青橙看着他那条细得像柴火棍一样的前臂,刀疤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肉凹陷的地方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她深吸一口气,把木板移到前臂中段。 “太爷爷,您要是受不了就说。” “少废话。” 苏青橙咬牙,一板砸下去。 “嗯——” 苏寒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绷紧。 这一下砸在前臂最薄弱的地方,肌肉缺损的位置,木板几乎直接砸在了骨头上。 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里往外炸的,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手臂里钉钉子。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再来。”声音已经变了调。 苏青橙又一板。 “再来。” 第三板。 “再来!” 第四板、第五板、第六板…… 空地上回荡着“啪啪啪”的闷响。 第556章:右臂淬炼,终见效果!!!! 训练场边上,一群人早就站那儿了。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绷得死紧。 他旁边是两个军医,一个拿着医疗箱,一个攥着听诊器,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冲上去抢救。 周默站在后面一点,手里攥着瓶水,已经变形了。 猴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看。 大熊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咯响。 山猫靠在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空地中央那个身影。 正在休息的其他菜鸟,也看了过来。 “教官,苏教官这是……在干嘛?”一个菜鸟问道。 猴子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自残。” 周默瞪他一眼。 猴子把手放下来,改口道:“不是,我是说……淬炼。苏家祖传的硬气功,用木板砸手臂,把经络打通,把潜力逼出来。” 刘远征倒吸一口凉气。 他见过用木板砸手臂的,但那是在硬气功表演里,砸之前要运气、要热身、要各种准备。 像苏寒这样,直接拿三指厚的枣木板往旧伤上砸,听都没听过。 “这……不会砸废了吗?” 周默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空地上,苏青橙已经砸了四十多下。 从手腕到肘关节,前臂的每一寸皮肤都砸遍了。 皮肤发紫发青,肿得跟馒头似的,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血珠。 苏寒的右臂垂在身侧,不是故意垂着的,是抬不起来了。 整条手臂从手指尖到肩膀都在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随时可能断。 “太爷爷……”苏青橙的声音带着哭腔,“前臂砸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苏寒喘了口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还有上臂。” “太爷爷!” “上臂。从肘关节往上,到肩膀。一寸都不能少。” 苏青橙站在原地没动。 “苏青橙,我命令你。” 她咬着牙,把木板移到苏寒的上臂。 上臂比前臂粗一些,肌肉缺损也更严重。 从肘关节往上,一大片皮肤凹陷下去,那是被切除的肌肉组织留下的空缺。 透过皮肤,能看见底下骨头的轮廓。 苏青橙举起木板。 “啪!” 第一下砸在肘关节上方,苏寒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人捅了一刀。 “啪!” 第二下砸在肌肉缺损的位置,木板几乎直接磕在骨头上,声音脆得发瘆。 苏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被踩住了尾巴。 “啪!” 第三下。 “啪!” 第四下。 每砸一下,苏寒的身体就抖一下。 汗水已经把他身上的作训服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消瘦的肩胛骨轮廓。 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脚下的碎石子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的右臂始终平举着,没缩回来。 训练场边上,刘远征道: “不行,我得过去。” 周默一把拉住他:“你过去干嘛?” “我……我去帮他。” “你帮不了他。这是他的路,他自己走。” 刘远征站在原地,看着空地中央那个浑身是汗、右臂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人,心里堵得慌。 “他这是何苦……” 周默没接话。 他想起很多年前,苏寒刚来猎鹰的时候,也是这样。 别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别人休息,他加练。 别人受不了退出,他咬着牙扛。 那时候大家都说苏寒是天才,是兵王,是老天爷赏饭吃。 只有他们这些老兄弟知道,哪有什么老天爷赏饭。 每一枪,每一拳,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拿命换来的。 那时候的苏寒,已经比他们强很多了。 但他依然还在拼命的练。 “啪!” 最后一板砸在肩膀上。 苏寒的右臂终于垂下来,垂在身侧,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 从手腕到肩膀,整条手臂青紫发亮,肿得跟大腿一样粗。 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裂开了,渗着血和黄色的组织液。 他没站住,腿一软,往旁边倒。 苏青橙一把扶住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太爷爷!太爷爷您没事吧?您别吓我……” 苏寒靠在她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嘴唇白得跟纸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肿得不成样子,青紫发黑,有几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手指动不了,手腕动不了,整条手臂像是被人砍断了再接上去的,没有一处不疼。 “还行。” “没骨折。” 苏青橙哭得说不出话。 军医冲上来了。 年长的军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苏寒的右臂托起来,另一只手按在肿胀最严重的地方。 苏寒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忍着点。”军医的手指顺着肌肉纹理往下按,每按一处就问一句“疼不疼”。 “疼。” “这里呢?” “疼。” “这儿?” “特别疼。” 军医按到肘关节的时候,苏寒整个人都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咯响,但硬是没叫出来。 军医松开手,站起来,看向王援朝:“大队长,没有骨折,关节也没有脱位。但软组织损伤非常严重,皮下大面积淤血,有几处皮肤已经裂开了。需要立刻冰敷、加压包扎,至少休息一周。” “一周?”苏寒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太长了。” “三天。”军医改口。 “一天。” 军医看向王援朝。 王援朝看着苏寒那条肿得跟大腿一样粗的右臂,沉默了很久。 “一天。” “但今天剩下的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不许动,不许练,不许再碰那条胳膊。军医怎么说,你怎么做。再跟我讨价还价,我直接把你绑床上。” 苏寒点了点头。 军医赶紧上来处理伤口。 先用碘伏把裂开的皮肤消毒,疼得苏寒直抽气,然后裹上厚厚的纱布,从手腕一直缠到肩膀,最后套上冰袋。 整条右臂被包得严严实实,像个木乃伊。 苏青橙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泪,手还在抖。 苏寒看着她:“哭什么?” “太爷爷,我……”她吸了吸鼻子,“我砸不下去手。您那个手臂,我每砸一下,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砸不下去也得砸。”苏寒看着她,“你是苏家的后人,你是猎鹰的教官。要是连这点狠劲都没有,以后怎么带兵?” 苏青橙咬着嘴唇,使劲点头。 “明天继续。”苏寒说。 “太爷爷!” “明天继续。从手腕开始,从头到尾,再来一遍。硬气功不是一天练成的,得反复淬,反复打,把那些坏死的、沉睡的肌肉纤维硬生生唤醒。一遍不够就十遍,十遍不够就一百遍。” 苏青橙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知道,劝不住。 训练场边上,刘远征蹲在地上,看着苏寒那条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右臂,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他当兵八年,见过硬的,见过倔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像苏寒这样的,头一回。 右臂废成那样了,还能拿木板往上砸。 砸完了,还说“明天继续”。 旁边猴子还蹲在地上,两只手又捂住了脸。 “老苏这个疯子,右臂肿成那样了还说‘还行’……” 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去食堂打饭。老苏今天右手动不了,得人喂。” 猴子愣了一下:“喂饭?我他妈一个大老爷们儿,给另一个大老爷们儿喂饭?” “你去不去?” 猴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骂骂咧咧地往食堂走。 “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 苏寒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是钝的、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 整条右臂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烧红的铁套子里,又烫又胀,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跟着发僵。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灰白色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医务室。又是医务室。 他偏过头,右臂搁在被子外面,从肩膀到手指尖缠满了纱布,鼓鼓囊囊的,像一条发面过度的馒头。 冰袋挂在旁边,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渗,凉丝丝的,压不住骨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旁边还有一壶水,杯子里倒好了,晾着。 苏寒用左手撑着床,慢慢坐起来。 右臂垂在身侧,不敢动,一动就疼。 他低头看了看——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底下的皮肤是什么颜色,但从肿胀的程度来看,昨天的淬炼没白干。 门被推开了。 猴子端着个搪瓷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看见苏寒坐起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哟,醒了?我还以为你得睡到中午呢。” “几点了?” “六点刚过。”猴子把搪瓷盆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一盆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馒头,“特意给你熬的,说补补气血。你这右臂,昨天可把大伙儿吓得不轻。” 苏寒用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猴子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犹豫了一下,开口问:“老苏,你那个手臂……真能练回来?” 苏寒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这么拼?” “不拼更不知道。”苏寒把馒头咽下去,喝了口粥,“医生说我右臂到顶了,那是医生的说法。我的身体,我自己说了算。” 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苏寒那条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臂,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去给你打壶热水。” “谢了。” “谢啥。”猴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青橙那丫头,昨晚一宿没睡。在训练场边上站到半夜,后来被周默劝回去了。” 苏寒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知道了。” 猴子走后,医务室里安静下来。苏寒把粥喝完, 放下勺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纱布底下,那种钝钝的疼还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气沉丹田,意守命门。 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经过腰部、背部、肩膀——到右臂的时候,那道“墙”还在,但比昨天薄了一些。 气息渗进去,在手臂里慢慢游走,像一条蛇在干涸的河道里往前爬。 爬到肘关节的时候,又停了。 气息在那儿打转,过不去,像水流到了悬崖边。 苏寒没有强行冲。 他让气息停在肘关节的位置,一圈一圈地绕着,慢慢磨。 不知道过了多久,堵住的地方好像松了一点。 气息顺着那道缝,慢慢渗进前臂。 然后——疼。 不是昨天那种钝疼,是锐的、尖的,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 苏寒整个人绷紧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没停,咬着牙,让气息继续往里走。 气息顺着前臂往下,经过昨天被枣木板砸过的地方,每过一个点,就炸开一团疼。 不是皮肉疼,是骨头疼,是骨髓里被人拿针扎的疼。 他能感觉到那些被砸开的地方在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 气息走到手腕的时候,散了。 苏寒睁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 右臂还是疼,还是肿,但他知道,跟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死的,今天是活的。 那些被砸开的地方,气息能走通了,虽然只是一丝丝,但够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右臂搁在被子外面,冰袋还在滴水,凉丝丝的。 但他能感觉到,手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上午九点,苏青橙推门进来。 她穿着一身作训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 “太爷爷。”她把一个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红枣枸杞水,您喝点。” 苏寒用左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烫的,甜丝丝的。 苏青橙站在床边,看着他那条被纱布裹着的右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太爷爷,今天还练吗?” “练。” 苏青橙的嘴唇抿了一下。 “从手腕开始,从头到尾,再来一遍。硬气功不是一天练成的,得反复淬,反复打。” 苏青橙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那块枣木板。 木板昨天已经砸得起了毛边,边缘有些地方裂开了。 她用手摸了摸,确认没有木刺,然后站到苏寒面前。 “太爷爷,您今天能站着练吗?” 苏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怕我坐着使不上劲?” 苏青橙没回答,但意思很明显。 苏寒用左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右臂垂在身侧,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是能看出肿胀的轮廓。 他站直了,活动了一下左肩,深吸一口气。 “来。” 苏青橙举起木板。第一下,没敢使劲。 “啪。”声音闷闷的,砸在纱布上,力道被缓冲了大半。 苏寒皱眉:“把纱布拆了。” 苏青橙的手抖了一下:“太爷爷,伤口还没愈合……” “拆了。裹着纱布砸,跟挠痒痒有什么区别?” 苏青橙咬着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把纱布一层一层解开。 纱布底下,皮肤青紫发亮,肿得跟馒头一样。 有几道昨天裂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黑褐色的血痂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苏青橙看着那条手臂,眼眶又红了。 “拆完了就继续。”苏寒的声音很平静。 苏青橙深吸一口气,举起木板。 “啪!” 这一下实实在在,枣木板直接砸在青紫的皮肤上。 苏寒的身体猛地一颤,右臂本能地往后缩,但他咬着牙,又伸了回去。 “继续。” “啪!” “继续。” “啪!” “再来!” 医务室里回荡着沉闷的击打声,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苏寒的额头上开始冒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右臂从手腕到肩膀,每一寸皮肤都被重新砸了一遍。有些刚结痂的地方又裂开了,渗着血丝,在青紫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但他没缩手,没叫停,甚至没哼一声。 苏青橙的手在抖。每砸一下,她的心就揪一下。 她看着苏寒那条伤痕累累的右臂,看着那些裂开的伤口、渗出的血丝、肿胀的皮肤,手里的木板越来越重。 “三十七。”她砸完最后一下,放下木板,声音哑得厉害,“太爷爷,今天够了。” 苏寒喘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比昨天肿得更厉害了,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血痂裂开了好几道,黄色的组织液混着血丝往外渗。 手指动不了,手腕动不了,整条手臂像是被人用锤子重新锻造了一遍,没有一处不疼。 “还行。” 苏青橙没接话,转身去拿医疗箱。 她的手还在抖,碘伏倒在纱布上,洒了一半。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擦洗那些裂开的伤口,每擦一下,苏寒的眉头就皱一下,但她不敢停。 训练场边上,王援朝又站那儿了。 他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旁边两个军医也站着,医疗箱打开着,随时准备冲上去。 周默站在后面一点,手里攥着瓶水,跟昨天一样的姿势。 猴子蹲在地上,两只手又捂住了脸。 山猫靠在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医务室的方向。 下午三点,苏寒从医务室出来。 右臂重新缠上了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吊在胸前。 训练场上,队员们正在练四百米障碍。 今天的内容是连续五遍,比前几天多了两遍。 苏寒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他换了作训服,扎好腰带,戴上帽子,然后大步走向训练场。 苏青橙正拿着秒表计时,看见他过来,愣了一下:“苏教官?您怎么来了?军医说您需要休息……” “休息够了。”苏寒站到队伍末尾,活动了一下左肩,“今天练什么?” 苏青橙看着他吊在胸前的右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四百米障碍,连续五遍。” “行。”苏寒用左手活动了一下脚踝,“开始吧。” 队员们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这个训练场上,再也没有人会喊苦喊累。 晚上,苏寒躺在宿舍床上,右臂搁在被子外面,疼得睡不着。 不是那种锐疼,是钝的、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他闭上眼睛,开始练龟息功。 气沉丹田,意守命门。 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经过腰部、背部、肩膀——到右臂的时候,那道“墙”还在,但比昨天薄了很多。 气息渗进去,在手臂里慢慢游走。 走到肘关节的时候,没停。 气息顺着前臂继续往下,经过那些被枣木板砸过的地方,每过一个点,就炸开一团热。 不是疼,是热,像有火在骨头里烧。 气息走到手腕,没停。 继续往下,走到手指尖。 苏寒猛地睁开眼睛。 右臂还是疼,还是肿,但他能感觉到,手指尖有一丝微弱的热气,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若有若无。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中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它动了。 苏寒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中指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没弹回去。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控制,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指里面慢慢生长,像春天冻土底下冒出来的第一棵草芽。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继续练。 气息从丹田升起来,沿着脊柱往上,经过右肩、上臂、肘关节、前臂、手腕——到手指尖的时候,那股热气更明显了。 像一根线,从肩膀一直通到指尖,虽然细,但没断。 他试着让气息在手指尖多停留了一会儿,那股热慢慢散开,渗进每一个关节、每一根骨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 右臂还是肿的,还是疼的,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些被枣木板砸开的地方,气息能顺畅地走通了。虽然还是细,还是弱,但确实是通的。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他妈的有效果了!!!” 第557章:菜鸟们的“苏寒效应”!苏寒已达到普通特种兵水平!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猎鹰基地的起床号还没响,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四十多个穿着作训服的队员,整整齐齐地列成四排,没人说话,没人打哈欠,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跟半个月前比起来,像是换了一批人。 半个月前,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一个个在原部队都是横着走的尖子,心气高得能顶破天。 第一天集合,有人嫌早饭开得太晚,有人嫌宿舍床板太硬,有人嫌训练强度太低—— 说这些话的人,第三天就哭着打报告退出了。 现在站在这儿的四十多个人,没人再嫌这嫌那了。 不是不敢,是没力气。 每天训练完躺床上,连翻身都费劲,哪还有心思抱怨。 苏寒站在队伍末尾,左肩扛着圆木,右臂吊在胸前,纱布裹得严严实实。 半个月下来,这条手臂被苏青橙用枣木板砸了不知多少遍,青紫褪了又肿,肿了又褪,现在总算消停了一点—— 至少表面上看,不肿了。 但底下的肌肉还软得很,使不上劲,跟左边差了一大截。 不过,能吊着了。 半个月前,这条手臂连抬都抬不起来。 “全体注意!”苏青橙的声音从队伍前面传来,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发现,比半个月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不是对某个人,是对这群撑到现在的人。 “今天的科目——武装越野,十五公里。路线跟昨天一样,翻三号高地,过二号垭口,终点在靶场。两个小时内完成,超时的,直接淘汰。” 没人吭声。 十五公里,两个小时,放在常规部队是优秀线,放在猎鹰只是及格线。 这群人练了半个月,已经习惯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十五公里,他们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完成。 可这可不一样。 这是扛圆木,跑的是各种山路。 能在30分钟内跑完第一个五公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出发!” 四十多个人扛着圆木冲出训练场大门。 苏寒落在最后面。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跑不快。 左肩扛着五十斤圆木,右臂吊在胸前晃来晃去,跑起来重心不稳,每一步都要比别人多用几分力去控制。 前面的人越跑越远,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苏寒不着急,按自己的节奏跑。 他知道自己的体能是什么水平——跟着冲,五公里就得崩。 不如稳着来,能跑多少跑多少。 跑了大概两公里,前面路边蹲着一个人。 刘远征。 他把圆木立在旁边,蹲在那儿喝水,看见苏寒过来,站起来拍拍屁股,扛起圆木跟上来。 “你咋又在这儿?”苏寒喘着气问。 “跑太快了,腿有点酸,歇会儿。”刘远征嘿嘿笑,还是一样借口。 苏寒懒得拆穿他。 这半个月,每次越野跑,刘远征都“刚好”在半路等他。 说是溜达,说是腿酸,说是等熟人,反正各种理由,就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也不说帮忙,就那么跟着,偶尔递个水,偶尔说句话,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闷头跑在旁边。 “今天十五公里,你能撑下来不?”刘远征问。 “撑不下来也得撑。”苏寒调整了一下呼吸,“淘汰了多丢人。”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跑着。 前面的人已经看不见了,后面也没人追上来——每次都是这样,苏寒跑最后,刘远征陪着他,两个人像掉队的散兵游勇。 跑了五公里,苏寒的步子开始乱了。 左腿迈出去的时候在抖,右腿跟上来的时候也在抖。 圆木在肩上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滑下来,全靠左手死死按着。 右臂吊在胸前,跑一步晃一下,像个累赘。 刘远征在旁边看着,好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寒喘着气。 “没,我就是想问你那个手臂,今天咋样?” “还行。不疼了,就是没劲。” “那总教官今天下午还给你练不?” “练。一天都不能断。” 刘远征咂了咂嘴,没再问了。 他见过苏寒下午的淬炼——那块三指厚的枣木板,一下一下砸在右臂上,闷响能传遍整个训练场。 第一天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麻了,从头顶麻到脚底。 后来看多了,慢慢习惯了,但每次听见那个声音,心里还是发紧。 跑了八公里,苏寒的速度已经慢到跟快走差不多了。 左肩磨得生疼,圆木压着的地方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 右臂虽然吊着,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牵扯着肩膀,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前面出现了一个检查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男教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名单。 看见苏寒过来,教官站起来,在名单上打了个勾,看了他一眼:“苏寒同志,你还有七公里,时间还够,不用急。” 苏寒点了点头,灌了两口水,继续跑。 教官看着他的背影,拿起对讲机:“三号检查点,苏寒同志已过,状态还行,就是速度慢了。” 对讲机里传来苏青橙的声音:“收到。继续观察。” 翻三号高地的时候,苏寒的腿开始抽筋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抽筋,是猛地一下,右小腿像被人攥住了,硬邦邦地拧成一团。 他脚步一歪,整个人往旁边栽,圆木从肩上滑下来,“嘭”一声砸在地上。 刘远征反应快,一把扶住他:“苏寒同志!” “没事,抽筋了。”苏寒咬着牙,左脚撑地,右腿伸直,用左手使劲掰脚尖。 疼,像有人拿刀在割小腿肚子,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刘远征蹲下来帮他揉,手劲大,揉得苏寒直抽气。 ………… 下坡路好跑一些,不用费太多力气,顺着坡度往下冲就行。 苏寒放开了步子,速度提上来不少。 刘远征跟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闷头跑。 最后三公里,他的腿又开始软了。 不是抽筋,是纯粹的没力气了,像两根面条,每一步都踩不实 。左肩上的圆木越来越重。 右臂吊在胸前,晃得他心烦。 “还有三公里。”刘远征在旁边喊,“苏寒同志,撑住!” “还有两公里!” “最后一公里!” 终点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苏寒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发花,腿不是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他跨过终点线,圆木往地上一扔,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晕,是腿软,撑不住了。 刘远征和赵铁柱一边一个,把他架起来。 “苏寒同志!苏寒同志!” 苏寒靠在他们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眼前一片白花花的,过了好几秒才看清——终点线上,四十多个人站在那儿,浑身是汗,浑身是泥,一个个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苏寒慢慢站直,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时间?” 苏青橙看了看秒表:“一小时五十八分。” 及格了。 苏寒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太累了。 军医冲上来,量血压、测心率、检查右臂。 一切正常,就是累。 苏青橙站在旁边,看着苏寒那张惨白的脸,心里那股劲儿又翻上来了。 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每天早上,苏寒都跟他们一起跑、一起练、一起扛圆木、一起滚泥潭。 从来不搞特殊,从来不喊累。 每次都是最后一名,每次都是被人架回来的,但每次,他都跑完了。 苏青橙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声音恢复了教官的冷硬:“全体注意!休息十分钟,下一项——泥潭格斗!” “是!”四十多个人齐声大吼。 苏寒坐在地上,灌了几口水,活动了一下右臂。 右臂还是没劲,但比半个月前好多了——至少能抬起来了,能握拳了,能发力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不可否认,他每天都在进步。 而且进步非常大! 谁能想到,放在半个月前,苏寒刚加进来的时候,连一个抗原木五公里都跑不下来。、 到现在,已经可以跑下15公里,且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的体质,虽然跟刘远征和周默等人比差了不少。 可如果放在常规部队中,绝对已经尖子的存在! 而半个月前,他还只是跟新兵差不多的水平! ……………… 下午两点,训练场东侧的空地上,苏青橙已经拿着枣木板站在那儿了。 苏寒走过来,把右臂从吊带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右臂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一些——皮肤底下的青紫褪了不少,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那是淤血在消散。 “太爷爷,今天从哪儿开始?”苏青橙问。 “从上臂开始。昨天砸了前臂,今天砸上臂。轮着来,把整条手臂都淬一遍。” 苏青橙点了点头,举起木板。 “啪!” 第一下砸在上臂外侧,声音闷响。苏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缩手。 “继续。” “啪!” 第二下砸在上臂内侧,肌肉最薄弱的地方。苏寒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细汗。 “再来。”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沉闷的击打声在空地上回荡。 苏寒的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每一寸皮肤都被重新砸了一遍。 有些地方刚褪了青紫,又泛上来了。 有些地方结了痂,又裂开了,渗着血丝。 但他没叫停。 苏青橙的手已经不抖了。 半个月下来,她已经习惯了——不是习惯了砸苏寒的手臂,是习惯了这种疼痛。 每砸一下,她的心还是会揪,但她能控制住了。 “二十下。上臂完了,换前臂。” 苏寒把前臂伸出来,从肘关节到手腕,刀疤还趴在那儿,蜈蚣一样。 但疤痕的颜色比半个月前淡了一些,周围的皮肤也没那么凹陷了——那些萎缩的、坏死的肌肉纤维,在每天几十下的击打中,慢慢苏醒了。 苏青橙举起木板,继续砸。 “啪!”“啪!”“啪!” 训练场边上,王援朝又站那儿了。 这半个月,他每天下午都来,站那儿看着,一句话不说。 旁边两个军医也来,医疗箱打开着,随时准备冲上去。 但半个月了,一次都没用上。 苏寒的右臂虽然天天被砸得青紫肿胀,但每次检查,都是皮肉伤,骨头没事,关节没事,神经也没事。 军医说这是奇迹,苏寒说这不是奇迹,是硬气功。 周默站在后面,手里攥着瓶水,跟半个月前一样的姿势。猴子蹲在地上,没捂脸了,就那么蹲着看。 大熊和山猫站在旁边。 “你们说,老苏这手臂,真能练回来?”猴子小声问。 “不知道。”周默说。 “我觉得能。”大熊闷声说,“你们没发现吗,他最近跑步越来越快了。一周前跑十公里要俩小时,现在十五公里都能及格了。” “那是腿,不是手臂。” “腿能练回来,手臂也能。”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空地上那个被枣木板一下一下砸着的身影。 “四十下。前臂完了,换手腕。”、 苏寒把手腕伸出来,手心朝上。 手腕的皮肤比其他地方白一些,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半个月前这里被砸得最狠,肿得跟馒头似的,现在消肿了,但骨头还有点发酸。 苏青橙举起木板,轻轻砸了一下。 “使劲。”苏寒皱眉。 苏青橙咬了咬牙,加了几分力。 “啪!”声音脆了。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缩手。 “再来。” “啪!” “再来。” “啪!” 训练场边上,刘远征和赵铁柱几个人也站在那儿看。 他们是今天的格斗训练结束得早,顺路过来看看。 这一看,就走不动道了。 赵铁柱看着那块枣木板一下一下砸在苏寒的手臂上,砸得皮肤发紫、渗出血丝,嘴里的唾沫咽了又咽。 “我操......” “苏教官这硬气功,是真他妈硬。” “不是硬气功硬,是苏教官硬。换你,你能扛几下?” 那队员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六十下。手腕完了,今天还继续吗?” 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从上臂到手腕,青紫一片,有些地方渗着血丝,肿得比早上粗了一圈。 手指还能动,但有点僵。 “继续。把手指也砸一遍。” 苏青橙愣了一下:“手指?” “对。硬气功要练到末梢,手指才是最难练的地方。手臂能靠肌肉扛,手指全是骨头,没肉,砸起来才真疼。” 苏青橙看着他那几根修长的手指——以前这双手握枪、打拳、做单杠大回环,现在瘦得骨节突出,像鸡爪子。 “太爷爷......” “砸。” 苏青橙深吸一口气,把木板移到手指上方。 第一下砸在食指上,“啪”的一声,脆得发瘆。 苏寒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 “继续。” 第二下,中指。 “嗯——” 第三下,无名指。 苏寒的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他没缩手。 第四下,小指。 “啪!” 苏寒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右臂痉挛似的缩了缩,但他咬着牙,又伸了回去。 “大拇指。”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苏青橙举起木板,砸下去。 “啪!” 苏寒的眼泪差点飚出来——不是矫情,是生理反应。 大拇指连着的筋最多,一砸下去,整条手臂都在疼,从指尖一直疼到肩膀,像被人拿电钻在骨头里打孔。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今天够了。”苏青橙放下木板,声音哑得厉害。 苏寒点了点头,把右臂垂下来。 手指还在抖,但不是以前那种无力的抖,是有劲的抖——那些沉睡的肌肉纤维,在每天的击打下,一点一点地苏醒了。 军医上来处理伤口。 碘伏擦在裂开的皮肤上,疼得苏寒直抽气,但他没叫。 纱布从手腕缠到肩膀,裹得严严实实,最后套上冰袋。 苏青橙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枣木板。 木板已经被砸得起了毛边,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中间砸击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得多——那是被血浸透的。 “太爷爷,这块板子快不行了。” “那就换一块。枣木硬,经砸。别的木头不行。” 苏青橙点了点头,把木板收好。 晚上,宿舍里。 苏寒躺在床上,右臂搁在被子外面,冰袋的凉意透过纱布渗进来,压着骨头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 他闭上眼睛,开始练龟息功。 气沉丹田,意守命门。 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经过腰部、背部、肩膀——到右臂的时候,那道“墙”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了。 气息渗进去,在手臂里慢慢游走,从上臂到肘关节,从前臂到手腕,从手心到手指尖。 每一个被枣木板砸过的地方,都炸开一团热。 不是疼,是热,像有火在骨头里烧,烧得那些萎缩的、坏死的、沉睡的肌肉纤维,一点一点地苏醒。 气息走到手指尖的时候,没散。 它在指尖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顺着原路返回丹田。 一圈,两圈,三圈。 苏寒能感觉到,右臂里的那条通道越来越宽了。 半个月前只是一根线,现在是一条小溪,虽然还不宽,但水流得顺畅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右臂还是肿的,还是疼的,但他能动了——不是那种费力的动,是自然的动。 手指能握拳了,虽然没力气,手腕能转了,虽然还有点僵.整条手臂能抬起来了,虽然抬不高。 又是半个月后。 三十三个。 这个数字,在猎鹰成立以来的魔鬼训练第一阶段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往年这个时候,能剩下二十个就算不错了,有一年甚至只剩下十一个—— 那一年被王援朝骂了整整一个星期,说选拔标准太松,说这帮菜鸟不行,说猎鹰的脸都丢光了。 今年剩了三十三个。 不是标准松了,是没人想退。 苏寒站在队伍末尾,左肩扛着圆木,右臂没有吊在胸前——纱布拆了,吊带也拆了,就那么垂在身侧。 不肿了,不紫了,皮肤上的青瘀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疤痕。 刀疤还在,蜈蚣一样趴在那儿,但颜色淡了很多,周围的皮肤也没那么凹陷了—— 那些被切除的肌肉纤维,在每天几十下的枣木板击打下,一点一点地长回来了。 虽然还是比左臂细一圈,虽然还是使不上全力,但能动,能握拳,能发力。 够了。 “全体注意!今天是魔鬼训练第一阶段最后一天。科目只有一个——综合演练。” “规则很简单,从训练场出发,经三号高地、二号垭口、一号河谷,最后回到靶场。” “全程三十公里,沿途设了六个考核点,每个点都有任务。完成任务的加分,完不成的扣分。最后总分不及格的,淘汰。” 没人说话。 三十公里,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放在魔鬼训练阶段的最后一天,所有人的体能都已经被榨干了,现在跑三十公里,跟跑两个马拉松差不多。 “出发!” 三十多个人扛着圆木冲出训练场大门,脚步砸在地上,轰隆隆的,像一群饿了好几天的狼。 苏寒没有落在最后。 他跑在队伍中段,左肩扛着圆木,右臂垂在身侧,跟着节奏摆动。步子不大,但频率稳,呼吸匀。 跟一个月前那个跑两步就喘的样子比,判若两人。 五公里,三号高地。 第一个考核点设在高地顶端,任务很简单——每人做一百个俯卧撑,做完才能下山。 队员们把圆木往地上一放,趴下去就开始做。 一百个俯卧撑,对这群人来说不算什么,但跑了五公里山路再做,就不一样了。 苏寒趴下去,双手撑地。 右臂撑住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阵酸胀——不是疼,是那种很久没用的肌肉突然被激活的酸胀。 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做。 “一、二、三、四......” 做到五十个的时候,右臂开始抖了。 不是以前那种无力的抖,是有劲的抖——肌肉在燃烧,在苏醒,在一点一点地找回它失去的东西。 “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 苏寒撑起来,甩了甩右臂。 酸,胀,但没废。 时间一点点推移,一关又一关。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他踩上河岸,腿一软,跪在泥地里。 圆木从肩上滑下来,“嘭”一声砸在旁边。 苏寒跪在那儿,双手撑着泥地,大口大口喘气。 刘远征跑过来,一把把他拽起来:“苏寒同志!” 苏寒靠在他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对岸,靶场。 终点线就在前面,红色的旗子在山顶飘着。 三十多个人站在终点线后面,浑身是水,浑身是泥,一个个狼狈得不成样子。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 苏寒慢慢站直,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扛起圆木,一步一步,往终点线走。 最后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他跨过终点线,圆木往地上一扔,没有跪,站着,喘气。 苏青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秒表,看了他一眼,声音有点哑:“苏寒,三十公里综合演练,完成。合格。” 第558章:才一个月啊!这个变态! 苏寒点了点头,没说话,太累了。 军医冲上来,量血压、测心率、检查右臂。一切正常,就是累。 王援朝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个浑身湿透、站在终点线上喘气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他旁边站着周默、猴子、大熊、山猫。 几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猴子才开口:“大队长,老苏这一个月,真撑下来了。” “嗯。”王援朝的声音有点沙哑。 “他那条右臂,半个月前还吊着呢,现在都能扛圆木了。” “嗯。” “您就不说点啥?” 王援朝看了他一眼:“说啥?” 猴子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说啥,就是觉得......牛逼。” 王援朝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苏寒正坐在草地上,刘远征和赵海龙围着他,一个递水,一个递毛巾。 他接过毛巾擦了把脸,说了句什么,几个人都笑了。 王援朝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这小子......”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周默站在原地,看着苏寒那条垂在身侧的右臂——不肿了,不紫了,虽然还是比左臂细一圈,但能动了。 一个月前,这条手臂连一点重物都拿不了。 一个月后,它能扛圆木、能撑俯卧撑。 “奇迹。” 猴子愣了一下:“啥?” “他这条手臂,医生说能恢复到正常活动就是奇迹。现在不仅能正常活动,还能扛圆木、做俯卧撑。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以他现在的实力,已经算是达到加入特种部队的水准了!” “一个月前,还是新兵的体质。” “一个月后,已经是兵王的体质!” “才一个月啊!这个变态!!” ………… 魔鬼训练第一阶段结束的第二天。 训练场上,三十三个人站成三排,没人说话,也没人东张西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队伍前面那个拿着文件夹的女军官。 苏青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腰带扎得紧紧的,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身后,林笑笑和秦雨薇一左一右站着,手里各抱着一摞白色的卡片,像超市里的积分卡,但上面印的不是折扣,是猎鹰的鹰头标志。 “一个月了。”苏青橙开口道: “三十公里扛圆木越野,你们跑完了。泥潭格斗,你们扛下来了。四百米障碍,你们练到吐也练下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个队伍。 “但这只是开始。” 她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白色的卡片,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从今天起,每个人,一百个积分。” “接下来的训练,每个科目都有明确的标准。完成任务且达到标准的,不扣分,但也不加分。完不成、不达标的,扣分。扣完一百分,淘汰。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补考,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苏青橙的目光立刻扫过去,像一把刀。 “谁在说话?” 没人吭声。 “我问你,谁在说话?” 队伍前排,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得像门板的队员站了出来。 苏寒认识他,赵海龙,原某集团军侦察连的,体能好得不像话,第一阶段考核排名第三。 “报告教官,我。”赵海龙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就想问一句,及格线是多少?扣分怎么扣?总得有个标准吧?” 苏青橙看着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密密麻麻印着一行行小字。 “标准全在这儿。每个科目的及格线、优秀线、扣分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回头会发到每个人手里,自己看,自己记,记不住是你自己的事。” 她把卡片收起来,目光重新扫过队伍。 “还有问题吗?” 赵海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退了回去。 苏青橙等了几秒,确认没人再开口,把文件夹合上,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跟我来。” 三十三个人跟着她,穿过训练场,绕过食堂,经过一排老旧的库房,最后停在一扇灰扑扑的铁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靶场。 苏青橙推开铁门,一股混合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靶场不大,标准的靶场,十个靶位,地上画着白色的起射线。 靶子立在另一端,二百米外,灰白色的胸环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得不太清楚,只模模糊糊能看见一圈一圈的环数标记。 靶位前面,多画了一条线——不是起射线,是冲刺线。 苏青橙站在冲刺线前面,转过身,看着面前三十三个人。 “第一项考核,射击。” “折返冲刺二百米,三十秒内完成。然后来到射击点,五秒钟内,完成二百米胸环靶射击。十发子弹,九十五环以上为合格。达不到的,扣两分。” 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 “多少?五秒?十发子弹?” “九十五环以上?二百米胸环靶?” “还要先冲刺二百米?三十秒?跑完腿都是软的,还打什么枪?” “这他妈是人能完成的?” 苏青橙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他们吵。 吵了大概十几秒,声音慢慢小了,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吵完了?”苏青橙的声音很平静,“吵完了我继续说。” “射击规则,折返冲刺二百米,起射线到折返点一百米,来回二百米。必须在三十秒内完成冲刺,超时的,扣两分。然后到达射击点,在五秒钟内,完成十发子弹射击,九十五环以上为合格。环数不够的,扣两分。两项都不合格的,扣四分。”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一张张发懵的脸。 “还有问题吗?” 这次没人说话了。 不是没意见,是不敢说了。 二百米冲刺,三十秒,对这群人来说不算难——正常跑都能跑进二十八秒以内。 但跑完二百米之后立刻射击,而且是五秒打十发,这他妈就是另一回事了。 当过兵的都知道,剧烈运动之后,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稳不住,眼睛对不准,平时能打满环的人,跑完步能上靶就算不错了。 更何况是五秒打十发——一秒钟两发。 苏青橙转身,对着靶场另一头的观察窗挥了一下手。 红灯亮了三秒,然后变成绿灯。 “第一组,出列。” 五个队员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冲刺线后面,脸上表情各异。 有的绷着脸,有的咽口水,有的在活动手腕脚腕。 苏青橙举起秒表。 “预备——跑!” 五个人冲出去,像五颗出膛的炮弹。 一百米折返点,转身,冲回来。 最快的一个冲过冲刺线的时候,秒表停在二十六秒整。最慢的一个,二十八秒。 五个人冲进射击位,抓起桌上的弹匣,上膛,据枪—— “砰!砰!砰!砰!砰!” 枪声响成一片,急促得像放鞭炮。 五秒钟,跟眨眼一样快。 枪声停了,硝烟还没散。 五个人站在射击位后面,大口喘气,枪口还朝着靶子的方向,没放下来。 苏青橙按了一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靶壕里,报靶员开始报成绩。 第一靶位,八十二环。 第二靶位,七十六环。 第三靶位,八十九环。 第四靶位,九十一环。 第五靶位,六十八环。 五个数字,没有一个过九十五的。 队伍里一片死寂。 苏青橙在文件夹里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那五个人:“第一组,五个人,全部不合格。每人扣两分。回去,下一组。” 五个人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赵海龙站在队伍里,嘴皮子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组上去,情况比第一组好一点——有一个打了九十六环,合格了。 剩下四个,还是不合格。 那个合格的队员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九十六环,只超了一环,差一点就完蛋。 苏青橙没给他好脸色看:“九十六环,刚过线,有什么好笑的?下次再跑个九十六,你看我扣不扣你分。” 那队员的笑立刻收了,站回去,大气都不敢喘。 第三组。 苏青橙看了一眼名单:“刘远征,苏寒,王浩,李磊,张伟。出列。” 苏寒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冲刺线后面,活动了一下脚腕。 刘远征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苏教官,你右臂行不行?不行别硬撑,扣两分就扣两分,后面还有机会。” 苏寒没看他,活动着手腕:“闭嘴,跑你的。” 刘远征嘿嘿一笑。 苏青橙举起秒表:“预备——跑!” 苏寒冲出去。 第一步蹬地,右腿发力,比以前稳多了。 一百米折返点,他左手拍了一下标杆,转身。 转身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右腿多撑了一步才稳住——还是不如左腿灵活,但比以前好太多了。 冲过冲刺线的时候,苏寒余光瞥了一眼秒表——二十九秒。 比前面的人都慢。最快的那个二十六秒,最慢的也有二十八秒。 他是二十九秒,刚过线。 他没时间想这些。 冲刺线一过,他就往射击位冲——说是冲,其实是扑。 整个人扑到射击位前面,左手抓起弹匣,右手握住枪柄,上膛,据枪,瞄准—— 右臂在抖。 不是以前那种无力的抖,是剧烈运动之后正常的抖。 心跳一百七八十,呼吸急促,胸口起伏,手怎么可能不抖。 但苏寒没等它稳下来。 他知道,没时间等。 五秒钟,打十发。 等他手稳下来,五秒早过了。 他用左肩顶住枪托,右手扣住握把,把枪身稳住。 右臂还是抖,但左肩的力压下去,抖动的幅度小了很多。 瞄准——不,没时间瞄准。 二百米外的胸环靶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模糊的白点。 他没看准星,没看缺口,靠的是感觉——那种在无数发子弹里磨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感觉。 第一发。 “砰!” 枪响的瞬间,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压了一下枪口,把后坐力卸掉。 第二发。 “砰!”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枪声连成一片,快得像有人在用锤子砸铁板。 三秒。 十发打完。 苏寒放下枪,大口喘气。 旁边,其他人也刚好射击完成。 五个人站在射击位后面,枪口朝上,等着报靶。 靶壕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报靶员开始报靶。 第一靶,刘远征,九十七环。 刘远征咧嘴笑了一下。 第二靶,苏寒—— “一百环!” 一百环? 满环。 队伍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我操......满环?跑完二百米打满环?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刚才谁说标准定太高了的?” 赵海龙瞪他一眼:“我说的是别人,苏教官不算。” 那队员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对于苏寒能打一百环,众人虽然惊讶,但也能接受。 毕竟,苏寒是名副其实的全军兵王。 打出一百环并不出奇。 只是说,大家有点难以接受的是,苏寒受过这么重的伤。 居然还能这么稳,让他们感觉自己真的很像废物! 刘远征站在射击位旁边,侧头看着苏寒的靶子,嘴里啧啧啧了好几声,最后憋出一句话:“苏教官,你这手是机器吧?二百米跑完,手抖成那样,还能打满环?你是不是偷偷装稳定器了?” 第三靶,八十一环。 第四靶,七十九环。 第五靶,八十八环。 三个不合格。 苏青橙在文件夹里记了几笔,抬起头,看着苏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苏寒,合格。” “刘远征,合格。” “其他三个,不合格。每人扣两分。” 那三个队员垂头丧气地走回去,没人敢吭声。 跟苏寒一组,人家跑完二百米还能打满环,他们连及格线都没过,还有什么好说的? 苏寒走回队伍里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了一点位置。 不是怕他,是那种下意识的——就像你在篮球场上看见职业球员,本能地会离他远一点,怕碍事。 赵海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苏教官,你刚才是怎么打的?跑完二百米,手不抖吗?” “抖。”苏寒活动着手腕,“所以才用左肩顶枪托,用左手帮忙稳住。光靠右手,打不了。” 赵海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四组、第五组陆续上去,情况比前三组好了一些。 五组下来,三十三个人,合格的只有八个。 苏青橙合上文件夹,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八个合格,二十五个不合格。不合格的,每人扣两分。” 队伍里没人说话。 “觉得难?”苏青橙冷哼,“觉得标准高?觉得我在为难你们?” 没人接话。 “我告诉你们,这个标准,不是猎鹰定的,是战场定的。” “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人?是毒贩,是恐怖分子,是境外雇佣兵。那些人不会等你们喘匀了再开枪,不会等你们手不抖了再打。” “他们会在你们跑不动的时候冲出来,会在你们心跳一百八的时候跟你们对射。你们现在觉得难,到了战场上,比这难十倍、百倍。” 苏青橙的声音在靶场上空回荡。 没人敢接话。 二十五个不合格的,低着头,像犯错被罚站的小学生。 其他合格的,也没人敢笑,就那么站着,大气都不敢喘。 苏青橙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双手背在身后,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 “赵海龙。” “到!”赵海龙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 “你刚才跑完二百米,打了几环?” 赵海龙的脸微微涨红:“报告教官,九十一环。” “九十一环。你知不知道,你那个成绩,在我们夜莺女子特战队,连倒数都排不配?” 赵海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队伍里有人偷偷咽了口唾沫。 苏青橙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走到队伍中央,目光扫过所有人:“你们是不是觉得,二百米冲刺完打九十五环,这个标准不是人定的?是不是觉得打100环,都是像苏寒同志那样的变态?” 没人敢接话,但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们——大多数人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行。既然你们觉得这个标准高,觉得不可能完成,那我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这个标准到底高不高。” 她转身,对着靶场入口方向,喊了一声:“集合!” 话音刚落,六个穿着作训服的女兵从入口处跑了进来。 正是其他六个女教官。 六个人在队伍侧面站成一排,齐刷刷地立正。 苏青橙看着面前三十三个目瞪口呆的菜鸟: “她们六个,夜莺女子特战队。今天,就由她们给你们做个示范。” 她转头看向林笑笑:“规则都清楚了?” “清楚了!” “那就位。” 六个人走到冲刺线后面,站成一排。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热身,没有活动手腕脚腕,就那么站着,像六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靶场另一头,观察窗后面的红灯亮了三秒,变成绿灯。 “预备——跑!” 六个人同时冲出去。 冲过冲刺线的时候,苏寒下意识看了一眼秒表。 二十六秒整。 六个人冲进射击位,抓起弹匣,上膛,据枪—— “砰!砰!砰!砰!砰!” 枪声响成一片。 不是那种急促的、慌乱的响声,是稳的、有节奏的,像有人在打鼓,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赵海龙数了一下。 三秒。最多三秒,十发就打完了。 硝烟还没散尽,报靶员的声音就从靶壕里传了出来。 “一号靶,一百环!” “二号靶,九十九环!!” “三号靶,一百环!” “四号靶,一百环!” “五号靶,九十九环!” “六号靶,一百环!” 六个数字报完,靶场里安静得像坟场。 苏寒旁边,刘远征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赵海龙脸上满是震撼。 苏青橙站在六个人前面,看着面前三十三张目瞪口呆的脸,“四个一百环,两个九十九环!” 她顿了顿,目光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 “你们刚才谁说的‘这标准不是人定的’?” 没人敢承认。 苏青橙也没追问,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告诉你们,她们六个,不光是夜莺的队员,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全是苏寒同志带出来的兵!” “苏教官带我们的时候,训练强度是你们现在的两倍。冲刺二百米,不是三十秒,是二十七秒。打完十发,不是三秒,是两秒。环数不是九十五,是必须九十九环,少一环,重复训练一百遍!” “你们现在觉得难?觉得我定的标准高?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训练。” 三十三个菜鸟站在那儿,没人说话,没人动。 “所以,你们觉得我定的标准高?觉得九十五环不可能?觉得三十秒冲刺太苛刻?” 她冷笑了一声。 “我告诉你们,这个标准,是苏教官当年给我们定的标准里.” “但你们连这个都做不到,还想着进猎鹰?还想着当特种兵?还想着上战场?” 菜鸟们不敢直视苏青橙的眼睛。 他们觉得难,但不仅苏寒做到了,这些训练他们的女教官们,每一个也都做到了! 三十三个菜鸟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绝望。 一百环,九十九环。 六个女兵,打出了六个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成绩。 而且还是苏寒当年给她们定的标准里最低的那一档。 “最低的那一档”这五个字,比任何惩罚都扎心。 赵海龙站在队伍前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在原部队的时候,射击成绩全旅前三,二百米胸环靶都能轻松打九十五环以上。 但那是正常状态,不是跑完二百米冲刺之后。 跑完冲刺,手抖得连枪都握不稳,能上靶就不错了,还满环? 可现在人家六个女兵做到了,四个一百环,两个九十九环。 人家也是跑完二百米冲刺,人家也是三十秒内完成,人家打得更快、更准。 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559章:苏寒的恐怖进度速度! “报告教官。”赵海龙开口了,“我有个问题。” 苏青橙看他一眼:“说。” “我想知道,她们练了多久,才达到这个水平?” 苏青橙没立刻回答,转头看向林笑笑。 林笑笑站出来,面对三十三个菜鸟:“我练了三个月。前一个月,每天打五百发,打到右手虎口磨出血泡,缠上绷带继续打。” “第二个月,冲刺标准从二十七秒提到二十六秒,跑不完就重跑,跑到能跑完为止。第三个月,环数标准从九十五提到九十九,少一环加练一百遍。”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寒的方向:“苏教官说了,战场上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所以训练场上,必须一次过关。” “三个月……”赵海龙喃喃道。 “三个月。”林笑笑重复了一遍,“每天五百发,风雨无阻。你们知道五百发是什么概念吗?95式步枪一个弹匣三十发,五百发就是将近十七个弹匣。装弹、射击、换弹匣、再射击,光是重复这个动作,一天就要做几百遍。” “然后往返冲刺至少五十次以上!也就是每天至少冲刺十公里!” 队伍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手磨破了,缠绷带。肩膀撞肿了,贴膏药。耳朵被枪声震得嗡嗡响,戴耳塞。三个月,没有一天间断。” 林笑笑说完,退回去,站回队列里。 苏青橙接过话头,看着面前这三十三个脸色发绿的菜鸟:“听见了?三个月。你们现在有一个月的时间,我不要求你们打到一百环,九十五环,这是底线。打不到的,扣分,扣完一百分,自己走人。” 她转身对旁边的工作人员挥了一下手:“搬上来。” 两个战士从靶场旁边的库房里抬出来两个绿色的大木箱,“咚”一声放在地上,撬开盖子。 满满两箱子弹。黄澄澄的,码得整整齐齐,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5.8毫米步枪弹,看上去至少有上万发。 队伍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从今天起,每人每天至少打两百发。打不到九十五环的,加练。” “加到打达标为止。子弹管够,靶子管够,时间管够。你们什么时候打到九十五环,什么时候收工。” 她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全体注意,各自找靶位,开始训练。” 三十三个人轰然散开,冲向射击位。 苏寒没有跟他们挤。 他走到最边上的一个靶位,把射击垫铺好,趴下来,把步枪架在沙袋上,右肩顶住枪托,右手握住握把,左手搭在护木上。 没有冲刺,没有剧烈运动,就是最基础的卧姿射击。 他需要重新找回右臂的稳定性。 右臂垂在身侧一个月,虽然每天被枣木板淬炼,虽然能握拳能发力,但稳定性跟以前比差得太远了。 以前他趴在那儿,枪口能稳得像焊死在架子上,现在准星在晃,幅度不大,但能看出来。 苏寒盯着准星,等它晃到靶心的瞬间,扣下扳机。 “砰!” 报靶:八环。 他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 “砰!”九环。 “砰!”九环。 “砰!”八环。 五发打完,四十三环。 平均八点六环。 苏寒看着那个成绩,微微沉吟。 以前他打卧姿,闭着眼睛都能满环。 现在八点六环。 差了不止一点。 他没着急,重新装弹,继续打。 十发,二十发,三十发,四十发。 打到第五十发的时候,平均环数从八点六爬到了九点一。 还是不够,但比刚才好多了。 靶场上,枪声此起彼伏,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硝烟弥漫在空气里,呛得人嗓子发干。 但没人出去喝水,没人停下来休息。 打到两个多小时的时候,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瘦高个的队员从射击位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旁边的排水沟,“哇”一声吐了。不是累吐的,是打吐的。 连续打了两百多发,后坐力一下一下撞在肩膀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笑。 这种事在部队太常见了,新兵连第一次打靶,吐的人多了去了。 但在猎鹰,在选拔训练营里吐,还是头一回。 苏寒还在最边上的靶位打。 他已经打了将近两百发,平均环数从九点四爬到了九点六。 离九十五环还差一点,但他不着急。右臂的感觉在一点一点回来——不是那种以前的状态,是新的状态。 以前他的右臂像一把钢刀,硬、快、准。 现在这把刀卷了刃、缺了口,但被他用枣木板一下一下砸出了一个新刃。 他换了一个姿势,从卧姿换成蹲姿。 蹲姿比卧姿难得多,没有沙袋垫着,没有地面撑着,全靠身体的稳定性。 右肩顶住枪托,右手握住握把,左手托着护木,右臂在抖,幅度不大,但能感觉到。 他等了一下,等准星晃到靶心的瞬间,扣下扳机。 “砰!”七环。 偏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 “砰!”八环。 “砰!”八环。 “砰!”九环。 “砰!”九环。 五发打完,四十一环。 平均八点二环,比卧姿差了一截。 苏寒皱了皱眉,继续打。 他需要把蹲姿也练出来,不光是卧姿。 战场上不会给你挑姿势的机会,趴着打、蹲着打、站着打、跑着打,都得会。 以前他都会,现在得重新捡起来。 又打了五十发蹲姿,平均环数从八点二爬到了八点九。还是不够,但比刚才好了。 他站起来,换成站姿。 站姿是最难的,没有支撑点,全靠身体硬扛。 右臂举着枪,枪口在晃,准星在飘,他用了很大力气才稳住。 “砰!”六环。 太差了。他没着急,继续打。 “砰!”七环。 “砰!”七环。 “砰!”八环。 “砰!”八环。 五发打完,三十六环。 平均七点二环。 苏寒看了一眼那个成绩,然后继续装弹,继续打。 苏寒又打了二十发站姿,平均环数从七点二爬到了七点八。 他活动了一下右肩,酸胀感比刚才更明显了,但不是那种要命的酸胀,是肌肉疲劳之后的正常反应。 这时候,苏青橙走过来了。 她站在苏寒旁边,看了一眼他的靶子,没说话。 苏寒也没看她,继续打自己的。 “砰!”八环。 “砰!”八环。 “砰!”九环。 苏青橙看了十几发,才开口:“太爷爷,您站姿还差得远。” “知道。”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一半,屏住,瞄准,击发。 “砰!”九环。 再来一次。 “砰!”九环。 第三次。 “砰!”十环。 ………… 晚上。 进入第二阶段训练后,休息时间,也恢复正常一点了。 不再像魔鬼训练阶段那样没日没夜的练。 苏寒盘腿坐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 右臂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皮肤上还留着青紫色的淤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 但肿已经消了大半,比早上细了一圈,能看出骨头的轮廓了。 苏青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枣木板。 木板已经换了第三块了,前两块都砸裂了,这一块也起了毛边,边缘裂了好几道口子,中间砸击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得多——那是被血浸透的。 “太爷爷,今天还练吗?”苏青橙的声音压得很低。 “练。”苏寒把右臂伸出来,平举到胸前,“从上臂开始。” 苏青橙咬了咬牙,举起木板。 “啪!” 第一下砸在上臂外侧,声音闷响,在空荡荡的训练场上格外刺耳。苏寒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缩手。 “继续。” “啪!” 第二下砸在上臂内侧,肌肉最薄弱的地方。苏寒闷哼了一声,额头上冒出细汗。 “再来。”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沉闷的击打声在夜色里回荡,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月光下,苏寒的右臂从肩膀到肘关节,每一寸皮肤都被重新砸了一遍。有些地方刚褪了青紫,又泛上来了。 有些地方结了痂,又裂开了,渗着血丝。 但他没叫停。 苏青橙的手已经不抖了。 一个月下来,她已经习惯了。 “二十下。上臂完了,换前臂。” 苏寒把前臂伸出来,从肘关节到手腕。 那道二十多厘米长的刀疤还趴在那儿,蜈蚣一样,但颜色比一个月前淡了很多,周围的皮肤也没那么凹陷了。 那些被切除的肌肉纤维,在每天几十下的击打中,一点一点地长回来了。 “啪!”“啪!”“啪!” 前臂砸完,换手腕。 手腕砸完,换手指。 每一根手指都重新砸了一遍,从食指到小指,最后是大拇指。 “今天够了。”苏青橙放下木板。 苏寒点了点头,把右臂垂下来。 军医上来处理伤口。碘伏擦在裂开的皮肤上,纱布从手腕缠到肩膀,裹得严严实实,最后套上冰袋。 苏青橙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枣木板,看着苏寒那条被纱布裹着的右臂,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太爷爷,您这手臂,真要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能用为止。” “能用是啥标准?” 苏寒想了想:“能单手做俯卧撑,能单手据枪打满环,能跟以前一样。” 苏青橙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知道劝不住,也不劝了。 军医处理完伤口,收拾东西走了。 苏寒活动了一下左肩,回到宿舍,转头看向站在旁边一直没走的刘远征:“帮我个忙。” 刘远征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苏教官,您说。” 苏寒指了指地上那两个行军水壶:“去接两壶水,满的。” 刘远征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跑去接了。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军绿色水壶。 苏寒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一壶水大概一斤多,两壶三斤左右。 不重,但压在手掌上,时间长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把两个水壶分别放在身体两侧的地上,然后盘腿坐好,腰杆挺直,双掌朝上,平摊在膝盖上。 “把水壶放上来。” 刘远征愣了一下:“放哪儿?” “手掌上。一边一个。” 刘远征看了一眼苏寒那双摊开的手掌,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沉甸甸的水壶,咽了口唾沫。 他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水壶放在苏寒的左掌心上,又把另一个放在右掌心上。 水壶放上去的瞬间,苏寒的右臂微微沉了一下——是肌肉的本能反应。 右臂的力量还是不够,突然压上三斤的重量,肩膀的旧伤位置立刻传来一阵酸胀。 但他没缩手,咬着牙,把右臂稳住。 “再倒。” 刘远征懵了:“还倒?这都满了啊。” “我说的是往杯子里倒水。” 刘远征这才反应过来,从旁边拿过来两个搪瓷杯,各自倒了半杯水,小心翼翼地放在水壶顶上。 苏寒双掌摊开,左掌托着一个水壶,水壶顶上搁着半杯水。 右掌也一样。 整个人坐在那儿,像一尊雕塑。 刘远征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直犯嘀咕。 这是练啥?练杂技? 苏寒闭上眼睛。 气沉丹田,意守命门。 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升起,顺着脊柱往上,经过腰部、背部、肩膀。 到右臂的时候,那道“墙”已经很薄了——一个月前是一堵墙,现在是一层纸。 气息渗进去,在手臂里慢慢游走。从上臂到肘关节,从前臂到手腕,从手心到手指尖。 每一个被枣木板砸过的地方,都炸开一团热。 不是疼,是热,像有火在骨头里烧。 他调整呼吸,把心跳压下来。 一分钟。两分钟。 三分钟。 左掌上的水壶纹丝不动,杯子里的水面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像放在桌子上一样稳。 但右掌上的水壶,开始晃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晃,是微微的、肉眼几乎看不出来的颤。 像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震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刘远征没发现。他蹲在旁边,眼睛盯着苏寒的右臂,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苏青橙发现了。 她站在苏寒侧面,月光正好照在他右臂上,能看见纱布边缘的皮肤在微微抖动——不是肌肉在抖,是整条手臂都在抖,幅度很小,频率很高。 四分半的时候,右掌上的水壶晃了一下。 幅度不大,但杯子里的水跟着晃了一下,水面起了一圈细纹,差点溅出来。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右臂猛地绷紧,硬生生把晃动的幅度压下去。 水面的细纹慢慢消散,重新恢复平静。 刘远征这时候才看出来:“苏教官,您右臂是不是撑不住了?” 苏寒没理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气息从丹田调上来,顺着脊柱送到右臂。 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只手,托住了正在往下沉的手臂。 抖动的幅度小了一些,但还是没停。 五分钟。 右掌上的水壶又晃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 杯子里的水荡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纱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苏寒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 纱布上湿了一小块,水珠顺着纱布的纹路往下渗,滴在地上。 “还行。” 刘远征在旁边看得直着急。 他不懂什么硬气功、龟息功,但他看得出来,苏寒的右臂已经到极限了。 那条手臂从受伤到现在,满打满算才练了一个月,能托着三斤重的东西坚持五分钟,已经是奇迹了。 六分钟。 右掌又晃了一下,这次比前两次都大。 杯子里的水荡出来小半杯,全洒在纱布和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苏寒没停。 他咬着牙,把右臂稳住,继续托着。 七分钟。 水壶开始晃了。 不是微微的颤,是肉眼可见的晃,像有人在下面推。 杯子里的水跟着晃,荡来荡去,洒得到处都是。 刘远征实在看不下去了:“苏教官,差不多了,再练就过犹不及了。” 苏寒没理他。他闭着眼睛,调动全身的气息往右臂涌。 那股温热的感觉从肩膀一路冲到手指尖,像一条被堵住的河突然开了闸。 但手臂已经到了极限。肌肉在抖,骨头在响,手指在发僵。 他能感觉到,再撑下去,整条手臂就要抽筋了。 八分钟。 水壶猛地一晃,杯子从顶上滑下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苏寒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地上的杯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水壶还托着,没掉。 他把水壶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右臂。 刘远征蹲在旁边,看着地上那个摔瘪了的搪瓷杯,又看了看苏寒那条还在抖的右臂,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青橙走过来,把水壶和杯子收走,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宿舍楼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是赵海龙他们几个。 一个个穿着体能服,趿着拖鞋,看样子是睡不着出来溜达的。 “苏教官?您还没睡呢?”赵海龙走近了,看见苏寒盘腿坐在地上,旁边放着水壶和杯子,愣了一下,“这是练啥呢?” “练平衡。”苏寒活动着右臂,“你们怎么不睡觉?” “睡不着。”赵海龙挠了挠头,“白天打靶打得太差,心里憋得慌。” “我也是。”旁边一个队员接话,“我才打了八十一环,扣了两分。这才第一天,后面还有那么多科目,这一百分够扣几天啊?” 赵海龙蹲下来,看着苏寒面前那两个水壶,好奇地问:“苏教官,您刚才就是在练这个?托着水壶坐地上?” “对。” “这有啥用?” “练稳定性。”苏寒把右臂伸出来,手掌朝上,“射击的时候,手越稳,打得越准。跑完步手抖,是因为心跳太快、呼吸太急、肌肉太紧张。” “你要是能把心跳压下来,把呼吸调匀,把手稳住,就算跑完一万米,照样能打满环。” 赵海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苏寒那条还缠着纱布的右臂,又看了看地上那两个水壶,突然来了兴趣:“苏教官,我能试试吗?” 苏寒看了他一眼:“试试呗。” 赵海龙盘腿坐下来,学苏寒的样子,腰杆挺直,双掌朝上,平摊在膝盖上。 旁边那队员帮他把水壶放上去,又倒了半杯水搁在顶上。 “行了?”赵海龙问。 “行了。”苏寒说,“坚持五分钟就行。” 赵海龙深吸一口气,稳住。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还行,不算难。 水壶不重,杯子也不重,坐着不动就行了,这有啥难的? 一分钟。 他的手臂开始酸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酸,是持续的、慢慢积累的酸,像扛着圆木跑了一公里,肌肉在一点一点地疲劳。 一分半。 水壶开始晃了。不是手臂在抖,是手指在僵。 五个指头张开托着水壶,时间长了,指根发酸,关节发硬,水壶就开始不稳。 两分钟。 杯子里的水开始晃了。 一圈一圈的细纹从杯壁往中心扩散,像有人在水面上吹了一口气。 赵海龙咬着牙,想把手臂稳住,但越使劲越抖。 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不是力量不够,是那种精细的控制力不够。 他的手臂能扛圆木、能做俯卧撑、能打拳,但托着一个水壶一动不动,它就是做不到。 两分半。 水壶猛地一晃,杯子从顶上滑下来,“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赵海龙愣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摔瘪了的搪瓷杯,半天没回过神。 “才两分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连三分钟都没撑到?” 旁边那队员憋着笑,没敢出声。 赵海龙脸上挂不住了,把水壶捡起来,重新放好,倒了杯水:“再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把手臂绷那么紧,稍微放松了一点。 水壶稳了一些,但手指还是僵。 一分钟。 两分钟。 两分四十秒。又掉了。 赵海龙的脸涨得通红。 他在原部队的时候,体能考核从来没掉出过前三。 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引体向上、俯卧撑,样样都是优秀。 结果坐在这儿托个水壶,连三分钟都撑不到? 第560章:清理门户!猎鹰众人的难受! 旁边那队员实在忍不住了,蹲下来:“赵班长,我试试?” 赵海龙让开位置。那 队员盘腿坐下,双掌摊开,托上水壶。 四十秒,开始晃。 一分半,杯子掉了。 那队员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跟赵海龙刚才一模一样——不可置信。 又有两个队员凑过来,跃跃欲试。一个撑了两分钟,一个撑了一分五十秒。 没人超过三分钟。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 刘远征蹲在旁边看了半天,也忍不住了:“我来试试。” 他盘腿坐下,腰杆挺直,双掌摊开。 一分钟,稳的。 两分钟,还是稳的。 三分钟,水壶开始晃了,但他咬着牙稳住了。 三分半,手指开始僵。四分钟,杯子里的水开始晃。 四分二十秒,水壶一晃,杯子掉了。 刘远征看着地上的杯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苏寒:“苏教官,您刚才撑了多久?” “八分钟。” 刘远征的脸抽了一下。 他撑了四分二十秒,已经是这群人里最好的了。 苏寒撑了八分钟,差不多是他一倍。 赵海龙蹲在旁边,看着苏寒那条缠着纱布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完好无损的手,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苏教官,您这到底是怎么练的?” “我这两只手好好的,连三分钟都撑不到。您右手伤成那样,还能撑八分钟。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苏寒活动着右臂:“不是力量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 “心态?” “对。你托着水壶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想‘别晃、别晃、千万别晃’?” 赵海龙愣了一下:“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就对了。”苏寒说,“你越想‘别晃’,就越紧张。越紧张,肌肉就越僵。越僵,就越容易晃。这是个死循环。” “那应该怎么想?” “什么都别想。”苏寒把右臂伸出来,手掌朝上,做了个托举的动作,“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呼一吸,慢慢来。心跳慢了,手就稳了。手稳了,水就不晃了。” 赵海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旁边一个队员小声嘀咕:“说得轻巧,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苏寒笑了笑:“是不容易。我练这个,练了快十年了。” “十年?”那队员瞪大眼睛。 苏寒当然不能说是前世练的。 几个人听得目瞪口呆。 “十年......”赵海龙喃喃道。 “十年。”苏寒重复了一遍,“你以为兵王是睡出来的?是一枪一枪打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跑出来的,是一分一秒熬出来的。你才练了两分钟就想跟人家比?差得远呢。” 赵海龙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摔瘪了的搪瓷杯,半天没动。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苏寒刚才说的话——“十年。你以为兵王是睡出来的?” 他想起自己在新兵连的时候,班长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刚入伍,体能好,跑得快,俯卧撑做得多,班长夸他“是个好苗子”。 他就飘了,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后来下了连队,第一次参加比武,被人家虐得体无完肤。 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本事,在真正的尖子面前,屁都不是。 但他不服气。 他拼命练,练了八年,从新兵蛋子练到侦察连的尖子,从连队比武练到集团军比武,拿了名次,提了干,当了班长。 他以为自己够强了,至少够格来猎鹰闯一闯了。 结果到了这儿才发现,自己还是那个屁都不是的新兵蛋子。 他站起来,把水壶重新放好,倒了杯水,盘腿坐下。 “我再试试。” 这次他没急着托,先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把心跳压下来,然后才慢慢把水壶托起来。 一分钟,稳的。两分钟,开始晃了。 但他没像刚才那样使劲绷着,而是试着放松,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两分半,水壶又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荡了一圈,没洒。 他稳住,继续。 三分钟。 手臂开始酸了,手指也开始僵,但他咬着牙撑着。 脑子里一直在重复苏寒那句话——“什么都别想,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三分半。 水壶又晃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没管,继续撑着。 四分钟。 手臂已经酸得不行了,手指僵得像鸡爪子,水壶在掌心里打滑,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眼看着就要掉。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气息稳住。 四分十秒。水壶掉了。 赵海龙睁开眼睛,看着地上的水壶和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四分十秒,比刚才多了快两分钟。他看了一眼苏寒。 苏寒微微点了点头。 赵海龙心里那股堵着的感觉,散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进步了,是因为他明白了——这东西,确实能练出来。 不是天赋,不是运气,就是练。 旁边那几个队员看着赵海龙的成绩,也来了劲儿。 “我来!” “我也试试!” “排个队排个队,一个一个来!” 几个人轮番上阵,一个比一个撑得久。 第一个撑了两分半,第二个撑了三分钟,第三个撑了三分二十秒。 没人超过赵海龙的四分十秒,但每个人都在进步。 刘远征蹲在旁边,没再试。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四分二十秒,已经是这群人里最好的了。 但离苏寒的八分钟,还差着一大截。 他看了一眼苏寒那条缠着纱布的右臂,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这还是苏寒右臂受过重伤的情况。 如果不受伤,岂不是十分钟往上了? ………… 第二天下午。 苏寒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浑身是汗,作训服上全是泥点子。 右臂上的纱布又换了新的,昨天淬炼砸开的伤口已经结痂,军医说恢复得比预想快,再练一周应该能加重量了。 他正坐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喝水,刘远征蹲在旁边啃压缩饼干,赵海龙靠着墙活动肩膀——昨天托水壶托了四分半,今天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打靶的时候被苏青橙骂了整整五分钟。 “苏教官,你说我那个托水壶,是不是姿势不对?”赵海龙走过来,“今天又掉了,才撑了三分钟。” 苏寒拧上水壶盖:“你昨天撑了四分多,今天三分钟,不是姿势问题,是肌肉疲劳。练完力量去练稳定性,本来就不合理,明天休息日,你歇一天再试。” 赵海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几个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四个人从训练场那头走过来,穿着作训服,腰上扎着武装带,一看就是刚从战术研讨室出来。 “哟,老苏!”猴子远远就招手,“练完了?” 苏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刚完。你们几个怎么有空过来?” “想你了呗。”猴子笑嘻嘻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错啊老苏,这一个月练下来,气色好多了。刚来的时候脸白得跟鬼似的,现在总算有点人色了。” 苏寒没理他,看向周默:“有事?” 周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刘远征和赵海龙,没说话。 苏寒明白了:“等我一下。” 他转身对刘远征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我跟他们聊几句。” 刘远征识趣地点点头,拉着赵海龙走了。 几个人走到宿舍楼后面的一片空地,四周没人,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周默这才开口:“老苏,你最近身体到底怎么样?说实话。”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还行。右臂能扛圆木了,打靶也能打满环,就是持久力还差点。跑十五公里没问题,再长就得看状态。” 猴子在旁边插嘴:“我问过青橙丫头,她说你这一个月恢复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军医都说你是怪物。” “军医那是客气。”苏寒笑了笑。 几个人正说着,大熊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大队长。” 接起来,听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是。是。他在。好。” 挂了电话,大熊看着苏寒:“大队长让咱们几个现在去他办公室。你也去。” 苏寒心里一动。 王援朝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三层,门开着,但走廊里安静得不像话。 平时这个点,办公楼里人来人往,参谋干事进进出出,今天却一个人都没有。 苏寒几个人走进去的时候,王援朝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 办公桌前还站着一个人。 武警上校,四十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感。 王援朝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那种压抑着的、憋着火的难看。 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嘴角往下拉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来了?” “坐。” 苏寒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武警上校转过身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苏寒身上,多看了两秒。 王援朝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摞,边角都磨毛了,显然被人翻过很多遍。 他把信封递给周默:“先看看这个。” 周默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照片。 第一张照片,两个人,穿着老式的猎鹰作训服—— 那种深绿色、肩膀上缝着臂章的款式,苏寒在猎鹰荣誉室里见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折痕,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 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训练场。 左边那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眼睛眯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右边那个矮一些,肩膀宽得像门板,下巴方正,站姿笔挺,一看就是老兵。 第二张照片,还是这两个人,穿着便装,站在一个农家小院里。 身后是几间砖瓦房,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 时间看起来是九十年代末,照片的颜色比第一张鲜艳一些。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两个人的面孔从年轻到中年,从穿军装到穿便装,从青涩到沧桑。 二十多岁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三十多岁的时候,光还在,但多了些别的东西——沉淀,稳重,还有一点点疲惫。 四十多岁的时候,光暗了一些,但底子还在。 一看就知道,这两个人,不是普通人。 周默把照片递给大熊,大熊看完递给猴子,猴子看完递给山猫。 没人说话。 最后,苏寒接过那叠照片。 他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仔细。 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从军装到便装,从训练场到农家小院。 两个人的脸,他都不认识。 但即便不穿军装,当过兵的也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是兵。 不是那种穿军装的兵,是那种骨头里刻着“兵”字的兵。 站姿、眼神、气质,都藏不住。 “刘海、吴敌。猎鹰初代特种兵。” “猎鹰特种大队,以前叫猎鹰侦察大队。南疆战役之后成立的。当时的猎鹰侦察大队,每一个队员,都是从南疆战场上下来的。打过仗,见过血,立过功。是他们,把猎鹰这块牌子,一点一点立起来的。” “那时候,是八十年代。你们几个都还没出生。” 苏寒翻到资料页。 刘海,1965年生,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南疆战役期间,执行敌后侦察任务十七次,击毙敌军若干,荣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战后留队,历任班长、排长、副连长。 1990年复员。 吴敌,1966年生,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 南疆战役期间,执行渗透、破袭、捕俘任务若干次,荣立一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 战后留队,历任班长、侦察参谋。 1992年复员。 两个人的履历,放在任何时候,都是硬得不能再硬的硬货。 一等功。 二等功。 三等功。 南疆战役。 敌后侦察。 渗透破袭。 每一个词后面,都是拿命换来的。 但苏寒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刘海,吴敌,涉嫌以下犯罪事项——” 苏寒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 “一年多前,某省某市某村拆迁过程中,村民陈某某一家四口(陈某某之母、陈某某之妻、陈某某之子、陈某某之女)在强拆过程中遇难。” “此后,刘海、吴敌先后杀害参与该次强拆的人员若干名,包括强拆队成员、施工方负责人、项目承包人等,共计十几人。” “另在追捕过程中,致伤警察、武警若干名,均为非致命伤。” “近期,两人再次出现,杀害某工程老板之子及多名相关人员。目前已被围困于边境某山区,仍在逃窜。” 苏寒抬起头,看着王援朝。 王援朝没看他,目光盯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默接过资料,继续往后翻。 后面是更详细的案件记录——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死了什么人。 刘海和吴敌用的什么手法,现场留下了什么痕迹。 苏寒没有凑过去看。 他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猴子第一个绷不住了:“大队长,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抓他们?” 王援朝转过身来,看着他。 “不是抓。是清理门户。” 猴子的脸抽了一下。 “他们是从猎鹰走出去的兵。他们犯的事,按规矩,得由猎鹰的人去解决。”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周默开口了,声音很沉:“大队长,我有个问题。” “说。” “这两个人,我们几个,够不够?”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人觉得他怂。 对面是两个从南疆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初代特种兵。 一等功,二等功,敌后侦察,渗透破袭,每一行履历都是拿命换的。 他们那个年代的兵王,跟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特种兵,练的是科目、考的是标准、比的是成绩。 他们那一代,练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考的是杀敌数,比的是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次数多。 苏寒没见过他们,但光看履历就知道——这两个人,不好对付。 不是一般的不好对付,是非常不好对付。 “够不够?”王援朝看着他,“不够也得够。这是规矩。” “猎鹰的人,得由猎鹰的人去解决。这是当年成立猎鹰的时候,老首长定下的规矩。谁立的规矩,谁就得守。” “你们不够,我上。我不够,老首长上。但必须是猎鹰的人。” 没人说话。 大熊闷声问了一句:“大队长,那个陈龙……是什么人?” 王援朝看了他一眼,从办公桌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薄一些。 “自己看。” 大熊接过去,拆开。 里面是一份档案,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一看就是很多年的老东西。 档案上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老式的军装,脸很瘦,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笑得很憨。 陈龙,1967年生,猎鹰侦察大队队员。 刘海、吴敌的战友。 南疆战役期间,在一次敌后侦察任务中,为掩护刘海和吴敌撤离,被敌军炮火炸成重伤。 双腿截肢,左臂残疾。 战后荣立一等功,次年因伤退伍。 退伍后第二年,因病去世,时年二十四岁。 下面还有几页,是陈龙的后续情况。 陈龙退伍前就有两个孩子。 因伤残,生活困难,虽然部队有补贴,但那个年代,那点补贴根本不够用。 刘海和吴敌经常去看望他,接济他的家人。 陈龙去世后,刘海和吴敌因为还在部队服役,但也经常休假去照顾他的家人——年迈的母亲,年轻的妻子,两个年幼的孩子。 再后面,是拆迁事件的详细记录。 一年多前,陈龙家乡搞拆迁。 陈家的房子在老宅基上,补偿标准极低,陈家不同意签字。 那年雨夜,一支强拆队伍开进了村子。 陈龙年迈的母亲、妻子、两个孩子,被从家里拖出来。 强拆队伍操作不当,房屋倒塌,将陈家四人全部压在下面。 等救援队挖开废墟的时候,四个人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 周默看完,把档案放在桌上,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按在上面。 猴子的眼睛红了。 大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山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苏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桌上那两张照片——刘海和吴敌年轻时的样子,陈龙年轻时的样子。 三张脸,三双眼睛,都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光。 现在,那两个人,在边境的深山里,被上千武警围着。 他们在等猎鹰的人来。 “大队长。”周默抬起头,“那个工程老板的儿子……是怎么回事?” 王援朝没说话,看向旁边的武警上校。 上校沙哑的道:“那个工程老板,姓钱。他儿子,叫钱明。钱明就是那个拆迁项目的实际控制人。陈家的事,他是幕后最大的老板。” “刘海和吴敌一年多前杀的那些人,都是直接动手的强拆队成员、工头、小包工头。但钱明跑得快,躲到国外去了。刘海和吴敌追了大半年,没追到。” “半个月前,钱明以为风头过了,偷偷回国。他儿子钱明也回来,在一家会所消费。刘海和吴敌不知道从哪儿得到消息,直接杀进了会所。” “钱明当场死亡。钱明的手下死了好几个。警察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撤了。” “后来我们查监控、走访目击者,确认就是他们两个。” “他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报仇。”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猴子第一个开口,声音闷闷的道:“大队长,我不想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 猴子没躲,直视着王援朝的眼睛:“大队长,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们是英雄。一等功,二等功,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他们给国家卖过命,给人民挡过子弹。现在让我们去抓他们,去清理门户——” 他说不下去了。 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大熊抬起头,声音发涩道:“大队长,他们杀的那些人,都是搞强拆的,都是害死陈龙老兵一家的凶手。他们是在给战友报仇。这事儿……这事儿不该我们来管。” 王援朝看着他,长叹道: “你以为我想管?” “你以为我想让猎鹰的人去抓猎鹰的人?你以为我想让南疆战场上的功臣,戴着手铐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但规矩就是规矩。他们是功臣,但他们杀了人。杀了十几个人。不管那些人该不该死,杀人的事,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是武警给,不能是公安给,得是猎鹰给。” “这是老首长定的规矩。猎鹰的人,得由猎鹰的人去解决。活着带回来,死了带回来。但必须是猎鹰的人。” “难道你要让他们死在其他人的手中?” 周默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大队长,我去。” 猴子也站起来,眼睛红红的:“我也去。” 大熊站起来,山猫站起来。 四个人站成一排。 王援朝看向苏寒。 “苏寒,你也去。” 苏寒站起来,点头:“是。” 第561章:这才是真正的战争机器! 武警上校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援朝转向他:“老刘,你那边的包围圈,现在什么情况?” 上校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一千二百人,把整片山区围了三层。东、南、北三个方向全是我们的兵,西边是国境线,有边防部队守着。他们插翅也飞不出去。” “我们尝试搜捕了三次,第一次进去两个中队,刚进山就踩了陷阱,伤了六个人。” “第二次我们换了路线,从另一侧摸进去,结果他们在必经之路上设了伏击点,狙击手打了我们三个人的腿,全是大腿,不致命,但走不了路。” 上校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们……不想杀我们。以他们的枪法,打头,我们的人一个都活不了。但他们打的是腿。每个人都是大腿,位置一模一样。” “后来我们又试了一次,这次我们让特警上了,穿了防弹衣、带了盾牌。结果他们不打了,直接撤了。” “在山里转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等我们撤出来,发现他们在我们必经的路上留了字——‘不要再进来,下一次,不是腿’。” 上校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大熊低声说了一句:“这他妈……还是兵。” 没人接话。 王援朝看着墙上挂着的猎鹰臂章,看了很久。 “你们今晚准备,明天一早出发。直升机送到外围,然后徒步进山。” 他看着周默几个人:“记住,活的带回来。实在不行……死的也行。但要带回来。” “是。” 几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廊里,猴子蹲在墙角,微微低着头。 大熊站在旁边,手按在他肩上。 周默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山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苏寒走过去,在猴子旁边蹲下来。 “哭什么?” 猴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老苏,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不值。” “他们给国家卖了一辈子命,给战友报了仇,结果被自己人抓。这叫什么事儿?” 苏寒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训练场上还有人在练。 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据枪定型。 那些人,跟刘海、吴敌一样,都是兵。 跟陈龙一样,都是兵。 只是陈龙死在了战场上。 刘海和吴敌活了下来,却走到了这一步。 “走吧。”苏寒开口,“明天还要进山。” 直升机在清晨六点准时起飞。 旋翼搅动着灰蒙蒙的雾气,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苏寒靠在机舱壁上。 机舱里坐着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四个人,谁都没说话。 猴子的眼睛还红着,昨晚他一夜没睡。 大熊靠着舱壁闭目养神,但握枪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苏寒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昨晚看过的那些资料。 刘海,吴敌,陈龙。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 战场,敌后侦察,炮火中爬出来的生死兄弟。 一等功,二等功,残废,退伍,病死。 然后是强拆,是复仇,是十几条人命。 他想起了王援朝最后说的那句话——“活的带回来,实在不行,死的也行。但要带回来。” 直升机飞了两个半小时,降落在边境某县的一处临时起降点。 直升机降落的时候,天刚亮透。 边境的雾气比想象中重,灰白色的,黏在脸上凉丝丝的。 起降点设在一条土路上,旁边是一片收割过的苞米地,秸秆堆在田埂上,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周默最后一个下来,关舱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旋翼卷起的尘土,什么也没说。 武警上校正站在一辆猎豹越野车旁边抽烟,看见他们下来,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大步走过来。 “周队。”刘上校伸出手,跟周默握了一下,又跟猴子、大熊、山猫依次握了,最后走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苏寒同志?” “刘上校。”苏寒跟他握了握手。 刘上校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典型的步兵出身。 握手的时候他多用了两分力,像是在试探什么。 苏寒没跟他较劲,就那样让他握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上校松了手,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引擎盖前,把那张已经被露水打湿的地图摊开。 “现在的包围圈,东、南、北三个方向,一千二百人,分三层。最里面一层是武警机动支队的,两百号人,全是老兵,带着夜视仪和热成像。” “中间一层是公安和特警,主要负责封锁外围道路。最外面是民兵和当地向导,守着所有可能下山的路口。”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一片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西边是国境线,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边防部队已经加强了巡逻,每两小时一换岗,所有隘口都设了卡。他们过不去。” 周默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最后一次发现踪迹是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 刘上校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护林员在半山腰这个位置拍的。” “我们后来派人上去看了,确实有人待过的痕迹——一堆烧过的篝火灰烬,几个空罐头,还有这个。”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枚用塑料袋包着的臂章,递给周默。 苏寒凑过去看了一眼。臂章很旧了,深绿色的底子磨得发白,金线绣的鹰头掉了好几根线,但轮廓还在。 背面别针的地方有一小块深色的渍迹,像是汗渍,又像是血渍,时间太久了,已经分辨不出来。 周默把臂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说话,递给猴子。 猴子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刘上校,”苏寒开口了,“你们的人,现在还在里面搜?” 刘上校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很明显,但苏寒看出来了——那种表情他见过,是那种“不想说但不得不说实话”的表情。 “在搜。”刘上校顿了一下,“但不太顺利。” “怎么个不顺利法?” 刘上校没回答,转身对旁边的参谋喊了一声:“老张,把对讲机拿过来。” 参谋小跑着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沾满泥巴的对讲机,天线歪了,像是摔过。 刘上校接过来,拧了一下频道旋钮,里面立刻传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三组报告,三组报告,又发现一个陷阱,位置在坐标……重复,又发现一个陷阱……” 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在跑。 刘上校把对讲机举高了一点,那头的说话声更清晰了一些。 “……是绊发雷,但不是雷,是……他妈的是个铁皮罐头,里面装了……等等,我看看……石灰和辣椒面,还有……操,还有屎……” 对讲机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压抑的骂声。 “……三组两个人中招了,眼睛睁不开,满脸都是,军医在处理……没有生命危险,但暂时走不了路了……” 刘上校关掉对讲机,看着周默:“听见了?”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在山里布陷阱。不是地雷,不是炸药,就是些……简易的东西。” “铁皮罐头、树枝、绳子、石头,山里随手能捡到的东西。但布置得太他妈巧了,我们的兵根本看不出来。”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 “昨天到现在,我们已经伤了十几个了。全是轻伤,没一个致命的。” “但就是走不了路,动不了,得用担架抬出来。” “最远的一个才搜进去三公里,就被送出来了。” 猴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就两个人,能布多少陷阱?” 刘上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车里拿出一部平板,点开一个文件夹,递给猴子。 “自己看。” 猴子接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山路上的一棵树。 树干上钉着一根铁丝,铁丝连着一条麻绳,麻绳埋在地面的落叶下面,一直延伸到旁边的草丛里。 草丛里放着一排削尖的竹签子,用树藤绑在一起,像一排牙齿。 “这是第一道。”刘上校指着照片,“看着简单吧?我们的尖兵也看出来了,绕过去了。” 他划到下一张照片。 还是那条路,但角度不同了,拍的是路边的石头。 石头下面压着一根细细的钓鱼线,钓鱼线连着一个树枝做的机关,机关连着几个吊在树上的铁皮罐头。 “这是第二道。我们的尖兵绕开第一道的时候,踩到了这个。罐头里装的是石灰和野蜂窝,一炸开,三个人被蛰得满脸包,两个眼睛进了石灰。” 他又划了一张。 “第三道。我们的兵被蛰了之后往后撤,撤到路边一块比较平的地方,结果那块地是虚的,下面挖了个坑,坑底铺了荆棘条子。三个人全掉进去了。” 猴子看着照片,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刘上校把平板收回去,烟已经烧到滤嘴了,他又点了一根。 “这才进去两公里。两公里,我们就伤了九个人。连他们的影子都没看见。” “你们说,就两个人,怎么就能布出这么多陷阱?” 没人回答。 苏寒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那张地图,看着刘上校画的那个圈,看着圈里密密麻麻的等高线。 平方公里,深山老林,植被茂密,能见度低。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资料里看到的那些履历——刘海,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南疆战役期间执行敌后侦察任务十七次。 吴敌,渗透破袭专家,擅长在山地丛林里设伏、捕俘。 这两个人,在南疆战场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年。 那片林子是什么样的地形,什么树长在什么位置,什么草长在什么土质上,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对他们来说,这片山,就是放大版的训练场。 “刘上校,”苏寒开口道:“你们的人,现在还在里面?” 刘上校看了一眼手表:“第一梯队刚进去一个小时,按计划搜到中午再换防。” “叫他们撤出来。” 刘上校愣了一下,看向周默。 周默没说话,看着苏寒。 苏寒把地图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着最里面那圈等高线: “这片山区,面积不大,但地形复杂。你们的人已经搜了两天,伤了十几个,连目标都没看见。再搜下去,只会伤更多。” “他们不是在逃,是在守。这片林子,现在是他们的猎场。你们的人进去,就是猎物。” 刘上校的脸色变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时候,对讲机又响了。 “……四组报告!四组报告!坐标……妈的,等一下,我们踩到什么东西了……别动!都别动!是……是吊索……” 声音很紧张,像是几个人挤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喘。 “……地上有根藤蔓,我踩上去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对,就是普通的藤蔓,跟旁边的野藤一模一样……但我们前面那组踩过的地方也是这种藤蔓,他们没事……等等,我看见了……是活结……妈的,这他妈是个连环套……” 刘上校握着对讲机的手绷紧了。 “……我们三个人,每个人的脚底下都有一根藤蔓,三根连在一起,中间有个……有个石头压着……只要有人抬脚,石头就会掉下去。” “然后……然后什么?……我看见了,头顶上有东西……一捆木头,削尖了的……操……”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四组呼叫指挥部,四组呼叫指挥部,我们被卡在陷阱里了,请求工兵支援……重复,请求工兵支援……” 刘上校拿起对讲机,沉声道:“四组,原地别动,工兵二十分钟到。” 他关掉对讲机,看向周默,脸上的表情已经很难看了。 “听见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起了。”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条进山的路:“就这条沟,两公里长的山沟,我们的人在里面走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走出去。” “每走几步就是一个陷阱,每个陷阱都不一样,有的是绊发的,有的是压发的,有的是松发的。” “有些陷阱是单独一个,有些是连环的,踩中一个触发三个。” “我们的工兵进去排了,排了一个又冒出一个,排了两个又出来三个。像他妈挖地雷一样,挖不完。” “最操蛋的是,他们根本不要命。那些陷阱,全是冲着你腿脚去的,不致命,就是让你走不了路。” “你踩中了,伤个把月能好,但当时就是动不了。你得等救援,得让人抬出去,得占用人力物力。” “我们一千二百人围在外面,真正能进山搜的,也就前面那两百号。结果这两百号人,现在有一小半躺在临时救护点里,全是轻伤,没一个死的,但就是没法继续搜了。” 猴子蹲在旁边听完,闷声说道:“这俩老爷子,是真他妈厉害。” 没人接话。 大熊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地图,片刻后这才抬起头道:“刘上校,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兵吗?” 刘上校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上车。” 临时救护点设在起降点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用几块防水布搭了个棚子,地上铺着军绿色的担架床。 苏寒他们到的时候,棚子里躺着十几个人,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让军医处理伤口。 最外面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上等兵,脸上糊着一层白灰,眼睛红肿得睁不开,眼角还在流眼泪,旁边的军医用生理盐水给他冲眼睛,他疼得直抽气。 “慢慢冲,别急。”军医按着他的脑袋,盐水细细地浇在眼球上,混着白灰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上等兵嘴里骂骂咧咧的:“我操……疼疼疼……那两个老东西,装石灰就装石灰呗,还他妈装辣椒面,辣死我了……” 旁边一个中尉坐在折叠椅上,左脚缠着纱布,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旁边放着一只被什么东西扎穿的作训鞋,鞋面上有两个洞,边缘参差不齐。 他听见上等兵骂人,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骂了,骂也没用。你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周默走过去,蹲在中尉面前:“兄弟,怎么伤的?” 中尉抬头看了他一眼,看出来他们是特殊部队的,苦笑了一下: “踩到竹签子了。不是竖着插的那种,是斜着埋的,上面盖了层薄土,跟旁边的地一模一样。” “我踩上去的时候还觉得挺结实,结果一用力,签子就从侧面扎进来了。” “穿透了鞋帮,扎进去这么深。” “军医说再偏一厘米就扎到骨头了。” 周默皱了皱眉:“看见人了?” “没。”中尉摇头,“连影子都没看见。我们从今天凌晨四点开始搜,搜到现在,最远的一队才走了三公里。一路上全是陷阱,走三步停两步,跟扫雷似的。” 他指了指棚子里躺着的人:“看见没?全是我们中队的。十二个人,全是轻伤。有的是踩了竹签,有的是被石灰糊了脸,有的是掉坑里被荆棘扎的,还有两个是被树藤吊起来的。” “吊起来的?”猴子凑过来。 中尉指了指棚子角落躺着的一个少尉和一个上等兵:“就他俩。走着走着,脚底下的落叶突然陷下去了,两个人的脚被树藤套住,嗖一下就吊起来了,头朝下挂在树上。” “我们爬上去割了半天才割断。那树藤绑得死紧,不知道打的什么结,越挣越紧。” 角落里的少尉趴在那儿,后背的衣服烂了好几块,露出血淋淋的皮肤,军医正在给他清理伤口里的荆棘刺。 他听见中尉说他,闷声回了一句:“你还好意思说,你们割了半天割不断,最后还是我自己用刀割断的。” 中尉笑骂:“你他妈头朝下挂着,血都涌到脑子里了,还能拿刀?不怕捅着自己?” 少尉不说话了,龇牙咧嘴地让军医拔刺。 苏寒走到里面一张担架床前。 躺在上面的是一个二级军士长,四十来岁,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伤的血痕,左腿从膝盖以下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渗着碘伏的颜色。 “老兵,伤哪儿了?”苏寒蹲下来。 老兵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睛一亮,“苏上校,你也来了!” 苏寒的名头,他们都知道。 苏寒点了点头, 老兵道:“左小腿,被石头砸的。” “他们在一棵树上做了个平衡机关,把一块大石头吊在树冠里,用一根树枝撑着。树枝上系了根藤蔓,藤蔓埋在落叶下面,一直通到二十米外的一个草丛里。” “我们的尖兵踩到藤蔓的时候,石头就从树上掉下来了。不是直接砸,是摆下来的,跟钟摆一样,正好扫过我们三个人的位置。” “我在最左边,被扫到了小腿。中间那个被扫到了后背,右边那个躲得快,只擦到了肩膀。” 苏寒看着他那条被纱布裹着的腿:“骨头有事吗?” “骨裂,没断。” “军医说养两个月就好。” “你们进山之后,见到人了吗?” 老兵摇头:“没有。我们从昨天晚上八点进山,到今天早上六点撤出来,十个小时,一个人都没看见。” “但我们知道他们在哪儿。每一步都知道。每踩一个陷阱,就知道他们来过这里。每发现一个机关,就知道他们在这儿蹲过。他们就在我们前面,不远,可能就是几百米,可能就是下一棵树后面。” “但你找不到他们。他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你走的路是他们让你走的,你踩的地方是他们让你踩的。你以为你在搜他们,其实是他们在遛你。”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武警战士忍不住插嘴:“我们进山的时候,走的路线是参谋部定的,三条路线都是以前护林员走的老路,按理说应该是最安全的。谁知道他们每条路上都布了陷阱,而且布得特别隐蔽。” 军士长哼道:“参谋部定的路线?那更完了。你能想到的路线,人家早想到了。人家在南疆打了多少年仗,走过的山路比你吃过的盐都多。” “你走大路,人家就在大路上等你。你走小路,人家就在小路上等你。你走没路的地方,人家照样能等你。” “这条沟,我们走了三遍。第一遍走的时候,什么陷阱都没有。第二遍走的时候,多了几个坑。” “第三遍走的时候,满沟都是机关。他们不是在布陷阱,是在画地图。你走过的地方,他们记住。你下次再来,他们就在你上次走过的地方等着你。” 棚子里安静了几秒。 那个被石灰糊了脸的上等兵刚冲完眼睛,红着眼眶坐起来,听见老兵这话,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他妈是人吗?两个人,在这么大一片山里,能把每条路都算得死死的?” 老兵看了他一眼:“不是人。是老兵。打过仗的老兵。你见过南疆战场下来的老兵什么样吗?” “我没见过,但我师父见过。他说那些人,在山里待久了,就跟山长在一起了。哪棵树什么时候落叶,哪条沟什么时候涨水,哪片坡什么时候起雾,他们比当地人都清楚。” “你走在山里,看哪儿都一样。他们走在山里,看哪儿都不一样。一棵树歪了,一块石头翻了,一堆落叶被人踩过,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怎么跟这种人玩?” 众人:“……” 第562章:你带那些玩意进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苏寒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 远处又有几个武警战士被抬出来了。 两个架着一个,中间那个一瘸一拐的,左脚不敢沾地,裤腿上全是血。 后面还跟着一个,左手吊在胸前,脸色煞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刘上校迎上去:“怎么回事?” 架人的那个战士喘着气说:“报告,踩到捕兽夹了。不是新的,是那种老式的,铁锈都长满了,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翻出来的。” “埋在一个水坑底下,上面盖了层泥巴和树叶,根本看不出来。班长踩上去,咔的一下,夹住脚踝了。我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刘上校蹲下去看那个班长的脚。军靴的侧面被夹穿了两个洞,血从洞里往外渗,把靴子染红了一大片。 班长咬着牙,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骨头怎么样?”刘上校问。 “不知道,疼得厉害,不敢动。” “抬上去,叫军医。”刘上校站起来,脸色铁青。 苏寒走过去,看了一眼那个捕兽夹。 很大,比手掌还宽,锯齿状的夹口上全是铁锈,弹簧锈得发黑,但力道还在。 这种老东西,少说有二三十年了,不知道他们从哪个老乡家里翻出来的。 “刘上校,”苏寒开口,“叫里面的人全部撤出来吧。” “他们已经不是在搜山了,是在送。这片林子,现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都是他们的武器。” “你们的人进去,走不了多远就得伤,伤了就得抬出来,抬出来就得换人进去,换人进去又伤。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这不是围剿,是消耗战。他们两个人,在消耗你们一千二百人。” 刘上校的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看了一眼棚子里躺着的十几个人,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对讲机又响了。 “……一组报告,一组报告,我们在西侧山脊上发现了大量活动痕迹……有篝火灰烬,有压缩饼干包装袋,还有……等等,这里有东西……” 停顿了几秒。 “……是一块树皮,上面刻了字。刻的是……‘别进来了,回去吧。我们不想伤你们。’”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传看那块树皮。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年纪大一些,声音很沉:“拍下来,发回指挥部。别动它,原样放着。” “是。” 刘上校关掉对讲机,看着苏寒,又看了看周默。几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远处,又有两个武警战士被搀扶着走出来,一个捂着胳膊,一个一瘸一拐。 捂着胳膊的那个,袖子上全是血,胳膊肘以下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 苏寒看着他们,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那两个人,在南疆战场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打过硬仗,见过死人,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 他们不是疯子,不是失控,他们每一步都有计划,每一步都算得很清楚。 临时救护点的棚子外面,苏寒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一口没喝。 远处,几辆越野车正往外运伤员。 一个武警少尉被两个人架着,左腿从膝盖以下缠满了纱布,纱布上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咬着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周默从棚子里出来,手里拎着两个战术背心,防弹插板塞得鼓鼓囊囊的,少说也有十几斤。 他把一件扔给大熊,另一件自己套上,拉紧魔术贴,拍了拍胸口,确认插板的位置正了。 猴子蹲在车边,正往背包里塞东西:卫星电话、GPS定位仪、压缩饼干、急救包、净水药片、荧光棒、备用电池…… 满满当当塞了一背包,少说也有二三十斤。 山猫山猫在旁边检查武器,95式步枪的枪管擦了又擦,瞄准镜调了又调,像个在打磨手术刀的外科医生。 苏寒没动。 他蹲在那块石头上,看着这帮人忙活,手里的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周默最先发现不对劲。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老苏,你装备呢?” 苏寒抬头看他:“什么装备?” “什么装备?”周默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战术背心、防弹插板、头盔、对讲机、GPS、急救包……你总不能空着手进山吧?” 苏寒没回答,站起来,把矿泉水瓶放在石头上,活动了一下右肩。 “老苏?”周默又叫了一声。 苏寒看着他,摇了摇头:“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那些东西。”苏寒指了指周默身上的战术背心,“防弹插板、头盔、对讲机、GPS……带进去也没用。” 周默愣了一下。 猴子也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看过来。 大熊正在穿战术背心,手停在半空中,动作僵住了。 山猫放下枪,转过身。 苏寒看着他们几个:“那两个老兵,在南疆战场上待了多少年?你们知道他们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那种人,不是靠装备能对付的。” “你穿防弹插板,他打你腿。你戴头盔,他打你脸。你带对讲机,他监听你的频道,把你的呼叫内容听得一清二楚。你带GPS,他把你引到没信号的地方,让你变成睁眼瞎。” “他们要是真想杀人,你们带那些东西进去,跟没带没有任何区别。他们要是没想杀人,你们带那些东西进去,更没必要。” 几个人站在那儿,谁都没说话。 猴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突然觉得它像个累赘。 大熊摸了摸胸口的防弹插板,硬邦邦的,硌手,但好像也没那么有安全感了。 周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空着手进去?” 苏寒苦笑了一下,“我现在这具身体,更没必要带装备进去了。” 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周默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带装备进去,是累赘。空着手进去,反而轻松。” 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那你不带装备多危险”,但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这句话在苏寒面前说出来,显得特别蠢。 危险?苏寒什么时候怕过危险? “那枪呢?枪总得带吧?” 苏寒想了想:“带。顺手带一把就行,别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猴子从车上拿起一把92式手枪,递过来。 苏寒接过去,掂了掂分量,退弹匣检查,拉套筒上膛,扣扳机释放击锤。 他把手枪别在腰后的枪套里,拍了拍:“够了。” 周默转身对猴子说:“把战术背心脱了,防弹插板拿出来。背包减重,只带必需品。对讲机带一个,GPS带一个,多了没用。” 猴子愣了一下,然后二话不说,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掏。 压缩饼干? 带两块够了。急救包? 带一个小号的。 净水药片?一板。 荧光棒?不带了。 备用电池?带两块。 大熊也把战术背心脱了,只穿了一件作训服,把弹匣塞进口袋里。 山猫把步枪的瞄准镜拆了,换上机械瞄具,又检查了一遍枪械。 周默自己也没穿战术背心,只带了一把步枪,两个弹匣,一个对讲机,一个GPS,一把匕首,一壶水。 刘上校从旁边走过来,看着他们这副轻装上阵的打扮,眉头一皱:“你们……就带这点东西?” “够了。” 刘上校看了一眼苏寒,又看了一眼周默,最后叹了口气:“行,你们说了算。我派两个向导带你们进山?” “不用。”苏寒开口道,“我们自己进。人多了反而麻烦。” 刘上校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那两个老东西,不是好对付的。” “知道。”苏寒转身,朝着进山的方向走去。 周默几个人跟在后面,没人说话。 进山的路是一条护林员踩出来的土路,不宽,刚好能走一个人。 路面坑坑洼洼的,石头和树根交错在一起,被露水打得湿滑。 苏寒走在最前面,周默跟在他后面,保持五六步的距离。 猴子、大熊、山猫依次跟在后面,四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那条蜿蜒的土路往山里走。 走了不到一公里,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人影从雾气里浮现出来,是几个武警战士,正抬着一个担架往外走。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左腿从膝盖以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走在最前面的武警战士看见苏寒他们,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苏寒侧身让到路边,等他们过去。 “兄弟,伤的?”周默问道。 抬担架的那个武警战士喘着气,点了点头:“踩到竹签子了。埋在一个水坑底下,上面盖了层泥巴,根本看不出来。班长一脚踩上去,签子从鞋底扎进去,穿透了脚背。” “在哪儿伤的?” 武警战士回头指了指雾气深处:“前面,大概两公里的位置,一个岔路口。你们要进山?小心点,那条路上全是陷阱,我们已经伤了六个人了。” 苏寒点了点头。 担架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躺在上面的人。那个班长三十出头,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疼晕了,双手紧紧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发白。 等担架走远了,苏寒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几百米,路边的草丛里开始出现不对劲的东西。 苏寒停下来,蹲在路边,看着一丛灌木。 灌木的枝条被人为地弯折过,几根细藤蔓从枝条上垂下来,落在路面上,跟地上的落叶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是第一道。”苏寒指着那几根藤蔓,对后面的周默说道,“绊发式的,脚一踢到,就会触发旁边的机关。” 周默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想碰那根藤蔓,被苏寒一把拦住:“别动。你看那边。” 苏寒指了指路边的几棵树。 树干上钉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木桩的尖头朝着路面的方向,被树叶遮挡着,只露出一小截。 藤蔓连着木桩,木桩连着树,树与树之间还拉着细麻绳,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你踢到藤蔓,这几根木桩就会从侧面弹出来,正好扫到你的腿。不致命,但能让你走不了路。” 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操,这玩意儿要是弹出来,小腿骨不得直接干断?” “不会。”苏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木桩的尖头磨得不尖,应该是故意磨钝的。他们不想杀人,只想伤人。” 几个人绕过那个陷阱,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苏寒又停了。 这次是一棵树。 树干上钉着一根铁丝,铁丝上挂着一个铁皮罐头,罐头的盖子被撬开了,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 罐头下面连着一条麻绳,麻绳埋在地面的落叶下面,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 苏寒蹲下来,顺着麻绳的方向看过去。 草丛里藏着一个树枝做的机关,机关连着几根削尖的竹签子,竹签子埋在落叶下面,只露出一点点尖头。 “连环的。”苏寒指着那个罐头,“你踢到麻绳,罐头会先掉下来,里面的东西会洒出来。石灰或者辣椒面,糊你一脸。你本能地往后撤,就会踩到后面的竹签子。” 猴子咽了口唾沫:“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 “打过仗的人都能想出来。” 苏寒站起来,“战场上没有那么多高科技,全靠脑子。你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铁皮罐头、树枝、绳子、石头,随手能捡到的东西,都能变成武器。”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的路变得更窄了,两边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和灌木。 路面只有半米宽,左边是坡,右边也是坡,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只能一个人通过。 苏寒站在路口,没动。 周默跟上来,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两边:“怎么了?” “你们看这块石头。”苏寒指着路中间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石头。 石头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圆润的顶面,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跟旁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周默蹲下来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苏寒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捅了捅那块石头旁边的泥土。 泥土松了,石头晃了一下。 他又捅了一下,石头下面的泥土塌了一块,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 “这不是石头,是水泥块。”苏寒把树枝伸进洞里探了探,“他们在这儿挖了个坑,上面盖了块水泥板,抹了层泥巴,种了点青苔。你踩上去,水泥板一翻,人就掉进去了。” 猴子探头看了一眼那个洞,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砸在了软土上。 “坑底铺了荆棘条子,你掉进去,荆棘扎一身,爬都爬不出来。” 周默看着那个洞,沉默了好几秒,才低声说了一句:“这哪是陷阱,这是在给我们上课。” 苏寒没接话,绕过那个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公里,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都是用碎石子铺的,看起来都像是护林员常走的路。 岔路口的路边,站着两个武警战士。 一个拿着枪,警戒着右边的路,另一个蹲在地上,正在处理脚上的伤——脚踝肿了一圈,皮肤发紫,一看就是扭伤了。 苏寒走过去:“兄弟,怎么了?” 蹲着的那个武警战士抬起头,脸上全是汗:“踩到绊马索了。一根树藤,埋在落叶下面,我没看见。一脚踢上去,整个人被拉倒了,脚踝扭了。” “在哪儿伤的?” 武警战士指了指左边的路:“那边。大概三百米的地方,一个转弯。我们走到那儿的时候,我走在最前面,突然脚底下一紧,整个人就飞出去了。” 苏寒看了一眼左边的路。路面很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视线受阻,看不到前面是什么情况。 “你们看见人了吗?” “没有。”另一个武警战士摇头,“我们连影子都没看见。就听见旁边树林里有动静,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大概……大概在那个方向。” 他指了指左边那片密林。 苏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密林深处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谢谢。”苏寒转身,朝着左边那条路走去。 “哎!”武警战士在后面喊,“那条路上全是陷阱,我们就是在那条路上伤的!” 苏寒没回头,摆了摆手。 周默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道:“老苏,你确定是这条路?” “不确定。”苏寒说,“但伤在这条路上,说明他们走过这条路。走过,就会留下痕迹。顺着痕迹找,总能找到。” 几个人走进左边的路,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路面坑坑洼洼的,石头和树根交错,走起来格外费劲。 苏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眼睛盯着路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转弯。 转弯的地方,路面更窄了,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木茬子还是白的,没来得及氧化变黑。 苏寒停下来,看着那道砍痕。 “一个小时前。”他用手指摸了摸砍痕的边缘,“木茬子还潮的,没干透。他们一个小时前经过这里。” 周默凑过来看了看:“能看出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苏寒看了看地面。落叶层被人踩过,几片叶子被翻了过来,背面朝上,颜色比正面浅一些。他蹲下来,顺着那些翻动的叶子往前看,痕迹断断续续的,延伸向密林深处。 “这边。”苏寒站起来,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不到一百米,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陷阱。 这次是一个吊索。 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一头绑在树顶上,另一头埋在地面的落叶下面,中间打了一个活结,活结刚好卡在路面的正上方,离地大概三十厘米,刚好是小腿的高度。 苏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个活结。 绳结打得非常专业,是军用的那种蝴蝶结,越拉越紧,不会松脱。 麻绳是新的,没有磨损,应该是他们进山之前准备的。 “这要是踩上了,直接被吊起来,头朝下挂着。”猴子蹲在旁边,啧啧称奇,“这手法,咱们训练的时候也学过,但没他们打得这么利索。” 苏寒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百米,前面出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方圆十几米,地面相对平坦,没有灌木丛,只有几棵稀疏的树。 空地的中央,有一堆烧过的篝火灰烬,灰烬旁边有几个空罐头,还有一个用石头压着的塑料袋。 苏寒走过去,蹲在篝火灰烬旁边。 灰烬已经凉透了,但最底层的炭灰还有一点余温,他伸手探了探,微微的热气。 “一个小时前。” 他站起来,看着周围的环境。 空地四周都是密林,只有一条路进来,就是他们走的那条。 篝火在空地中央,旁边有几个石头垒成的座位,座位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空地四周的每一个方向。 周默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石头座位:“他们在这儿待过。” “不止待过。”苏寒指了指空地的边缘,“你们看那边。” 空地的边缘,几棵树的树干上,用刀刻了几个字。 苏寒走过去,看清了那几个字。 “别再进来了。” “我们不想伤你们。” “回去吧。” 跟进来之前,武警战士给他们看到的那些字一样。 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小学生练字一样。 猴子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俩老爷子,是真不想伤人。他们要真想杀人,咱们这一路上,早就躺下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们这是在劝退。用陷阱劝,用字劝,用各种办法劝。他们不想跟咱们动手。” 第563章:终见老兵! 苏寒站在那棵树前,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片密林深处,方向,大概是东北方向,八公里处。 “走。” 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苏寒回头看了一眼。 篝火的灰烬还在,罐头盒被踩扁了丢在石头边上,塑料袋被石头压着,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那些树干上刻的字,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看不太清楚,但笔画很深,用手摸能摸出一道一道的沟壑。 刻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周默走在苏寒后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地面上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了,翻动的叶子、踩断的树枝、被蹭掉青苔的石头,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 “老苏,你确定他们还在往东北方向走?”周默问道。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蹲下来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脚印。 脚印很浅,只踩塌了落叶层的最上面一层,没有踩到下面的泥土。 这说明走路的人脚步很轻,身体重心控制得极好,每一步都像是猫科动物在靠近猎物。 “两个人都很轻。”苏寒站起来,“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落脚的时候先用脚尖探一下地面,确认没有陷阱再踩实。这种走法,一般人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 猴子在后面接了一句:“那得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训练场上练不出来,没有那个心理压力。”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地面的痕迹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两个人并排走的痕迹—— 落叶被踩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的间距很短,说明他们走得很慢,边走边在布置什么东西。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坡。 坡不算太陡,大概四五十度,但很长,一眼看不到顶。 坡面上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有几处地方被人踩过,杂草倒伏的方向朝着坡顶。 苏寒站在坡底,抬头往上看。 “他们上去了。”周默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要不要追?” “追。”苏寒开始往上爬。 坡面上的土很松,脚踩上去就往下滑,得用手抓着草根才能稳住。 苏寒用左手抓着草根,右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右臂的纱布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闷得发痒。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周默在下面问。 苏寒没回答,盯着面前的一丛灌木看。灌木的枝条被人为地弯折过,几根枝条交叉在一起,中间夹着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压在枝条上,摇摇欲坠。 “又是一个。”苏寒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石头,石头晃了一下,但没有掉下来。 他顺着石头的方向往下看,灌木丛的下面,藏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埋在落叶里。 “你要是抓着这丛灌木往上爬,就会碰到这块石头。石头掉下来,砸到下面的木桩机关,木桩弹起来,正好扎进你的小腿。” 猴子在后面听得头皮发麻:“我操,这俩老爷子是把整座山都变成雷区了?” “不是雷区。”苏寒绕过那丛灌木,继续往上爬,“是猎场。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路,都是他们的武器。你走在他们的猎场里,每一步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 第563章: 爬上坡顶,苏寒站在坡顶往下看。 坡下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树木稀疏一些,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地中间有一条干涸的溪沟,沟底铺满了鹅卵石,石头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 “他们下去了。”周默指着溪沟的方向。 沟底的鹅卵石上,有几块被人踩过的痕迹,青苔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头。 苏寒顺着溪沟的方向看过去。 干涸的溪沟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视线受阻,看不到前面是什么情况。 “顺着沟走。”苏寒跳下坡顶,踩进溪沟里。 沟底的鹅卵石很滑,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苏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石头,确认稳了再踩实。 右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纱布的边缘从袖口露出来,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转弯。 转弯的地方,沟底突然变宽了,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平台的中央,有一堆篝火灰烬,灰烬旁边有几个空罐头,还有一个用石头压着的塑料袋—— 跟之前那个空地上的布置一模一样。 苏寒走过去,蹲在篝火灰烬旁边。 灰烬已经凉透了,连底层的炭灰都没有余温。他用手拨开灰烬,最底下有一层白色的灰,是木头完全烧透之后留下的。 “这个火,烧了至少两个小时。”苏寒站起来,看着周围的环境。 平台不大,方圆七八米,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只有一条路进来,就是他们走的溪沟。 平台的位置选得很好,刚好在转弯的地方,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很远。 周默看了看那些石头座位:“他们又在这儿待了一段时间。” “不止待了。”苏寒走到平台的边缘,指着灌木丛后面的一条小路,“你们看那边。” 灌木丛的后面,有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路面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落叶被踩碎了好几片,草叶倒伏的方向朝着远处。 苏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踩碎的落叶。 落叶还是湿的,被踩碎之后渗出的汁液没有干透,用手指一碰,能感觉到微微的潮气。 “不到一个小时。” “他们离开这里,不到一个小时。” 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小路:“追不追?” “追。”苏寒走上那条小路。 小路比之前的山路更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边的灌木丛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几缕光线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苏寒走得很慢,眼睛盯着路面,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了不到两百米,他又停下来了。 “老苏?”周默跟着停了下来。 苏寒没回答,蹲下来看着路面。 路面上有几片叶子,叶子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人用脚尖轻轻点了一下。 “他们在这儿停过。”苏寒指着那道印子,“可能是在听后面的动静,也可能是在布置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的灌木丛。 灌木丛很密,枝叶交错,视线受阻,看不清楚里面藏着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地方不对劲。 “你们看那棵树。”苏寒指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树。 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砍痕,木茬子是白的,没有氧化变黑。 砍痕的位置在树干的中段,离地面大概一米五,不高不低,刚好是一个人伸手能够到的高度。 周默走过去,看了看那道砍痕:“这是做什么用的?” 苏寒没回答,而是顺着砍痕的方向往上找。 树干的上半部分,有一根粗壮的树枝,树枝上缠着几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垂下来,消失在灌木丛里。 “吊索。”苏寒指着那些麻绳,“他们把绳子绑在树顶上,中间打了个活结,活结卡在路面的正上方。你走过去,踢到地面的触发绳,活结就会收紧,把你吊起来。” 猴子咽了口唾沫:“这要是被吊起来,头朝下挂着,枪都拿不稳。” 苏寒站起来,绕过那棵树,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路突然开阔了。 灌木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树木稀疏,阳光能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 林地的中央,有一条干涸的小河,河床很宽,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 河床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树林,树的种类很杂,有松树、栎树、桦树,还有几棵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 苏寒站在河床上,看着四周。 “这里很安静。”周默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四周,“太安静了。” 苏寒点了点头。确实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听不到。 整片林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连空气都是凝固的。 “他们在这里。”苏寒低声说。 猴子握紧了手里的枪,大熊和山猫也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 苏寒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河床的尽头。 河床的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岩壁的底部,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那是……”猴子指着那个洞口。 “山洞。”苏寒说,“天然的,或者废弃的矿洞。” 他朝那个洞口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到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 里面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动静。 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寒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看着洞口的地面。 地面上有新鲜的踩踏痕迹,泥土被踩实了,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不大,四十二三码的样子,鞋底的纹路很浅,像是穿了很多年的旧军靴。 “一个人。”苏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脚印,“只有一个人进去了。另一个人,往别的方向走了。” 周默皱了皱眉:“分开了?” “分开了。”苏寒站起来,看着洞口的深处,“他们知道我们会追上来。分头走,让我们不知道该追哪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那片密林。 密林深处,有几棵树上的鸟被惊飞了,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显眼。 “那边。”苏寒指着那个方向,“另一个人往那边走了。” 周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片黑黢黢的密林。 “老苏,咱们怎么分?” 苏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两人一队。周默,你带大熊,猴子、山猫你们一队。一队跟着他们的方向走,一队绕道过去。” “我来负责这里。” “你自己一个人?”周默皱眉。 苏寒看向他们,笑道:“怎么?信不过我?” 周默道:“不是信不过,只是你的身体……” 苏寒打断他道:“那两个老兵如果真想动手,我们根本走不到这里。” “去吧!没事的。” 周默闻言,也不再纠结。 四人赶紧按照苏寒的指示,开始行动。 东边的林子比西边密得多。 周默带着大熊,沿着那条干涸的溪沟往东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溪沟的坡度越来越大,鹅卵石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乱石,有的石头比人脑袋还大,踩上去摇摇晃晃的,一不小心就得崴脚。 “周队,咱们是不是走岔了?”大熊问道。 他块头大,在这种乱石堆里走格外费劲,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地找落脚点,额头上已经全是汗。 “没岔。”周默蹲下来,指着地面上一块被踩翻的石头,“你看这个,青苔被蹭掉了,露出来的石头颜色是新的。不超过两个小时。” 大熊凑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周默没看地面,在看四周的树。他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怎么了?” “太安静了。”周默说道,“从刚才开始,连鸟叫声都没了。” 两人同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确实安静。 不是一般的安静,是那种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默把枪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保险打开。 “散开,保持五步距离。你左翼,我右翼。” 两个人散开缓缓向前推进,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倍不止。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的溪沟突然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蛇盘在地面上。 周默停下来,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大熊立刻蹲下,枪口朝外。 周默盯着那棵松树,看了好几秒。 树干上有一道砍痕,新鲜的,木茬子是白的,跟之前苏寒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绕过去。”周默低声说,“别走树底下。” 两人从溪沟里爬上来,沿着山坡往上绕,想从那棵松树的侧面绕过去。 刚爬上山坡,大熊的脚底下突然一软。 “操——” 他整个人往下陷,脚下的泥土像被掏空了一样,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灌木的枝条太细,一抓就断,根本撑不住他的体重。 周默反应快,一把抓住大熊的武装带,整个人往后倒,用体重把他往回拽。 两人滚在一起,摔在坡上,大口喘气。 大熊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个被他踩出来的坑——坑不大,直径也就半米多,但很深,下面黑乎乎的,看不见底。 坑的边缘插着几根削尖的木桩,尖头朝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不过,木桩兵不长,大概也是一厘米左右。 人掉下去,最多也是被戳伤肌肉,伤不到骨头的内脏。 “这他妈......”大熊咽了口唾沫,“我要是掉下去了,这玩意儿不得把我扎成筛子?” 周默爬起来,蹲在坑边往下看。 木桩的尖头磨得很尖,但不是金属的,是木头,削尖了之后用火烤过,表面碳化了一层,硬得像骨头。 “又是他们。”周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别停。” 两人重新调整队形,继续往前走。 大熊的脚步明显比刚才重了,每踩一步都要先探一探地面的虚实,像个在雷区里排雷的工兵。 走了不到一百米,前面又出现了一个陷阱。 这次是一个吊索。 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从树顶上垂下来,中间打了一个活结,活结刚好卡在路面的正上方,离地大概三十厘米。 麻绳的另一端埋在地面的落叶下面,连着一条细细的钓鱼线,钓鱼线横过路面,绷得笔直。 周默最先发现了那根钓鱼线。他蹲下来,用刀背轻轻碰了碰,钓鱼线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像琴弦被拨动。 “松发的。” “不是压发。你踩到地面的落叶,不会触发。你得踩到那根钓鱼线,才会触发。” 大熊皱了皱眉:“这怎么触发?钓鱼线这么细,踩上去根本感觉不到。” “就是要你感觉不到。”周默站起来,绕过那根钓鱼线,“你走在路上,注意力都在地面,看有没有坑、有没有竹签子,根本不会注意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线。等你踩上去,活结就套在你脚脖子上,把你吊起来。” 两个人绕过那个吊索,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的林子突然开阔了。 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方圆大概二三十米,地面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草叶子绿得发黑,一看就是水分充足的地方。 空地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老橡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把整片空地都罩在阴影里。 空地的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条路。 周默站在空地的边缘,没有进去。 “怎么了?” “你们看那棵树。”周默指着空中央的老橡树。 树干上,刻着几个字。 字很大,笔画很深,隔着十米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猎鹰的,就这?” 六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刻字的人在发泄什么情绪。 大熊看着那几个字,脸色变了。 周默移开视线,没再看字,在看那棵树后面的灌木丛。灌木丛很密,枝叶交错,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出来。”山猫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从那棵老橡树的后面,走出一个人。 不高,大概一米六几。 但肩膀宽得吓人,像一扇门板,把身后的树干都遮住了大半。穿着一身旧式作训服,深绿色的,洗得发白,膝盖和肘部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脸比方下巴更方,下巴像用刀切出来的,棱角分明。 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 头发也是灰白的,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剃的,露出青灰色的头皮和几道深深的疤痕。 他站在那棵老橡树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周默扫到大熊,再从大熊扫到山猫。 忽然咧嘴一笑。 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带着失望、带着不屑、带着“就这?”的笑。 “你们猎鹰,现在就这点人?两个人来追我?” “以前猎鹰侦察大队,出一个任务,至少一个班。十二个人,轻重火力搭配,狙击手、机枪手、爆破手、卫生员,各司其职。现在倒好,三个人,三把步枪,连个重火力都没有。” 他上下打量着周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你是领头的?” “是。” “叫什么?” “周默。” “周默。”老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过。猎鹰的老家伙们呢?王援朝呢?他怎么不来?我记得我们退役后回去看过,当时他已经是中队长了,现在是大队长,是吧?” “大队长在基地。” “在基地?”老兵哼了一声,“这小王八蛋倒是会享福。让几个娃娃来送死。” 周默:“???” 说他们的大队长是小王八蛋? 不过,想想也对。 王援朝进猎鹰的时候,人家这些老兵,都已经退役了。 对于这些老兵来说,王援朝进猎鹰的时候,的确只能算是毛头小子! 大熊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往前迈了一步:“你说谁是娃娃?” 老兵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说你呢,大块头。你刚才踩的那个坑,要是我把木桩再削尖一点,你现在已经躺在坑里了。还有你——” 他转向周默:“你发现那根钓鱼线的时候,手在抖。你怕了。” 山猫的脸色没变,但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老兵看见了,嘴角一撇:“就这点胆量,也配叫特种兵?” 第564章:老兵的酒,比子弹还烈 周默沉声道: “老兵,我们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那你们是来干什么的?来旅游的?” “来带你回去。”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地上回荡。 “带我回去?”老兵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们两个,带我回去?就凭你们?” 他收敛了笑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行。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拿出来——左手空着,右手拿着一根木棍。 不是那种削尖了的木棍,就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大概手臂那么长,拇指那么粗,一端还带着几片树叶。 “用你们最拿手的本事,来抓我。” 老兵把那根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不用枪,用刀,用拳头,用什么都行。能碰到我这根木棍,就算你们赢。” 两人沉默了,警惕的看着他。 “怎么?不敢?”老兵挑眉,“那你们现在就滚回去,告诉王援朝,猎鹰的兵,一代不如一代了。” 大熊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枪往地上一扔,从腰后拔出匕首,握在手里,刀尖朝前。 “我来。” 老兵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少废话。” 大熊冲上去。 他块头大,步子也大,三步就跨过了十步的距离。 右手握着匕首,刀尖直奔老兵的肩膀——不是要害,他不想伤人,只是想制服他。 老兵没躲。 他站在原地,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桩子,等大熊冲到面前的时候,身体突然往左一闪,幅度不大,刚好避开匕首的刀尖。 然后他右手那根木棍轻轻一拨,拨在大熊的手腕上。 大熊的手腕一麻,匕首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掉在草丛里。 他还没反应过来,老兵的左腿已经扫过来了。 不是踢,是扫。 脚掌贴着地面,像一把镰刀割草,扫在大熊的小腿上。 大熊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狠狠地摔在地上,砸得地面都震了一下。 老兵站在原地,木棍还握在手里,呼吸都没有乱。 “下一个。” 周默没动。 他看着老兵,看着他手里那根还带着树叶的木棍,看着他站在那儿气定神闲的样子。 “你用的是猎鹰的格斗术。”周默说。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力不错。是猎鹰的,老版本的,跟你们现在练的不一样。你们现在练的是改良过的,更科学,更高效,但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杀气。”老兵把木棍在手里转了一圈,“你们练的是竞技,是比赛,是考核。我们练的是杀人。不一样。” 周默微微点头,“明白了。” “但老兵,我不想动手。” “我是来带你回去的。不是来跟你打架的。” “你不打,怎么带我回去?” “用嘴。” “有意思。”老兵把木棍往地上一插,双手背在身后,“行,你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周默深吸一口气:“陈龙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的老娘、老婆、孩子,被强拆压死了。你们给战友报仇,杀了那些搞强拆的人。十几条人命,你们背了。我们不评判对错,因为没资格。” 老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但你们是猎鹰的人。猎鹰的规矩,猎鹰的人,得由猎鹰的人去解决。这是老首长定的规矩,你们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所以你们就来了?” “所以我们来了。” “来了又能怎样?别说你们两个,就是排一个战斗班排来,都打不过我,怎么带我回去?” “打不过也要带。”周默看着他,“这是规矩。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你强就能破的。你可以杀了我们,但猎鹰依然会继续派人过来。” “直到能把你带回去!” 老兵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那棵老橡树前面,背着手,看着地上躺着的大熊,看着周默站在那儿一脸倔强的样子。 “你像一个人。” “谁?” “陈龙。那小子当年也这样,打不过也要打,死了也不认输。倔得跟头驴似的。” 他叹了口气,弯腰把插在地上的木棍拔起来,冲大熊道: “起来吧。地上凉,躺久了腰疼。” 大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的膝盖磕破了,裤子上蹭了一个洞,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老兵看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你们这水平,真的太差了。” 大熊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打不过人家,有什么好反驳的? “不过——”老兵话锋一转,“比我想象的强一点。那个大块头,皮糙肉厚,经摔。那个瘦子,反应快,要不是被我点了穴,还能撑几招。” 说着,他看向周默:“你最聪明,知道打不过就不打。战场上,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不该打,比能打更重要。” 老兵转身,朝着那棵老橡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那个苏寒,右臂怎么了?” “抗洪受的伤。”周默说,“差点截肢,后来保住了,但肌肉缺损,神经损伤,现在还在恢复。” 老兵点了点头:“不容易。那个小子,比你们强多了。” “他一个人去追老刘了?” 老兵呵呵一笑,“老刘那个人,比我还难缠。他要是对苏寒失望了,可能会把他困在山洞里出不来。” “但苏寒要是能过了老刘那一关——”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那猎鹰,还有救。” ………… 洞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从明亮处突然进入黑暗,眼睛需要时间适应。 苏寒没有急着往前走,贴着洞壁站了几秒,等瞳孔慢慢放大。 洞壁是潮湿的,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动物粪便的味道。 地面坑坑洼洼的,碎石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软塌塌的,不知道下面是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痕迹。 新鲜的脚印,就是洞口看到的那双旧军靴。 苏寒顺着脚印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洞道拐了个弯,光线更暗了,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摸上去像一层湿海绵,有的地方还长了蘑菇,一碰就碎,汁液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又走了十几步,前面突然开阔了。 苏寒站在开阔处的边缘,眼睛已经基本适应了黑暗。 能看出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顶部很高,至少三四米,洞壁上挂着钟乳石,水滴从上面落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 溶洞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地面凹凸不平,到处都是石笋和碎石。 洞的对面,隐约能看到另一个出口,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苏寒没有急着穿过溶洞。 他先扫了一圈四周——左边是一排钟乳石,像一排牙齿,从洞顶垂下来,石柱之间有空隙,能藏人。 右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地上铺着碎石,没有遮挡。 正对面是另一个洞口,黑黢黢的,看不出深浅。 脚印穿过溶洞,朝着对面的洞口延伸。 苏寒蹲下来,用匕首在地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做标记。 然后他站起来,踩着脚印往前走。 走到溶洞中央的时候,他突然停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没看见什么。 脚印到这里,断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人故意抹掉了。 地面的碎石被重新铺过,跟周围的环境混在一起,看不出痕迹。 苏寒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碎石。 碎石是干的,没有苔藓,没有泥土,跟周围那些长满青苔的石笋完全是两个年代的东西。 有人把这里的痕迹清理了,就在不久之前。 他站起来,右手摸到手枪握把上,没拔出来,只是搭在上面。 左手倒握着匕首,刀身贴着前臂。 “出来吧。” 苏寒对着空荡荡的溶洞喊道。 声音在洞穴里回荡,被钟乳石反射成好几个层次的回音,像有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安静了几秒。 然后,从左边那排钟乳石的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不是脚步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被从鞘里拔出来。 苏寒没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一个人影从钟乳石后面走出来。 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作训服——深绿色的,胸口没有军衔,没有臂章,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被山里的风和太阳打磨得像老树皮。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经历过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像磨亮了的钢刃一样的亮。 他左手拿着一把匕首,刀身很窄,刃口磨得发白,刀柄用麻绳缠着,已经被汗渍浸得发黑。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抓什么东西。 他站在那排钟乳石前面,看着苏寒。 此人,正是刘海! 苏寒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昏暗的溶洞里对视。 “猎鹰的?”刘海先开口了,声音沙哑。 “嗯。”苏寒点头,然后立正敬礼:“猎鹰战士苏寒,见过老兵!” “哦?苏寒?” 刘海微微惊讶,“我记得看过你的新闻,全军大比武冠军,还立过不少战功……嗯……什么来的?” 刘海抓了抓本就不剩多少的头发,片刻后,长长一叹,“罢了,人老了,记不住事了。” 说着,他看向苏寒。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老兵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胆子不小。右臂还伤着,一个人进洞来追我。不怕死?” “怕。”苏寒说,“但怕没用。” “你追了我一路,看了我布的陷阱,看了我留的字。你应该知道,我不想伤人。” “知道。”苏寒说道:“你要想伤人,那些武警早躺下了,不是受伤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追?” “因为有人希望我们来。” 刘海:“谁?” 苏寒:“你们!” 刘海微微惊愕了一下,旋即大笑了起来,“有意思,来,说说看,为什么。” 苏寒道:“我们都是军人,都是每天在尖刀上舔血,随时会死掉的人。” “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在哪里,被谁杀死。” “要么死在战场,光荣牺牲,当烈士。” “要么死在比自己更强的敌人手上,心服口服。” “要么就死在自己部队的生死战友手里,因为那是除了敌人之外,最能接受的结局。” 老兵的瞳孔缩了一下。 刘海没说话,站在那儿,右手握着刀,左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回不去了。” “为什么?” 老兵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突然问了一句:“你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老兵又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我二十四的时候,在南疆。那一年,我杀了十七个人。” “陈龙老兵的事,我看过资料。”苏寒说道。 老兵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但苏寒看见了。 “你们是为了给他报仇。” “一年多前,陈家被强拆,陈龙的老娘、老婆、两个孩子,全被压在房子底下。等挖出来的时候,四个人的身体都凉了。” “你们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开始杀人。强拆队的、工头、小包工头、项目承包人,一个一个杀。杀了十几个。最后那个钱老板跑到了国外,你们追了大半年没追到。半个月前他回来了,你们就杀进了那家会所。” 苏寒一口气说完,看着老兵。 老兵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为什么杀那些人。” “知道。”苏寒道:“但杀人的事,得有个说法。” 老兵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寒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你见过被房子压死的人吗?” 苏寒眼睛微眯, “我见过。”老兵继续道:“南疆的时候,我们的阵地被炮火覆盖,一个班的兄弟被埋在掩体下面。我们用手刨,刨了三个小时,刨出来六个人。五个已经凉了,还有一个,还有一口气,但半边身子被压烂了。” “他看着我,叫我开枪。他说太疼了,叫我给他一个痛快的。” “我没开枪。我下不去手。” “他在我怀里疼了半个小时,才死。” 老兵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退伍了,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那种场面。结果陈龙的老婆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 溶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钟乳石上落下来的声音,滴答,滴答…… 苏寒把匕首收起来,插回腰后的刀鞘。 右手从枪握把上移开,垂在身侧。 老兵看着他收刀,愣了一下。 “你......” “我不是来抓你的。”苏寒说,“我是来带你回去的。回去见老首长。他说了,活的带回去,实在不行,死的也行。但要带回去。” 老兵看着他,“你右臂怎么伤的?” “抗洪。炸闸门的时候被洪水卷走了,在水里泡了十几个小时,捞上来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 “能恢复成这样,不容易。” “还在练。”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每天砸,每天打,把那些坏死的肌肉硬生生砸醒。” “不错!有血性。我就喜欢有血性的兵。” “来!陪我喝两杯。” 刘海转身往里走,苏寒跟着走了过去,丝毫不惧。 苏寒跟着刘海往溶洞深处走。 洞道越走越窄,头顶的钟乳石越来越低,有的地方得弯着腰才能过去。 洞壁上的苔藓越来越厚,空气里的霉味越来越重,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汗渍、枪油、还有火药残留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了大概两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不是自然光,是火光。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拐过一个弯,眼前突然开阔了。 这是一个比外面那个溶洞小一些的洞室,大概有十来平米,顶部有个天然的裂缝,一缕光线从上面漏下来,刚好照在洞室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 空地上有一堆篝火,烧得不旺,几根树枝架在一起,火苗舔着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篝火旁边放着两块石头,一块大一些,一块小一些,石头上垫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像是座位。 洞室的角落里,靠墙放着一个军用背包,墨绿色的,背带磨得发白,拉链头换过了,不是原装的。 背包旁边码着几个空罐头盒,还有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刘海走到篝火旁边,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然后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瓶白酒。 红星二锅头,绿瓶子,黄标签,普普通通的小店货。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刘海拧开瓶盖,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朝苏寒递过来。 “喝点?” 苏寒没犹豫,接过来,仰头就是一大口。 酒顺着喉咙下去,火辣辣的,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呛得差点咳出来,但他忍住了,硬是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刘海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动了一下。 “不怕有毒?” 苏寒把酒瓶递回去,擦了擦嘴角:“老兵,你要想杀我,早就动手了。” “就我这右臂,就我这身体,你要真想要我的命,在山洞里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经过的时候一刀就完事了。用得着下毒?” “再说了,你一个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一等功臣,下毒?丢不起那人。” 刘海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洞室里回荡,被石壁反射来反射去,像有好几个人在一起笑。 “有意思。”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小子,有意思。” 他从石头上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口,递给苏寒。 苏寒接过来,又灌了一大口。 这次没那么呛了,喉咙适应了那股火辣辣的劲儿,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 “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杀那些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苏寒没犹豫。 “该。” 刘海的眼睛亮了一下。 “要是我在你那个位置,我也会杀。而且——”苏寒顿了顿,“我可能会比你们杀得更疯。” 刘海放声大笑。 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响,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捂住了肚子。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声在洞室里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钟乳石都在微微发颤。 “我见过太多人了,见了面就说‘老兵,你们辛苦了’、‘老兵,你们是英雄’、‘老兵,国家不会忘记你们’。” “全是屁话。” “就你这话,实在。” 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苏寒晃了晃:“来,再喝一口。” 苏寒接过来,仰头又是一大口。 这回他已经完全适应了,酒咽下去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海接过酒瓶,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把酒瓶放在石头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篝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老地图。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在这儿吗?” “等猎鹰的人来。” 刘海转过头,看着苏寒,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寒说,“你们要真想跑,早跑出去了。西边就是国境线,十公里,以你们的本事,天黑摸过去,边防部队根本拦不住。” “你们没跑,是因为你们不想跑。” “你们在这儿等着,等猎鹰的人来。你们想看看,老部队现在还有没有能打的兵。” 刘海沉默了。 篝火里的一根树枝烧断了,“啪”的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飘了几下,然后熄灭。 “你说对了一半。” “我们确实能跑出去。以我和老吴的本事,这片山,就是我们的后花园。一千二百人围三面,看着人多,其实到处都是漏洞。” “但我们没走。”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擦了擦嘴。 “为啥?因为不想走。” “我们杀的那些人,该杀。我们不后悔。但我们杀了人,就得有个说法。这个说法,不能是武警给,不能是公安给,得是老部队给。” “我们是从猎鹰出来的人。生是猎鹰的人,死是猎鹰的鬼。就算要死,也得死在猎鹰的人手里。” “但现在我们还不能死。” 苏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篝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老兵,我有个问题。” “说。” “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就没想过后果?” 刘海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苦涩,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点点骄傲。 “后果?想过。” “一年多前,我们第一次动手的时候,就知道后果是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有些债,不光是钱能还的。陈龙的老娘、老婆、孩子,四条命,怎么还?给钱?给多少钱能买回四条命?” “那些搞强拆的,他们害死了人,结果呢?赔了点钱,判了几年缓刑,出来该干嘛干嘛。那个钱老板,直接跑国外去了,连缓刑都不用判。” “这叫什么?这叫法律?” “法律管不了的事,我们自己管。” 苏寒点了点头,没反驳,也没附和。 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回去。 “老兵,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刘海看着他:“我说了,不能跟你回去。” “为什么?” “因为主谋还没死。” 刘海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钱老板死了。但他背后还有人。那个拆迁项目,不是他一个人能拿下来的。上面还有人,更大的老板,藏在更深的地方。” “我们查了一年多,查到了几个名字。但证据不够,没法动他们。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去。” “等我们把该杀的人都杀了,自然会回来。” 苏寒皱了皱眉:“那些人,在哪儿?” “国外。一个在东南亚,一个在北美,得花点时间。” “你们要出国?” “出。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杀。” “你们拦不住我们。” “之所以等你们来,就是不想伤及更多的无辜。” “那群武警,围得太死,但困不住我们。但我们想离开,就得开杀戒。” 刘海看着苏寒,瞳孔闪过一抹极深的痛苦:“对自己战友下杀手,我们做不到。” 第565章:苏寒成俘虏?! 溶洞里安静了一会儿。 篝火烧着,偶尔发出一声“啪”的炸响,几点火星子飘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儿,还没落地就灭了。 苏寒坐在那块小石头上,后背靠着洞壁,右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酒劲儿上来了,胃里暖烘烘的,脑子反而比刚才更清醒。 刘海坐在他对面,两条腿岔开,双手撑在膝盖上。 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黑乎乎的一大片,把半个洞室都盖住了。 “老兵,你说你们要出国。”苏寒打破沉默,“怎么出?外面围了一千多人,天上无人机转着,连只鸟飞出去都难。” 刘海没回答,从背包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地图。 不是那种军用地图,是那种旅游地图,在景区门口十块钱一张的货色。 纸张已经皱巴巴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圆珠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红圈、蓝线、黑色的小叉叉,有些地方还写着数字和日期。 他把地图铺在篝火旁边的石头上,用手指着上面一条蓝色的线。 “这条沟,从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往西走,大概八公里,能到边境线。” 苏寒凑过去看了一眼。 地图上的等高线密密麻麻,那条蓝色的线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标注为“原始森林”的区域,最后在一个标着“界碑”的地方消失。 “这八公里,有三条路。东边那条,武警守着的,人最多,但地形开阔,好走。西边那条,边防部队的巡逻路线,人少,但路难走。中间这条——” 刘海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虚线,那条线不在地图印刷的路径上,而是穿过了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形的空白区域。 “这条,没有路。” 苏寒皱了皱眉:“没有路怎么走?” “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刘海抬起头看着他,“这条沟,当年我们侦察大队走过。三十多年前,南疆战役的时候,我们就是从这条路渗透到敌后的。” “三十多年前?”苏寒愣了一下。 “对。那时候这边还是战区,没有界碑,没有铁丝网,只有雷区和巡逻队。我们从这条路摸过去,绕到敌人屁股后面,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指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区域:“这一片,是喀斯特地貌,地下全是溶洞,连起来的,像一张网。地面上看着没路,地底下全是通道。” 苏寒明白了。 “你们打算从地下走?” “对。”刘海点头,“这些溶洞,我们三十多年前走过一次,前几个月又探了一遍,大部分通道还在,有些地方塌了,但能绕过去。” “出了溶洞,就是国境线对面。那边是一片无人区,没有村庄,没有公路,连护林员都不去。我们从那儿走,神不知鬼不觉。” 苏寒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计划的挺周全。” “不周全不行。”刘海苦笑了一下,“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会算。算地形,算路线,算敌人的心理,算自己能活多久。” “但你们算漏了一样。”苏寒抬起头。 “什么?” “猎鹰来的人,不一定是来抓你们的。” 刘海的手指停在地图上,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看着苏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光,很快又暗下去了。 “你小子,别给我画饼。你们猎鹰现在的规矩,我知道。你们队长定的,猎鹰的人,得由猎鹰的人去解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规矩是人定的。” “规矩就是规矩。”刘海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回背包里,“当年我入伍第一天,班长就告诉我,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命令就是命令,规矩就是规矩。不是你一个上校能改的,也不是我一个老兵能破的。” 苏寒没接话。 他知道刘海说得对。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这句话,从他当兵第一天就刻在脑子里了。 但现在,他坐在这山洞里,对面是一个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一等功臣,一个给战友报仇杀了十几个人的老兵。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老兵,我问你一个事。” “说。” “你们杀那些人,后悔吗?” 刘海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下巴的皱纹里。他用手背擦了擦,看着篝火,看了好一会儿。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动手。” 苏寒愣了一下。 刘海把酒瓶放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凑近篝火。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陈龙死的时候,我们俩还在部队。那时候他刚退伍没多久,我们收到消息赶过去,他已经下葬了。” “我们在他坟前站了一夜。老吴说,老刘,咱们得替陈龙照顾他家里的人。我说,必须的。” “后来每年休假,我们都去看。他老娘身体不好,他老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苦。我们俩工资也不高,但每次去都塞点钱,买点东西。” “后来孩子也长大了。我们以为苦日子到头了。” “结果呢?” 刘海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结果他妈的,一家四口,被房子压死了。” “四口人啊。” “他老娘,七十多岁,腿脚不好,走不动路。他老婆,刚在镇上找了个工作,想攒钱给孩子上学。他大儿子,十七岁,刚考上高中。他小闺女,十三岁,还在上初中。” “全没了。” “一晚上,全没了。” 刘海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这样的人,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二天早上。我们俩当时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陈家的房子已经变成一堆废墟。挖掘机还在旁边停着,履带上全是泥。” “我们问村里人,谁干的?村里人不敢说。” “我们自己查。查了三天,查到了强拆队的头,查到了施工方,查到了项目承包人,一层一层往上查。” “查到那个钱老板的时候,我们已经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他后面还有人,更大的老板,藏得更深。” “但那些人,我们现在动不了。” “所以我们先把能动的动了。” 他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 “一个,两个,三个……一个一个杀。杀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我们俩坐在车里,老吴问我,老刘,咱们杀了多少人?我说,记不清了。他说,我也记不清了。” “但我们记得住每一个人的脸。强拆队的那个光头,下手最狠,是他带人把陈龙的老娘从屋里拖出来的。施工方的那个胖子,图纸是他画的,房子怎么倒的,他比谁都清楚。” “每一个人,我们都记得清清楚楚。” “杀他们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陈龙,兄弟给你报仇了。” 溶洞里安静下来。 篝火还在烧,但火苗小了很多,几根木头烧得通红,发出暗红色的光。 苏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刘海,看着这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兵,看着他红着眼眶说“兄弟给你报仇了”,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老兵。”苏寒开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们现在走,能走得了吗?” 刘海看着他,没回答。 苏寒替他说了。 “走不了。” “外面一千二百人围着,天上无人机转着,所有路口都封死了。你们就算从地底下走,出了洞口也是国境线。” “你们查了一年多,查到那两个人的名字,但你们有把握在国外找到他们吗?找到之后,能杀得了吗?杀完之后,能跑得掉吗?”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刘海没吭声。 苏寒继续说道:“你们这把年纪,身体再好也比不了当年。山里待了半个月,吃不好睡不好,体力还剩多少?” “你们布的那些陷阱,确实厉害,但那是在山上。出了国,到了城市里,那些东西还用得上吗?” “你们打了一辈子仗,但你们打的是丛林战、山地战。城市巷战,你们打过吗?” 刘海沉默了。 他知道苏寒说的都是实话。 他和吴敌,在这片山里是王,出了山,到了城市里,就是两个老头子。 没有关系,没有资源,语言不通,连手机都用不利索。 想在国外杀人? 谈何容易。 “所以你们走不了。”苏寒说,“你们自己也清楚。” 刘海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说,我们怎么办?” “跟我回去。” “回去?回去等什么?等审判?等枪毙?” “回去等一个说法。” 刘海冷笑了一声:“说法?什么说法?那些搞强拆的,到现在有几个被判了的?赔了点钱,判了几年缓刑,出来该干嘛干嘛。那个钱老板,跑国外躲了大半年,回来没几天就死了。” “他死了,是他的报应。但我们呢?我们杀了人,就得偿命。法律不会因为我们是功臣就放过我们,我们也不需要。” “但我们不能死在法场上。” “死在法场上,算什么?算罪犯。我们是功臣,是一等功臣,是给国家卖过命的人。我们可以死,但不能戴着罪犯的名头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溶洞里回荡,震得头顶的钟乳石都在微微发颤。 “所以我们在这儿等着。” “等着猎鹰的人来。” “死在猎鹰的人手里,不丢人。” 苏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右臂垂在身侧,左手的酒瓶放在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兵,我有个提议。” 刘海抬起头,看着他。 “打一架。” 刘海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打一架。”苏寒重复了一遍,“空手,不用刀,不用枪。你尽全力,我也尽全力。” “你赢了,我给你当俘虏,你帮着我出去。外面那些武警看见你绑着我,就不敢开枪。你可以用我当人质,出了边境线再放了我。” 刘海的眼睛瞪大了。 “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寒看着他,“我是全军兵王,全国都认识我。他们不敢拿我的命冒险。” “你把我当俘虏,他们只能放你走。你出了边境线,把我放了,我回来复命。你去国外找你那个仇人,杀完了回来,我们再算账。” 刘海站起来,盯着苏寒,像看一个疯子。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不是赌,是交换。”苏寒说,“我用我的命,换你们一个机会。一个给你们自己一个交代的机会,也给那些死去的人一个交代。” “你们杀了十几个人,那是你们的选择。现在你们想去杀那两个幕后的人,也是你们的选择。我不评判对错,因为没资格。” “但你们是老兵的命,你们的命,不能就这么交代在这片山里。” “所以,打一架。” “你赢了,你走。我赢了,你也要认。” 刘海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苏寒那条垂在身侧的右臂,看着纱布下面隐约可见的青紫色淤痕,看着这个年轻人站在篝火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那条右臂,还没好利索。” “够用了。”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打一架,够了。” 刘海沉默了很久。 溶洞里只有篝火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 “我跟你打。”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石头上。 外套下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绿色秋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道长长的疤痕。 那条疤痕从左边锁骨一直延伸到右胸,像一条蜈蚣趴在那儿,触目惊心。 “南疆留下的。”刘海注意到苏寒的目光,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痕,“炮弹碎片划的。差两公分就穿到心脏了。” 苏寒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把右臂上的纱布拆了。 纱布一圈一圈地解开,露出下面的皮肤。 青紫色的淤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腕,有些地方已经泛黄了,那是淤血在消散。 刀疤还趴在那儿,蜈蚣一样,但比一个月前淡了很多。 他把纱布叠好,放在石头上,活动了一下右臂。 “来吧。” 刘海看着他那条布满淤痕的右臂,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敬佩。 “你不怕我把你这条胳膊废了?” “你废不了。”苏寒笑道:“你下不去手。” 刘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苏寒说得对。 他下不去手。 对面这个年轻人,是老部队的兵,是全军兵王,是抗洪英雄。 他下不去手。 但他还是拉开了架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 左手在前,右手在后,手掌张开,手指微微蜷着。 标准的猎鹰格斗起手式。 跟周默他们练的一样,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 他的重心更低,身体更沉,整个人像一头伏在地上的豹子,随时准备扑出去。 苏寒也拉开了架势。 同样是猎鹰格斗的起手式,但他的重心比刘海高一些,身体更灵活,更像一只随时准备起飞的鹰。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在篝火旁边对峙。 火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洞壁上,像两头即将撕咬在一起的野兽。 “你先出手。” “你是老兵,你先。” 刘海笑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刘海动的瞬间,苏寒的眼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先往左偏了半步。 很细微的动作,幅度不大,但苏寒看懂了——那是试探,用脚步调动对方的重心,观察对方的反应。 苏寒没动。 他站在原地,重心稳稳地压在两条腿上,双手保持着格斗的架势,眼睛盯着刘海的肩膀。 格斗的时候,看眼睛是骗人的,看肩膀才是真的。肩膀一动,拳头就跟着来了。 刘海往左偏了半步,苏寒没反应。他又往右偏了半步,苏寒还是没反应。 刘海停下来,看了苏寒一眼。 “稳。” “练的。” 刘海不再试探了。 他直接压上来,左手虚晃一下,右手直奔苏寒的面门。 动作不快,但很沉。 不是那种追求速度的打法,是那种一出手就要命的打法。 每一拳都带着全身的重量,打中了就是重伤,打不中也不给你反击的机会。 苏寒没硬接。 他往右一闪,避开刘海的右拳,左手顺势去抓刘海的手腕。 刘海的手腕一翻,像泥鳅一样滑开,同时左膝提起,顶向苏寒的腹部。 苏寒左手下压,拍在刘海的膝盖上,借着反弹的力量往后跳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两人重新对峙。 第一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刘海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苏寒:“反应不错。” “老兵也不差。” 刘海笑了一下,又压上来了。 这次他没有虚晃,直接打了一套组合拳。 左勾拳,右直拳,左摆拳,右勾拳——四拳连发,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沉。 苏寒没有退。 他左臂格挡,右臂护头,硬接了这四拳。 “嘭!嘭!嘭!嘭!” 拳肉相撞的声音在溶洞里回荡,闷响像擂鼓。 苏寒的左臂被震得发麻,右臂上的旧伤被牵动了,一股酸胀感从肩膀蔓延到手指尖。 但他扛住了。 第566章:老兵,你不该被审判 四拳打完,刘海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零点几秒。 换了别人,根本捕捉不到这个停顿。 但苏寒捕捉到了。 在刘海第四拳打完、第五拳还没蓄力的那个间隙,苏寒的身体突然往前一压,右拳直奔刘海的肋部。 刘海的反应也快,左臂下沉,肘部护住肋部,硬挡了这一拳。 “嘭!” 拳头砸在肘关节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海的身体晃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苏寒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左拳跟上,直奔刘海的面门。 刘海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苏寒的拳头落空,身体前冲的势头没收住,重心往前倾。 刘海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的右手突然探出来,五指张开,像一把铁钳,扣住了苏寒的左手腕。 然后他猛地一拧,身体同时往后转,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来。 标准的猎鹰擒拿——外翻腕。 苏寒的左手被拧到背后,身体被迫前倾,重心完全失去了控制。 刘海左脚前踏,卡住苏寒的右腿,右手扣着他的手腕往下压,左手按住他的后颈。 三秒钟,苏寒就被压得单膝跪地。 溶洞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刘海压着苏寒,没有继续用力。 他的右手扣着苏寒的左手腕,力道刚好控制在“疼但不伤”的程度。左手按在苏寒的后颈上,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服不服?”刘海问。 苏寒单膝跪在地上,左臂被拧在背后,疼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但他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 他在笑。 “老兵,你忘了数数。” 刘海愣了一下:“什么?” 苏寒突然动了。 他没有挣扎,而是顺着刘海扣压的方向,整个人往前一滚。 身体在地上翻了个跟头,左臂从刘海的手中滑脱出来,同时右腿从下往上蹬,直奔刘海的下巴。 刘海本能地往后仰,避开了这一脚。 苏寒借着翻滚的力量站起来,重新拉开距离。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刘海看着苏寒,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试试这小子的深浅”,变成了“这小子真有两下子”。 “这招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刘海不信。 “真的。”苏寒活动了一下被拧得生疼的左肩,“你扣我手腕的时候,力道是从上往下压的,我要是硬挣,越挣越紧。但要是顺着你的力道往前滚,你的扣压就变成推力了,我反而能借力脱出来。” 刘海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聪明。” “再来。” 这次刘海先动了。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稳扎稳打,速度突然提了起来。 左拳、右拳、左肘、右膝——拳、肘、膝、腿交替使用,像一台开足了马力的机器,狂风暴雨一样砸向苏寒。 苏寒且战且退。 他的右臂还没恢复,不能硬扛,只能靠脚步和左臂格挡。 但刘海的攻击太密了,一拳接一拳,一脚接一脚,几乎没有间隙。 苏寒挡了十几招,终于露出了一个破绽。 刘海的右拳打过来的时候,他的左臂格挡慢了半拍,拳锋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刘海的左膝顶了上来,直奔他的腹部。 苏寒来不及格挡,只能扭腰闪避。 膝盖擦着他的腰侧过去,衣服被蹭破了一块,皮肤火辣辣的。 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洞壁。 没地方退了。 刘海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离苏寒三步远的地方,收住了攻势,看着苏寒靠在洞壁上喘气。 “你右臂不行。”刘海说,“刚才那几拳,你要是右臂能用上,至少能挡掉一半。但你不敢用,只能靠左臂硬扛。” 苏寒喘着气,没说话。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够用了’,什么‘打一架够了’,都是屁话。” “你这条胳膊,连格挡都费劲,怎么跟我打?” 苏寒靠在洞壁上,看着刘海。 篝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那张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被火光照得发红,一半藏在阴影里。 “老兵,你说得对。我这条胳膊确实不行。” “但我没打算靠胳膊赢你。” 刘海皱眉:“那你靠什么?” 苏寒没回答。 他离开洞壁,站直身体,重新拉开架势。 但这次,他的架势跟刚才不一样了。 重心更低,身体更沉,双手的位置也变了——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但右手不是握拳,是半握拳,手指微微张开。 刘海看着这个架势,瞳孔猛地一缩。 “你这是——” 苏寒动了。 他往前冲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被踩得“咚咚”响,像有人在打鼓。 冲到刘海面前的时候,他的左手突然探出,五指张开,抓向刘海的衣领。 刘海本能地后仰,同时右手去挡。 但苏寒的左手在半路变了方向,不是抓衣领,是抓刘海的手腕。 五指扣住,拇指压住腕骨,其余四指卡住尺骨。 擒拿——扣腕。 刘海的反应也快,手腕一翻想挣脱,但苏寒的左手像一把铁钳,扣得死死的。 同时,苏寒的右脚前踏,卡进刘海的两腿之间,身体前压,用体重压住他的重心。 刘海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他的左拳从下往上,直奔苏寒的下巴。 苏寒偏头,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然后他的右臂动了。 那条布满淤痕、缠着纱布、连格挡都费劲的右臂,突然像一条苏醒的蛇一样,从下往上缠住了刘海的左臂。 不是打,是缠。 手臂贴着刘海的左臂内侧滑上去,绕过肘关节,扣住他的肩膀,然后猛地一拧。 刘海的身体被拧得转了半圈,重心彻底失去了控制。 苏寒左手扣着他的右手腕,右手锁着他的左肩,身体前压,把他整个人往地上带。 “嘭!”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苏寒压在刘海身上,左手扣着他的右手腕压在头顶,右手锁着他的左肩,膝盖顶住他的腰眼。 标准的压制动作。 溶洞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刘海躺在地上,被苏寒压着,一动不动。 他的左肩被锁死了,右手腕被扣住了,腰眼被膝盖顶着,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但他没有挣扎。 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钟乳石,看着水滴从石尖上落下来,在火光下闪着光。 苏寒压在他身上,喘着气。 右臂在抖,不是无力的抖,是用力过度的抖。 锁住刘海左肩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臂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肩膀到手指尖,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唤。 但他没有松手。 “老兵。”苏寒喘着气,“你输了。” 刘海没说话。 他看着头顶的钟乳石,看着那一滴水从石尖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痛快的笑。 “你小子……” “你那条胳膊,不是不行。” “你是故意让我以为你不行。” 苏寒松了手,从刘海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好了!我赢了!你抓我当俘虏吧!” 刘海:“???” “不是我跟你回去吗?” 苏寒转头看向他,咧嘴一笑:“我改主意了!” 刘海:“……” 苏寒侧躺在碎石地上,右臂因为刚才那番缠斗,酸胀感一阵阵往上涌,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重锤碾过,却又透着一股久违的力道 —— 那是沉睡的肌肉被彻底唤醒的感觉。 刘海也没起身,就那么仰面躺着,望着头顶凹凸不平的洞顶,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他从南疆战场打到边境深山,打过敌人,斗过悍匪,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用一条半残的胳膊制住,说不震撼是假的。 “你小子,是真敢赌。” 刘海无奈道,“拿自己当俘虏,拿命换我们一条路,整个猎鹰,也就你干得出来。” 苏寒侧过头,看着老兵脸上纵横的皱纹,那些沟壑里藏着战火、风霜,还有半生的憋屈。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坦荡:“老兵,我不是赌,我是觉得 ——你们不该是这个下场。” “什么下场?” 刘海闭着眼,声音没有一点情绪波动,“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和老吴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偿命也不是这么个偿法。” 苏寒撑着地面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臂,“你们是南疆战场上爬出来的兵,是一等功臣,是拿命护过家国的人。你们杀的是强拆暴徒,是害死战友全家的凶手,不是无辜百姓。” “战场下来的老兵,不该被推上审判席,不该被钉在罪犯的牌子上,更不该死在法场上!” 刘海猛地睁开眼。 “你小子……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话我说可以,你说……” “这话要是被上面听见,你这身军装都保不住!” “我知道。” 苏寒道:“我比谁都懂规矩。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守了一辈子家国,到头来却要被自己人审判,这叫什么规矩?” “当年你们在南疆,枪林弹雨里往前冲,为了谁?为了老百姓能安稳过日子。现在老百姓被强拆害死,求告无门,你们出手报仇,换我我也干。” “法不能向不法让步,可情也不能被冰冷的条文埋了。你们杀了人,有错,该担责,但不是以‘罪犯’的身份担责。” 刘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别过头,看向洞壁上自己的影子,半天没说话。 活了一辈子,听过太多 “依法处置”“按规办事”,听过太多客套的慰问、虚假的敬意,却从没听过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一句 “老兵不该死在法场上”。 这句话,戳中了他和吴敌藏在心底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我和老吴,不是怕死。” 刘海声音发涩,“我们是怕死后,碑上刻着‘杀人犯’,不是‘老兵’。” “不会的。” 苏寒微微摇头,看向刘海,沉声道:“现在,你按咱们说的来,把我绑上,当俘虏带出去。外面武警看见我,不敢拦,你们能顺利出境。等你们找到幕后那两个人,了结了陈龙老兵的仇,不管是回来自首,还是任由我们处置,我都认。” 刘海看着他,不由大笑起来:“你这小子,真是个愣头青。王援朝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兵?” “大队长教我守规矩,也教我守良心。” 苏寒回道。 刘海不再犹豫,从背包里翻出一根备用的战术绳,走到苏寒面前,手顿了顿:“绑紧点,不然外面那些小子精得很,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 “尽管绑。” 苏寒主动伸出手,“别心疼,越像真的,你们越安全。” 绳子勒在手腕上,有点紧,苏寒眉头都没皱一下。刘海绑得很仔细,军用捆绑术,结实又不容易挣脱,看上去跟真俘虏一模一样。 “我给老吴打个电话。” 刘海摸出怀里的卫星电话,“那老东西还在跟你的队友他们耗着,再耗下去,真要动起手,伤了谁都不好。” 电话拨出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吴敌粗声粗气的嗓门:“老刘?搞定没?这几个小子还在这儿死扛,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刘海看了一眼被绑住的苏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笑意:“老吴,别耗了,咱们…… 俘虏了个大的。” “大的?什么大的?” 吴敌愣了一下。 “苏寒。” 刘海吐出两个字,“全军兵王,苏寒,被我拿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随即激动的大笑起来:“啥?!你把那小子拿下了?真的假的?那小子不是挺能打吗?” “真的,实打实绑着呢。” 刘海笑道,“你那边,赶紧把猎鹰的人撵走,别在这儿僵持了。我们带着苏寒出去,借道出境。” “行!知道了!” “我这就打发他们走!” 挂了电话,刘海收起手机,看着苏寒:“委屈你了,兵王。” 苏寒耸耸肩,笑得轻松:“为了老兵,不委屈。” 与此同时,边境深山另一侧的林间空地。 老橡树的树荫下,周默、大熊、猴子、山猫四人呈三角站位,把吴敌围在中间,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刚才短短一分钟的交手,他们就彻底明白 ——眼前这个老兵,根本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大熊胳膊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是刚才被吴敌用木棍点中的地方,现在还发麻。 猴子腰侧隐隐作痛,刚才一个闪身慢了半拍,差点被扫倒。 山猫的匕首刚出鞘就被对方震得脱手,周默更是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四个人,都是猎鹰拔尖的尖子,在吴敌面前,却像刚入伍的新兵蛋子,处处被压制。 “不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周默压低声音,眼神紧绷,“这个老兵,明显是故意拖住我们!” 猴子心头一紧:“周队,你的意思是……” “刘海那边,只有苏寒一个人!” 周默脸色骤变,“苏寒右臂还没好利索,要是刘海动手……” 这话一出,大熊和山猫脸色瞬间白了。 他们都知道苏寒的伤势,那条胳膊差点截肢,硬靠枣木板砸醒肌肉,勉强恢复,根本经不起实战。 要是刘海起了杀心,苏寒凶多吉少! “不行,我们得赶紧过去!” 大熊攥紧拳头,就要往前冲。 “站住。” 吴敌慢悠悠开口,手里把玩着那根树枝,眼皮都没抬,“你们现在走,走得掉吗?” “老兵,我们不想跟你动死手!” 周默咬牙,“但苏寒要是有半点闪失,我们拼了命也不会放过你!” 吴敌嗤笑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像看四个不懂事的娃:“就你们四个?还想不放过我?真要杀你们,你们活不到现在。” “刚才那几下,我留了力。要是真逼急了眼,我和老刘联手,你们四个,还有外面那一千多号武警,谁都别想轻松走出这片山。” 这话不是吓唬人。 周默四人心里都清楚,这两个是南疆战场活下来的老兵,杀人、伏击、丛林作战,早已刻进骨头里。他们要是真下死手,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以为老刘为什么单独去会苏寒?” 吴敌冷笑,“就是怕我们一起上,伤了你们这些后辈。给你们脸,你们别不要脸。” 猴子急得冒汗:“苏寒他……” 吴敌冷哼:“你们那个战斗英雄苏寒,已经被我们俘虏了!” “什么?!” “苏寒被俘虏了?!” “你骗人!” 大熊率先吼出来,“老苏就算右臂受伤,也不可能被你同伙抓住!你们耍诈!” “耍诈?” 吴敌嗤笑一声,“我们这把年纪,犯不着跟你们耍诈。赢就赢,输就输,苏寒自己打输了,被绑了,很丢人?” 猴子急得直跺脚:“那可是苏教官!他那条胳膊还没好!你们要是伤了他……” “伤没伤,轮得到你们管?” “现在,我给你们三个字 ——立刻滚。” 周默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恐慌,“老兵,你想干什么?用苏寒威胁我们?” “威胁?” 吴敌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用得着威胁你们?我和老刘真想走,谁拦得住?抓苏寒,就是给你们个台阶下,也是给我们自己开条路。” 他往前踏出一步,一股久经沙场的杀气扑面而来,压得周默四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气,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冰冷、厚重,让人从骨子里发怵。 “我话只说一遍。” 吴敌盯着四人,“现在,马上,撤离这片山区,带着外面所有武警、特警,全部后退三公里。” “我们要是不撤呢?” 山猫冷冷开口道。 吴敌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眼神扫过四人,“你们不撤,我不敢保证苏寒会不会‘意外’受伤。你们也知道,深山老林里,绑着的俘虏,磕着碰着,很正常。” “你敢!” 大熊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拼命。 “大熊!” 周默一把拉住他,死死按住他的胳膊,摇头,“别冲动!”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冲动,只会害了苏寒。 眼前这个老兵,他们真把对方逼急了,苏寒才真的危险。 “我们凭什么信你?” 周默咬牙,“我们撤了,你们要是伤害苏寒……” “你们没资格谈条件。” 吴敌打断他,“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要是还有人留在这片山里,别怪我不客气。”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老旧的军用手表,淡淡开口:“现在开始计时。” 空气瞬间凝固。 周默四人面面相觑,脸上满是不甘、愤怒、焦虑,却又无可奈何。 他们打不过吴敌,救不了苏寒,甚至连僵持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手里攥着他们最致命的软肋 —— 苏寒。 “周队,怎么办?” 猴子声音发颤,“真撤吗?老苏他……” “不撤,苏寒更危险。” 周默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无奈,“撤,立刻撤,通知外面所有部队,后退三公里。” “可是……我们就这么走了?把老苏一个人留在这儿?” “我们不走,他才真的回不来。” 他太了解苏寒了。 那个男人,从抗洪一线扛着闸门跳进洪水,从重伤垂危到硬生生练回右臂,从新兵蛋子打到全军兵王,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就算被绑,就算被俘,他也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走!” 周默咬牙,转身就往林外走。 猴子、山猫对视一眼,只能跟上。 大熊站在原地,狠狠瞪了吴敌一眼,却也只能不甘地转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吴敌站在老橡树下,看着四人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那抹狠戾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笑意。 “这几个小子,倒是重情义。” 他喃喃自语,捡起地上的木棍,“老刘啊老刘,你可别真把那小子玩脱了,猎鹰的未来,可还在他身上呢。” 他抬头望向深山深处,刘海和苏寒所在的溶洞方向,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战场下来的老兵,不该死在法场上。 而猎鹰的未来,也不该折在这片深山里。 十分钟后。 周默四人冲出山林,脸色惨白地冲到武警指挥点,一把抓住刘上校,声音急促:“上校!立刻下令!所有部队,后退三公里!快!” 刘上校一愣:“后退?为什么?里面什么情况?苏寒同志呢?” “苏寒被俘虏了!” 周默沉声道:“对方用苏寒的安全威胁我们,十分钟内不撤,苏寒就有危险!” “什么?!” 刘上校脸色骤变。 全军兵王、抗洪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的苏寒,被俘虏了?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部队都要震动! “快!传令!所有执勤人员,立刻后撤三公里!封锁路口,不许任何人进山!” 刘上校不敢犹豫,当即对着对讲机大吼。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 深山外围,一千二百名武警、特警、民兵,纷纷开始后撤,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生生空出一大片区域。 而此刻,溶洞内。 刘海看着手腕被绑、却依旧一脸淡定的苏寒,忍不住笑道:“你就不怕周默他们真信了,不管你了?” 苏寒坐在石头上,晃了晃被绑的手腕,笑得一脸轻松:“他们要是不管我,回去才真要被大队长扒层皮。放心,他们比谁都清楚,我死不了。” 刘海摇了摇头,无奈笑道:“你小子,真是算准了一切。” “不是算准,是信得过兄弟,也信得过老兵。” “你们不会真伤我,我也不会真拦着你们。” 第567章:做戏做全套,兵王的脸不要了 “老兵,等会出去前,记得再把我狠狠揍一顿!越狠越好!鼻青脸肿,全是血最好。” 刘海坐在石头上,手里攥着那瓶二锅头,一口接一口地灌。 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里,他浑然不觉,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被绑着双手的苏寒。 “你小子,是真疯了。” 刘海放下酒瓶,抹了一把嘴,“让我和老吴揍你?还他妈要揍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寒靠着洞壁坐着。 “老兵,我没疯。”苏寒抬起头,看着刘海那张写满不可思议的脸,“做戏要做全套。你们说抓了我当俘虏,外面的人信吗?就我这模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连块皮都没破,谁信?” “你们俩是南疆战场下来的狠人,抓了俘虏,能好声好气地供着?说出去鬼都不信。” 刘海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他知道苏寒说得对。 但让他对这个年轻人动手——这个全军兵王、抗洪英雄、连他看了都觉得佩服的后辈——他下不去手。 “不行。”刘海把酒瓶往石头上一顿,“我下不去手。换别的法子,绑着出去就行了,用不着打。” “绑着出去?”苏寒晃了晃被绑的双手,“老兵,你见过哪个俘虏是光绑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外面那些武警又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你们杀了十几个人,围着山转了半个月,抓了我当人质,结果我连块淤青都没有?这叫什么?叫过家家。” 刘海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找不到理由。 苏寒说的每个字都对。 做戏做全套,这是他们当兵第一天就懂的道理。 战场上,一个细节没做好,丢的是命。 现在这场戏,一个细节没做好,丢的不是命,是刘海和吴敌最后的机会。 “老兵,你听我说。你们揍我,不是害我,是帮我。你们揍我一顿,跟那个道理一样。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但这场戏,能帮你们出去。” “你们出去了,找到那两个人,了结陈龙老兵的仇。你们了结了,心里那口气顺了,回来该认罚认罚,该偿命偿命。” “这因果,总要结束。” 刘海沉默了。 溶洞里安静得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声音。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烧得通红的炭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就不怕我们真把你打坏了?” 苏寒笑了:“老兵,你们打不坏我。我这身板,别的不行,扛揍。” “再说了,你们要真想打坏我,刚才格斗的时候早动手了。你们下不去手,我知道。” 刘海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吴敌从洞口走进来,肩膀上还挂着几片树叶。 他走到篝火旁边,看见苏寒被绑着坐在地上,又看了看刘海那张纠结的脸,愣了一下:“老刘,咋了?这小子不老实?” “不是。”刘海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头疼得厉害,“就是太实在了,让我头疼。” “咋了?” “这小子让咱们揍他。” 吴敌愣了:“揍他?为啥?” “做戏做全套。他说自己脸上太干净了,不像俘虏,让咱们揍他一顿,揍得鼻青脸肿、满脸是血,出去才像真的。” 吴敌听完,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看了看苏寒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又看了看刘海那副便秘一样的表情,突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 “有意思!这小子真他妈有意思。老刘,咱们在南疆打了那么多年仗,抓过俘虏,也当过俘虏,头一回见着主动要求挨揍的!” 刘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下得去手吗?” 吴敌收敛了笑容,走到苏寒面前,蹲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在他那条还缠着纱布的右臂上停了一下。 “小子,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吴敌站起来,看着刘海:“老刘,这小子比咱们狠。对自己都这么狠,怪不得能当兵王。” 刘海走到洞壁旁边,从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块用旧衣服包着的石头,拳头大小,棱角分明,是那种山里随手能捡到的青石。 他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了。 “用这个,过了。” 苏寒看着他把石头放下,摇了摇头:“老兵,用拳头。石头太假了,拳头打出来的伤才是真的。” 刘海深吸一口气,走到苏寒面前。 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老兵,别犹豫了。”苏寒抬起头,看着他,“打吧。打完这一顿,你们就能出去了。” 刘海闭上眼。 然后睁开。 右拳挥出去。 “嘭!” 第一拳砸在苏寒的左颧骨上。 力道不大,但也不小。 苏寒的头被打得往右偏了一下,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舔了一下嘴角,咸的。 “老兵,你没吃饭?” 刘海咬了咬牙。 第二拳。 “嘭!” 砸在右眼眶上。 苏寒的眼睛立刻肿了起来,眼皮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眼眶周围泛起青紫色。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人拿锤子在他眼眶上敲了一下。 他没吭声。 “再来。” 第三拳。 第四拳。 第五拳。 一拳接一拳,砸在脸上、鼻子上、嘴角上。 苏寒的脸很快就肿了,左颧骨青紫,右眼眶乌黑,鼻子流血,嘴角裂开,整张脸像被揉过的面团,青一块紫一块,几乎没有一块好皮。 但他一声没吭。 刘海打完了,站在那儿,手在抖。 他看着苏寒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着那双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嘴角还挂着笑,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够了。” “再打就真出事了。” 吴敌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他走过来,蹲在苏寒面前,看着他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不由一阵心疼。 “小子,疼不疼?” “还行。” “比我的战友砸我手臂轻多了。那个是真疼,这个就是皮肉疼。” “你他妈……真是个狠人。” 苏寒嘴角一扯: “老兵,你们现在看我这样子,像不像俘虏?” 刘海和吴敌对看一眼。 肿眼泡,乌眼圈,裂开的嘴角,还在流的鼻血——整张脸跟猪头似的,要多惨有多惨。 “像。”刘海的声音有点沙哑的道:“太像了。” “那就行。”苏寒晃了晃被绑着的双手,“走吧。趁天还没黑,往边境线走。” 吴敌走过来,帮他把绳子重新绑了一遍,绑得更紧了一些,又在手腕上多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绑紧点,别半路松了。”吴敌说道:“松了就穿帮了。” 苏寒点了点头。 刘海把篝火踩灭,火星子溅起来,在空气中飘了几下,熄灭了。 洞室里暗了下来,只剩从头顶裂缝漏下来的一缕光线,灰蒙蒙的,照在三个人身上。 “走吧。”刘海背起背包,率先往洞口走去。 吴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木棍。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在身前,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有点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个真正的俘虏。 走出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挂在山脊上,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金黄色。 刘海站在洞口,看了一眼方向,然后朝西边走去。 吴敌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寒,确认他跟上来了。 三个人排成一列,沿着干涸的溪沟,往西边走。 苏寒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老兵的身影。 他们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走路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但跟年轻人比起来,少了一些弹性,多了一些沉重。 “老兵。”苏寒喊了一声。 刘海停下来,回头看他:“咋了?” “你们那个年代,训练是不是比现在苦?” 刘海笑道: “苦?那叫苦?那叫玩命。” “我们那时候,训练场上没有防护垫,没有安全绳,没有急救包。摔了就摔了,伤了就伤了,死了就死了。” “五公里武装越野,不是平地跑,是翻山。从这座山跑到那座山,直线距离五公里,实际跑下来至少十公里。跑不完不准吃饭,跑慢了加练。” “四百米障碍,你们现在跑两遍就喊累,我们那时候跑五遍起步。跑不完的,晚上别睡觉,继续跑。” “射击训练,子弹按发算,每人每天就那么几发,打不好就没了。所以每一枪都得认真,浪费一发,后面就没得打了。” 苏寒听着,没说话。 他知道那个年代。 那是一个物质匮乏、条件艰苦、但兵心纯粹的年代。 没有高科技装备,没有科学的训练方法,没有优厚的待遇。 但那一代人,硬是用命拼出了一支让世界不敢小看的军队。 “你们那代人,不容易。” 刘海谈道:“不容易也得扛。谁让咱们是当兵的。” ………… 与此同时,猎鹰特种作战大队,大队长办公室。 王援朝站在窗边。 窗外,训练场上还有人在练,四百米障碍,五公里越野,据枪定型,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心里清楚,今天不一样。 苏寒被俘虏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他脑子里炸开了,炸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援朝当时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 苏寒被俘虏? 苏寒? 那个全军兵王、九连冠、抗洪英雄? 那个从鬼门关爬回来、硬生生把右臂练回来的人? 他被俘虏了? 王援朝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第二反应是震怒。 第三反应是——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寒是什么人? 他认识苏寒这么多年,太了解了。 那个人,骨子里刻着“兵王”两个字。 让他当俘虏? 比杀了他还难受。 战场上,苏寒宁可战死,也不会投降。 这是军人的骨气,也是苏寒的底线。 可现在,他“被俘虏”了。 这不对劲。 王援朝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脑子里飞速转着。 刘海和吴敌是什么人? 南疆战场下来的老兵,一等功臣,杀过人,见过血。 但他们不是亡命之徒,不是滥杀无辜的疯子。 他们杀的那些人,是强拆队的,是害死陈龙全家的凶手。 他们给战友报仇,杀了人,犯了法,但他们骨子里还是兵。 王援朝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苏寒不是被俘虏的。 他是自愿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王援朝的手抖了一下。 他妈的。 这小子,是真疯了。 自愿当俘虏,给两个老兵当人质,帮他们出境? 这他妈等于跟着犯罪! 王援朝咬了咬牙,拿起手机,拨通了周默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大队长!”周默的声音还是紧的,“我们后撤了三公里,现在在山外面守着。刘海和吴敌带着苏寒往西边走了,应该是要往边境线去。” “他们有没有提什么条件?” “没有。就说让我们后撤,别跟着。他们到了边境线会放人。” 王援朝沉默了几秒。 “周默,你听我说。” “是!” “控制好局面,别让武警那边乱来。让刘上校的人守住外围,别进山,也别跟着。等消息。” 周默愣了一下:“大队长,我们就这么等着?苏寒他——” “我说了,等消息。”王援朝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这是命令。” 周默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挂了电话,王援朝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通了军区司令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是赵建国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像是刚开完会。 “首长,我是王援朝。” “援朝?什么事?”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首长,苏寒被俘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沉默,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的声音才传过来,“你说什么?” “苏寒被俘虏了。”王援朝重复了一遍,“今天下午,进山追捕刘海和吴敌的时候,被对方抓住了。现在对方用他当人质,威胁我们后撤。我们已经撤了三公里,他们正带着苏寒往边境线走。”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赵建国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王援朝,你确定?” “确定。据观察员汇报,苏寒被绑着,脸上有伤,被两个老兵押着往西边走了。” “有伤?什么伤?” “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流血,眼眶也肿了。” “首长,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苏寒那个性子,您比我清楚。让他当俘虏,比杀了他还难受。战场上,他宁可战死也不会投降。这次他‘被俘虏’,我觉得……他是自愿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王援朝继续说道:“苏寒这个人,重情重义。他看了刘海和吴敌的案子,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杀人。他觉得这两个老兵不该死在法场上,不该戴着‘杀人犯’的名头去死。” “所以他自愿当俘虏,帮他们出境,让他们去找幕后那两个人,了结陈龙的仇。” “这是他的性格,他会做这种事。” 赵建国没说话。 王援朝等了一会儿,又开口道:“首长,苏寒这是在帮他们。但往大了说,这也等于跟着犯罪。他一个上校军官,全军兵王,抗洪英雄,帮两个杀人犯出境,这要是传出去——” “我知道。”赵建国打断了他。 又是沉默。 王援朝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才开口道:“援朝,你听我说。” “是!” “这件事,你跟我说的话,我当没听见。” 王援朝愣了一下:“首长?” “苏寒不是自愿的。他是被俘虏的。他是我们的兵,被两个老兵抓了当人质,我们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只能后撤。这是唯一的解释。” 王援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明白了。 赵建国在保苏寒。 “还有,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周默他们。” “明白。” 挂了电话,王援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心里骂了一句:苏寒,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赵建国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猛地一拍桌子。 “妈的!” 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门外的警卫员吓了一跳,探头进来:“首长?” “没事!滚出去!” 警卫员赶紧缩回去了。 赵建国站在窗前,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 “苏寒啊苏寒,你他妈是真敢想!” “帮两个杀人犯出境?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事?” “你是上校,是全军兵王,是抗洪英雄,是感动华夏十大人物!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 “你倒好,直接把自己当人质,帮两个老兵跑路!” “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他骂了一通,骂完了,气消了一点。 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赵建国把烟抽完,摁灭在烟灰缸里,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关于刘海和吴敌的案卷。 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两个南疆战场下来的一等功臣,给战友报仇,杀了十几个人。” “案子是犯了,但人心呢?”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名字。 刘海,吴敌,陈龙。 三个从南疆战场上爬出来的兵。 一个残了,死了。 两个为了给他报仇,杀了人,成了逃犯。 “妈的,这叫什么事。” ………… 深山边境线。 太阳已经快落到山脊后面了,天边烧着一大片晚霞,红的、橙的、紫的,把整片山林都染成了暖色。 刘海走在最前面,吴敌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木棍,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寒。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在身前,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老兵,还有多远?”苏寒问道。 刘海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还有不到五公里。天黑之前能到。” 第568章:整座山都在给他们放行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山里的雾气开始往上涌。 灰白色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地顺着山坡往上爬,钻进树林里,缠在树干上,把整片山林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三号高地,东侧山脊。 武警某部的观察哨设在这里,位置选得刁——一块突出山体的岩石,三面都是陡坡,只有一条窄路能上来。岩石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从下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上面藏着人。 观察员叫赵磊,上士,干了八年侦察兵,眼神好使是出了名的。 这会儿他正趴在岩石上,身前架着一台高倍望远镜,镜头朝向西北方向的那片密林。 太阳快落了,光线不好,望远镜里的画面有点发虚。 赵磊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调整焦距。 “有情况没有?”旁边趴着的是他的搭档,下士刘洋,手里攥着电台话筒,随时准备汇报。 赵磊没回答,眼睛没离开目镜。 刘洋已经习惯了。 这家伙观察的时候从来不说话,问他等于白问。 望远镜里的画面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赵磊从西往东扫,一片一片地看。 山坡、沟壑、密林、干涸的溪沟——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他都不放过。 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突然停了。 溪沟下游,距离界碑大约四公里的位置,有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 河滩上铺满了白色的鹅卵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就在河滩的边缘,灌木丛和石滩交界的地方,有一个人影。 赵磊屏住呼吸,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 那个人影只出现了一瞬——从灌木丛里闪出来,快步穿过河滩,然后消失在另一侧的树林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快得像是眼睛花了。 但赵磊看清了。 旧式作训服,深绿色的,洗得发白。 肩膀上没挂任何标志,头上戴着一顶旧式作训帽,帽檐压得很低。 背上背着一个军用背包,墨绿色的,背带磨得发白。 “发现目标。” “溪沟下游,四公里处,河滩位置。一个人,从西向东穿过河滩,消失在东侧树林里。” 刘洋立刻按下电台的通话键:“指挥组,指挥组,三号观察哨报告,溪沟下游四公里处河滩位置发现一名可疑人员,着旧式作训服,背军用背包,由西向东穿过河滩,消失在东侧树林。时间,十八点四十二分。完毕。” 耳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然后是刘上校的声音:“收到。继续观察,保持报告。” 赵磊继续盯着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 “又出现了。” “不是刚才那个位置,是更北边,距离界碑大约三公里,山脊线下面,有一片松树林。人在松树林边缘,正在往北移动。” 刘洋赶紧汇报。 那头,刘上校问道:“能看清几个人?” “只能看清一个。另一个可能藏在树林里。” “苏寒同志呢?” “没看见。” 刘上校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赵磊心里一沉的话:“继续观察,不要行动。重复,不要行动。保证自身隐蔽,不要暴露。” “是。”刘洋放下对讲机,看了赵磊一眼,“让咱们别动。” 赵磊没说话,继续盯着望远镜。 他知道为什么不让动。 苏寒在他们手上。 那个全军兵王、抗洪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被两个老兵绑着当了人质。 他们要是轻举妄动,苏寒随时可能有危险。 “操。”赵磊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谁。 四号高地,西侧山坡。 这个观察哨的位置比三号更靠前,离边境线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 从这里看过去,国境线对面那片无人区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观察员叫孙浩,中士,是特战分队出身,被临时调过来加强观察力量。 他用的不是普通望远镜,是一台带红外热成像的多功能观察仪,能穿透植被看到人体散发的热量。 刚才三号哨报告发现目标的时候,他就把仪器对准了那个方向。 热成像的画面是绿色的,不同温度的东西呈现出不同深浅的绿色。 人体的温度最高,在画面里是最亮的那一团。 他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皱了皱眉。 “指挥组,四号观察哨报告。” “热成像发现两个热源,位置在界碑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正在向边境线移动。两个热源距离很近,大概……五米左右。移动速度不快,时走时停。” “能确认是几个人吗?” “确认两个。但……还有一个更弱的热源,在两个热源中间偏后的位置,温度比正常人体温度低一些,轮廓也不清晰,可能是被遮挡了,也可能是……” 他没说下去。 可能是苏寒。体温低,可能是因为受伤,可能是因为失血,也可能是因为体温正在流失。 “指挥组收到。继续观察。” 孙浩放下对讲机,盯着屏幕上那个偏弱的热源,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苏教官……” “您可千万撑住。” 与此同时,指挥部的临时帐篷里,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刘上校站在地图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眼睛盯着那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区域。 旁边坐着几个参谋,没人说话,只有电台和电话时不时响一声。 “三号哨报告,目标出现在界碑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正在往边境线移动。” “四号哨报告,热成像确认两个主要热源,一个较弱热源,推测为苏寒同志。” “五号哨报告,目标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野内是在十五分钟前,之后进入一片密林,失去目视接触。热成像仍能捕捉到信号,正在向边境线持续移动。” 一条条情报汇总过来,在地图上拼出一条断断续续的路线。 从溶洞出发,沿溪沟向西,翻过一道山脊,穿过一片松树林,再翻过一道矮坡,就到了边境线。 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以那两个人的速度,天黑之前就能到。 刘上校看着那条路线,沉默了很久。 他旁边的作战参谋压低声音问道:“上校,真的就这么让他们走?咱们一千二百人围了这么多天,就这么放他们出去?” 刘上校看了他一眼:“不放怎么办?冲上去?苏寒在他们手上,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负责?” 作战参谋不说话了。 刘上校揉了揉太阳穴,头疼得厉害。 他当兵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 两个老兵,杀人犯,围了这么多天,眼看就要收网了,结果人质被绑了——而且绑的不是普通人,是全军兵王、上校军官、感动华夏人物、抗洪英雄…… 这他妈叫什么事? 他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通了猎鹰大队的号码。 “王大队长,是我。他们快到边境线了。” 电话那头,王援朝的声音很沉:“苏寒呢?” “还活着。观察哨报告,还能自己走路,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但脸上有伤,被打得不轻。” 王援朝:“让他们走。” 刘上校愣了一下:“王大队长,您说什么?” “我说让他们走。”王援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保证苏寒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人跑了可以再抓,苏寒要是出了事,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可是——” “没有可是。”王援朝打断他,“这是司令部的命令。” “苏寒的命,比什么都重要!任何后果,猎鹰这边会承担!你只管执行就行。” 刘上校握着电话,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是。” 挂了电话,他看着地图上那条通往边境线的路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他对旁边的参谋说道:“所有观察哨,保持隐蔽,不要暴露,不要行动。让目标走。只要苏寒同志安全,其他都不重要。” “是。” 命令传达下去,几个观察哨都沉默了。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但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又不知道这股火该往哪儿发。 但想到苏寒在他们手中,他们也只能照做。 谁都怕苏寒出事。 何况,里面那三人,说直白点,全是战斗英雄! 任何一人出事,都是他们不希望看到的! ………… 刘海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走路的时候几乎不出声,脚掌先着地,然后慢慢把重心移过去,像一只在夜间觅食的老猫。 吴敌跟在他后面,隔了大概十来步。 他走路的姿势跟刘海不一样,步子大一些,但落脚的频率低,每一步之间都有个极其短暂的停顿——那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在身前,脸上的伤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了,但肿还在,眼眶周围胀得发紧,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他们走的不是路。 刘海带着他们穿过一片灌木丛,钻进一条干涸的冲沟。 沟底全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软塌塌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沟两边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海突然停下来,举起左手。 吴敌立刻蹲下,苏寒也跟着停下来。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冲沟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过了大概十几秒,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一架无人机从树冠上方飞过去,旋翼的声音在密林上空回荡,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刘海等无人机的声音完全消失了,才继续往前走。 “今天无人机比昨天多。” “嗯。”刘海头也没回,“他们在找咱们。” “找呗。”吴敌笑了一下,“这林子,无人机能看见个屁。” 他说得没错。 这片山区的植被太密了,树冠一层叠一层,从上面看下去就是一片绿色的海洋,别说人,连房子都看不见。 无人机就算带着热成像,在这么密的树林里也跟瞎子差不多——树叶在白天被太阳晒热了,到了晚上散热的时候,整片林子都是热的,人体的热量混在里面,根本分辨不出来。 又走了大概一公里,冲沟到了尽头。 刘海爬上去,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朝四周看了一圈,然后朝下面招了招手。 吴敌和苏寒跟上来。 “前面就是三号高地。”刘海指着前方一座黑黢黢的山包,“翻过去,再走两公里,就到边境线了。” 苏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座山包在夜色里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轮廓模糊,看不清细节。 但他能感觉到,那上面有什么东西。 “山脊上有人。”苏寒说道。 刘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眼力不错。山脊上有个观察哨,武警的,两个人,带夜视仪。” “能绕过去吗?” “能。”刘海指着山包的左侧,“那边有一条沟,从山腰切过去,能绕过观察哨。但那条沟不好走,全是碎石,容易滑。” “那就走那条沟。”苏寒道。 刘海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往左侧摸过去。 那条沟比之前的冲沟窄得多,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沟底全是风化的碎石,踩上去哗啦啦地响,根本藏不住声音。 刘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石头稳了才踩实。 吴敌跟在后面,手里那根木棍时不时点在碎石上,像是在试探什么。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着,走这种路格外费劲。 他只能靠身体的重心来保持平衡,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全靠左肩顶住沟壁才稳住。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刘海突然停下来,举起拳头——停止的手势。 三个人同时站住。 刘海侧着耳朵听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来,整个人缩在沟壁的阴影里。 苏寒也蹲下来,顺着刘海的目光往上看。 山脊上,有光。 不是强光,是很微弱的一闪,像有人用手电筒朝天上晃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那是夜视仪反射的月光。 山脊上的观察哨,正在朝他们这个方向看。 三个人蹲在沟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苏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大概两分钟,山脊上又闪了一下光,然后暗了。 刘海又等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绕过一个又一个观察哨,穿过一条又一条冲沟,在夜色里像三只幽灵,无声无息地向西边移动。 刘海对这片山太熟悉了。 哪条沟通向哪里,哪个坡能藏人,哪个观察哨的视野盲区在哪里,他全都烂熟于心。 有时候他甚至不用看路,光凭脚下的感觉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三十多年前在南疆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 那时候没有GPS,没有夜视仪,没有无人机,全靠一双眼睛、两条腿,在敌人的眼皮底下摸来摸去。 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前面的林子突然稀疏了。 刘海停下来,蹲在一棵松树后面,朝前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 苏寒从他肩膀旁边看过去。 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条细细的白线,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那是国境线上的铁丝网。 铁丝网后面,是一片开阔地,大概两三百米宽,然后就是密林——那是另一个国家的领土。 “铁丝网那边有巡逻队吗?” “有。”刘海说,“边防部队的,每两个小时一班,沿着铁丝网来回走。但现在正好是换班的空档,有大概二十分钟的窗口期。” “你连这个都摸清了?”苏寒有些意外。 “在这山里待了半个月,不是白待的。”刘海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苏寒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那一丝得意。 刘海又从背包里摸出那张旅游地图,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手电筒上蒙了一层布,光很弱,只够看清地图上的线条。 “从这儿过去,铁丝网有一段被山洪冲垮了,还没来得及修。从那个缺口过去,穿过开阔地,进对面林子,就安全了。” 他收起地图,看着苏寒:“过了铁丝网,我们就放你。” “知道。” 刘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正准备往前走,旁边的吴敌突然拉了他一下。 “老刘,你看那边。” 刘海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铁丝网这一侧,靠近开阔地的地方,有一片被踩平的草丛。 草丛里散落着几个烟头,还有几个空矿泉水瓶,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扔下不久。 刘海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捏了捏。 烟头还是潮的,滤嘴上有浅浅的牙印。 “有人在这儿蹲过。”刘海低声道:“刚走不久。” 吴敌也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矿泉水瓶:“武警的。” 苏寒凑过来看了一眼:“应该是观察哨。他们之前在这儿盯着,后来撤了。” 刘海沉默了几秒,站起来,看向铁丝网方向。 “撤了?为什么撤?” “因为你们抓了我。”苏寒说得很平静,“他们怕我出事,不敢跟太紧。” 刘海和吴敌对看一眼,都没说话。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铁丝网,地上的痕迹越多——被踩扁的草丛、丢弃的食品包装袋、空烟盒、用过的纸巾。 有些东西已经被露水打湿了,有些还是干的,说明撤走的时间不长,可能就在一两个小时前。 苏寒看着那些痕迹,心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武警战士,在这片山里蹲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风吹雨淋,蚊虫叮咬,就为了守住这条线。 现在为了他的安全,全都撤了。 走到铁丝网跟前的时候,刘海停下来。 那段被山洪冲垮的铁丝网就在前面,大概有五六米宽的一个缺口,铁丝扭曲着耷拉在地上,上面已经长了青苔,看样子垮了有一阵子了。 缺口外面,就是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也有痕迹——杂草被踩倒了一大片,地面上还有车轮印,像是有什么车辆在这儿掉过头。 刘海蹲在缺口旁边,看着外面那片开阔地,看了好一会儿。 “没人。” “一个都没有。” 吴敌也蹲下来,眼睛扫过整片开阔地:“巡逻队也没来。” “他们真的撤了。”刘海站起来,回头看着苏寒。 苏寒站在缺口内侧,月光照在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肿着的眼眶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走吧。”苏寒说道:“过了铁丝网,你们就安全了。” 刘海没动。 他看着苏寒那张脸,好几秒后,这才问道:“值得吗?” 苏寒愣了一下:“什么?” “为了我们这两个老东西,把自己搞成这样。值得吗?” 苏寒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笑是真的。 “老兵,你们在南疆战场上拼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得?” 刘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们没想过。”苏寒替他回答了,“因为当兵的,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 “你们给陈龙老兵报仇,是该。我帮你们出去,也是该。” 刘海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迈过那道铁丝网的缺口。 吴敌跟上去。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被绑着,迈过缺口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吴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谢了。”苏寒站稳了,甩了甩被绑着的手。 吴敌没松手,就那么扶着他,三个人一起穿过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的草很深,踩上去软绵绵的,露水打湿了裤腿,凉丝丝的。 走了大概一半的时候,苏寒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苏寒没回答,转过头,看向身后。 来时的路,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细细的银线,把两个国家隔开。 铁丝网这边,是连绵的群山,黑黢黢的,像一堵看不到头的墙。 “他们真没跟来。”苏寒喃喃道。 刘海也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走进对面林子的时候,苏寒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铁丝网那边,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整座山,都在给他们放行。 第569章:苏寒被送去司令部! 林子这边的植被跟那边不太一样。 树更密,更矮,枝干上挂满了藤蔓,像一道道绿色的帘子垂下来。 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全是泥,脚底板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啵”的一声。 刘海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脚步更轻了。 吴敌跟在后面,手里那根木棍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随时准备掏什么东西。 苏寒走在最后,双手还被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有点紧,皮肤下面已经开始泛红。 走了大概十分钟,刘海在一棵大榕树下面停下来。 榕树的根系像瀑布一样从树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屏障。 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把头顶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月光都漏不进来。 刘海把背包放在树根旁边,转过身,看着苏寒。 “行了。” 他从腰后拔出匕首,刀刃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冷光。 苏寒没动,把手伸出去。 刘海握住绳子,刀锋贴上去,轻轻一割。 绳子断了。 苏寒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肤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手腕内侧的皮肤被磨破了一层,渗着血丝。 他甩了甩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血液循环恢复的时候,整只手都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吴敌蹲在旁边,从背包里拿出急救包,扔给苏寒:“擦擦,别感染了。” 苏寒接住急救包,打开,拿出碘伏棉签,擦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 碘伏渗进破皮的皮肤里,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刘海靠着榕树坐下来,拧开水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水壶递给苏寒。 苏寒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大口。 “老兵,你们接下来怎么走?”苏寒把水壶还回去。 刘海擦了擦嘴:“往南,走大概一天,有个小镇。到了镇上,找辆车,往南边城市走。到了城市,就好办了。” “证件呢?” “有。”刘海从背包内侧的暗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两张身份证,崭新的,照片是刘海和吴敌的,但名字不一样。 “找人办的。”刘海把身份证收回去,“花了不少钱。” 苏寒点了点头,没问找谁办的。 有些事,问了也白问。 吴敌蹲在旁边,把那根木棍折成两截,扔在草丛里。他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匕首,插在腰后的刀鞘里,又摸出一把——不是匕首,是一把手枪,92式的,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他检查了一下弹匣,推上膛,又退出来,确认没问题了,才插进腰间的枪套里。 “别看了。”吴敌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是偷的,不是抢的,花大价钱买的。” “我没问。” “你眼神问了。” 苏寒苦笑。 刘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苏寒。 “行了,送到这儿吧。再往前走,你回去的路就远了。” 苏寒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僵的肩膀。 三个男人站在那棵大榕树下面,谁都没说话。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刘海说道:“顺利的话,几个月回来,慢的话……可能一两年。” “那两个人在国外,不好找。找到了,也不一定好动手。得踩点,得摸规律,得找机会。急不来。” “总之,哪怕是死,我们都不会死在国外。” “一定会回来给部队、给猎鹰,以及给你一个交代。” 吴敌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等刘海说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小子,你那个右臂,回去好好练。别偷懒,别怕疼。练好了,猎鹰还能多撑几年。” “我们这一代人,老了。猎鹰的未来,在你们手里。” 苏寒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 吴敌笑道:“你小子,比我强。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没你这份胆量。敢把自己当人质,敢拿命赌,我他妈不敢。” “你比我狠,也比我强。猎鹰交给你这样的人,我放心。” 刘海走过来,站在苏寒面前,伸出手。 苏寒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一只还有纱布缠着的痕迹。握了很久,谁都没先松开。 “苏寒。”刘海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小子”,不是“你”,是“苏寒”。 “嗯。” “谢谢。” 就两个字,但刘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这个在南疆战场上杀过人、在深山里被围了半个月都没皱过眉的老兵,说“谢谢”的时候,声音在抖。 苏寒握紧了他的手:“老兵,不用谢。你们保重。” 刘海松开手,转过身,背起背包。 吴敌也走过来,在苏寒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了。” 他跟在刘海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走去。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月光下,那两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密林吞没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苏寒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铁丝网的方向走去。 走回开阔地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铁丝网的缺口,走回属于他的这一边。 刚走没几步,对面山坡上突然亮起了灯。 不是手电筒,是车灯——好几辆车的大灯,从山坡上射下来,把整片开阔地照得雪亮。 苏寒眯起眼睛,抬起左手挡住刺眼的光。 车灯后面,有人影在跑,好几个,从山坡上冲下来,脚步声杂沓,踩得地面咚咚响。 “苏教官!” “苏教官在那儿!” “老苏!老苏!” 苏寒听出来了,是周默等人。 后面还跟着一群人,穿武警作训服的、穿迷彩服的、穿白大褂的,呼啦啦一大片,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周默第一个冲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见他那张被打得不成样子的脸,瞬间就愤怒了。 “老苏,你的脸……” “没事,皮外伤。”苏寒摆了摆手。 猴子冲上来,一把抱住苏寒。 “老苏!你他妈吓死我了!” 苏寒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松开,我还没死。” 刘上校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看见苏寒那副惨样,脸色一变:“苏寒同志,你的伤……” “真没事,皮外伤。”苏寒擦了擦嘴角已经干了的血痂,“回去擦点药就好了。” 刘上校看着他,又看了看铁丝网那边的林子,欲言又止。 “刘上校。”苏寒主动开口,“那两个人,已经走了。追不上了。” 刘上校叹了口气:“走了就走了吧。只要你安全,其他的……再说。” 他没说“算了”,但语气里的意思,苏寒听懂了。 军医冲上来,把苏寒按在担架床上,量血压、测心率、检查伤口。 碘伏擦在裂开的伤口上,疼得苏寒直抽气,但他一声没吭。 “右臂怎么样?”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没事,就是有点酸。” 周默在旁边看着他,眼神复杂。 苏寒注意到了:“怎么了?” 周默摇了摇头,没说话。 但苏寒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周默知道了。 不是猜的,是确定的。 苏寒不是被俘虏的,是自愿的。 但周默没问,也没说。 他只是走过来,扶着苏寒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走吧,车在山坡上。” 苏寒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山坡上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子那边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但苏寒知道,他们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的。 山坡上停着好几辆车,越野车、指挥车、救护车,车灯全开着,把整片山坡照得跟白天一样。 苏寒被扶上一辆越野车的后座,周默坐在他旁边,猴子坐在副驾驶,大熊和山猫挤在后面一辆车上。 车子发动,调头,沿着山路往回开。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右臂搁在膝盖上,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老苏。”周默在旁边开口了。 “嗯。” “那两个老兵,他们……会回来吗?” 苏寒睁开眼,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山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答应我了。” 周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你信他们?” “信。” 苏寒说完这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苏寒脑子里很清晰——刘海和吴敌的背影,月光下那两个越来越远的身影,还有那句“谢谢”。 他信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是老兵,不是因为他们是一等功臣,不是因为他们是猎鹰的前辈。 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兵。 兵说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苏寒被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几辆军用越野车打着大灯,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慢开着,车灯把前面的路照得雪白,两边的树林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邃。 苏寒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身上披着那个武警上尉的外套,脸上的伤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左颧骨青紫发黑,右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的血痂结了厚厚一层,整张脸跟被卡车撞过似的。 开车的战士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副驾驶坐着的那个上尉倒是直接,递过来一瓶水:“苏教官,喝点水,润润嗓子。” 苏寒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到脖子里的感觉凉飕飕的。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疼得龇了龇牙。 “苏教官,您这伤……要不要先送医院?” “不用。”苏寒把水瓶盖拧上,靠在椅背上,“皮外伤,回去擦点药就行。” 上尉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但心里想的是:这他妈叫皮外伤?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眼眶乌黑发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结了半厘米厚,这叫皮外伤? 车子开到山脚下的临时集结点,已经是十一点了。 集结点设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军车,几顶帐篷支在旁边,发电机嗡嗡地响着,探照灯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这时候,集结点入口处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猎豹越野车从外面开进来,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子停在苏寒面前,发动机没熄火,大灯还亮着。 车门打开,王援朝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没戴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张脸没表情的时候,比有表情的时候更吓人——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是火山喷发前的沉默。 他走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上车。”王援朝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寒没问去哪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王援朝转身回到驾驶座,关上车门,挂挡,踩油门,车子掉了个头,朝集结点外面开去。 车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集结点里,几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黑暗中。 猴子第一个开口:“大队长这是……带老苏去哪儿?” “还用问?”周默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肯定是去找赵司令了。” 猴子愣了一下:“赵司令?粤州军区那个赵副司令?” “不然呢?”周默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苏寒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帮两个杀人犯出境,这要是被上面知道了,够他喝一壶的。大队长肯定得带他去跟赵司令汇报,看看这事儿怎么圆。” 大熊道:“老苏那是帮两个老兵。那两个老兵是南疆战场下来的一等功臣,杀的是强拆暴徒,不是滥杀无辜。老苏帮他们,有他的道理。” “道理是道理,规矩是规矩。”周默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一点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老苏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擅自行动;往大了说,是协助犯罪嫌疑人出境。你说他做得对,我也觉得他对;但规矩不认这个。” 猴子:“那赵司令那边……会怎么处理老苏?” “不知道。”周默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头烧到滤嘴了,他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但赵司令是老苏的老首长,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应该不会往死里整。” “老苏这个人,是真他妈狠。对自己都这么狠。” 远处,山路上那辆车的尾灯早已消失不见。 夜色沉沉,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哗啦啦的,像有人在叹气。 黑色猎豹越野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开着。 王援朝开车,苏寒坐副驾驶。 车里的暖气开着,暖烘烘的,但气氛冷得能结冰。 王援朝一句话没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 他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忽明忽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苏寒知道,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寒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窗外是黑黢黢的山,一层一层的,像巨大的波浪凝固在半空中。 偶尔路过一个村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亮着,暖黄色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但很快又过去了,又剩下一片漆黑。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上了高速。 高速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经过,轰隆隆的,带起一阵风,车身微微晃一下。 路两边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倒,间隔均匀,像有人在按着节拍器。 王援朝终于开口了。 “脸上的伤,谁打的?” “刘海。” “你自己让打的?” 苏寒沉默了两秒:“不是。” 王援朝哼了一声,没再问。 又沉默了一会儿。 “苏寒,你知道我带你去哪儿吗?” “知道。”苏寒看着窗外,“找赵司令。” 王援朝又哼了一声,这次带着点“你他妈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的意思。 “那你应该也知道,赵司令找你干什么。” “知道。骂我。” “骂你?”王援朝冷笑,“你他妈以为就是骂你一顿就完事了?苏寒,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帮两个杀人犯出境!你是现役军人!上校军官!全军兵王!你知不知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你的军装都保不住!” 苏寒没说话。 王援朝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我跟你说,苏寒,赵司令现在是什么心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要是把你往死里整,我拦不住,也没法拦。因为你确实犯了事,而且是大事。” 苏寒还是没说话。 王援朝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前方的路。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苏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大队长,那两个老兵,不该死在法场上。” 王援朝的手在方向盘上攥了一下。 “他们是一等功臣,南疆战场上下来的,给国家卖过命,给人民挡过子弹。他们杀的是强拆暴徒,是害死战友全家的凶手。他们不该被钉在罪犯的牌子上,不该戴着杀人犯的名头去死。” 王援朝没说话。 苏寒继续说道:“我帮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是对的,是因为他们值得一个体面的结局。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或者死在猎鹰的人手里,而不是死在法场上,被当成杀人犯枪毙。” 过了很久,王援朝才开口道:“苏寒,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规矩就是规矩。你帮他们,就是犯规矩。犯了规矩,就得挨罚。谁也救不了你。” “我没帮他们。” “还死不承认!”王援朝骂了一句,“行!那你亲自去跟赵司令说吧!” 苏寒没接话。 车子又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在头顶交错,把路灯的光切割成碎片,洒在路面上。 苏寒认出来了,这是去粤州军区司令部的路。 车子停在司令部大院门口,哨兵敬了个礼,看了一眼车牌,放行了。 王援朝把车停在办公楼下面的停车场,熄了火,拔了钥匙。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走吧。”王援朝说。 苏寒拉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车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的灯还亮着,那间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赵建国在等他。 王援朝锁了车,走过来,看了苏寒一眼:“走吧,别让赵司令等急了。” 两个人走进办公楼,沿着楼梯往上走。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三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门开着。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底下一动不动。 他看见苏寒进来,目光在他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坐。” 王援朝在沙发上坐下。 苏寒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赵建国抬起头,看着他:“我让你坐。” 苏寒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寒,片刻后…… “嘭!”搪瓷缸子跳了一下,里面的凉茶溅出来几滴,洇在文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苏寒!你好大的胆子!” 不是骂,是吼,是压抑了不知道多久之后终于爆发出来的吼。 “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帮两个杀人犯出境!你是现役军人!上校军官!全军兵王!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苏寒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说话!”赵建国指着他的鼻子,“你别给我装哑巴!” 第570章:去王援朝家做客,他女儿十八岁? 苏寒道:“首长,我不是帮他们出境。我是被他们俘虏了,他们用我当人质,威胁部队后撤,然后带着我出境。到了边境线,他们放了我,自己走了。” 赵建国愣了一下。 王援朝也愣了一下。 “苏寒,你他妈当我三岁小孩?”赵建国站起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盯着苏寒,“你被俘虏了?你?全军兵王,九项第一,西点拿过第一,你被两个老头子俘虏了?你他妈骗鬼呢?” “首长,我右臂没好利索。打不过。” “打不过?” “你打不过?你右臂没好利索,你左臂是好的吧?你两条腿是好的吧?你脑子是好的吧?你跟我说你打不过?” “真打不过。”苏寒苦笑道,“他们是南疆战场下来的老兵,打过仗,杀过人,我一个伤员,打不过很正常。” 赵建国看着他,气得嘴唇都在抖。 “苏寒,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自愿的?” “不是。” “是不是你故意让他们绑你,故意让他们打你,故意帮他们出境?” “不是。” “苏寒!”赵建国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又跳了一下,这次直接倒了,凉茶淌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滴在地板上。 苏寒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援朝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 他看着苏寒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看着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这小子,是真他妈倔。 赵建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停下来,指着苏寒: “苏寒,我告诉你,这件事有多严重,你可能还没意识到。帮犯罪嫌疑人出境,这是协助犯罪。你是现役军人,这是知法犯法。你是上校军官,这是严重违纪。你是全军兵王,这是给部队抹黑。” “如果这件事被上面知道了,谁都救不了你。你的军装保不住,你的军衔保不住,你的一切都保不住。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你还干?!” “首长,我没干。”苏寒看着他,“我是被俘虏的。” 赵建国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王援朝这时候忍不住开口了:“苏寒,你就别犟了。赵司令是给你机会,你把实话说出来,我们想办法给你兜着。你要是死活不承认,这事儿真闹大了,谁也兜不住。” 苏寒转过头,看着王援朝:“大队长,我说的就是实话。我进山追捕,被刘海伏击,打不过,被绑了,他们用我当人质,威胁部队后撤,然后带着我出境。到了边境线,他们放了我,自己走了。这就是实话。” 王援朝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建国站在窗边,背对着苏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赵建国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苏寒,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是不是自愿的?” “不是。” “你是不是故意帮他们出境的?” “不是。” “你是不是……” “首长。”苏寒打断他,“我右臂没好利索,脸上这伤您也看见了,我打不过他们。就这么简单。” 赵建国突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气得说不出话的笑,是那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他看了一眼王援朝。 王援朝也笑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苏寒:“很好。” 苏寒看着他,没说话。 “不管什么情况下,任何人问你,你都要这么说——不知道,不承认,自己受伤了,打不过。记住了吗?” 苏寒点了点头。 赵建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肩膀都垮下来了。 “行了,别绷着了。”赵建国拿起搪瓷缸子,发现里面没茶了,又放下了,冲着苏寒道,“去,给我倒杯水。” 苏寒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杯热水,端回来放在赵建国面前。 赵建国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烫得皱了一下眉。 “苏寒,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骂你吗?” “知道。”苏寒坐回去,“怕我出事。” “怕你出事?”赵建国放下缸子,“我是怕你把自己作死!你知不知道,你这件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我根本保不住你!别说我,就是军区司令员来了也保不住你!” “帮犯罪嫌疑人出境,这他妈是刑事犯罪!你是现役军人,军事法庭一开,你的军装一扒,你就从全军兵王变成阶下囚了!你明白吗?” “明白。”苏寒说。 “明白你还干?!” 苏寒:“我没干。我是被俘虏的。” 赵建国:“……” “我知道。” 赵建国微微一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刘海,吴敌,南疆战场下来的一等功臣。陈龙,也是南疆战场下来的,一等功臣,残了,死了。一家四口,被强拆压死了。” “他们给战友报仇,杀了十几个人。那些人该不该死?该。但他们该不该杀?不该。因为法律不允许。” “但他们还是杀了。” “杀了人,就得偿命。这是法律。但他们不想戴着罪犯的名头去死,所以他们等着,等猎鹰的人来。” 赵建国转过身,看着苏寒。 “你觉得,他们找到了,杀了,然后呢?他们能活吗?不能。他们还是会死。但他们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报的仇报了。然后回来,该认罚认罚,该偿命偿命。” “你觉得这是他们想要的结局?” “是。”苏寒说,“这是他们自己选的。”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来,坐在椅子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刘海和吴敌,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苏寒说道,“出境之后,我就跟他们分开了。他们往哪儿走,我没问。” 赵建国点了点头,意味深长的道:“你也没法问。你是俘虏,人家能放你就不错了。” 王援朝问道:“那两个家伙,有跟你说还会回来吗?” 苏寒:“会。” “他们说了,等给陈龙老兵报完仇,一定会回来,给一个交代。”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两个南疆战场下来的老兵,给战友报仇,杀了十几个人,最后还要回来偿命。这叫什么事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寒。”赵建国开口,“你这脸上,真是他们打的?” “是。” “你自己让打的?” “反正就是他们打的。” 赵建国哼了一声:“行,你不承认我也不问了。反正就一条——不管谁问你,你就说自己是被俘虏的,打不过,受伤了。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赵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回去好好养伤。你这条右臂,好不容易练回来,别再折腾了。再折腾废了,我看你怎么办。” “是。” 赵建国摆了摆手:“行了,滚吧。大半夜的,别在这儿碍眼了。” 苏寒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寒。” 苏寒停下来,回头。 赵建国看着他:“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别他妈自己闷着头干,搞得我们跟傻子似的,还得配合你演戏。” 苏寒咧嘴一笑:“是,首长。”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走。 王援朝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苏寒站在车旁边,等王援朝开门。 王援朝掏出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车门锁开了。 他没上车,站在车旁边,看着苏寒。 “苏寒。” “到。” “你今天这事儿,干得……不赖。” 苏寒愣了一下。 王援朝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苏寒站在车外面,看着王援朝坐在驾驶座上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开出司令部大院,上了路。 车里还是沉默,但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现在暴风雨过去了,天还没晴,但至少不打雷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路灯一根一根地往后倒,橘黄色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 车子开出粤州军区司令部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没什么车,路灯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两边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枯叶飘下来,在车灯前打了个旋儿,又飘走了。 王援朝开车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不知道是不赶时间了,还是怕开太快颠着苏寒脸上的伤。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档把上,姿态比来时松弛了不少。 苏寒靠在椅背上,右臂搭在车窗沿上,手指微微蜷着。 脸上的伤还在疼,但比刚才好一些了——肿消了一点,眼眶没那么胀了,嘴角的血痂干了之后绷得紧紧的,说话的时候还是扯着疼,但不说话的时候就还好。 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援朝先开口了,“脸上的伤,回去让军医好好看看。别自己硬扛,感染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 “右臂呢?有没有伤着?” “没有。”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就是有点酸,用力过猛了,休息两天就好。” 王援朝点了点头。 车子开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停下来。路口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信号灯在一格一格地倒计时。 王援朝看着红灯,突然开口问道:“你说刘海和吴敌,能找到那两个人吗?” 苏寒:“不知道。” “国外那么大,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两个老头子,怎么找?” “他们有他们的办法。”苏寒道,“在南疆战场上能活下来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在外面。” 红灯变绿灯,王援朝松开刹车,车子慢慢滑过路口。 “你真确定他们会回来?” “会。他们说了,等给陈龙报完仇,一定会回来,给一个交代。他们这种人,说话算话。” 王援朝转头看了一眼苏寒,“苏寒,我跟你说,当兵不是这样的。你觉得应该做的事,就是对的?你觉得应该做的事,就可以不顾规矩、不顾纪律、不顾后果?” “当兵,首先得守规矩。规矩可以改,但不能破。你今天破了规矩,明天别人也破规矩,后天所有人都破规矩,那还要部队干什么?还要纪律干什么?” “你以为赵司令为什么骂你?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担心。他怕你出事,怕你把自己作死。你知道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什么反应吗?” “大队长。”苏寒抬起头,“我知道我犯了规矩,该罚罚,该处处分,我认。但我不后悔。” 王援朝看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后悔。你要是后悔了,就不是苏寒了。” “苏寒,我跟你说句实话。” “今天这事儿,换了我,我也会干。” 苏寒愣了一下。 “刘海和吴敌,是我们的前辈,是猎鹰的根。他们给战友报仇,杀了人,犯了法,但他们的心是红的。他们不该死在法场上,不该戴着罪犯的名头去死。” “你帮他们出境,让他们去找幕后那两个人,了结陈龙的仇。这件事,从规矩上讲,你是错的。但从良心上讲,你是对的。” “我当兵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规矩和良心打架的事。有时候规矩对,良心错。有时候良心对,规矩错。分不清对错的时候,就只能凭本心。” “你的本心是好的,这就够了。” 苏寒坐在那儿,看着王援朝,心里那股劲儿翻腾得厉害。 “大队长,谢谢。” ………… “大队长,这是往哪儿开?”苏寒看着窗外的路,觉得不太对。 回猎鹰基地应该往北走,这是往南。 “我家。”王援朝头也没回。 苏寒愣了一下:“大队长,这……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王援朝看了他一眼,“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快四点了。从这儿回基地还得两个多小时,到了天都亮了。你不困,老子都困了。不如先去我家歇一晚,睡醒再回去。” 苏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阿姨在家?”苏寒问道 “在。不过这个点肯定睡了。” “那……会不会打扰?” “打扰什么打扰,自己家。”王援朝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路,“再说了,你阿姨要是知道我带着苏寒回家了,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寒苦笑:“大队长,您别捧我。” “捧你?”王援朝哼了一声,“每次新闻上播你的报道,她都拉着我看,一边看一边说‘这小伙子真不错’。我说你阿姨对我都没这么上心。” 苏寒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干脆不接了。 车子开进一个老小区。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六层的楼房,红砖墙,灰色的水泥楼道,窗户上装着老式的铁栏杆。 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昏黄的,把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援朝把车停在一栋楼下面,熄了火。 “到了。三楼。” 苏寒跟着他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有个窗户还亮着灯,白炽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 “大队长,你家还亮着灯呢。” 王援朝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这丫头,又熬夜。” 两个人上楼。楼道很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开锁、搬家、回收旧家电,一层叠一层,花花绿绿的。 声控灯不太好使,得跺脚才亮,一明一暗的,照得楼道里跟鬼片似的。 走到三楼,王援朝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客厅里的光涌出来,刺得苏寒眯了一下眼。 客厅不大,布置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一张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立着个饮水机。 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针脚不太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绣的。 沙发上坐着个姑娘。 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乱蓬蓬的,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游戏界面,花花绿绿的,看样子正在打团。 听见开门声,她头也没抬:“爸?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这个月不回来吗?” “临时回来的。”王援朝换了拖鞋,走进来,“你妈呢?” “睡了。十一点就睡了。” “你怎么还不睡?” “放暑假嘛,又不上学。” 姑娘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眼睛盯着屏幕,“再说了,我都高中毕业了,马上上大学了,熬个夜怎么了——” 她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 因为她抬头了。 她看见了站在门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跟猪头似的苏寒。 “苏——苏寒?!” 笔记本电脑差点从腿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一把合上屏幕,从沙发上跳起来,拖鞋都穿反了,左脚穿右脚,右脚穿左脚,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站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 “你是苏寒!全军兵王苏寒!感动华夏的那个苏寒!” 苏寒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点了点头:“你好。” “爸!你带苏寒回来了?!你怎么不早说!我——我头发都没洗!” 王援朝脸一黑:“你苏寒哥哥脸上有伤,你瞎叫唤什么?” 姑娘这才注意到苏寒那张脸。 左颧骨青紫发黑,右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整张脸跟被人拿砖头拍过似的。 “天哪,苏寒哥哥,你的脸——” 她跑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着,眼睛里满是心疼,“谁打的?是不是那些坏人?爸!你怎么不保护好苏寒哥哥?” 王援朝嘴角抽了抽:“他一个全军兵王,需要我保护?” “那他怎么伤成这样?” “他自己——”王援朝说到一半,想起苏寒在赵建国面前那套“我是被俘虏的”说辞,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行了行了,别问了。去给你苏寒哥哥倒杯水。” “哦哦哦!”姑娘赶紧跑到饮水机旁边,手忙脚乱地接水,差点把杯子碰倒。 王援朝看着女儿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转头对苏寒说: “我闺女,王朵朵。十八岁,刚高考完。平时挺正常的一个人,不知道今天抽什么风。” “爸!你说谁抽风呢!”王朵朵端着水杯走过来,瞪了王援朝一眼,然后把水杯递给苏寒,脸突然就红了,“苏寒哥哥,喝水。” 苏寒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王朵朵的脸更红了,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脚也不知道往哪儿站,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推到舞台中央的小鹿,手足无措。 “苏寒哥哥,你坐,你坐沙发上。” 王朵朵指了指沙发,又想起什么似的,“等一下!沙发上有我的袜子和零食!” 她冲过去,一把抓起沙发上的东西,团成一团,塞到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砰”一声把抽屉关上。 王援朝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这副样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苏寒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朵朵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苏寒哥哥,你脸上的伤疼不疼?” “还行,不疼了。” “骗人。”王朵朵皱起眉头,“都肿成这样了,怎么可能不疼。我去给你拿冰袋!” 她跳起来,跑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一阵,拿出一袋冻豌豆,用毛巾包了包,跑回来递给苏寒: “没有冰袋,用这个凑合一下。我妈说的,冻豌豆敷脸最好使,比冰袋还舒服。” 苏寒接过来,敷在右眼眶上。 冰凉的感觉透过毛巾渗进来,肿胀感立刻减轻了不少。 “谢谢。” “不用谢不用谢。”王朵朵又坐下来,双手托着腮,看着苏寒。 “苏寒哥哥,你知道吗,我同学都知道我爸爸认识你,她们都羡慕死了。我同桌小琳,你的铁粉,你的每一条新闻她都收藏了。” “上次你在抗洪一线的那个视频,她看了十几遍,每次都哭。” 苏寒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一笑,嘴角的伤口扯着疼,笑容变得有点扭曲。 王朵朵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还有我后桌的男生,他说他以后也要当特种兵,像你一样。我说你拉倒吧,你跑个八百米都喘,还当特种兵呢。他就生气了,三天没理我。” 王援朝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朵朵,你苏寒哥哥累了,别老缠着他说话。” 第571章:苏寒!我女儿还小!你别动心思! “我没缠着!我就是——就是想跟苏寒哥哥聊聊天嘛。”王朵朵瘪了瘪嘴,“爸,你不知道,我们班上好多同学都想见苏寒哥哥一面,我这是替她们问的。” “问什么问,大半夜的。”王援朝摆了摆手,“去,给你苏寒哥哥找条毛巾,让他洗把脸。” 王朵朵应了一声,跑进卫生间,不一会儿拿出一条新毛巾,叠得方方正正的,递给苏寒。 苏寒接过来,道了声谢,起身去卫生间。 卫生间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脸上没那么刺眼。 苏寒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肿胀的皮肤舒服了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颧骨青紫,右眼眶乌黑,嘴角一道结了痂的伤口,整张脸肿得变了形,跟自己平时那张脸判若两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脸。 洗完脸,他用毛巾擦干,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王援朝坐在沙发上,王朵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小声说着什么。看见苏寒出来,王朵朵立刻不说话了,脸又红了。 苏寒走回去,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时候,他的肚子突然叫了一声。 “咕——”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王援朝转过头,看着他。 王朵朵也看着他。 苏寒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子有点发热。 “饿了?” “还行。”苏寒尴尬一笑。 “咕——”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 王援朝站起来:“行了,别嘴硬了。我给你下碗面条。” 苏寒赶紧站起来:“大队长,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你坐那儿。”王援朝把他按回沙发上,“你一个伤员,让你自己动手,传出去我王援朝的脸往哪儿搁?” 苏寒被按在沙发上,看着王援朝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有点慌。 大队长给他下面条? 这要是让周默他们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 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王朵朵坐在苏寒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苏寒哥哥,你别担心,我爸煮的面条可好吃了。他平时不轻易下厨的,今天是给你面子。” 苏寒苦笑:“我知道。” “苏寒哥哥,你平时在部队都吃什么呀?” “食堂。” “食堂好吃吗?” “还行。能吃饱。” 王朵朵托着腮,又问:“那你最喜欢吃什么?” 苏寒想了想:“都行。不挑。” “你怎么什么都不挑啊。”王朵朵皱了皱鼻子,“我问你喜欢吃什么,你说都行。我问你伤疼不疼,你说还行。你就不能有个明确的答案吗?” 苏寒愣了一下,苦笑道:“习惯了。” 王朵朵看着他那个笑,突然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耳朵尖红红的。 厨房里传来王援朝的声音:“朵朵,冰箱里鸡蛋还有没有?” 王朵朵跳起来,跑到厨房门口:“有!在冷藏室第二层,左边!爸,你给苏寒哥哥多加个蛋!” “知道了知道了,你回去坐着。” 王朵朵跑回来,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继续看着苏寒。 “苏寒哥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要当兵啊?” 苏寒想了想:“没为什么。就是觉得,应该当。” “什么叫应该当?” “就是……”苏寒顿了一下,“你看见有些事,你觉得应该去做,就去做了。没有那么多为什么。” 王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不怕死吗?” “怕。但怕没用。” 王朵朵看着他的眼神更亮了。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嘶啦”一声,是鸡蛋下锅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焦味飘了出来。 王援朝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操!” 王朵朵“噗嗤”一声笑了:“爸,你是不是又把鸡蛋煎糊了?” “没糊!”王援朝的声音有点恼羞成怒,“就是稍微焦了一点,能吃!” 苏寒从沙发上站起来:“大队长,还是我来吧。” 他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L形的操作台,煤气灶上架着一口锅,锅里的油冒着烟,一个鸡蛋躺在锅底,边缘已经焦黑了,中间的蛋黄倒是还好。 王援朝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写满了“我真不是这块料”。 “大队长,我来吧。”苏寒走过去,接过锅铲。 王援朝看了他一眼,没拦着,往旁边让了让。 苏寒把那个煎糊的鸡蛋铲出来,放在碗里。 然后关了火,把锅里的油倒掉,重新开火,倒油。 油温升起来的时候,他拿起一个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单手打进去。 蛋清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泛起一圈金黄,中间的蛋黄颤巍巍的。 他又打了一个,两个鸡蛋在锅里滋滋地响着,边缘金黄,蛋黄溏心。 王援朝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你这手艺……” 苏寒把煎好的鸡蛋铲出来,放在盘子里。 然后往锅里加了水,等水烧开,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挂面,下进去。筷子搅了搅,防止粘连。 王朵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苏寒煮面条的背影,眼睛里全是星星。 “苏寒哥哥,你连煮面条都这么帅。” 王援朝脸一黑:“朵朵,你回客厅去。” “我不,我要看苏寒哥哥煮面条。” “你——” 王援朝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女儿一脸花痴地盯着苏寒的背影,心里那股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面条煮好了。 苏寒捞出来,过了遍凉水,装进碗里。 然后把煎好的鸡蛋码在上面,又从冰箱里找出一把小青菜,在面汤里烫了一下,摆在碗边。 最后舀了两勺面汤浇上去,清汤白面,金黄的煎蛋,翠绿的青菜,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他端着碗转身,差点撞上王朵朵。 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得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里的碗。 “好香啊!” 苏寒端着碗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王援朝和王朵朵也跟着出来。 “大队长,阿姨要不要吃点?”苏寒问道。 “不用,她睡了。”王援朝摆了摆手,“你吃你的。” 苏寒坐下来,拿起筷子。 王朵朵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看着他。 苏寒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王朵朵问道。 “嗯。” “那当然,苏寒哥哥自己煮的,肯定好吃。”王朵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苏寒,看都不看那碗面。 王援朝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了。 “苏寒。” 苏寒抬起头:“嗯?” “我警告你。” 苏寒愣了一下:“警告什么?” 王援朝板着脸,手指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女儿,今年才十八岁。刚高中毕业。还小。” 苏寒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中。 “所以,你他妈给我注意点。” 苏寒看着王援朝那张板得跟铁板一样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懵的王朵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队长,我——” “你什么你?”王援朝打断他,“我告诉你,我女儿把你当偶像,那是崇拜英雄,不是别的。你别想多了。” 苏寒哭笑不得:“大队长,我没想多。” “没想多最好。” 王朵朵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爸在说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了?”王援朝一脸正经,“我就是提醒他一下,没别的意思。” “你还说没别的意思!你——你太过分了!”王朵朵站起来,跺了跺脚,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苏寒和王援朝两个人。 苏寒端着碗,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 王援朝坐在他对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脸“我做得对”的表情。 “看什么看?吃你的面。” 苏寒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他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 王援朝瞪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苏寒夹起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嚼,“大队长,您放心,我对您女儿,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知道。”王援朝哼了一声,“你要是敢有,我打断你另一条胳膊。” 苏寒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不过——”王援朝语气突然缓和下来,“苏寒,你这个人,我还是信得过的。就是我家那丫头,从小被我惯坏了,看见你就跟看见明星似的,脑子都不转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苏寒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王援朝,“大队长,您放心。朵朵是个好姑娘,我把她当妹妹看。” 王援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了,吃你的面吧。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苏寒低下头,继续吃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苏寒吃面的声音。 苏寒吃完面,把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洗了。 王援朝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昏暗的客厅里慢慢升起来,被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晨光照成淡蓝色。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还有几只飞虫的尸体,黑黑的小点。 王朵朵的房门还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那一下,估计是真生气了。 王援朝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心里有点后悔。 刚才那话说得确实有点过,朵朵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当着苏寒的面那么说,她脸上挂不住。 但他不说不行。 不是信不过苏寒,是信不过他女儿那个花痴样。 从苏寒进门开始,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身上,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转,倒水、拿冰袋、找毛巾,殷勤得不像话。 他在家养了十八年闺女,什么时候见她对自己这么殷勤过? 想到这里,王援朝心里那股不是滋味的劲儿又翻上来了。 苏寒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滴着水,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回客厅。 “大队长,碗洗了,锅也刷了。” “嗯。”王援朝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坐。” 苏寒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援朝开口了:“苏寒,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成家?” 苏寒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大队长,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王援朝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放下了,“你也二十三四了,不小了。我们那会儿,二十四岁孩子都满地跑了。” 苏寒苦笑:“大队长,我这个职业,哪有时间成家。” “怎么没有?”王援朝一瞪眼,“我二十四岁的时候,朵朵都会叫爸爸了。你阿姨一个人带孩子,我在部队,一年回不了几次家,不也过来了?” 苏寒没接话。 他知道王援朝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归实话,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他现在的状态,右臂还没好利索,训练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时不时还要出任务,一去就是几个月。 这样的生活节奏,谁家姑娘愿意跟他? “大队长,我现在没想这些。先把伤养好,把训练搞上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王援朝点了点头,“行了!早点休息吧,朵朵对面是书房,平常我晚上回来,就睡那里。” 苏寒赶紧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行。” 王援朝一愣,“那怎么行?虽然你是我的兵,但来着是客,怎么能让你睡沙发?” 苏寒道:“就让我睡沙发吧,我怕书房有你的味道,我更睡不着。” 王援朝:“……” “你大爷!爱睡不睡!” 王援朝直接气呼呼的走了。 王援朝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苏寒躺在沙发上,把冻豌豆敷在右眼眶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毛巾渗进皮肤,肿胀感慢慢减轻了。 沙发有点短,他的脚伸出去,搭在扶手上,还是长出一截。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还亮着,刺得他闭不上眼。他伸手在茶几上摸了一阵,没摸到开关。开关在门口墙上,得起身去关。 他懒得动了,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眼前黑下来。 苏寒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右臂压在身下,酸胀感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他把手臂抽出来,搭在被子外面。 睡不着。 不是不困,是脑子里的事太多了。 他睁开眼睛,掀开被子,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灯罩里的飞虫尸体,从这个角度看得很清楚,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四只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进去的,再也飞不出来了。 苏寒盯着那四只飞虫的尸体看了一会儿,又把被子蒙上了。 这时候,王朵朵的房间门开了。 很轻的一声“吱呀”,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寒没动。 脚步声也很轻,一步一步的,从房门口走到沙发旁边,停下来。 苏寒感觉到有人站在他旁边,离得很近,能听见呼吸声。呼吸很轻,带着点犹豫,像在纠结什么。 然后,一只手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被子,把他露在外面的右臂盖上了。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一样。 被子盖好之后,那只手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醒。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房门关上了,又是很轻的一声“吱呀”。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苏寒躺在被子里,右臂被盖得严严实实,暖烘烘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睁眼。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卧室的门开了。 王援朝穿着背心和大裤衩从里面走出来,打着哈欠,往卫生间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苏寒。 苏寒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王援朝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里面传来水声,冲马桶的声音,洗手的声音。 门开了,王援朝走出来,又停在沙发旁边。 他低头看着苏寒。 苏寒的脸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左颧骨青紫,右眼眶乌黑,嘴角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整张脸肿得不像样子,跟白天在基地见到的那个全军兵王判若两人。 王援朝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苏寒身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他下巴底下。 掖好被子,王援朝站直了,看着苏寒那张伤痕累累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小子……”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白炽灯还亮着,照在苏寒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上。 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睡得很沉。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跟客厅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奇怪的颜色——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短暂的、安静的灰。 小区里有鸟开始叫了。先是一只,叽叽喳喳的,然后两只、三只,渐渐地多了起来,吵成一片。 远处传来垃圾车的声音,轰隆隆的,在清晨的街道上慢慢移动。 苏寒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盏还亮着的白炽灯,愣了一下。 天都亮了,灯还开着。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来。 低头一看,被子一直盖到胸口,四个角掖得严严实实的,跟昨晚他自己随便搭上的完全不一样。 苏寒看了一眼王援朝卧室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动静。 锅碗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流水的声音,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还有拖鞋在地板上走来走去的声音。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四十多岁,短发,圆脸,穿着一件碎花睡衣,腰上系着围裙。 皮肤白白的,眼角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一些。 “醒了?”女人看见苏寒坐在沙发上,笑了一下,“你就是苏寒吧?老王昨晚带你回来,我都没来得及见着。” 苏寒赶紧站起来:“阿姨好。打扰您了。” “打扰什么打扰,自己家。”王援朝的老婆摆了摆手,跟王援朝昨晚说的话一模一样。 “你坐你坐,别起来了。脸上的伤还疼不疼?老王昨晚跟我说了,说你执行任务受了伤。这老东西,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家里啥都没有,早上就下了点面条,你凑合吃。” 苏寒站着没动:“阿姨,我不挑,什么都行。” “那行,你去洗脸刷牙。卫生间柜子里有新牙刷,蓝的那支。” 她转身回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老王!起床了!都几点了还睡!” 卧室里传来王援朝闷闷的声音:“知道了知道了……” 苏寒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洗手台上摆着三个漱口杯,一个蓝的,一个粉的,一个绿的。 蓝的是王援朝的,粉的是阿姨的,绿的大概是王朵朵的。 柜子里果然有一支新牙刷,蓝色的,还没拆封。 苏寒拆开,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镜子里的脸比昨晚好了一些。肿消了一点,眼眶的乌青色淡了一层,嘴角的伤口结了厚厚的痂,暗红色的。 整张脸还是惨不忍睹,但至少不像昨晚那么吓人了。 他刷完牙,洗了脸,用毛巾擦干。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王援朝已经从卧室出来了,穿着一件军绿色背心,坐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朵朵也出来了,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清清爽爽的。 她看见苏寒从卫生间出来,脸微微红了一下,移开目光,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苏寒哥哥,你坐这儿。”王朵朵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王援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苏寒一眼,眼神复杂。 苏寒走过去,在王朵朵旁边坐下来。 王母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面条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汤清亮亮的,飘着几点油花。 “苏寒,尝尝阿姨的手艺。比不得你们部队食堂,凑合吃。” 苏寒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王援朝也端起碗,呼噜呼噜地吃面。他吃面跟打仗似的,三口两口就下去半碗,声音大得跟吸尘器一样。 王朵朵皱着眉:“爸,你小点声。” 第572章:任务来了!出国! 猎鹰基地,下午三点。 苏寒从越野车上下来的时候,训练场上正练得热火朝天。 四百米障碍那边,几个菜鸟在泥水里扑腾,跟泥鳅似的。 靶场那边,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跟过年放鞭炮一样。 他脸上的肿消了大半,眼眶的乌青色褪成了淡黄色,嘴角的痂掉了,露出一道浅粉色的新肉。 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里爬出来——惨还是惨,但至少不吓人了。 周默第一个看见他。 这哥们从四百米障碍那边跑过来,浑身是泥,作训服上能拧出二斤水。 他跑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还没完全消肿的脸上停了一下。 “老苏,你没事吧?赵司令那边……怎么说的?” 苏寒把背包从车上拎下来,往肩上一甩:“没事。就喝了杯茶,聊了会儿天。” “喝茶?”猴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脸上还沾着草叶子,“你管那叫喝茶?大半夜的,王大队亲自开车来接你,开到粤州军区司令部,赵司令办公室的灯亮了一宿,你跟我说喝茶?” 苏寒看了他一眼:“就是喝茶。赵司令泡的茶,有点浓,喝完半夜没睡着。” 猴子:“……” 大熊和山猫也过来了。 大熊手里还拎着两个哑铃,看样子是刚从力量区过来,胳膊上的肌肉鼓得跟小山似的。 “老苏,你脸上这伤……”大熊皱着眉头,“那两个老家伙下手是真黑。” “皮外伤,养几天就好。”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比砸手臂轻多了。”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都知道苏寒说的“砸手臂”是什么意思——那块枣木板,三指厚,一下一下砸在右臂上,砸了不知道多少下。 跟那个比,脸上挨几拳,确实不算什么。 周默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苏寒一根。 苏寒接过来,周默给他点上,两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一人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来。 猴子在旁边憋了半天,实在憋不住了:“老苏,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你跟赵司令到底怎么说的?他骂你没?王大队什么反应?你脸上的伤他们信了没?” 苏寒看了猴子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学着赵建国的语气:“苏寒!你好大的胆子!” 猴子吓得一哆嗦。 苏寒又学了王援朝的语气:“苏寒,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自愿的?” “不是。” “是不是你故意让他们绑你,故意让他们打你,故意帮他们出境?” “不是。” 苏寒说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猴子:“就这些。剩下的,就是喝茶。” 猴子愣了半晌,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操,老苏,你他妈真能演。赵司令和王大队也真能配合你演。你们这出戏,能拿奥斯卡了。” 周默也笑了,拍了拍苏寒的肩膀:“行了,回来就好。你这张脸,这几天就别出去见人了,省得吓着新兵。” “吓什么吓。”苏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这叫军功章。” “军功章?”大熊愣了一下,“你这脸上哪来的军功章?” “挨揍的军功章。”苏寒指了指自己左颧骨上那块还没褪干净的青紫色,“那两个老兵打的。一般人想挨他们的揍,还没那个资格。” 几个人哈哈大笑。 笑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引得那边练障碍的菜鸟们纷纷侧目。 他们看见苏寒站在那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笑得比谁都畅快,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周默几个人心里清楚。 苏寒这顿揍,挨得值。 那两个老兵,也走得值。 接下来的日子,苏寒的康复训练进入了新的阶段。 军医老张在给他做了全面检查之后,把听诊器往脖子上一挂,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苏寒同志,你的右臂……” “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得多。肌肉力量已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六十五左右,神经反应速度也在持续改善。照这个速度,再有几个月,应该就能恢复到伤前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张医生,我现在已经不抖了。” “我知道你不抖了。”老张把报告放下,“但你不抖,不代表你完全恢复了。你这条胳膊,肌肉被切掉了一部分,神经也受过损伤。能恢复到现在的程度,已经是奇迹了。但你要想恢复到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没想跟以前一模一样。”苏寒打断他,“够用就行。” 老张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医学常识之类的话,但看着苏寒那张平静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个人,从送到医院那天起,就没按常理出过牌。 医生说这条胳膊能保住就不错了,他硬是把它练到能动了。 医生说能正常活动就是奇迹,他硬是把它练到能扛圆木了。 医生说能恢复到百分之五十就不错了,他现在恢复到百分之六十五,还嫌慢。 “行吧。”老张叹了口气,“你这种怪物,我不跟你讲科学了。反正你也不听。” 苏寒笑了一下:“张医生,谢谢您这几个月费心。” “谢什么谢,这是我的工作。”老张摆了摆手,“不过说真的,苏寒,你这条胳膊,现在确实不需要我天天盯着了。日常训练你自己把握,有问题随时来找我。但有一条——别逞强。感觉不对劲就停,别硬撑。” “知道了。” 苏寒从医务室出来,沿着训练场边上的小路往宿舍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训练场上,刘远征和赵海龙他们正在练据枪定型,趴在靶位上,枪口挂着水壶,一动不动,跟雕塑似的。 苏寒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赵海龙第一个发现他,想站起来敬礼,被苏寒按住了:“练你的。” 赵海龙又趴回去,但眼睛一直往苏寒身上瞟。 苏寒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蹲在赵海龙旁边:“枪口往左偏了半毫米。你自己感觉不到,但打出去,二百米外就是十公分的偏差。” 赵海龙调整了一下,又趴好。 苏寒站起来,走到刘远征旁边。 这小子的据枪姿势很标准,枪口稳得像焊在架子上,水壶里的水面纹丝不动。 “不错。” 刘远征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怕一笑枪口就晃了。 又过了一周。 这天下午,苏寒正在力量区练右臂。他右手握着一个十五公斤的哑铃,平举到胸前,保持不动。右臂在抖,幅度很小,频率很高,但他咬着牙撑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三分半的时候,哑铃开始往下沉。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气息从丹田调上来,顺着脊柱送到右臂。 那股温热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正在往下沉的手臂。 四分钟。 四分半。 五分钟。 他把哑铃放下,活动了一下右臂。 酸,胀,但没抽筋。 比一个月前好太多了。 一个月前,他托个三斤重的水壶,八分钟就撑不住了。 现在托十五公斤的哑铃,能撑五分钟。虽然跟左臂还差得远,但进步是实打实的。 这时候,周默从训练场那头跑过来,脸色不太对。 “老苏,大队长叫我们去一趟。你先练着。” 苏寒放下哑铃,擦了把汗:“什么事?” 苏寒心里一动。 全员集合。这是有大任务了。 “不知道。”周默摇头。 “我也去看看。” 周默:“……” ……………… 会议室里,人坐得满满当当。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打着一张地图——不是国内的地图,是非洲的。 地图上标注着一条红线,从华夏南部某港口出发,穿过马六甲海峡,横跨印度洋,最后抵达非洲东海岸的一个港口。 港口旁边标注着两个字:A国。 苏寒坐在第三排,旁边是周默和猴子。 王援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任务简报。三天前,上面让我们派出一支护卫力量,协助护送一批武器装备,从我国港口出发,经马六甲海峡、印度洋,抵达A国达累斯萨拉姆港。” 他顿了顿,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一艘大型滚装船,船体漆成深灰色,甲板上停着几辆用帆布盖着的车辆。 “这批装备,包括十二辆轮式装甲车、二十四辆军用运输车、以及一批通讯设备和后勤物资。总价值,这个数。” 王援朝比了个数字。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A国这两年局势不太平。反政府武装活跃,恐怖组织渗透严重。这批装备,是A国政府用来装备他们的维和部队的。如果这批装备出了问题,不光A国政府的脸丢光,我们的脸也丢光。”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印度洋某海域,几艘快艇在海面上疾驰,快艇上站着持枪的人影。 “最近半年,这片海域不太平。根据情报部门的消息,至少有三股势力对这批装备有想法,他们从A国那边知道窃取到了情报,知道了我们要把装备晕过去。” “第一股,索马里海盗的老牌势力,‘海岸帮’,人数大约两百人之间,装备以AK和RPG为主,有几艘改装过的母船。” 屏幕上换了一张图片,几个肤色黝黑、穿着破旧迷彩服的人,站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肩上扛着火箭筒。 “第二股,一个叫‘东非圣战’的恐怖组织,人数不多,大概二三十人,但训练有素,武器装备精良,有从黑市上买到的美式装备。” “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在索马里南部和肯尼亚北部,但最近有迹象表明,他们在向海上扩展。” 屏幕上又换了一张图片,几个戴着黑色头套的人,手里拿着M4卡宾枪,站在一片荒漠里。 “第三股——”王援朝顿了顿,“身份不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情报部门只掌握了一些零碎的信息。只知道有一伙人,人数不多,大概十几个,但装备极其精良,训练极其有素,作战方式极其专业。” “他们不抢商船,不劫油轮,专门盯着军火。过去半年,印度洋上至少有三批小型军火运输被他们劫了。” “劫完之后,人和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找不到。” 周默皱了皱眉:“雇佣兵?” “有可能。”王援朝点头,“也有可能是某个国家扶持的海上武装。总之,这伙人,不好对付。” 他关了投影,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来。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任务编组:战鹰小队全员——”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另外,运输部门会派一个警卫排随船出发。排长叫陈朝阳,原武警机动师的,参加过护航任务,经验丰富。他的兵,素质也不错。” “但你们要记住,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们是主力,他们是辅助。明白吗?” “明白!” 王援朝站直了,整了整衣领:“任务代号——‘钢流’。出发时间,三天后,凌晨四点半。港口在羊城港,运输船已经在装了。都回去准备吧。” “是!” 所有人站起来,鱼贯往外走。 苏寒坐着没动。 王援朝看着他:“苏寒,你怎么还不走?” “大队长,我也去。” 王援朝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你去什么去?你那条胳膊还没好利索,去什么去?养你的伤。” “我已经好了。”苏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您看,不抖了,能握拳,能发力。据枪稳了,格斗也能打了。除了力量还差点,其他都恢复了。” “力量还差点,就是没恢复。”王援朝不为所动,“这次任务,海上航行十几天,到了地方还要装卸装备,万一中途遇到海盗交上火,你那条胳膊撑得住?” “撑得住。” “你说撑得住就撑得住?” 苏寒看着他,认真地说:“大队长,我在基地待了几个月了。每天就是训练、吃饭、睡觉,训练、吃饭、睡觉。再待下去,人就废了。” “您说过,真正的恢复,不是在训练场上,是在战场上。我现在需要实战,需要用真正的战斗来刺激这条胳膊,让它彻底醒过来。” 王援朝沉默了。 他知道苏寒说得有道理。 这条胳膊,靠砸、靠练,已经恢复到常规训练能达到的极限了。 再往上走,光靠训练场上那些科目,确实不够。 需要实战,需要那种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的环境,才能把藏在肌肉深处的潜能逼出来。 但他不敢冒这个险。 他要是再受伤,尤其是同一条胳膊再受伤,后果不堪设想。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王援朝拿起桌上的电话,“我得请示赵司令。” 他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赵建国的声音传过来。 “首长,是我,王援朝。” “什么事?” “护送任务的事。苏寒申请参加。”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赵建国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他胳膊好了?” 王援朝看了苏寒一眼:“他说好了。我看也差不多了,据枪稳了,格斗也能打了,就是力量还差点。” “你自己什么意见?” “我……”王援朝犹豫了一下,“我觉得可以让他去。他说得对,在基地待下去也是练,不如去实战里练。而且这次任务,战鹰全员出动,多他一个,火力也强一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苏寒站在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让他接电话。”赵建国说。 苏寒走过去,拿起电话:“首长。” “苏寒,我问你,你那条胳膊,到底行不行?” “行。” “要是交上火,你右臂撑不住,怎么办?” “不会撑不住。” “我是说万一。” 苏寒想了想:“万一撑不住,还有左臂。左臂不行,还有两条腿。两条腿不行,还有脑子。当兵的,只要脑子还在,就能打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建国突然笑了一声。 “行。你小子,嘴还是这么硬。去吧。但有一条——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汗毛,我拿王援朝是问。” 王援朝在旁边脸一黑:??? 这他妈关我屁事啊! 是你同意他去的! 怎么出事了,背锅算我的啊? “是!保证完成任务!” 赵建国挂了电话。 苏寒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王援朝。 王援朝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满意了?” “谢谢大队长。”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批的。”王援朝摆了摆手,“回去准备吧。三天后出发。把你那条胳膊给我养好了,到了海上要是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 苏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援朝在后面喊了一声:“苏寒。” 苏寒回头。 王援朝看着他,难得地笑了一下:“小心点。海上不比陆地,子弹不长眼。” 苏寒点了点头:“知道了,大队长。” --- 三天后,凌晨三点半。 羊城港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橘黄色的,沿着海岸线铺开,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柴油味,还有装卸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码头上停着一艘大型滚装船,“安海号”。 船体漆成深灰色,吃水线压得很低,船舷上焊着一排集装箱改装的临时住舱。 甲板上,十二辆轮式装甲车排成两列,用钢索固定着,炮塔上盖着帆布,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装甲车后面,是二十四辆军用运输车,也是用帆布盖着的,车头朝着船尾,一辆挨一辆,整整齐齐。 几个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手电筒的光在甲板上晃来晃去,偶尔照到船舷上,能看见“安海号”三个白色的大字。 码头上,一辆军用卡车停下来,后挡板放下,从里面跳下来四十多个人。 周默第一个跳下来,背着背包,手里拎着武器箱。 猴子跟在后面,打着哈欠,嘴里嘟囔着什么。 大熊和山猫一前一后,一个扛着机枪,一个背着狙击步枪。 苏寒最后一个下车。 他穿着一身海洋迷彩作训服,右臂上的纱布已经彻底拆了,只在肘关节处贴了几块肌效贴。 他背着背包,站在码头上,抬头看着那艘巨大的滚装船。 海风很大,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 “老苏,走啊,愣什么?”猴子在前面喊。 苏寒回过神来,大步跟上。 登船梯很陡,踩上去一晃一晃的。 苏寒走在中间,右肩背着背包,左手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下面的海水。 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船体旁边的浪花泛着白色的泡沫。 上了船,一个穿海洋迷彩的上尉已经在甲板上等着了。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脸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漂的人。 他看见苏寒他们上来,快步迎过来,敬了个礼:“战鹰的同志吧?我是陈朝阳,负责这次的运输的警卫排排长。” 周默回了个礼:“周默。这是苏寒,猴子,大熊,山猫……” 他指了指身后的人,一一介绍。 陈朝阳跟每个人握了手,握到苏寒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苏寒同志,我听说过你。全军兵王,九项第一。没想到这次任务你也来了。” 苏寒跟他握了握手:“陈排长客气了。海上我们不熟,还得靠你多照应。” “应该的。”陈朝阳松开手,转身指着船舷边上一排集装箱,“住舱在那儿。一共八个集装箱,改装成了宿舍。你们战鹰的住左边那四个,我们警卫排的住右边那四个。条件简陋,凑合一下。” “够好了。”周默看了一眼那些集装箱,“比野外帐篷强。” 陈朝阳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走,我带你们去看看。” 集装箱改装的住舱不大,长六米,宽两米四,里面摆着四张上下铺,能住八个人。 墙壁上焊着铁架子,用来放背包和装备。头顶有一盏日光灯,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鬼似的。 苏寒把背包扔在一张下铺上,坐上去试了试。床板很硬,只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坐上去屁股硌得慌。 但对他来说,这已经算不错了。 比野外训练睡泥地强多了。 “别看了,赶紧收拾。一会儿要点名。”周默从隔壁集装箱过来,敲了敲门框。 凌晨四点整,甲板上响起集合哨。 四十多个人在甲板上列队,战鹰小队在左,警卫排在右。 海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人站都站不稳,但没人动,一个个像钉在甲板上的钉子。 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从船舱里走出来,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跟着一个穿海员制服的男人,是船长。 “各位同志,我是这次运输任务的总负责人,姓梁。” “这位是张船长,安海号的负责人。航行期间,船上的事务由张船长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由陈排长和周队长共同负责。大家各司其职,协同配合。” “这次任务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船上的装备,是A国政府等着用的。路上可能会遇到各种情况,但我相信,有你们在,这批装备一定能安全送达。拜托各位了。” 说完,他微微鞠了一躬。 没有人说话。 海风呼呼地吹着,把梁总的话吹散在夜色里。 张船长站出来,简单的说了一下航行安排,什么航速、航线、预计到达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海风吹得他手里的文件夹哗啦啦响,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按住。 最后,陈朝阳站出来:“全体注意!按编组就位!战鹰负责船上巡逻和应急处突,警卫排负责固定哨位和装备看护。每六小时换一班岗。具体安排,各组长通知到人。解散!” 队伍散开,各自回各自的位置。 苏寒被安排在第二巡逻组,跟猴子一组,负责船体中段的巡逻。 第一班岗是凌晨四点到上午十点,六个小时。 他和猴子沿着船舷的通道往前走,海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水雾,扑在脸上凉飕飕的。 “老苏,你说咱们这趟,能遇上海盗吗?”猴子走在前面,枪斜挎在胸前,手搭在护木上。 “不知道。” “你说要是遇上了,咱们打得过吗?” “打得过。”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寒想了想:“不知道的事,就说不知道。知道的事,就说知道。” 猴子翻了个白眼:“你这话,跟放屁一样。说了等于没说。” 苏寒没理他。 两个人沿着通道往前走,脚步声在钢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船在凌晨四点半准时起航。 巨大的汽笛声在港口上空回荡,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出的一声叹息。 缆绳解开,拖船把安海号从泊位上推出来,船头慢慢转向,朝着外海的方向驶去。 天边开始泛白了。 先是灰白色,然后是淡青色,最后是一抹橙红色——太阳要出来了。 苏寒看着那抹橙红色慢慢扩大,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色调。 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一样。 “好看吧?”猴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日出。 “嗯。” “我当兵这么多年,每次出海,都喜欢看日出。” 猴子靠在船舷上,“陆地上看日出,跟海上看日出,不一样。海上的日出,更干净。” 苏寒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整片海面都被照亮了,蓝得发亮,一眼看不到头。 安海号劈开海浪,朝着南边开去。 船尾留下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在蓝色的海面上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第573章:遭遇海盗!老苏,你他娘的太帅了! 船出了第一岛链之后,海面上的船就少多了。 头两天还能偶尔看见几艘货轮,远远地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在海平线上慢慢移动。 到了第三天,视野里就只剩下一片蓝了——深蓝、墨蓝、灰蓝,从船舷一直铺到天边,跟天空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苏寒靠在船舷上,猴子蹲在旁边,嘴里叼着根牙签,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盯着海面。 “老苏,你说咱们这趟,到底能不能遇上点事儿?”猴子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光这么漂着,无聊死了。” “无聊还不好?”苏寒喝了口茶,“等真有事了,你又该喊累了。” “那不一样。”猴子把牙签重新叼回嘴里,“无聊是无聊,累是累。我宁愿累,也不想无聊。你说是吧?” 苏寒没接话。 他看着海面,目光在远处那道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停了一下。 海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谁拿橡皮擦过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没看见什么。 太干净了。 这片海域,是马六甲海峡出来之后往西走的必经之路。 按道理说,应该能看见商船、渔船,至少也能看见几只海鸟。 但什么都没有。 连鸟都没有。 “猴子。”苏寒放下搪瓷缸子,“你觉得这片海,是不是太安静了?” 猴子愣了一下,站起来,眯着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从刚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是有点安静。”猴子的声音低下来,“这两天连只海鸟都没见着。这不正常。” 苏寒转身往驾驶室走。 驾驶室在船桥顶层,三面都是玻璃,视野开阔。 张船长站在操控台前,手里拿着望远镜,也在往海面上看。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苏寒进来,点了点头:“苏队,你也感觉到了?” “嗯。”苏寒走到他旁边,接过他递过来的望远镜,“太干净了。这片海域不应该这么干净。” 张船长把望远镜的带子套在脖子上,双手插兜,下巴朝远处的海平线努了努: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往常走这条线,至少能看见几艘渔船。今天一艘都没有。” “会不会是绕道了?” “不会。”张船长摇头,“这片海域的渔船,有固定的渔场。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是他们在这一带捕鱼的时候。不应该一艘都看不见。” 苏寒放下望远镜,看着张船长:“你的意思是,有人把这片海清场了?” 张船长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苏寒转身出了驾驶室,沿着舷梯往下走。 他走到甲板上,掏出对讲机:“周默,来甲板一趟。” 不到两分钟,周默从住舱那边跑过来,后面跟着大熊和山猫。 “怎么了?” “不对劲。”苏寒把刚才跟张船长说的话重复了一遍,“这片海太干净了。渔船没了,商船也没了,连鸟都没了。” 周默的脸色沉下来。 他走到船舷边,拿出自己的望远镜,往四周看了一圈。 放下望远镜的时候,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人在前面等着我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寒道,“如果我是海盗,想劫这条船,我也会先把这片海域清理干净。不让任何无关的船靠近,省得走漏消息。” 大熊在旁边听着,闷声说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 周默:“加强警戒。所有人进入二级战备状态,武器弹药下发到个人。晚上增加巡逻频次,每两小时一换岗改成每一小时一换。另外,让陈排长那边也做好准备。” “我去找陈朝阳。”大熊转身就走。 “等一下。”苏寒叫住他,“让陈排长把他的兵分成三组。一组在船头,一组在船尾,一组在甲板中段待命。不要全部集中在住舱那边,散开。” 大熊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苏寒又看向山猫:“你去把船上的所有探照灯检查一遍。晚上要是真有事,灯光很重要。” 山猫应了一声,转身往船尾走。 猴子蹲在船舷边上,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掰成两截,扔进海里。 “老苏,你说那帮海盗,会挑什么时候动手?” “自然是夜里,公海,夜里,没有月亮的夜里。” 猴子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今天晚上,就没有月亮。” “我知道。” --- 夜里十一点。 安海号在黑暗中航行,只有船桥顶上的航行灯亮着,红色的、绿色的,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海面上漆黑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只能听见船体劈开海浪的声音,哗——哗——哗——,单调得像一首催眠曲。 苏寒站在船体中段的通道上,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远处的海面。 夜视仪戴在头上,没有翻下来。现在还用不上——四周太黑了,黑到连海平线都看不见,翻下来也是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猴子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握着枪,枪口朝下,保险关着。 “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 “换岗还有四十分钟。” “嗯。” 海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苏寒把作训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陈朝阳的声音:“战鹰,战鹰,这里是船头。发现可疑目标。方向正前方,距离大约三海里。有灯光,一闪一闪的,不像是正常航行的船。” 苏寒和周默对视一眼,同时站起来。 “全体注意。”周默对着对讲机道:“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所有人就位,武器上膛,保险打开。”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的“收到”。 苏寒翻下夜视仪,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船体是亮的——白色的,热的。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把那个光点放大。 是一艘船。 不大,大概二三十米长,像是改装过的渔船。 船上有几个热源——人的形状,有的站着,有的坐着。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艘船上,没有武器。 至少热成像上看不出来。没有火箭筒那种高热源,没有机枪连续射击时才会出现的温度峰值。 “侦察船。” 周默也看出来了:“来踩点的。” “怎么办?”猴子问道。 苏寒道:“别打草惊蛇。让船长保持航速,别加速,别减速,就当没看见。让所有人隐蔽好,别让他们发现我们这边有武装力量。” “他们要是靠过来呢?” “靠过来就打。”苏寒道“但不是现在。等他们靠近了,看清楚他们的底细再说。” 对讲机里传来张船长的声音:“苏队,那艘船在向我们靠近。要不要转向?” “不用。保持航向,正常航行。” “他们要是继续靠近呢?” “那就让他们靠。” 张船长:“明白。” 那艘船越来越近了。 三海里,两海里,一海里。 苏寒趴在船舷后面,夜视仪里那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确实是一艘改装过的渔船,船体锈迹斑斑,甲板上堆着渔网和塑料桶,看上去跟普通渔船没什么区别。 但甲板下面的舱门是关着的。 正常渔船,这个点,舱门应该是开着的——渔民要进出,要干活。 关着舱门,说明下面藏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艘船在距离安海号大约五百米的地方停下来,船头对着安海号的方向,像是在观察。 苏寒能感觉到,那艘船上有人在看着这边。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望远镜、用夜视仪、用各种侦察设备在看。 他们在数人头。 在看在甲板上活动的有多少人,在看船上有多少船员,在看这艘滚装船到底有没有武装护卫。 苏寒对猴子低声道:“去,叫几个人到甲板上走一圈。别走太快,别走太慢,就当是正常巡逻。” 猴子愣了一下:“这不是让他们看见我们有人吗?”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让他们以为这就是普通的船员巡逻。别拿枪,空手走。让他们觉得这条船上没有武装力量。” 猴子明白了,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四个穿着船员制服的战士出现在甲板上。 他们排成一列,沿着船舷慢慢走了一圈,有说有笑的,跟普通船员没什么区别。 那艘船又观察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调头,加速,消失在夜色里。 苏寒翻起夜视仪,揉了揉眼睛。 “走了?” “走了。”苏寒站起来,“但还会回来。” 周默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苏寒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小时内。”苏寒道:“我猜测,侦察船回去汇报,他们商量一下,组织人手,开船过来。最快两个小时。” 周默点了点头,把烟叼在嘴里,掏出对讲机:“全体注意。预计两小时后可能遭遇袭击。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做好准备。陈排长,让你的兵把重火力架起来。” “收到。” 苏寒把烟抽完,烟头扔进海里,转身往住舱走。 凌晨一点二十。 苏寒的预感,准得像闹钟。 对讲机里传来陈朝阳急促的声音:“来了!正前方,两艘,不对,三艘——四艘!四个方向都有!” 苏寒冲出住舱的时候,甲板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不是混乱,是有序的乱——所有人都在跑向自己的位置,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钢板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船桥,拿起望远镜往海面上看。 四个方向。 东边两艘,西边一艘,南边一艘,北边——北边没有,但北边是公海深处,他们不需要从北边来。 四艘船,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船速很快,至少三十节,船头劈开的浪花在夜视仪里白得发亮。 每艘船上都有热源,很多热源。 苏寒粗略数了一下,至少四五十个人。 “妈的,还真来了。”周默站在他旁边,“大熊,机枪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大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闷雷一样,“两挺88通用机枪,一左一右,弹药箱已经打开了!” “山猫,你那边呢?” “狙击位就位。夜视瞄准镜已校准。有效射程八百米。” 苏寒放下望远镜,转身对张船长说:“船长,全速前进。别停,别减速。让他们追。” “明白!” 张船长推下加速杆,安海号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吼,船体猛地往前一窜。 苏寒又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注意,听我指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收到。” 四艘船越来越近了。 一千米。 八百米。 六百米。 苏寒能看清那些船的形状了——都是改装过的快艇,玻璃钢船体,船尾挂着两台大马力舷外机。 每艘船上都站着十几个人,有的端着AK,有的扛着RPG,还有几个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带钩子的绳索——那是用来攀爬船舷的。 “老苏,还不动手?” “再等等。” 五百米。 “老苏!” “再等。” 四百米。 苏寒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打。” 枪声在瞬间炸开。 大熊的88通用机枪最先开火,“嗵嗵嗵嗵嗵——”的声音像撕布一样,子弹打在海水里,溅起一排白色的水柱,从左往右扫过去。 第一梭子,打的是警告。 但海盗不吃这一套。 最前面那艘快艇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了。 船头高高翘起,舷外机的轰鸣声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 站在船头的那个海盗举起了RPG。 苏寒看见了。 他端起95步枪,透过瞄准镜,瞄准了那个扛着RPG的海盗。 八百米。 他扣下扳机。 “砰。” 一发。 那个海盗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RPG从他肩膀上滑落,掉进海里,“噗通”一声,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但苏寒没有停。 他拉动枪机,第二发子弹上膛。 瞄准——下一个扛RPG的。 “砰。” 又倒一个。 周默在旁边看着,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他知道苏寒枪法好,但没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八百米,夜视瞄准镜,海上有浪,船在晃,目标在移动——他能两枪干掉两个扛RPG的。 这他妈不是枪法,是变态。 猴子在对讲机里喊:“我操,老苏你开挂了吧?” “闭嘴,打你的。”苏寒说着,第三发子弹已经出去了。 第三艘快艇上,一个正准备开枪的海盗被击中肩膀,整个人转了一圈,摔进海里。 三发三中。 海盗的船队乱了。 最前面那艘快艇开始蛇形机动,试图躲避子弹。 后面的两艘也跟着蛇形,三艘船在海面上扭来扭去,像三条受惊的蛇。 但第四艘没有。 第四艘快艇突然减速,从船队后面脱离出来,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苏寒皱了一下眉。 那艘船,不是来进攻的。 是来指挥的。 “山猫。”苏寒对着对讲机说,“那艘掉头的船,看见没有?” “看见了。” “打他们的船尾。别打人,打发动机。” “明白。” 山猫的狙击步枪发出一声闷响。 两秒后,那艘快艇的船尾冒出一团火光,舷外机被击中,机油喷出来,在海面上形成一片黑色的油污。 快艇的速度立刻降下来,从三十节降到了不到十节,在海面上慢慢漂着。 失去了指挥,剩下的三艘快艇彻底乱了。 一艘继续往前冲,两艘开始掉头,还有一艘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边开。 苏寒抓住这个机会。 “大熊,左边那艘,打!” “嗵嗵嗵嗵嗵——”大熊的机枪扫过去,子弹打在快艇的船体上,玻璃钢碎了一地。 船上的人纷纷跳海,像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地往水里跳。 “猴子,右边那艘!” 猴子的步枪点射,“砰、砰、砰——”一枪一个,打在船舷上,打在水面上,打得那艘快艇上的海盗抬不起头来。 “周默,中间那艘,交给我。”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枪架在船舷上,瞄准了中间那艘快艇的驾驶台。 那艘快艇的驾驶员是个光头,穿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他站在驾驶台后面,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AK,朝安海号的方向乱扫。 子弹打在船舷上,叮叮当当的。 苏寒没理他。 他的瞄准镜里,那个光头的脑袋只有绿豆那么大。 他屏住呼吸。 然后扣下扳机。 “砰。” 光头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后倒,从驾驶台后面消失了。 快艇失去了控制,开始原地打转,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撞上了旁边那艘已经失控的快艇,两艘船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漂亮!”猴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出来,“老苏你他妈太帅了!” 第574章:这破事儿,怎么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第574章:这破事儿,怎么就落到我们头上了? 苏寒没理他。 他端着枪,继续搜索目标。 海面上,三艘快艇已经被打得差不多了。 一艘沉了,半截船体露在水面上,上面还站着几个海盗,举着白旗——不是白旗,是件白T恤,绑在AK上,举过头顶。 一艘在漂着,发动机被打坏了,船上的人全跳了海,在水里扑腾。 还有一艘——就是被山猫打了发动机的那艘——也在漂着,但速度很慢,正在往远处漂。 苏寒放下枪,活动了一下右臂。 周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苏,你这条胳膊,真好了?” “还差点。”苏寒活动着手指,“但够用了。” 周默看着他,笑了一下:“你他妈真是个变态。” 苏寒也笑了一下:“你第一天认识我?”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的快。 从第一枪到最后一枪,不到二十分钟。 四艘快艇,一艘沉没,三艘失去动力。 海盗死伤不详——苏寒没让人去清点,也没那个必要。 他们不是警察,这里也不是境内,不抓俘虏。 张船长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 他当了几十年海员,经历过风暴,经历过搁浅,经历过机械故障,但从来没经历过枪战。 “张船长,没事了。”苏寒走进驾驶室,“可以减速了,正常航速。” 张船长点了点头,把航速从二十节降到十五节。 --- 早上七点,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海面上金光闪闪的,波光粼粼,看上去一片祥和。如果不是船舷上还残留着弹孔,甲板上还散落着弹壳,谁都不会相信几个小时前这里刚刚打了一仗。 陈朝阳带着他的兵在甲板上清理战场。 弹壳捡了整整两麻袋,5.8毫米的、7.62毫米的、12.7毫米的,混在一起,哗啦哗啦地响。 大熊蹲在船舷边上,拿块布擦他的机枪。 枪管打热了,冷却之后留下一层淡淡的蓝色,那是金属受热氧化后的颜色。 “大熊,打了多少发?”猴子走过来问道。 “大概三百多发。”大熊道,“两个弹链箱,一个打空了,一个还剩半箱。” “三百多发,打中几个?” 大熊想了想:“不知道。反正扫过去的时候,看见有人倒。” 猴子笑道:“那你跟我差不多。我也是,光顾着打了,数不清。” 苏寒从住舱出来,看了一眼那两麻袋弹壳,然后走到陈朝阳旁边。 “陈排长,你的人有没有受伤?” “没有。”陈朝阳摇头,“就是有个兵被弹片擦了一下,皮外伤,已经处理了。你们呢?” “也没有。”苏寒道,“都好好的。” 陈朝阳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苏队,我当兵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能打的。八百米,海上,夜里,一枪一个。你这枪法,是在哪儿练的?” “靶场。” 陈朝阳闻言,忽然哈哈大笑:“你他妈真会聊天。” 安海号在印度洋上又漂了四天。 这四天过得还算平静,海面上没再出现那些不速之客。 偶尔能看见几艘商船,远远地拖着白色的尾迹,各走各的路,互不打扰。 海鸟也回来了,成群结队地盘旋在船尾,跟着安海号往前飞,时不时俯冲下来叼一条被螺旋桨打晕的鱼。 苏寒靠在船舷上,猴子蹲在旁边,嘴里又叼了根牙签,眼睛眯着看海。 “老苏,你说那些海盗,还会不会再来了?”猴子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好说。” “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猴子翻了个白眼,“每次问你,都是‘不好说’、‘不知道’、‘再看看’。你跟周队一个德性,说话跟挤牙膏似的,问一句挤一点。” 苏寒没理他。 猴子自讨没趣,又把牙签叼回嘴里,继续看海。 这时候,周默从船桥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 “老苏,你看这个。”周默把传真递过来。 苏寒接过去,扫了一眼。 是一份A国军方发来的协调函,大意是:安海号预计于XX日抵达达累斯萨拉姆港,请提前做好接船准备。落款处盖着A国国防部的章,还有一个手写的签名,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苏寒把传真还回去,“不就是正常的接船通知吗?” “你再看看后面。” 苏寒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内容就不一样了。 “……鉴于当前地区安全形势,我方请求贵方护送人员协助将装备转运至我方指定地点。转运路线需经过B国境内,全程约四百公里。我方将派出一个连的兵力随行护卫,但该连队目前部署在北部边境,需两天时间才能抵达港口汇合……” 苏寒看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 B国。 这个名字他这几天在船上的新闻里见过好几次。 B国在A国西北方向,跟A国接壤,最近确实不太平。 反政府武装和政府军打得不可开交,好几个城市都沦陷了,难民潮涌向边境,国际社会呼吁停火的声明发了一封又一封,屁用没有。 “B国现在什么情况?”苏寒问道。 周默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过来。 船上没信号,但他提前下载了这几天的新闻。 苏寒接过来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公路。 公路两旁是烧焦的汽车残骸,黑黢黢的铁架子歪倒在路边,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公路中间停着一辆被炸毁的卡车,车身上有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 卡车卡车卡车旁边躺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衣服上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干了。 下一张照片是一个小镇。 镇口的牌楼塌了一半,牌楼下面的路面上散落着砖头和碎玻璃。 远处有房子在冒烟,黑灰色的烟柱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镇子里看不见人,连条狗都没有,死寂一片。 再下一张,是难民营。 密密麻麻的蓝色塑料帐篷,一眼望不到头。 帐篷之间的通道上挤满了人,老人、女人、孩子,脸上都是那种被战争折磨过之后特有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麻木。那种看什么都无所谓、死也好活也好的麻木。 苏寒把手机还给周默。 猴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我操,这他妈打成这样了?” “嗯。”周默把手机收起来,“B国政府军和反政府武装打了快半年了,最开始还在北边打,现在战线已经推到中部了。” 苏寒道:“先到达交接点再说吧。咱们的任务,就是护送到接受地点。其他的,让A国自己操心去。” ……………… 安海号在第六天上午抵达达累斯萨拉姆港。 港口不大,跟国内的港口没法比。 码头上的吊车是老式的,油漆剥落,锈迹斑斑,动起来嘎吱嘎吱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堆场上堆着五颜六色的集装箱,红的、蓝的、绿的、黄的,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有的箱门开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货舱。 码头上有几个人在等着。 最前面站着一个A国军官,中校军衔,四十来岁,皮肤黝黑。 他穿着一身沙漠迷彩,腰间别着一把手枪。 他身后站着几个士兵,也是沙漠迷彩,但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拿着美式M4,有的拿着老式AK。 衣服也新旧不一,有的迷彩服洗得发白,有的还是崭新的,连折痕都没熨平。 安海号靠岸,缆绳系好,跳板放下。 周默第一个下船,苏寒跟在后面,猴子、大熊、山猫依次跟上。 陈朝阳带着他的警卫排也下来了,四十多个人在码头上列队,齐刷刷的,跟A国那几个散兵游勇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个A国中校走过来,敬了个礼,用英语说了一句:“欢迎来到达累斯萨拉姆。” 周默回了个礼,也用英语回道:“装备已安全送达,请查验。” 中校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当地话,那几个士兵跑上船,开始清点装备。 苏寒站在码头上,打量着四周。 港口外面是一条公路,公路两旁是低矮的楼房,大多数是两三层的水泥房子,外墙刷着各种颜色的涂料,有的刷了一半就停了,露出灰白色的水泥。 路上跑的车不多,偶尔过去一辆,也是破破烂烂的,保险杠用铁丝绑着,车窗用胶带粘着。 但街上的行人不少。 男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衬衫,女人头顶着东西走——水果、蔬菜、衣服、水桶,什么都有,顶在头上稳得像长在上面一样。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 港口围墙外面,有几个穿便装的人,站在路边,看似在聊天,但眼睛一直往港口里面看。 他们的站姿不对劲——普通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换,站没站相。 但那几个人不一样,他们站着的时候,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往前冲。 那是军人的站姿。 “周默。”苏寒压低声音,“围墙外面,三点钟方向,那几个人,看见没有?” 周默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看见了。” “从我们下船就站在那儿了。” “嗯。”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装备清点花了大半天时间。 A国那几个士兵一台一台地检查,发动、试车、拍照、登记,弄到下午才弄完。 苏寒和周默没闲着,把船上的武器弹药全部搬下来,在码头上临时搭了个武器点。 陈朝阳带着他的警卫排在码头外围拉了条警戒线,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把装卸区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在围墙外面晃悠的便装人员,看见这阵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下午三点多,装备清点完毕。 那个A国中校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比上午多了一些东西—— “装备数量没问题,质量也没问题。” “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周默看着他:“请说。” “这批装备,需要转运到我国北部边境。路线要经过B国境内,全程约四百公里。我方将派出一个连的兵力随行护卫,但该连队目前还在北部边境,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抵达这里。” “但是,根据我们最近收到的情报,B国境内的局势比一周前更糟了。反政府武装已经控制了中部地区的主要公路,政府军只能守住几个城市。我们的运输车队要穿过那片区域,风险很大。” 周默点了点头:“所以?” “所以,我希望贵方的护卫人员能继续随行,协助我们将装备护送到目的地。” 中校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满是恳求,他也知道自己这个请求有点过分。 周默没立刻回答,看了一眼苏寒。 苏寒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表明了态度——这事儿,不是咱们能定的。 “中校,这个请求,我们需要请示上级。”周默说道,“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把装备护送到港口,之后的运输不在任务范围内。” “我明白。”中校点头,“但请务必向上级转达我们的请求。这批装备对我们非常重要,如果途中出了什么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会转达的。” 中校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周默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卫星电话,拨通了王援朝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王援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大队长,是我,周默。装备已经安全送达,A国方面已经验收完毕。” “好。那你们准备一下,尽快回来。” “大队长,有个情况。”周默把A国中校的请求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援朝没说话,但周默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沉。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王援朝说道:“我得请示赵司令。你们先等着,别乱动。另外,让苏寒接电话。” 周默把电话递给苏寒。 “大队长。” “苏寒,你什么意见?” 苏寒想了想:“大队长,四百公里战区公路,一个连的A国政府军,够不够用,您心里清楚。他们那个连,我们还没见到人,不知道什么水平。万一途中遇到袭击,光靠他们,这批装备大概率保不住。” “所以你觉得应该去?” “我觉得应该等上级指示。” 王援朝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你他妈这不是废话吗?我问你个人意见。” 苏寒:“个人意见,去。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是整个战鹰去。装备是我们国家的,丢在非洲,丢不起这个人。四百公里,咬咬牙就过去了。但要是不去,这批装备出了事,回头上面追责,谁都担不起。” 王援朝又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了一句:“知道了。等着。” 电话挂了。 苏寒把电话还给周默,靠在弹药箱上,点了根烟。 猴子蹲在旁边,看着他:“老苏,你说上面会同意吗?” “不知道。” “你就不能换个词?”猴子急了,“每次问你都是‘不知道’,你就不能猜一个?” “猜什么猜?”苏寒吐了口烟,“猜对了又没奖励,猜错了还得挨骂。不猜。” 猴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周默:“周队,你说呢?” 周默靠在另一个弹药箱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周队?” “闭嘴。”周默眼睛都没睁,“等消息。” 猴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拿根小树枝在地上画圈。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 卫星电话响了。 周默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一下—— “是。明白。是。” 挂了电话,周默站在那儿,看着海面,沉默了好几秒。 猴子第一个忍不住了:“周队?怎么说?” 周默转过身,看着他们几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上级指示。陈朝阳带警卫排返回国内。战鹰留下,协助A国方面将装备护送到目的地。” “我操!”猴子从地上跳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回去我们留下?这不公平!” “公平?”周默看了他一眼,“你当兵几年了?还谈公平?” 猴子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大熊道:“留下就留下,又不是没打过仗。” 苏寒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臂。 “四百公里。走过去就是了。” 陈朝阳从船桥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刚才也接到了上级的电话,内容跟周默一样——他带人回去,战鹰留下。 “苏队,周队。”陈朝阳站在他们面前,表情有点别扭,“这事儿……我真没想到。本来以为一起出来一起回去,结果……” “没事。”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各司其职。你们回去也有回去的任务,别想太多。” 陈朝阳点了点头,最后他伸出手,跟苏寒握了一下:“苏队,保重。” “保重。” 陈朝阳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帮A国的军队,我看悬。你们路上小心点,别太指望他们。” “知道。” 陈朝阳走了。 码头上安静下来。 太阳已经完全落到海平面以下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色,很快也被夜色吞没了。 港口的灯亮起来,橘黄色的,照在码头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默站在那儿,看着陈朝阳带着他的人登船,看着跳板收起来,看着缆绳解开,看着安海号的船尾泛起白色的浪花,慢慢驶出港口。 “走吧。”周默转过身,“去找那个A国中校,问问他们那个连什么时候到。” 两天后,那个A国政府军连队到了。 苏寒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些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他妈叫连队? 一百来号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迷彩服,有沙漠迷彩、丛林迷彩、还有几件看着像从哪个仓库底翻出来的老式六色沙漠迷彩,颜色都洗得发白了。 武器也是五花八门,AK最多,也有几支美式M16,还有几个扛着RPG,腰间别着手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最前面站着一个上尉,三十出头,个子很高,至少一米八五,皮肤黑得像刷了层油漆,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睛很亮,看着比其他人精神不少。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沙漠迷彩,脚上的军靴虽然旧了,但擦得很干净,靴头磨得发亮。 他走到周默面前,敬了个礼,用英语说:“我是哈桑上尉,负责此次陆路运输的护卫任务。请问哪位是周队长?” 周默回了个礼:“我是。” 哈桑上尉上下打量了周默一眼,目光在他胸前的军衔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周队长,我接到命令,由我的人负责沿途警戒,你们的任务是保护装备本身。具体怎么分工,我们路上再商量。” “可以。”周默说,“你的人,战斗力怎么样?” 哈桑上尉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他们打过仗,但打的是阵地战,没有执行过护送任务。” 苏寒在旁边听着,心里有了点数。 打过仗,说明见过血,不会一听见枪响就尿裤子。 但打的是阵地战,说明他们习惯了蹲在战壕里跟人对射,对机动掩护、车队护送这种活不熟。 “没事。”周默说道,“路上我们多沟通。” 哈桑上尉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他的人。 车队在天亮之前出发。 苏寒坐在第三辆车里,一辆军用运输车的副驾驶位置。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A国士兵,二十出头,脸上还长着青春痘,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紧,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不敢往两边看。 天还没亮透,公路两旁是一片灰蒙蒙的荒野。 公路的路况不好。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到处都是坑洼和裂缝,车子开在上面颠得厉害。 第575章:华夏特种兵?一群童子兵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苏寒问那个A国士兵。 士兵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用不太流利的英语说:“约瑟夫。” “约瑟夫,你当兵多久了?” “一年。” “打过仗吗?” 约瑟夫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打过。上个月,我们在北部跟反政府武装打了一仗。” “怕不怕?” 约瑟夫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怕。但怕也得打。” 苏寒微微点头,“不错。” 约瑟夫没想到苏寒会夸赞他,不由一阵小害羞。 “我很羡慕你们华夏人。” 苏寒:“嗯?” 约瑟夫:“你们很厉害!几十年都没发生过战争,我们国家,这几十年来,大大小小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 “我们很渴望和平,但也知道,那是奢望。” 苏寒叹道:“那你是不知道,我们的先辈们为了这几十年的和平,付出了多少。” ……………… 车子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天彻底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火辣辣地照着大地,车里的温度很快就上来了,闷得像蒸笼。 苏寒把车窗摇下来,热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 对讲机里传来周默的声音:“老苏,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路况不好,颠得厉害。” “注意观察两边。这片区域不太平。” “知道。” 苏寒把对讲机别回腰间,端起望远镜,往公路两边看。 左边是一片枯黄的草地,草很矮,藏不住人。 草地尽头是一道矮矮的山脊,山脊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右边是一片灌木丛,灌木长得不高,但很密,枝叶纠结在一起,像一道绿色的矮墙。 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低矮的土房,灰黄色的,跟地面的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土房周围没有人,没有牲畜,连狗都没有。 烟囱不冒烟,门窗紧闭,像一座死村。 “约瑟夫,那个村子,还有人住吗?” 约瑟夫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人了。上个月反政府武装来过,把人都赶走了。有些人跑了,有些人……” 他没说下去。 苏寒知道他想说什么。 车子继续往前开。 公路两旁开始出现战争的痕迹。 烧焦的汽车残骸,一辆接一辆,有的翻倒在路边的沟里,有的横在路中间,被推土机推到路边堆成一堆。 铁架子锈迹斑斑,车窗玻璃碎了一地,轮胎烧得只剩钢圈,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 路面上开始出现弹坑。 一个接一个,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被填了土,填得不实,车子压上去颠得厉害。 有的还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苏寒数了一下,不到十公里的路段上,至少有三十多个弹坑。 “这是什么时候炸的?” 约瑟夫看了一眼那些弹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看习惯了: “有的是上个月炸的,有的是上上个月。反政府武装经常用迫击炮轰这条公路,炸完了就跑,政府军追不上。” “你们不修吗?” “修。修好了又炸,炸了再修。修了炸,炸了修。” 车子在一个小镇外面停下来。 周默在对讲机里说:“全体停车,检查车辆,补充油料。哈桑上尉的人去镇子里侦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异常。大家提高警惕,别放松。” 苏寒从车上跳下来。 猴子从后座爬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这地方,会不会有埋伏?”猴子看着那个小镇。 小镇不大,几十栋土房子挤在一起,沿着公路两边排开。 房子都是灰黄色的土坯墙,铁皮屋顶,有的屋顶被掀了,铁皮卷曲着挂在墙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镇子里看不见人,连条狗都没有,只有一面不知道哪方势力的旗子,半挂在旗杆上,耷拉着,有气无力的。 “不好说。”苏寒道。 猴子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会说‘不好说’。” 哈桑上尉带着几个士兵进了镇子。 他们走得很慢,枪端在手里,枪口朝前,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四周。 苏寒注意到,哈桑上尉走在最前面,他的兵跟在他后面,队形保持得不错,没有挤在一起,也没有散得太开。 这说明他们确实打过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哈桑上尉从镇子里出来,朝周默打了个手势——安全。 车队继续前进。 中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吃午饭。 说是午饭,其实就是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苏寒靠在车轮上,啃着饼干,嚼得腮帮子发酸。猴子蹲在旁边,把饼干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往嘴里扔,跟喂鸡似的。 大熊从后面那辆车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午餐肉,用匕首撬开,递给苏寒:“老苏,吃点肉,光吃饼干顶不住。” 苏寒接过来,用匕首挑了一块,塞进嘴里。 午餐肉咸得发苦,但比饼干顶事多了。 “大熊,你那边怎么样?”苏寒问道。 “还行。就是热。”大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鬼地方,比咱们国内热多了。这才中午,温度至少四十度。” 苏寒点了点头。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枪声,是发动机的声音——不是汽车,是摩托车,好几辆,从北边那条岔路上开过来,越来越近。 哈桑上尉的反应很快。他喊了一声,他的兵立刻趴下来,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周默也喊了一声,战鹰几个人迅速找到掩体,苏寒趴在一辆车的发动机后面,把枪架在轮胎上。 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三辆摩托车从岔路上拐出来,出现在视野里。 不是武装分子。 是难民。 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都坐着好几个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包袱,还有一辆车的后座绑着一只羊,羊的四条腿被绳子捆着,咩咩地叫。 最前面那辆摩托车上坐着一个老头,胡子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长袍,脚上踩着一双破了洞的塑料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黑乎乎的。 他看见车队,愣了一下,然后减速,在距离车队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哈桑上尉站起来,朝那老头喊了几句当地话。 老头也回了几句,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 两个人说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哈桑上尉转过身,走到周默旁边,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说,北边五十公里的一个村子,昨天被反政府武装占领了。村子里的男人被枪杀,女人和孩子被抓走了。他是趁乱跑出来的,带着家里人往南边逃。” 周默沉默了几秒:“这条路安全吗?” “他说他们来的时候没遇到武装分子,但不保证后面没有。” 哈桑上尉顿了顿,“他还说,反政府武装有外国人帮忙。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装备比政府军好得多。他们不跟当地人说话,只跟反政府武装的头目沟通。” 苏寒和周默对视一眼。 黑色作战服,面罩,装备精良。 这不是普通的反政府武装。 “雇佣兵。” “或者是某个国家派来的。” 哈桑上尉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了:“我听说过这些人。他们在北边活动,专门帮反政府武装训练士兵、策划进攻。政府军跟他们交过几次手,每次都吃亏。他们的枪法很准,战术也很专业,不像是普通的雇佣兵。” 苏寒想起出发前王援朝说的那第三股势力——身份不明,装备极其精良,训练极其有素,专门盯着军火。 会不会是同一拨人? “周默。”苏寒压低声音,“那第三股势力,你记得吗?” 周默的瞳孔缩了一下:“记得。” “如果真的是他们,那这趟活就不好干了。” 周默微微点头。 车队在岔路口停了半个小时,让那些难民先走。 三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公路的尽头。 哈桑上尉站在路边,看着那些难民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走吧。”周默拍了拍哈桑上尉的肩膀,“把装备送到目的地,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哈桑上尉点了点头,转身对他的兵喊了一声。 车队重新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公路开始往山里走,坡度越来越大,弯道越来越多。 路面上的弹坑比上午更多,有些路段甚至被炸出了一个大坑,车子得绕到旁边的土路上才能过去。 苏寒坐在副驾驶上,右臂搭在车窗沿上,眼睛一直盯着公路两边的山坡。 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有的地方密得看不见地面,有的地方光秃秃的,露出灰白色的岩石。 这种地形,太适合打伏击了。随便找个山头,架一挺机枪,就能把整条公路封锁住。 “约瑟夫。”苏寒叫道。 “嗯?” “这段路,以前打过伏击吗?” 约瑟夫点了点头:“打过。上个月,政府军的一个运输车队在这里被打伏击,五辆车被炸毁,死了十几个人。” “反政府武装干的?” “嗯。他们从那个山头开枪。”约瑟夫指了指右边的一座山,“打完就跑,政府军追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跑了。” 苏寒看了一眼那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坡上长满了灌木,藏几百个人都看不出来。 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冠不大,但足够遮挡视线。 如果有人在那棵树下架一挺机枪,整条公路都在射程之内。 “周默。”苏寒拿起对讲机,“右边那座山,看见没有?” “看见了。” “如果我是反政府武装,我会在那棵树下架一挺机枪。” “我也这么想。”周默说道,“哈桑上尉已经派人上去看了。” 苏寒放下对讲机,继续盯着那座山。 几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哈桑上尉的声音:“山上没有人。但有痕迹——烟头、空罐头、脚印。有人在这里待过,但已经走了。” “多久了?” “烟头是干的,罐头盒里没有蚂蚁,应该是两三天前。” 苏寒和周默同时松了口气,但都没完全放松。 两三天前有人在这里待过,说明这片区域确实是反政府武装的活动范围。 他们只是运气好,没碰上。 车队继续往前开,速度比上午慢了很多。 山路不好走,大车爬坡费劲,发动机轰轰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 有的路段坡度太陡,车子只能一档慢慢往上爬,速度跟走路差不多。 ………… 夜色如墨,非洲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距离公路大约三公里的山脊背面,十几个人影蹲在灌木丛里,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鬣狗。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他们是“黑水”雇佣兵团非洲分部的精英小队。 说是精英,其实也就是从各个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 肤色五花八门,语言南腔北调,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他妈不怕死。 头目叫“老狗”,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四十五六岁的样子,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右边下巴的刀疤,不是被刀砍的,是弹片划的。 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拿着一部军用夜视望远镜,正盯着山下那条灰白色的公路。 公路弯弯曲曲地躺在山谷里,像一条被踩扁的蛇。 车队的灯光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大概还有不到十公里。 “来了。”老狗把望远镜放下,嘴角扯了一下,那道刀疤跟着动了动,看着有点瘆人,“比预想的慢了两个小时。看样子路上被什么事耽误了。” 旁边蹲着的是他的副手,“毒蛇”。 这人三十出头,精瘦精瘦的,脸窄得像刀削面。他以前在雄鸡国外籍军团干过,伞兵第二团,跳伞跳了二百多次,后来因为打残了一个欺负当地女人的战友,被开除军籍。 辗转了几个雇佣兵公司,最后跟了老狗。 “老大,情报说随队的有华夏的特种兵。” “咱们要不要注意点?” 老狗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光头黑人却笑了。 这人叫“犀牛”,南非人,前南非侦察突击队的,身高一米九五,体重一百二十公斤,胳膊比普通人大腿还粗。 他扛着一挺PKM通用机枪,枪管上缠着破布条,防止反光。 “华夏特种兵?”犀牛嗤了一声,露出一口白牙,“童子军吧?我见过他们那些演习视频,跟拍电影似的,翻跟头、踢木板,花里胡哨的。真上了战场,一梭子过去全趴下。” 另一个蹲在地上的白人接话了。 这人四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像老树皮,手里抱着一支美制M110半自动狙击步枪。 他叫“牧师”,不是因为他信教,是因为他每次杀人之前都会念叨一句“愿上帝原谅我”,然后扣扳机。 牧师以前是日不落国皇家海军陆战队的,在阿富汗待了三年,在伊拉国待了两年,后来退役了发现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就干上了雇佣兵。 “我倒是听说过华夏的特种兵。”牧师慢悠悠地说道,“十年前,我在阿富汗的时候,有个鹰酱三角洲的哥们跟我说,他在一次联合演习里见过华夏的特种兵。他说那些人,训练强度不比他们低,战术素养也不差。” “演习?”犀牛又笑了,“演习算个屁。我们打的是实战,是真刀真枪。演习场上那些东西,到了战场上能用?他们打过仗吗?见过血吗?” 牧师没接话,继续擦他的枪。 毒蛇嚼完了饼干,舔了舔手指,转头看向老狗:“老大,你到底怎么想的?咱们就这么硬吃?” 老狗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眼公路方向。 车队的灯光又近了一些,大概七八公里。 他把望远镜放下,从腰后摸出一张地图,铺在石头上。 手电筒蒙了块布,光很弱,只够看清地图上的线条。 “伏击点选在这儿。”老狗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那是一个公路的弯道,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悬崖,路面窄得只够两辆车并排。 “这个弯道,大车必须减速,速度降到十公里以下。我们从左侧坡上打,居高临下,整条公路都在射程之内。” “车队头车过了弯道之后,毒蛇你带人炸掉头车。尾车那边,犀牛你负责,用机枪封锁退路。中间的车被堵在弯道里,进退不得,只能挨打。” 犀牛咧嘴笑了:“老大,那我能不能用RPG?一炮过去,那些装甲车——” “不行。”老狗断然拒绝道:“老板说了,这批装备要完好无损。装甲车、运输车、通讯设备,全要完整的。谁要是用重武器把装备打坏了,扣谁的佣金。扣完为止,扣不够的,拿命抵。” 犀牛的笑容僵在脸上,嘟囔了一句:“妈的,这活儿真他妈难干。又要抢东西,又不能打坏东西,跟做手术似的。” “就是要做手术。”老狗说道,“精准打击,打人,不打装备。驾驶员、护卫人员、随车武装,打掉就行。车和装备,一根螺丝都不能少。” 毒蛇皱了皱眉:“老大,情报说随队的有四十多个武装人员。除了A国政府军那个连,还有华夏的特种兵小队。咱们就十六个人,能吃得下吗?” 老狗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又浮现出来:“毒蛇,你跟了我几年了?” “四年。” “四年了,你还问这种问题?”老狗收起地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十六个人怎么了?十六个人够了。咱们打的是伏击,不是正面攻坚。占据有利地形,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们人再多,被堵在弯道里,枪都抬不起来,拿什么跟我们打?” “再说了,A国政府军那个连,你见过他们的战斗力吗?” 毒蛇摇了摇头。 “我见过。”老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上个月,我们在北边跟他们交过一次手。一个连的兵力,守着一个小镇,我们十二个人,从三个方向摸进去,打了二十分钟,他们死了五十多个,剩下的全跑了。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至于华夏的特种兵——” “我确实没跟他们交过手。但我在刚果的时候,跟一个华夏的退役军人聊过。他说华夏的军队,几十年没打过仗了。训练再狠,没上过战场,都是花架子。” 犀牛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演习冠军,战场炮灰。” 牧师终于开口了:“我建议,还是别太大意。我见过华夏的维和部队,在非洲。那些人,纪律确实严明,装备也确实不错。虽然没打过什么大仗,但基础训练很扎实。” “基础训练扎实有什么用?”犀牛不以为然,“战场上的事,不是训练场上能练出来的。你练一百遍战术动作,不如真挨一次子弹来得实在。没挨过子弹的人,听见枪响腿就软了。” “行了,别吵了。”老狗把烟灰弹掉,“不管他们是什么来头,到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这个弯道,就是他们的坟场。明天天亮之前,活着的,算他们命大;死了的,算他们倒霉。” 他转过身,看着蹲在灌木丛里的那十几个人:“全体注意。检查武器弹药,天亮之前进入伏击位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等车队全部进入弯道,听我信号。” “是。”十几个人低声应道。 犀牛拍了拍他的PKM,咧嘴笑了一下:“我这宝贝好久没喝血了,今天让它喝个够。” 老狗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走到山脊边缘,看着山下那片黑暗。 公路看不见了,但他知道,车队就在那里,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他设好的陷阱里走。 “华夏的特种兵……”老狗喃喃了一句,嘴角那抹笑又浮现出来,“我倒要看看,你们有几分本事。” 第 576章:苏寒带队发起进攻! 凌晨四点,车队在一个临时休息点停了两个小时之后,重新上路。 苏寒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但也没睡着。 “苏。”约瑟夫在旁边叫他,“你睡不着?” “嗯。”苏寒睁开眼,“你要不要睡一下?我可以开。” 约瑟夫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车灯照在路面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 “算了,还是我开吧。我也睡不着。”约瑟夫说道,“前面那片山,反政府武装经常在那里打伏击。我们上个月有一个车队在那里被打,死了很多人。” 苏寒没说话,拿起望远镜往前方看。 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灯照到的地方是亮的。 公路弯弯曲曲地往前延伸,两边的山脊在夜色里像巨兽的脊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这片山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直觉——有人在看着他们。 “周默。”苏寒拿起对讲机,“前面那片山,有点不对。” 对讲机里传来周默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我也感觉到了。太安静了。连虫子叫都没有。” “让哈桑上尉的人提高警惕。把速度降下来,别开太快。” “我已经跟他说了。他说他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苏寒放下对讲机,把95步枪从枪架上拿下来,检查了一遍。 子弹上膛,保险关上,枪托抵在肩膀上试了试,右臂传来的力量感比一个月前强多了。 他看了一眼约瑟夫:“约瑟夫,等会儿如果打起来,你听我指挥。我让你停车就停车,让你加速就加速。别慌,慌就死。” 约瑟夫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车队在山路上慢慢开着,速度降到了不到二十公里。 头车是一辆A国政府军的皮卡,车顶上架着一挺老式勃朗宁M2重机枪,枪口朝前,枪手站在车厢里,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晃来晃去。 第二辆车是周默和猴子坐的越野车。 第三辆是苏寒坐的运输车。 后面跟着十几辆运输车和装甲车,最后面是哈桑上尉坐的那辆皮卡,车顶上也架着一挺机枪。 整个车队拉得很长,从前到后至少有两公里。 苏寒看着前面的路,弯道越来越多了。 公路开始往山上走,坡度越来越大,弯道越来越急。 他拿起地图看了一眼,前面三公里处,有一个很急的弯道——左侧是陡坡,右侧是悬崖,路面窄得只够两辆车并排。 如果他是打伏击的人,他会选那里。 “周默。”苏寒拿起对讲机,“前面那个弯道,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如果是我,我会选那里。” “我也这么想。”周默沉声道,“我已经让哈桑上尉派几个人上去看了。但天黑,山路不好走,他们可能来不及。” 苏寒:“我们等不了他们了。让车队在弯道外面停下来,我先下去摸一摸。”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默说了一句:“小心点。” 苏寒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拍了拍约瑟夫的肩膀:“停车。” 约瑟夫踩下刹车,运输车在路面上停下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苏寒推开车门,跳下去。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味道。 他端着枪,沿着公路边缘往前走,避开路面上的碎石和枯枝。 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就是那个弯道了。 苏寒蹲在路边的一棵灌木后面,把夜视仪翻下来,调到微光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弯道的轮廓很清晰——左侧的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坡面很陡,至少六十度。右侧的悬崖下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仔细观察左侧的陡坡。 坡面上的灌木丛很密,枝叶交错,藏几十个人都看不出来。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坡顶的位置,有几棵树的树冠,形状不太对。 正常的树冠,应该是上大下小,像一个倒扣的伞。 但那几棵树的树冠,下半部分比上半部分密得多,像是有人把树枝掰断了,或者把树叶撸掉了。 那是有人从树冠下面往上爬的时候造成的。 苏寒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蹲在原地,把夜视仪的焦距调到最大,仔细搜索坡面上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看见了。 坡面中段,一块大石头后面的灌木丛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蹲在石头后面,枪口朝着公路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如果不是他的体温在夜视仪里呈现出一团浅白色的光晕,根本看不出来那里藏着一个人。 苏寒又搜索了几秒。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坡面上,至少藏着七八个人。 有的在石头后面,有的在灌木丛里,有的甚至爬到了树上,趴在树干上,枪口朝下,居高临下。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伏击阵地。 苏寒慢慢往后退,退了大概五十米,才站起来,快步走回车队。 周默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猴子、大熊、山猫等七人也都从车上下来了,四个人站在路边,枪都端在手里。 “有埋伏。”苏寒走过去,压低声音道,“坡面上至少七八个人,可能还不止。位置选得很好,居高临下,整条公路都在射程之内。” 周默的脸色沉下来:“多少人?” “看不清。但至少七八个,可能还有藏在更后面的。” “装备呢?” “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不是普通货。他们的伪装很专业,隐蔽得很好,要不是树冠的形状不对,我根本发现不了。” 猴子在旁边听着,问道:“那咱们怎么办?绕路?” “绕不了。”周默摇头,“这是唯一的公路。绕路要多走两百多公里,油不够,时间也不够。” 大熊道:“那就打。他们有埋伏,咱们也有枪。谁怕谁?”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苏寒说道,“他们占了地利。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车队被堵在弯道里,进退不得,就是活靶子。” 几个人沉默了。 山猫蹲在路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几笔,画的是那个弯道的简图。 “如果他们真的在坡面上设了伏击,那他们的火力配置应该是这样的。” 山猫指着地上的简图,“机枪手在坡顶,居高临下压制整个车队。步枪手在坡面中段,打精准点射。可能还有火箭筒,用来炸头车和尾车,把车队堵死在弯道里。” “那咱们怎么打?”猴子问道。 山猫抬起头,看着苏寒:“如果能在他们开火之前,先摸上去,把机枪手干掉——” “不可能。”苏寒打断他道,“坡面太陡,爬上去至少需要十五分钟。而且他们肯定在坡面上布了警戒,你爬到一半就会被发现。” “那就强攻。用火力压制他们的火力,掩护车队冲过去。” “车队太长,两公里,冲过去至少需要五分钟。五分钟,够他们打死我们一半的人了。” 大熊不说话了。 周默站在路边,看着前面那个弯道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到后面那辆皮卡旁边,把哈桑上尉从车上叫下来。 哈桑上尉听完情况,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蹲在地上,看了看山猫画的简图,然后用手指了指坡面左侧的一条冲沟。 “这条冲沟,你们看见没有?”哈桑上尉说道,“从公路边上一直通到坡顶。如果能从这里摸上去,就能绕到他们的侧面。”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那条冲沟在地图上只有一条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能走人吗?” “能。”哈桑上尉说,“但不好走。沟底全是碎石和荆棘,而且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爬上去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苏寒和周默对视一眼。 半个小时。 太久了。 等他们爬上去,黄花菜都凉了。 “还有一个办法。”哈桑上尉抬起头,看着苏寒,“我可以带人从正面佯攻,吸引他们的火力。你们从冲沟摸上去,从侧面打他们。” 周默皱了皱眉:“你们正面佯攻,伤亡会很大。” 哈桑上尉笑了一下: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哈桑上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的兵,虽然打仗不行,但挡子弹还是会的。” 周默看着他,心里那股劲儿翻腾了一下。 “哈桑上尉,你确定?” “确定。”哈桑上尉说道,“这批装备,是我们国防用的。如果在这里被劫了,我们的国防就是摆设,未来的安宁更指望不上了。死几个人,值了。” 周默伸出手:“哈桑上尉,保重。” 哈桑上尉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保重。” 他转身,走向他的士兵。 那些士兵蹲在皮卡后面,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擦枪,有的在低声聊天。他们看见哈桑上尉走过来,都站起来,看着他。 哈桑上尉站在他们面前,用当地话说了几句。 士兵们的表情变了。 刚才还有些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血性。 他们开始检查武器,整理装备,互相帮忙把弹匣插进战术背心里。 哈桑上尉走回来,站在周默面前:“准备好了。” 苏寒道:“我带猴子、山猫从冲沟摸上去。你带剩下的人留在这里,跟哈桑上尉一起正面佯攻,记住。” “我们负责打不掉他们的火力点和狙击点,不然,你们正面佯攻就是送死。” 周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寒转身,冲猴子、山猫招了招手。 三个人沿着公路边缘,猫着腰,快速往前摸。 走到冲沟入口的时候,苏寒停下来,蹲在沟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冲沟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沟底全是风化的碎石和干枯的荆棘,踩上去哗啦啦响。 沟两边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手抓不住。 苏寒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钻了进去。 碎石在脚底下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猴子跟在他后面,山猫在最后面。 三个人在冲沟里慢慢往上爬,速度很慢。 碎石不停地往下滑,每爬一步,就要往下滑半步。 爬了大概二十分钟,苏寒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 沟外面,有声音。 不是自然的声音,是人声——很轻的说话声,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 “……车队停在外面了,不动了。是不是发现了?” “不可能。我们的伪装很完美。他们可能是在休息,或者是在检查车辆。” “要不要打?” “等老狗的命令。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苏寒屏住呼吸,把夜视仪翻下来,从冲沟边缘探出半个头。 坡面上,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蹲着两个人。 一个人端着AK,枪口朝下,蹲在一块石头后面。 另一个人趴在地上,面前架着一台电台,耳机戴在头上,正在听什么。 两个人的位置很好,刚好在坡面中段,视野开阔,能看见整条公路。 但他们没有往冲沟这边看——这条冲沟太窄太隐蔽了,从他们的角度根本看不见。 苏寒缩回头,冲猴子比了个手势。 猴子明白了,从腰后拔出匕首,刀身贴着前臂,慢慢往前摸。 山猫也跟上来了,手里也握着匕首。 三个人像三条蛇一样,在冲沟里无声无息地往前移动。 距离那两个人越来越近了。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苏寒停下来,竖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他第一个冲出冲沟。 那两个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 苏寒的匕首已经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别动。”苏寒用英语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动一下,割喉。” 那个人僵住了,手里的AK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另一个人的反应快一些,手往腰后的手枪摸去。 但猴子的匕首已经顶在了他的腰眼上。 “别动。”猴子的英语带着浓浓的川普口音,“动一下,老子将你屁股捅出第二个洞。” 那个人也僵住了。 山猫从后面跟上来,把两个人的武器踢到一边,用绳子把他们绑了。 苏寒蹲在那个端着AK的人面前,用英语问:“你们有多少人?” 那人没说话,嘴唇在抖。 苏寒把匕首在他面前晃了晃:“我问你,多少人。” “十……十六个。” “火力配置?” “两挺PKM机枪,四支RPG,剩下的都是步枪。还有……还有一个狙击手,在坡顶。” 苏寒抬起头,看了一眼坡顶的方向。 坡顶上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头目在哪儿?” “坡顶。他在坡顶指挥。” 苏寒又问了几个人,把他们的火力配置、伏击计划问了个七七八八。 问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猴子。 猴子心领神会,拿了两块破布,塞进那两个人的嘴里。 苏寒蹲在冲沟边缘,看着坡顶的方向。 坡顶离他们还有大概五十米,坡度比下面更陡,几乎有七十度。 石壁上全是青苔和藤蔓,几乎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但必须上去。 打不掉坡顶的指挥和机枪,下面的车队还是冲不过去。 “走。” 三个人继续往上爬。 坡度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整块整块的岩石。 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滑得站不住脚,只能用手抓住藤蔓往上拽。 坡顶。 老狗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 不是不想抽,是不能抽。 烟头的火光在夜里就是活靶子,这个道理他二十年前就懂了。 那时候他还在南非的丛林里跟人玩命,有个新兵蛋子半夜抽烟,被对面的狙击手一枪爆了头,脑浆溅了他一脸。 从那以后,老狗执行任务的时候从来不点烟,就那么叼着,过过嘴瘾。 他拿起夜视望远镜,又扫了一遍下面的公路。 车队的灯光停在弯道外面,不动了。 停了快半个小时了。 这不对劲。 正常来说,车队在夜间行军,就算休息也不会停这么久。 更何况他们已经快到弯道了,按常理应该加速通过这种容易打伏击的地形才对。 除非他们发现了什么。 老狗把望远镜放下,拿起对讲机,调到第一个频道。 “一号哨位,汇报情况。” 对讲机里传来毒蛇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号正常。弯道入口视野清晰,车队还停在外面,没有移动迹象。” “二号。” “二号正常。”犀牛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尾车在射程之内,机枪已架好,随时可以封锁退路。” “三号。” “三号正常。” “四号。” 对讲机里安静了。 老狗等了三秒,又叫了一遍:“四号,汇报情况。” 还是安静。 老狗的眉头皱了一下。 四号哨位是坡面中段那块大石头后面的位置,他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叫阿卜杜拉的苏丹人,还有一个叫“猴子”的利比里亚人。 猴子不是真叫猴子,是因为他又瘦又小,爬树跟猴似的,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什么顶尖好手,但也不至于在对讲机里装死。 “四号。”老狗的声音沉下来,“阿卜杜拉,猴子,回话。”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老狗把对讲机放下,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动了动。 出事了。 他没有犹豫,直接切换到全频广播:“所有人注意,四号哨位失联。重复,四号哨位失联。可能是被摸了。全体进入战斗状态,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短促的回应声。 毒蛇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老大,要不要我去看看?” “别动。”老狗说道,“你现在过去,正好撞进人家嘴里。守住你的位置,把夜视仪调到热成像,往坡面中段搜索。他们要是摸上来了,身上肯定有热源。” “明白。” 老狗放下对讲机,把夜视仪翻下来,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坡面上的温度分布一目了然——石头是冷的,深绿色。 灌木丛是凉的,浅绿色;人的身体是热的,白绿色。 他仔细搜索坡面中段,从四号哨位的位置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扫。 然后他看见了。 坡面左侧的冲沟里,有三团白绿色的热源。 不是静止的,是在移动的。 很慢,很小心,但确实在移动。 已经越过了四号哨位的位置,正在往坡顶的方向爬。 三个人。 老狗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三个人是什么时候摸上来的? 怎么绕过四号哨位的? 阿卜杜拉和猴子是被干掉了还是被抓了?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闪过,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没有继续想,因为没有意义了。 人已经摸上来了,想他们是怎么上来的,不如想怎么把他们打下去。 老狗拿起对讲机:“毒蛇,犀牛,牧师。坡面左侧冲沟,有三个目标,正在往坡顶移动。距离坡顶大约四十米。” 毒蛇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我看见了。三个人,爬得挺慢的,坡太陡了。要不要现在打?” “等一下。”老狗盯着那三团热源,脑子飞速转着。 这三个人摸上来,说明下面的人已经发现了伏击点。 但他们没有选择绕路,也没有选择直接冲过去,而是派人从侧面摸上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想拔掉坡顶的火力点,然后掩护车队硬冲。 而下面停着的那些车,那些人,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等信号。 等这三个人摸到坡顶,拔掉机枪和指挥,下面就会立刻发动进攻。 上下夹击。 这个战术,老狗太熟了。 “够专业的。”老狗低声说了一句。 毒蛇没听清:“什么?” “我说,摸上来的这几个人,够专业的。” 老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摸到四号哨位,还不惊动其他人,这不是普通部队能做到的。下面那些华夏特种兵,不全是花架子。” 犀牛的声音插进来:“老大,管他什么花架子不花架子,让我用机枪扫一梭子,保证他们全趴下。” “你给我闭嘴。”老狗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你那挺机枪一开火,整个坡面都亮了,下面的人就知道我们的火力点在哪了。你是想死吗?” 犀牛不吭声了。 老狗又看了一眼那三团热源。 他们的速度很慢,坡太陡了,冲沟里的碎石又多,。 从四十米爬到坡顶,按这个速度,至少还要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很多事了。 “毒蛇,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过去,堵住冲沟的出口。”老狗开始部署,“不用跟他们硬拼,架住枪,别让他们爬上来就行。牧师,你找好位置,把冲沟出口盯死。只要有人露头,就打。” “犀牛,你的机枪别动。等我命令,我说打你再打。你的任务是封锁下面的公路,不是打冲沟里的人。” “其他人,守住自己的位置。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谁开枪暴露了位置,我他妈回去扒了他的皮。”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明白”。 老狗放下对讲机,重新把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回嘴里。 他盯着冲沟里那三团缓慢移动的热源,嘴角扯了一下。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有多能爬。” 第577章:这华夏兵,是个鬼吧? 苏寒贴在冲沟的石壁上,夜视仪里的绿色视野中,坡顶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身后的猴子喘气声有点粗,不是累的,是紧张的。 山猫倒是安静,呼吸压得很低。 “老苏。”猴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苏寒的耳朵,“上面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苏寒没回答。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坡顶方向,有几个热源在移动。 不是无序的移动,是有方向的,正在往冲沟出口两侧散开。 “被发现了。他们正在封堵冲沟出口。” 猴子的手紧了一下,“那怎么办?撤?” “撤不了。”苏寒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焦距,“现在往回爬,正好把后背露给他们。那跟送死没区别。” 山猫在后面问了一句:“打?” 苏寒没立刻回答。 他观察着那几个热源的移动轨迹,脑子里飞速计算着——冲沟出口离他还有大概三十米,坡度七十度,碎石松滑。 出口两侧,至少有两个火力点在架着。 坡顶上还有一个狙击手,位置还没完全锁定,但大致方向在歪脖子树左后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三个人,被堵在冲沟里,头顶是两个交叉火力点,远处还有一个狙击手。 这局面,不怎么好看。 “听我说。”苏寒沉声道:“等会儿我先冲出去。我冲出去的瞬间,山猫你打左边那个火力点,猴子你打右边。不用打死,压制住就行。给我争取三秒。” 猴子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冲?那不是活靶子吗?” “活不活靶子,得看他们打得中打不中。”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关节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我冲出去之后,你们两个别停,继续往上爬。等我清掉出口两侧的人,你们跟上来。” “老苏——” “别废话。按我说的做。” 猴子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苏寒从腰后拔出两枚烟雾弹,拉环扣在手指上。 深吸一口气,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动了。 烟雾弹率先飞出冲沟,一枚落在出口左侧,一枚落在右侧。 “嘭——嘭——”两声闷响,灰白色的烟雾在夜色里炸开,迅速扩散,把冲沟出口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全罩了进去。 苏寒的身体紧跟着冲出沟口。 不是跑,是蹿——像一头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松开,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射出去的。 子弹立刻追了过来。 左侧那个火力点最先开火,AK的短点射,“砰、砰、砰——”,子弹打在苏寒身后的岩石上,溅起一溜火星子。 右侧的PKM机枪也跟着响了,“嗵嗵嗵嗵”的声音像撕布,子弹扫过烟雾,打在地面上,溅起的碎石打在苏寒的小腿上,生疼。 但一枪都没打中他。 不是他们枪法差,是苏寒太快了。 而且他的移动路线不对劲。 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冲出来,本能反应是往最近的掩体跑——找块石头,找棵树,先把自己藏起来再说。 但苏寒没有。他冲出来之后,没有往任何一个掩体跑,而是直接往敌人的火力点冲。 这个选择太反直觉了,以至于左侧那个端着AK的雇佣兵愣了一拍。 在他的认知里,被人用枪扫射,第一反应应该是躲。 可这个人不躲,他冲过来。 像一条被惊扰的毒蛇,不往洞里缩,反而迎着棍子扑上来。 雇佣兵调整枪口,瞄准那个在烟雾中快速移动的身影。 但每次他觉得自己瞄准了,扣下扳机的前一瞬,那个身影就会突然变向——不是提前计划好的变向,是那种完全随机、毫无规律的变向。 左、右、左、右,急停,加速,再变向,像一个失控的弹力球,根本捕捉不到轨迹。 “操!”雇佣兵骂了一声,把扳机扣到底,一梭子扫过去。 子弹在苏寒脚边打出一排土花,最近的一发擦着他的作训服袖子过去,把布料烧出一道焦痕。但苏寒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速度不减,方向不变,直直地朝他冲过来。 雇佣兵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在战场上活了多少年了? 索马里、刚果、阿富汗,打过的仗比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岁数都大。 他见过不要命的,见过不怕死的,但从没见过这种人—— 被机枪扫着,子弹在脚边开花,他的身体连本能躲闪的反应都没有。 不是不怕死,是他妈的好像知道子弹打不中他。 这不可能。 雇佣兵扔掉打空了的AK,伸手去拔腰间的手枪。 手刚摸到枪套,苏寒已经到了。 不是跑过来的,是滑过来的。 整个人贴着碎石地面滑过来,像铲球一样,从雇佣兵的双腿之间穿过去,同时右手的枪举起来,枪口朝上。 “砰。” 一发。 子弹从雇佣兵的下巴打进去,从天灵盖穿出来。 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在绿色的夜视仪视野里变成一片白色的热斑。 雇佣兵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整个过程,从苏寒冲出冲沟到这个雇佣兵倒下,不到四秒。 右侧那个机枪手——就是犀牛——亲眼看见了这一幕。 他看见自己的同伴被那个人从裤裆底下滑过去,一枪爆头。 他看见那个人的动作,那种在子弹缝隙里穿行的、像鬼魅一样的移动方式。 他看见那个人干掉一个目标之后没有任何停顿,身体就地一滚,又站了起来,已经开始往他这个方向冲了。 犀牛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在南非侦察突击队干了多年,退役后又当了几年雇佣兵,自认为见过的猛人不少。 三角洲的,阿尔法的,廓尔喀的,什么样的人间凶器他都见过。 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被两挺机枪交叉压制的情况下,不找掩体,直接往枪口上冲的。 这不是战术,这是他妈的疯了。 “毒蛇!毒蛇!”犀牛对着对讲机吼道,“左边那个点被拔了!那个人往我这边来了!速度太快,我瞄不准!” 对讲机里传来毒蛇的声音,比犀牛冷静一些:“我看见了。你稳住,我从侧面打他。” 犀牛咬紧牙关,把PKM的枪托死死顶在肩膀上,瞄准那个在烟雾和夜色中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的机枪是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的,射界覆盖了从冲沟出口到坡顶的大部分区域。 按常理说,从这个角度打一个没有任何掩体的人,跟打活靶子没什么区别。 但问题是,这个靶子根本不停。 不仅不停,他的移动轨迹完全无法预判。 正常人跑动,重心会有规律地上下起伏,脚步会有节奏,方向变化会有预兆——肩膀会先往要去的方向倾,腰部会先转。 但这个人没有。他跑起来的时候,上半身几乎是静止的,只有两条腿在动。 方向变化没有任何预兆,说左就左,说右就右,像一台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的提线木偶。 犀牛打了半辈子仗,第一次觉得瞄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扣下扳机,“嗵嗵嗵嗵——”一梭子扫过去。 子弹在那个人的身前、身后、身侧打出一排土柱,最近的一发打在他脚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碎石溅起来,打在那个人的小腿上。 那个人踉跄了一下,身体往右歪了歪。 “中了!”犀牛心里一喜。 但下一刻,那个人的身体借着踉跄的势头,整个人往右一倒,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站了起来。不是爬起来的,是滚到一半的时候,单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速度都没减。 犀牛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那一枪根本没打中。 那个人踉跄,是因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 不是中弹,是打滑。 “妈的!”犀牛骂了一声,重新瞄准。 但那个人已经冲进了他的射击死角。 犀牛的机枪架在两块石头之间,射界虽然广,但有一个致命的盲区—— 枪口下方,靠近石头根部的那片区域。 那个人冲进盲区之后,犀牛的机枪就打不到他了。 除非犀牛站起来,把机枪从石头之间拎出来,重新架设。 但站起来需要时间。 拎出机枪需要时间。 重新架设需要时间。而那个人不会给他这些时间。 犀牛做了个决定。 他松开机枪,从腰后拔出手枪。 与此同时,苏寒已经冲到了离犀牛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能看见那块石头后面露出的人影——很大,很高,光头,在夜视仪里脑袋亮得像灯泡。 那个人正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把手枪,枪口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转。 苏寒没有减速。 他往前冲的同时,身体突然往左一歪,像是要摔倒。 犀牛的手枪跟着往左瞄。 但苏寒的身体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往右弹了出去。 犀牛的枪口赶紧往右追。苏寒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团身,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犀牛的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 然后苏寒落地。 落地的位置,在犀牛身后。 犀牛猛地转身,手枪往回指。 但苏寒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砰。” 犀牛的身体僵了一瞬。手枪从他手里滑落,掉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往前倒下去,轰的一声,像一座山塌了。 毒蛇在坡顶的石头后面,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见苏寒冲出冲沟。 看见苏寒在子弹缝隙里穿行,像一条在水草里游动的蛇。 看见苏寒滑过第一个人的胯下,一枪爆头。 看见苏寒用一连串违反人体力学的变向动作,把犀牛的机枪火力玩弄于股掌之间。 看见苏寒最后那一下——那个在空中团身、让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的动作,那根本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东西。 那是本能。 是挨过足够多的子弹之后,身体自己学会的本能。 毒蛇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见过那种人。在外籍军团的时候,他见过一个从车臣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 那个人也有这种本能——在战场上,他的身体会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做出规避动作。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筛出来的。是枪林弹雨筛过之后,活下来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 下面这个华夏特种兵,是那种人。 毒蛇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声音比刚才紧了很多:“老狗,犀牛和阿卜杜拉都死了。那个人太猛了,我这边可能顶不住。请求支援,重复,请求支援。” 对讲机里传来老狗的声音:“我看见了。你稳住,牧师正在锁定他。” 毒蛇咬了咬牙,把对讲机放下,端起手里的M4卡宾枪。 稳住。 说得轻巧。 那个人的移动方式,他拿什么稳住? 坡顶上,牧师趴在那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右眼贴着M110狙击步枪的瞄准镜。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放进去。 呼吸很慢,很浅,一下一下的。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在夜色中微微晃动,那是心跳传递到枪身的微小震动。 他在等那个震动消失的瞬间。 镜头里,苏寒刚刚干掉犀牛,正蹲在那块石头后面。 牧师的手指滑进扳机护圈。 他知道那个人会从石头的哪一侧露头。 按照刚才观察到的移动习惯,那个人在干掉一个目标之后,会立刻往下一个目标移动,不会停留超过两秒。 而且他移动的时候,习惯先往左做一个假动作,然后往右冲。 所以牧师把十字线压在石头的右侧边缘。 等那个人露头,他就扣扳机。 一枪就够了。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 三秒。 那个人没有露头。 牧师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对劲。 按照刚才的节奏,那个人应该已经冲出来了。 但石头后面没有任何动静,夜视仪里也看不到热源移动的迹象。他还在石头后面。 牧师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扣下去。 他把瞄准镜的倍率调大,仔细搜索那块石头周围。 石头不大,藏一个人勉强够用。 但石头后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面,没有其他掩体。 如果那个人要离开那块石头,必然要经过那片开阔坡面。而那片坡面,完全在他的射界之内。 他在等什么?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老狗的声音,压得很低:“牧师,目标还在石头后面吗?” “在。” “为什么不开枪?” “他没露头。” “那就等他露头。” 牧师没回答。 他盯着瞄准镜里的那块石头,瞳孔慢慢收缩。 他在想一件事——这个人刚才在子弹缝里穿行的那些动作,每一个都精准到了毫秒。 那种精准,不是靠运气,是靠对战场态势的极致感知。 他能预判子弹的落点,能预判敌人的瞄准方向,能预判整个战场的火力流向。 拥有这种感知能力的人,不会不知道坡顶上有一支狙击步枪在瞄着他。 他知道。 所以他不露头。 牧师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重新搭在护圈上。 他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他在阿富汗的山洞里跟塔利班狙击手对狙的时候,有过这种感觉。 在伊拉国的废墟里跟反美武装的枪手对峙的时候,也有过这种感觉。 那种感觉叫——对面那个人,跟自己是同类。 甚至可能,比自己更强。 苏寒蹲在犀牛那挺PKM机枪旁边,后背贴着石头,呼吸压得很慢。 他的右肩胛骨位置隐隐发热——刚才那个空中团身的动作,右臂撑地的时候用力过猛,牵扯到了还没完全恢复的肌肉。 不是疼,是酸,像有人拿手指在肌肉深处按了一下。 他没管它。 他的注意力全在坡顶那块凸起的岩石上。 从他干掉犀牛、蹲到这块石头后面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像有一根冰凉的针,顶在他的后颈上,让他后脖颈的汗毛一直竖着。 那是被狙击手锁定的感觉。 他在前世无数场战斗中被这种感觉盯过,太熟了。 坡顶上有一个狙击手。 位置在那棵歪脖子树左后方,大概十一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枪口正对着他藏身的这块石头,等着他露头。 苏寒调整了一下呼吸,把夜视仪翻下来,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坡顶的热源分布很清楚——歪脖子树后面有一个,那是老狗。 歪脖子树左后方的岩石上面趴着一个,身体的热量被岩石遮挡了一部分,但头部和肩膀的热源轮廓很清晰。那就是狙击手。 狙击手旁边大概十米的位置,还有一个热源,蹲在一块石头后面,那是毒蛇。 三个。 坡顶上还有三个人。 苏寒把夜视仪翻上去,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弹匣袋。 四个弹匣,两个已经打了一半,两个还是满的。 手雷还有两枚,烟雾弹刚才全用了。 匕首插在右腿外侧的刀鞘里。 够了。 这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周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苏,你那边怎么样?” 苏寒把对讲机举到嘴边:“拔了两个。坡顶上还有三个。一个狙击手,一个步枪手,一个指挥官。” “狙击手位置?” “歪脖子树左后方,凸起的岩石上面,距离我大概一百五十米。” 周默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我这边打一发,给你制造个机会,你能不能把狙击手干掉?” 苏寒看了一眼坡顶那块岩石。 从他现在的位置到那块岩石,直线距离一百五十米,但坡面很陡,中间还有一大片没有任何掩体的开阔碎石地。 他要是冲出去,会在狙击手的瞄准镜里暴露至少五秒。 五秒,对一个专业狙击手来说,够他开三枪了。 “可以。”苏寒说。 “你确定?” “确定。” 周默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小心点。” 苏寒放下对讲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周默的对讲机放下之后,转身看了一眼蹲在皮卡后面的哈桑上尉。 这个A国上尉的额头上全是汗,在车灯的余光里亮晶晶的,但他握枪的手很稳。 “哈桑上尉。”周默蹲到他旁边,“等会儿我的人开火之后,你带你的人从公路左侧往前推。别冲太快,压制就行。主要火力输出交给我们。” 哈桑上尉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明白。我的兵,打阵地战还行,冲锋不行。冲太快会乱。” “不乱就行。”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猫着腰走到大熊旁边。 大熊趴在一辆运输车的发动机后面,88通用机枪的脚架撑在轮胎上,枪口朝着坡顶的方向。 他嘴里叼着根草茎,嚼得稀烂,绿色的汁液从嘴角淌下来,浑然不觉。 “大熊,看见坡顶那棵歪脖子树没有?” “看见了。”大熊把草茎吐出来,“树后面有人,热成像里看得清清楚楚。” “往那个方向打。不用瞄准,压制就行。把他们的注意力往你这边拉。” 大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这个我擅长。” 周默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95步枪,透过瞄准镜看着坡顶。 夜视仪里的绿色视野中,坡顶那三个热源还在。 歪脖子树后面一个,岩石上面一个,岩石旁边一个。 一动不动,像三只蹲在树上的秃鹫,等着下面的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扳机从护圈里滑出来,手指搭上去。 “全体注意。”周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很稳,“听我口令。三,二,一——” “打!” 枪声在瞬间炸开。 大熊的88通用机枪最先开火,“嗵嗵嗵嗵嗵——”的声音像有人在用大锤砸铁板。 子弹拖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曳光,划破夜色,打在坡顶歪脖子树周围的岩石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碎石和火星。树皮被打飞了,白生生的木茬子在夜视仪里格外刺眼。 猴子的95班机紧跟着响了。 他的射速比大熊快,短点射,“砰砰砰——砰砰砰——”,三发一组,打在坡顶左侧的灌木丛里。 灌木的枝条被打断,叶子飞起来,在夜视仪里像一群受惊的绿蝴蝶。 哈桑上尉的人也跟着开火了。 十几支AK同时响,枪声乱成一团,子弹打在坡面上,溅起的土柱连成一片。 他们的枪法不怎么样,但胜在人多,十几支枪一起扫,声势惊人。 整个坡面被火力覆盖了。 但坡顶上那三个热源没有慌。 老狗蹲在歪脖子树后面,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横飞,有一块弹片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把耳垂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稳住!”老狗对着对讲机喊,“下面的人在佯攻,给冲沟里那小子制造机会。他们的目标是牧师。毒蛇,你盯住冲沟出口,不管下面打成什么样,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别让那小子摸上来。” “明白!”毒蛇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被枪声压得断断续续。 老狗又切换到牧师的频道:“牧师,下面那小子肯定要动了。你盯死那块石头,他一露头就打。下面的火力你不用管,他们打不到你。” 牧师没回答。 他的右眼贴着瞄准镜,整个世界缩小到镜片里那个十字线的范围。 下面的枪声、爆炸声、喊叫声,他全都听不见。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块石头,和石头后面那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要动了。 因为如果换了他,他也会在这个时候动。 下面的佯攻火力太猛了,坡顶的人被压得抬不起头,注意力必然会被分散。 这是冲出掩体的最佳时机,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个人一定会动。 第578章:苏寒一人全灭雇佣兵团! 牧师的十字线压在石头的右侧边缘。 那个人冲出掩体的习惯,他观察过。 先往左做一个假动作,然后往右冲。 所以他瞄的是右边。 只要那个人按这个习惯来,露头的瞬间,子弹就会穿过他的太阳穴。 一秒。 两秒。 三秒。 石头后面没有动静。 牧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对。 下面的佯攻已经打了快十秒了,火力最猛的第一波压制马上就要过去。 如果那个人要动,应该已经动了。为什么还不动? 他在等什么? 然后牧师看见了。 不是从石头后面看见的,是从冲沟出口左侧——一个跟他预判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石头后面摸出来了。 他没有往右冲,甚至没有做那个往左的假动作。 他是从石头左侧,贴着地面,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出来的。 牧师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什么时候—— 没有时间想了。 牧师的手指滑进扳机护圈,枪口猛地往左甩。 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追着那个贴地移动的身影,但那个人的移动方式太诡异了——他不是在跑,是在“流”。 整个人贴着地面,四肢并用地移动,身体几乎没有离开地面的瞬间。 石头、土坎、灌木丛,任何一点微小的地形起伏都被他利用来遮挡自己的身体。 十字线追着他,但每次即将锁定的瞬间,他就会消失在某一个微小的凸起后面。 然后从另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冒出来。 牧师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开了第一枪。 “砰——” 子弹打在那个人的身侧,距离不到二十公分。 碎石溅起来,打在那个人的腰上。 那个人的身体震了一下,但没有停,速度反而更快了。 牧师拉动枪机,第二发子弹上膛。 他调整呼吸,把心跳压到最低。瞄准镜里的十字线不再追着那个人跑,而是提前压在他下一步可能到达的位置。 然后他扣下扳机。 “砰——” 第二发。 这一枪打得更近。 子弹擦着那个人的左肩飞过去,把他作训服的肩部布料烧出一道焦黑的弹痕。 那个人被子弹的气流带得身体一歪,往右边踉跄了一步。 牧师的第三发子弹已经上膛了。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 十字线压在踉跄的方向——人在被子弹气流带歪之后,本能反应是往相反的方向调整重心。 这个过程需要零点几秒。而在这零点几秒里,他的身体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那个停顿,就是他的机会。 牧师的食指搭在扳机上,开始预压。 扳机簧片细微的阻力从指尖传上来。 他感受着那道阻力,手指的用力均匀、缓慢、稳定。 不是在“扣”扳机,是在“挤”扳机。 瞄准镜里,那个踉跄的身影正如他预判的那样,正在调整重心。 身体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不超过零点三秒。 够了。 牧师把扳机压到击发临界点。 然后那个人的身体突然消失了。 不是躲到掩体后面那种消失,是整个人突然从瞄准镜里“掉”下去了—— 像一脚踩空,身体猛地往下一沉,从牧师的十字线里垂直坠落。 牧师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看见了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在调整重心的瞬间,那个人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往相反方向撑,而是顺势往下倒,整个人像一堵被推倒的墙,直挺挺地往地上砸去。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土坡上,溅起一朵土花。 他的身体在即将触地的瞬间,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横着弹了出去。 弹出去的方向,是一块半米高的石头。 他缩到石头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把自己完全藏进了石头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牧师的第三发子弹打空了。 他趴在岩石上,右眼还贴着瞄准镜,但十字线里已经失去了目标。 石头后面,什么都看不见。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累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战栗。 他在阿富汗打过塔利班的狙击手。 那些人在山地里神出鬼没,枪法刁钻,但他们的移动是有迹可循的。 他在伊拉国打过反美武装的枪手。 那些人在城市废墟里像老鼠一样窜来窜去,但他们的本能反应是可以预判的。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在狙击手的瞄准镜里,在子弹擦着身体飞过去的瞬间,还能做出那种动作。 那不是训练出来的,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拥有的本能。 “老狗。”牧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我打不中他。”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老狗的声音响起来:“三枪都没中?” “没中。他的移动方式我从来没见过,预判不了。” 老狗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牧师后背发凉的话:“那就别预判了。等他靠近了,用手雷。” 苏寒蹲在那块半米高的石头后面,喘气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左肩的作训服被子弹烧出一道焦痕,里面的皮肤火辣辣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出血,只是表皮灼伤,不影响活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来。 刚才那三枪,第二枪离他最近。 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旋转带起的气流——那种灼热的、高速旋转的空气,像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他肩膀上刮过去。 如果他的身体慢零点一秒,那颗子弹穿过的就不是他的作训服,是他的肺。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确认关节和肌肉都没问题。 然后他从腰后摸出一枚手雷,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八六式全塑钢珠手雷,装药量四十克,预制破片一千六百颗,杀伤半径六米。 这玩意儿扔过去,那块岩石上的狙击手就算不被破片打死,也得被冲击波震懵。 他把手雷的保险销拉环扣在手指上,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扔,是从石头侧面横着滚出去,身体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一圈,滚到另一块更小的石头后面。 滚动的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坡顶那块岩石。 岩石上趴着的狙击手,枪口正在往他这边转。 苏寒没有给他瞄准的时间。 他在第二块石头后面停顿了不到零点五秒,又滚了出去。 这次是往左,滚到一丛灌木后面。 灌木的枝条扎在脸上,火辣辣的,他没管。 拉环拉掉,保险销拔开,手雷的保险柄“叮”的一声弹开,引信开始燃烧,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声。 他没有立刻扔。握着手雷,在心里默数。一,二——数到二的时候,他的身体从灌木丛后面冲了出去。 这次不是滚,是跑。 整个人像一头被猎狗追赶的羚羊,在坡面上左冲右突,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方向上。 子弹从他身后追过来,打在脚后跟掀起的碎石上,溅起的石屑打在小腿上,像被鞭子抽。 数到三的时候,他把手雷扔了出去。 不是往狙击手身上扔,是往狙击手身后扔。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岩石,落在狙击手身后大概两米的位置。 牧师听见了手雷落地的声音——那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碎石的“咚”。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从岩石上弹起来,往前扑。 手雷爆炸了。 “轰——” 一千六百颗钢珠在爆炸的瞬间向四面八方喷射。 冲击波裹着碎石和弹片,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背后撞上来。牧师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人拿一块门板狠狠拍了一下,五脏六腑都在身体里移了位。 钢珠打在岩石上,打在碎石地面上,溅起的火星在夜色里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有两颗钢珠打进了他的左小腿,不是很深,但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 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眼前的世界在晃动,夜视仪被震歪了,视野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看见的画面。 他挣扎着去摸掉在地上的狙击步枪,手刚碰到枪托,一只脚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牧师抬起头。 苏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夜视仪遮住了苏寒的上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牧师能看见他嘴角那道微微上翘的弧度。 不是在笑,是那种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时,才会有的表情。 苏寒右手的手枪顶在牧师的额头上。 牧师停下了所有挣扎。 他看着苏寒,看着这个在子弹缝里穿行了几十米、挨了三枪都没被打中、最后用一枚手雷把他从掩体后面炸出来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苏寒没听清。 但他也不需要听清。 他扣下扳机。 “砰。” 牧师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毒蛇蹲在岩石旁边的那块石头后面,整个人是懵的。 他亲眼看见牧师被那个人用手雷从掩体后面炸出来。 亲眼看见那个人踩住牧师的手背,一枪顶在额头上。 亲眼看见那个人扣下扳机,牧师的脑袋后面炸开一团血雾。 从那个人的身影冲出灌木丛,到牧师倒下,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毒蛇的手在抖。 他见过牧师开枪。 那个老家伙的枪法,在整个“黑水”非洲分部都是数一数二的。 能在八百里外一枪打中移动目标的眉心,能在直升机上打中地面上奔跑的车辆驾驶员。 可刚才,牧师开了三枪,一枪都没打中那个人。 不是牧师的枪法退步了,是那个人的移动方式太诡异了。 毒蛇咬了咬牙,端起M4卡宾枪,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他瞄准那个站在牧师身边的背影,把扳机扣到底。 “砰砰砰砰砰——” 一梭子全扫了过去。 子弹打在苏寒周围的碎石地面上,溅起一溜土花。 但苏寒的身体在毒蛇扣下扳机的前一瞬,已经往左移了半步。 不是看见之后才躲的,是扣扳机之前就躲了。毒蛇的枪口从石头后面探出来的瞬间,苏寒的余光就捕捉到了那个动作。 枪口的方向、持枪者的姿势、肩膀的角度——所有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汇成一个判断:这个人要开枪了,弹道会偏右。 所以他往左移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毒蛇的一梭子全部打空。 最近的一发子弹擦着苏寒的右臂飞过去,在作训服上留下一道焦痕。苏寒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转过身,面向毒蛇的方向。右手的枪举起来,瞄准。 毒蛇看见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 他拼命往石头后面缩,但身体的反应速度跟不上恐惧的速度。 他看见那个人的枪口闪了一下光,听见“砰”的一声枪响,感觉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岩石上,溅起的石屑扎进他的后颈,火辣辣的疼。 他没死。 那个人没打中。 毒蛇缩回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背的衣服全湿了,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沙得睁不开。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也在抖。 刚才那颗子弹,离他的脑袋不超过五公分。 不是那个人枪法差,是故意不打中。 为什么?为什么故意不打中? 这个念头在毒蛇脑子里转了不到一秒,他就听见了一个声音——金属碰撞碎石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很脆,在他脚边响起。 他低头一看。 一枚手雷,拉环已经拔了,保险柄弹开了,正躺在他的两脚之间。 引信燃烧的“嘶嘶”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毒蛇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伸手去抓手雷,想把它扔出去。 手指刚碰到弹体,手雷爆炸了。 “轰——” 一千六百颗钢珠在不到两米的距离内全部打进了毒蛇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被冲击波从石头后面掀出来,在半空中翻了一圈,摔在地上。 落地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 老狗蹲在歪脖子树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看见牧师被手雷从掩体后面炸出来,被一枪顶在额头上打死。看见毒蛇一梭子全部打空,被一枚手雷从脚底下炸飞。 看见那个人在坡面上左冲右突,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人,轻松、随意、游刃有余。 十六个人的伏击小队,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老狗把叼在嘴里的那根没点着的烟取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他的手没有抖,心跳也没有加快。 但他知道,今天走不了了。 那个人已经从毒蛇的尸体旁边走开了,正在往歪脖子树的方向走。 手里握着枪,枪口垂向地面。 老狗站起来。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从腰后拔出手枪。 不是那把常用的伯莱塔,是一把老式的托卡列夫,枪身磨得发亮,握把贴片换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这把枪跟了他多年,从南非到刚果,从索马里到阿富汗,枪管里的膛线都快磨平了,但五十米之内,照样能打死人。 他端着枪,从歪脖子树后面走出来。 苏寒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在坡顶上对峙。 夜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股干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尘土味。 歪脖子树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老狗看着苏寒。 夜视仪遮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半张脸,看不清全貌,但他能看出这个人很年轻。 二十出头,最多二十四五。 比他小了整整十几岁。就是这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年轻人,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干掉了他的狙击手、他的副手、他的机枪手,还有他手下最能打的两个老兵。 “你叫什么?”老狗开口了,声音沙哑。 “苏寒。” “苏寒。”老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华夏特种兵?” “嗯。” 老狗点了点头,把那根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叼回嘴里。 “你们华夏的特种兵,都像你这么能打?” 苏寒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比我强的还有不少。” 老狗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脸上绽开,显得有点狰狞,但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悲凉。 “你他妈真会聊天。”老狗把枪举起来,枪口对准苏寒,“来吧,让我看看你有多快。” 苏寒没动。 他看着老狗的眼睛,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在无数个战场上见过无数个生死瞬间的眼睛。 “你可以投降。” 老狗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那可惜了。” 苏寒的枪举了起来。 两个人的枪口对着对方,中间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满地的尸体。 夜风把硝烟吹散了,血腥味淡了一些,歪脖子树的树冠还在沙沙地响。 老狗先开的枪。 “砰!” 子弹擦着苏寒的耳廓飞过去,打在身后的岩石上。 苏寒的身体在老狗扣扳机的前一瞬,往右偏了半头。 又是那个危险预判的本能——老狗的肩膀动了一下,枪口往左偏了一度,他就知道子弹会往他的左耳方向来。 苏寒的枪也响了。 “砰。” 一发。 打的是老狗握枪的手腕。 老狗的右手手腕炸开一团血花,托卡列夫脱手飞出去,在夜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掉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左手捂住右手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苏寒走到他面前,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 “谁派你们来的。” 老狗抬起头,看着苏寒。 血从手腕上不停地往下淌,他的脸越来越白,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你觉得我会说吗?” 苏寒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把枪收了起来。 “不会。” 他转身走开。 走了三步,从腰后拔出那枚剩下的手雷,拉掉保险销,头也不回地往身后一扔。 手雷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老狗脚边。 老狗低头看着那枚手雷,嘴角扯了一下。 “操。” “轰——” 苏寒没有回头。 爆炸的火光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坡面上,拉得很长。 火光闪了一下就灭了,影子也消失了。 坡顶上重新暗下来,只剩下夜风还在吹,歪脖子树的树冠还在沙沙地响。 猴子从冲沟里爬上来的时候,苏寒正蹲在歪脖子树下面,叼着一根从老狗耳朵上掉下来的烟。 他面前躺着老狗的尸体——确切地说,是尸体的碎片。 手雷在脚边爆炸,整个人被炸得不成形状了。 “老苏。”猴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苏寒,“你没事吧?” “没事。”苏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烟身上的商标。 骆驼牌,硬壳的,在非洲很常见。“这烟不错,可惜没点。” 猴子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打着,凑过去。苏寒把烟叼回嘴里,凑到火苗上,吸了一口。 烟雾吸进肺里,尼古丁顺着血液涌上来,绷着的神经慢慢松下来。 山猫也从冲沟里爬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什么都没说。 周默从坡下跑上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苏寒蹲在歪脖子树下面,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半块压缩饼干。猴子蹲在旁边,正用匕首挑午餐肉罐头。山猫靠在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遍地尸体。 周默走到苏寒面前,蹲下来,看着他。 “干完了?” “干完了。”苏寒把烟灰弹掉,“十六个,全在这儿了。” 哈桑上尉也上来了。他站在坡顶边缘,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看着牧师被手雷炸过的掩体,看着毒蛇被炸得不成人形的残骸,看着老狗—— 或者说老狗剩下的那部分,脸上的神色早就被震撼给替代。 他当了十几年兵,打过反政府武装,打过部落民兵,打过恐怖分子。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干翻一个完整建制的雇佣兵小队。 十六个人,两挺机枪,四支RPG,一个专业狙击手,一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 被一个人,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全部干掉了。 哈桑上尉走到苏寒面前,站得笔直,然后敬了一个礼。 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礼,是那种新兵第一次见到将军时才会敬的、绷紧了全身肌肉的、手指贴在帽檐上微微发抖的礼。 苏寒站起来,回了个礼。 “哈桑上尉,这条路暂时安全了。让车队加速通过,天亮之前离开这片山区。” 第579章:那两个杀人的老兵回来了! 车队驶出山区的时候,天边刚好泛起第一线鱼肚白。 约瑟夫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嘴唇抿得很紧。 从坡顶下来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亲眼看见苏寒从坡上走下来,作训服上全是泥和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雇佣兵的血。 左肩的布料被子弹烧出一道焦痕,右臂的袖子被碎石划破了几个口子,脸上沾着硝烟和尘土,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但他走下来的时候,嘴里叼着烟. 约瑟夫当兵一年,见过不少人。 有勇敢的,有胆小的,有爱吹牛的,有闷头干活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刚杀了十几个人,蹲在尸体旁边,抽着从死人身上捡的烟,跟战友聊午餐肉好不好吃。 “苏。”约瑟夫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 “嗯?” “你打仗的时候,不怕吗?”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道:“怕。” 约瑟夫愣了一下:“那你怎么还能——” “怕归怕,打归打。”苏寒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灌木丛,“怕是一种感觉,打是一种动作。感觉不能代替动作,动作也不能消除感觉。它们俩是两回事。” 约瑟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车队在中午十一点左右抵达了目的地——A国北部边境的一个军事基地。 说是军事基地,其实就是几排水泥房子围着一片黄土操场,操场边上停着几辆老式装甲车,轮胎瘪了,车身上全是弹孔。 操场的旗杆上挂着A国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基地的指挥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上校,头发花白,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像老树皮。 他站在操场边上,身后跟着几个参谋,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开进来。 哈桑上尉从头车的皮卡上跳下来,快步走到上校面前,敬了个礼,用当地话汇报了几句。 上校的脸色变了好几次——从惊讶到震惊,从震惊到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出话的表情。 他走到苏寒面前,伸出手。 苏寒握住他的手。 “谢谢。”上校用英语说道:“哈桑告诉我了。没有你们,这批装备到不了这里。” “分内的事。”苏寒松开手。 上校又跟周默、猴子、大熊、山猫依次握了手。 装备交接花了大半个下午。十二辆轮式装甲车,二十四辆军用运输车,还有一批通讯设备和后勤物资,一台一台地检查、登记、签字。 A国的后勤军官拿着清单,对着每一辆车的编号逐一核对。 苏寒蹲在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看着那些A国士兵围着装甲车转来转去。 有的钻进炮塔里摸索,有的趴在车底下检查底盘,有的打开发动机盖,对着里面的管路指指点点。 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寒很熟悉的光——不是贪婪,是渴望。 是一个弱国军队对能保护自己的武器的那种、刻进骨头里的渴望。 傍晚的时候,周默接到了王援朝的电话。 卫星电话的信号不太好,王援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 “周默!你们那边完事了没有?” “报告大队长,装备已经全部交接完毕。A国方面验收通过了,签了字。” “人呢?有没有伤亡?” “没有。山猫脸上擦破点皮,苏寒左肩被子弹烧了一下,皮外伤。其他人完好。” 王援朝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声音极大的吼道:“苏寒又挨枪子了?!” 周默把电话拿远了一点:“大队长,不是挨枪子,是子弹擦过去的。皮外伤,连血都没怎么出。” “你让他接电话!” 周默把电话递给苏寒,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自求多福”。 苏寒接过电话:“大队长。” “苏寒!你他妈怎么回事?出发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全须全尾地回来!少一根汗毛我拿周默是问!你倒好,又让子弹给擦了一下?你那条胳膊是不是不想要了?” 苏寒等王援朝骂完了,才开口道:“大队长,真是皮外伤。作训服烧了个洞,肩膀上的皮红了一块,连药都没上。” “真的?” “真的。您不信回来您自己看。” 王援朝哼了一声:“行,你自己说的。回来看不见伤,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寒苦笑:“是。” ………… 一周后,众人回到了猎鹰基地,王援朝给他们放了三天假期。 三天假期。 苏寒哪儿也没去。 第一天,他在宿舍睡了一整天。 从晚上睡到第二天晚上,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口水,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又倒头睡了。 猴子来敲过一次门,喊他去吃饭,他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猴子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去医务室让老张看了看右臂。老张捏了捏他的肩膀,又让他做了几个动作——前平举、侧平举、俯卧撑、引体向上。 苏寒一个一个做了,右臂的肌肉在发力的时候微微发颤,但幅度比一个月前小多了。 老张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苏寒的右臂,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苏寒,你这胳膊——” “怎么了?” “恢复得比我想的快。”老张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你这条胳膊,我原本的预期是能恢复到正常活动的水平就不错了。后来你硬是练到能扛圆木了,我觉得已经是奇迹了。现在——现在它的力量已经恢复到伤前的八成左右了。按这个速度,再有几个月,能恢复到九成以上。”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握了握拳。 手指收拢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在皮肤下面绷紧,那股力量感比以前踏实多了。 “够用了。” 老张看着他,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够用了’。从来不说‘我好了’,只说‘够用了’。” 第四天凌晨三点,苏寒被对讲机的电流声吵醒了。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一级战备,立即到会议室集合。重复,一级战备,立即到会议室集合。” 苏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猴子还裹着被子打呼噜。 他一把掀掉猴子的被子,把作训服扔在他脸上。 “别睡了,一级战备。” 猴子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衣服了:“什么情况?” “不知道。但能让大队长这个点叫集合的,肯定不是小事。” 两个人套上作训服,蹬上作战靴,冲出宿舍。 走廊里已经全是人了——周默从对面的门里出来,边走边拉拉链。 大熊光着膀子抱着衣服,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山猫最利索,已经穿好了,正靠在会议室门口等他们。 会议室里,灯全开着,惨白的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身后的投影屏幕上打着一张地图——不是非洲的,是国内的。 西南边境,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标注着国境线,红线的这一侧,是一片标注着密密麻麻等高线的山区。 他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十分钟前,边防部队的雷达站在这个位置——” 他用红外线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一个叫做“野象谷”的地方,“发现了一伙武装人员,正在从境外向我方境内渗透。人数大约在四十到五十人之间,携带自动武器,部分人员携带火箭筒和迫击炮。”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四十到五十人。 自动武器。火箭筒。迫击炮。 这不是普通的偷渡,这是一支成建制的武装力量。 “情报部门已经确认,这伙人是境外一个叫‘阮老大’的毒枭的私人武装。” 王援朝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不好,但他的眼睛被闪光灯映得发亮。 “阮老大,境外贩毒武装的头目,控制着金三角地区将近三成的毒品贸易。他的手下大概有两百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其中有几个是东南亚各国退役的特种兵,被他花大价钱挖过去的。” 屏幕上又换了一张照片。 这次的画面是几辆皮卡,车顶上架着重机枪,车厢里站着手持自动步枪的武装人员。 他们的作训服五花八门,有丛林迷彩、沙漠迷彩,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手里的家伙是实打实的——美制M4、俄制AK、比利时产的FN FAL,什么都有。 “这是上个月,情报人员在境外拍到的阮老大武装的巡逻画面。”王援朝放下遥控器,双手撑在桌沿上,“他们的装备,你们看见了。不比正规军差多少。” 猴子低声骂了一句:“我操,这他妈是贩毒的还是打仗的?” “贩毒的,也是打仗的。”王援朝说道,“在金三角那个地方,没有枪,连一公斤货都运不出去。阮老大能占住三成的市场份额,靠的不是生意头脑,是枪杆子。”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这次渗透进来的,是阮老大的精锐。带队的是一个叫‘阿坤’的人妖国退役特种兵,三十八岁,擅长丛林战和近身格斗。” 屏幕上换了一张照片。 一个精瘦的男人,皮肤黑得像涂了炭,穿着一身丛林迷彩,手里端着一支M4卡宾枪。 “这个人,不好对付。”王援朝的声音沉下来,“他在泰南打了六年丛林战,死在他手里的敌人不下一百个。退役后被阮老大挖过去,专门负责训练武装人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屏幕上的阿坤。 “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三点四十,直升机准时起飞。” 所有人站起来,鱼贯往外走。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猎鹰基地的停机坪上,两架直-8运输直升机的旋翼已经开始转动了。 巨大的轰鸣声撕破了夜空的寂静,旋翼卷起的风把地面的草叶和尘土吹得漫天飞舞。 机舱里的红灯亮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暗红色。 苏寒坐在第二架直升机的舱门边上,右腿搭在舱门外,枪横在膝盖上。 猴子坐在他旁边,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不是平时训练用的空包弹,是实打实的5.8毫米实弹,弹头在红灯下泛着冷光。 周默坐在对面,正在跟武警特勤中队的中队长对表。 那个中队长叫方岩,三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西南边境的太阳晒得粗糙发黑。 他蹲在机舱里,膝盖上摊着一张防水地图,用指北针压着。 “野象谷的地形,我熟。”方岩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沟壑,“这条沟是走私贩子常走的路线,从边境线一直通到我们这边的三号公路。” “沟底有一条季节河,现在正好是枯水期,河床露出来了,能走人。两边是密林,树冠连成一片,从上面根本看不见沟底的情况。” 周默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根据雷达站最后一次捕捉到的信号,他们刚过边境线,正在往野象谷方向移动。速度不快,应该是在等天亮。雨林里夜里行军太危险,他们可能会在谷底找一个地方蹲到天亮再走。” 苏寒听着他们的对话,眼睛一直盯着舱门外的夜空。 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整个天空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绒布,把大地捂得严严实实。 要下雨了。 直升机在夜空中飞行了大概四十分钟。 舱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旋翼切割空气的尖啸声。 方岩突然拍了一下周默的肩膀,指了指耳机。 周默按住耳机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收到。明白。” 他放下手,看着机舱里的人:“边防巡逻队刚才在野象谷北侧发现了新鲜的脚印。四五十个人的脚印,踩在河床的淤泥里,还在往深处走。脚印很新,不超过一个小时。” 机舱里的气氛瞬间绷紧了。 苏寒把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检查了一下保险,又放回去。 他看着舱门外黑黢黢的雨林——从上面看下去,整片雨林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树冠层层叠叠,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地方,那些人,就在那片黑色海洋的下面。 与此同时,野象谷深处。 雨林里的夜黑得像墨汁,手电筒的光照出去,只能照亮前面几米的地方。 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飞虫在飞舞,像飘在空中的灰尘。 两边的树冠太密了,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漏不下来。 谷底的河床已经干涸了大半,只剩中间一条细细的水流还在淌,水深不到脚踝。 河床上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滑溜溜的,不时有人趔趄一下,低声骂一句脏话。 队伍拉得很长,四十多个人在河床里排成一列,前后拖了将近两百米。 最前面是几个尖兵,端着AK,枪上挂着战术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中间是几个扛着RPG和迫击炮的,武器用塑料布包着,防止受潮。 最后面是几个断后的,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队伍的最后面,隔着其他人大概十几米的距离,走着两个人。 一个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扛着一支AK,枪口朝下。 另一个瘦高个,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刀疤,端着一支M16,枪托抵在肩膀上。 如果苏寒在的话,便能一眼认出这两人! 刘海。 吴敌。 吴敌侧过头,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刘海的耳朵:“老刘,你说他们收到了没有?” 刘海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应该收到了。咱们的情报是三天前送出去的,用的是老渠道。那个渠道,我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那他们怎么还没动静?” “急什么。”刘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四十多号人,装备精良,不能硬碰。得布好局,选好位置,等他们自己钻进去。你要是当指挥,你会现在就动手?” 吴敌不说话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树冠。 树冠太密了,看不见天空,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越来越大,泥土的腥味越来越重。 “要下雨了。” “嗯。” “下雨好。雨声能盖住脚步声。” 两个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前面的队伍在一个河湾处停下来,尖兵用手电筒往前面照了照,朝后面打了个手势——安全。 队伍继续前进。 吴敌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老刘,你说咱们这回,能活下来吗?” 刘海转过头,看着他。 黑暗中看不清吴敌的表情,但刘海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一些东西——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活?杀了十几个人,你还想活?”刘海苦笑。 “那你怕不怕?” 刘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扛着AK,踩着鹅卵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才开口。 “怕。但怕也得干。” 吴敌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刘海能感觉到。 “你他妈跟苏寒说的一模一样。”吴敌说道,“那天晚上在山洞里,我问他怕不怕,他也是这么说的。怕,但怕没用。” 刘海没接话。 他想起两个多月前,在边境线对面的那片林子里,苏寒站在那棵大榕树下,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痂。 他跟他们说,老兵,你们保重。 那个年轻人,拿自己的命赌了一把,帮他们出境。 现在,他们回来了。 不是回来送死的,是回来干事的。 阮老大的这批人,在金三角盘踞了十几年,祸害了不知道多少人。 华夏这边的禁毒部队围剿了好几次,每次都让他跑了。他的眼线太多,装备太好,情报太灵。 硬打打不掉,渗透也渗透不进去。 但刘海和吴敌能进去。 因为他们是“逃犯”——在阮老大那些人眼里,他们是华夏的叛徒,是杀过人的亡命徒。 这种人,正是阮老大需要的。 他们在东南亚辗转了一个多月,通过以前的关系,搭上了阮老大手下的一条线。 阮老大亲自面试的他们——说是面试,其实就是让他们一人杀一个人,交投名状。 他们杀了。 杀的是阮老大从地牢里提出来的两个敌对势力的俘虏。 不杀,就进不来。 杀了,手上就沾了血。 但刘海知道,那两个人就算他们不杀,也活不过当晚。 阮老大只是用那两个人的命,来试他们的忠心。 他们进来了。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月,摸清了阮老大的行动规律、人手分布、武器装备,还有这次渗透行动的全部计划——路线、时间、人手、接应点,一清二楚。 然后他们通过刘海十几年前在金三角布下的老渠道,把情报送了出去。 华夏的禁毒部队收到情报了吗? 收到了。 但禁毒部队不知道情报是谁送的。 那是一条单向的、匿名的老渠道,只有刘海知道怎么用。 所以现在,他们走在阮老大的队伍里,扛着毒贩的枪,踩着雨林的泥。 等着华夏的部队,把他们跟这四十多号人一起,包进饺子馅里。 吴敌突然开口道:“老刘,你说苏寒那小子,这次会不会来?” 刘海愣了一下:“不知道。” “要是他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刘海沉默了,他扛着AK,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说了一句:“要是他来了,我想死在他手里。” 吴敌:“……” ………… 雨终于下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热带雨林特有的、瓢泼一样的大雨。 雨水从树冠的缝隙里灌下来,打在鹅卵石上,打在人的脸上,打在地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整个谷底瞬间变成了一条河,水流从脚踝涨到小腿,从清澈变成浑浊。 队伍开始乱了。 有人喊叫着让前面的人走慢点,有人骂骂咧咧地把塑料布往头上顶,有人脚底打滑摔进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 尖兵的手电筒光在大雨里变得模糊不清。 刘海和吴敌走在最后面,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 “这雨下得好。”刘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雨越大,他们的热成像越不好使。咱们的机会越大。” 吴敌点了点头。 队伍在一个峭壁下面的凹洞里停下来躲雨。说是凹洞,其实就是一块凸出的岩石,底下能站十几个人。 其他人挤在旁边的树下,把塑料布撑在头顶上。 阿坤站在凹洞中间,手里拿着一张防水地图,用战术手电照着。 他的脸上全是水,但表情很平静——打过仗的人,不会被一场雨影响。 “还有多远?”旁边一个喽啰问道。 阿坤:“按照现在的速度,天亮之前能到三号公路。接应的人会在那里等我们。到了三号公路,装上卡车,天亮之前就能散进山里。” 喽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槟榔染黑的牙齿。 刘海和吴敌站在凹洞的最边缘,雨水从岩石边缘滴下来,打在他们肩膀上。 他们听着阿坤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号公路。 接应的人。 天亮之前散进山里。 情报里全有。 第580章:苏寒:两个老兵是卧底!! 雨下了一整夜,到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才慢慢转小。 野象谷北侧,距离河床大概三百米的山脊上,苏寒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夜视仪翻下来,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谷底的河床像一条暗绿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躺在密林中间。 河床两侧的树冠太密了,热成像穿不透,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绿色色块。 猴子趴在他左边,嘴里嚼着一块压缩饼干,嚼得很慢,几乎不出声。 他的夜视仪也翻下来了,正盯着河床下游的方向。 “老苏,那帮毒贩,会不会临时改道?”猴子把压缩饼干咽下去,压低声音问。 “不会。”苏寒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焦距,“雨下这么大,谷底的河床是他们唯一能走的路。两边的林子太密,钻进去出不来。” “那他们怎么还没到?”猴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按方岩说的,一个小时前就该到了。” 苏寒没回答。 他也觉得不对劲。 根据边防巡逻队发现的脚印,那伙人的行军速度不应该这么慢。 四五十个人的队伍,在雨林里走夜路,速度大概在每小时两到三公里。 从边境线到野象谷,直线距离不到八公里,就算算上地形起伏,三个小时也应该到了。 可现在都快五个小时了。 除非他们在谷底停下来休息了。 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 苏寒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压低声音:“周默,你那边有什么动静?” 对讲机里传来周默的声音,夹杂着沙沙的电流声:“没有。方岩的人在河床下游,也没发现动静。你那边呢?” “也没有。太安静了。” 周默沉默了一秒:“你是说——” “我不确定。”苏寒打断了周默的话,“但按常理,他们应该到了。”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默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方岩刚才跟我说,雷达站那边最后一次捕捉到的信号,是在两个小时前。之后就失去了目标。” “热成像?” “雨太大,热成像穿不透树冠。无人机也派不出去,风太大。”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失去目标。 在战场上,失去目标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目标停下来不动了,要么目标改变了行进路线。不管是哪一种,对埋伏的一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角度,把视野从河床中段往上游移。 河床上游的弯道处,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像一道天然的挡雨棚。 岩石下面有一片相对干燥的空地,大概能容纳二三十人。 如果他是阿坤,他会选那里休息。 “猴子,你看见上游那个弯道没有?岩石下面。” 猴子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角度,看了几秒:“看见了。那下面好像有东西。” 苏寒把夜视仪的倍率调到最大。 绿色的视野里,那块岩石下面的热源分布慢慢清晰起来——一团一团的白绿色光斑,聚集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 人数很多,至少三四十个。 “找到了。上游弯道,岩石下面。他们在休息。” 猴子也看见了那些热源,嘴里的压缩饼干差点呛进气管:“我操,这么多人?他们这是睡大觉呢?” 苏寒按住对讲机:“周默,目标在上游弯道,距离我大概四百米。人数四十到五十,正在休息。”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周默的声音:“收到。方岩,你那边能看见吗?” 方岩的声音插进来:“看见了。妈的,他们倒是会挑地方。那块岩石下面,从正面打不到,从侧面打射界也不好。只能等他们出来。” “那就等。”周默说道,“他们不会在那儿待太久。天快亮了,天亮之前他们肯定要动。所有人保持隐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等他们全部进入河床中段,再动手。” 对讲机里传来一连串短促的“收到”。 苏寒放下对讲机,把95步枪的枪托抵在肩膀上,透过瞄准镜看着那块岩石。 雨慢慢停了。 天边开始泛白。 先是灰白色,然后是淡青色,最后是一抹橙红色——太阳要从山脊后面升起来了。 谷底的雾气开始往上涌。灰白色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烟,一缕一缕地顺着河床往上爬,缠在树干上,飘在水面上,把整条河床都罩在一片朦胧里。 苏寒的瞄准镜里,那块岩石下面的雾气也在变浓。 热源在雾气的遮挡下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操。”猴子低声骂了一句,“起雾了。” 苏寒没说话。 起雾是意料之中的事。 雨林里下了一整夜的雨,天亮之前必然会起雾。 这不是运气不好,是常识。 但雾一起,热成像就没用了。 只能靠肉眼。 他把夜视仪翻上去,揉了揉被压得发酸的眼眶,用肉眼盯着那块岩石的方向。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雾气里突然有了动静。 先是声音——碎石被踩动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安静的谷底,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人的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懂说的是什么。 接着,第一个人影从雾气里浮现出来。 端着AK,穿着丛林迷彩,头上戴着一顶奔尼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走在最前面,枪口朝前,步子很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地面,确认稳了才踩实。 尖兵。 苏寒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滑进去。 一个尖兵。 两个尖兵。 三个尖兵。 后面跟着大部队。 四十多个人,在雾气里排成一列,沿着河床往下游走。 有的扛着AK,有的端着M16,有几个肩膀上扛着RPG,火箭弹的尾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队伍中间,有几个人抬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都费劲,走在河床的鹅卵石上,脚步沉重。 迫击炮。 苏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箱子里装的,是迫击炮的炮管和底座。 他按住对讲机,压低声音:“周默,中间那个木箱子,看见没有?迫击炮。动手的时候,优先打掉。” “看见了。”周默的声音也很低,“方岩,让你的人盯住那个木箱子。开火之后,第一轮火力就往那儿招呼。别让他们把炮架起来。” “明白。”方岩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苏寒的瞄准镜跟着那支队伍慢慢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他数着人头。 四十七个。 比情报里说的多几个,但差不太多。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尖兵,装备最好,动作也最专业。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老兵。 中间的那些,装备参差不齐,有穿迷彩服的,有穿便装的,走路的姿势也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普通喽啰。 最后面是几个断后的,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苏寒的瞄准镜扫过队伍的最后面。 然后他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队伍的最末尾,隔着其他人大概十几米的距离,走着两个人。 一个肩膀很宽,腰板挺得笔直,扛着一支AK,枪口朝下。 另一个瘦高个,颧骨很高,端着一支M16,枪托抵在肩膀上。 雾气太浓,看不清脸。 但苏寒不需要看清脸。 他认得那两个人的走路姿势。 那个肩膀宽的,走路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 那是当了二十多年兵的人才会有的步伐——稳,沉,落地生根。 那个瘦高个,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豹子。 苏寒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刘海。 吴敌。 他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不是应该在国外吗? 不是应该去找那两个幕后的人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怎么会混在阮老大的队伍里? 不对。 他们不是混进去的。 他们是被“招募”进去的。 苏寒的脑子飞速转着。 以他们的本事,想混进一个毒枭的武装力量,不是什么难事。 阮老大需要老兵,他们需要身份掩护。 他们混进去了。 然后,他们把阮老大这次渗透行动的情报送了出来。 苏寒想起出发前王援朝说的那句话——“情报部门已经确认,这伙人是阮老大的精锐。” 情报是怎么来的? 王援朝没说。 但现在苏寒知道了。 是刘海和吴敌送出来的。 他们不是“逃犯”,不是“亡命徒”。 他们出去了,但不是仅仅是去报私仇的。 很可能是报完仇,不想就这样平静的回来接受审判等死。 而是打进了阮老大的内部,把情报送了出来。 现在,他们走在阮老大的队伍里,等着华夏的部队把这些人包进饺子馅里。 苏寒的手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按住对讲机。 “周默,所有人注意。队伍最后面那两个人,看见没有?走在最后面的那两个。”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周默的声音响起来:“看见了。怎么了?” “别打他们。” 周默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别打那两个人。他们是自己人。”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 “老苏,你确定?” “确定。”苏寒沉声道:“吴敌老兵和刘海老兵!” “你们都见过!” “什么?” 周默等人一脸震惊,赶紧仔细查看。 片刻后。 “居然真是他们!” “他们怎么会在里面?” 苏寒说了自己的想法,最后道:“他们不可能背叛国家!” “情报大概率就是他们送出来的!” 周默道:“好!听你的!” 方岩的声音插进来:“周队,什么情况?什么自己人?” “来不及解释了。方岩,让你的人盯住前面和中间的,最后面那两个交给我们。别问为什么,按命令执行。” 方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收到。” 苏寒放下对讲机,重新把枪托抵在肩膀上。 瞄准镜里,那两个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他们走得很慢,跟前面的人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苏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老兵。你们回来了。 队伍全部进入了伏击圈。 四十七个人,在河床里拉成一条长蛇,从上游弯道一直延伸到下游的浅滩。 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走到了方岩的射界之内,最后面的刘海和吴敌还在苏寒的枪口下。 雾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天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河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 “全体注意。听我口令。” 苏寒的手指滑进扳机护圈。准星压在队伍中间那个扛着RPG的人身上。 “三。” 猴子的枪口对准了另一个扛着火箭筒的。 “二。” 大熊的88通用机枪,枪口对准了队伍最密集的中段。 “一。” 方岩的武警特勤,几十支枪,同时瞄准了各自的目标。 “打。” 枪声在瞬间炸开。 大熊的机枪最先开火。 “嗵嗵嗵嗵嗵——”的声音像撕布,子弹拖着一道道暗红色的曳光,打在河床中段的鹅卵石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碎石和水花。 走在中间的那几个喽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倒了。 子弹打在身体上,血雾在雾气里炸开,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猴子的95班机紧跟着响了。短点射,“砰砰砰——砰砰砰——”,三发一组,打在扛着RPG的那几个人身上。 第一个人被击中肩膀,转了一圈倒下去,RPG脱手掉在河床里,溅起一朵水花。 第二个人被击中大腿,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进水里,再也没起来。 方岩的人也开火了。 武警特勤的射击比战鹰更密集,几十支95步枪同时扫射,子弹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河床两侧的山坡上压下来。 队伍瞬间乱了。 有人喊叫着往河床两边的灌木丛里钻,有人趴在水里举枪还击,有人扔掉武器拼命往后跑。 阿坤的反应最快。 枪声响起的瞬间,他就地一滚,滚到了河床边的一块大石头后面。 他拔出腰间的对讲机,用泰语吼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端起M4卡宾枪,朝山坡上扫了一梭子。 苏寒没躲。 他把准星压在阿坤探出的那只手上。 “砰。” 一发。 阿坤的右手手腕炸开一团血花,M4脱手飞出去。 但他的反应极快。 手被打中的瞬间,他整个人缩回石头后面,用左手从腰后拔出手枪,朝山坡上又打了一梭子。 苏寒的第二发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朵石花。 “操。”猴子在旁边骂了一句,“这王八蛋真他妈硬。” 苏寒没说话。 他盯着那块石头,等着阿坤再次露头。 河床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大熊的机枪不停地扫射,弹链从弹药箱里抽出来,哗啦啦地往枪膛里送。 他的射速控制得很好,不是一直扣着扳机不放,是“嗵嗵嗵——嗵嗵嗵——嗵嗵嗵——”的短点射,每一组点射都打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方岩的武警特勤打得也很猛。 这些在西南边境守了十几年的老兵,对毒贩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仇恨。 他们见过太多被毒品毁掉的家庭,见过太多因为吸毒家破人亡的人。 现在这些毒贩就在他们枪口下,他们不会手软。 河床里的水已经被血染红了。 鹅卵石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趴在水里,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 活着的人挤在那块岩石后面和阿坤藏身的大石头旁边,被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阿坤蹲在石头后面,右手腕上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撕下一截衣袖,用牙齿咬着绑在手腕上,勒紧了止血。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他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泰南的丛林打到金三角的深山,被围剿过无数次,每次都能活着出去。 这次也一样。 他探头看了一眼河床两侧的山坡。 山坡上至少有几十个火力点,交叉火力把整条河床都封锁了。 正面冲是冲不出去的。 那就往后面冲。 阿坤用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对讲机,调到全频广播:“所有人听我命令。烟雾弹,往河床两侧扔。然后全体往后撤,从来路冲出去。” 对讲机里传来几个喽啰颤抖的回应声。 几秒钟后,几枚烟雾弹从石头后面飞出来,落在河床两侧的鹅卵石上。 “嘭——嘭——嘭——”几声闷响,灰白色的烟雾在河床里炸开,迅速扩散,把整片区域都罩了进去。 山坡上的火力立刻失去了目标。 子弹打在烟雾里,看不见打中了什么,只听见子弹打在石头上、打在水里的声音。 阿坤抓住这个机会。“冲!” 二十几个还活着的喽啰从石头后面冲出来,一边往河床上游跑,一边朝山坡上乱扫。 他们的枪法不怎么样,但胜在人多枪多,二十几支自动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往山坡上洒。 苏寒的瞄准镜里全是烟雾,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夜视仪翻下来,调到热成像模式。 绿色的视野里,二十几团白绿色的热源正在往河床上游移动。 速度很快,队形散乱,像一群受惊的野猪,慌不择路地往林子里钻。 苏寒按住对讲机:“周默,他们往后撤了。往上游戏。” “看见了。”周默的声音很紧,“方岩,你带你的人从侧面绕过去,堵住他们的退路。战鹰,跟我追。” “收到。” 苏寒从岩石后面站起来,端着枪往山坡下冲。 猴子跟在他后面,山猫在最后面。 三个人在灌木丛里穿行,树枝抽在脸上,荆棘划破作训服,没人管。 冲到河床的时候,烟雾还没散。 苏寒翻下夜视仪,透过烟雾盯着那些正在逃窜的热源。 他看见跑在最前面的几个喽啰已经冲到了河床上游的弯道处,正要往林子里钻。 然后他看见那两个落在最后面的热源——刘海和吴敌——突然动了。 刘海端起了AK,对准了跑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喽啰。 “砰、砰、砰——” 三发短点射。 三个喽啰应声倒下。 吴敌的M16也响了。他的枪法比刘海更准,单发点射,“砰——砰——砰——”,一枪一个。 跑在中间的几个喽啰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被背后打来的子弹撂倒了。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那两个跟他们一起走了一夜的“自己人”,怎么会突然朝他们开枪。 阿坤跑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枪声,猛地回头。他看见刘海和吴敌端着枪,正朝他的手下射击。 两个人的枪口闪着火光,每一发子弹都打在逃跑的人背上。 阿坤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来了。那两个“亡命徒”,那两个杀了人、交了投名状、被他亲自面试过的华夏“逃犯”——是他妈的卧底。 第581章:最终对决!两个老兵死了! 阿坤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打了二十多年仗,从泰南丛林打到金三角深山,被出卖过,被背叛过,但从没有被自己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人从背后捅过刀子。 “操你妈!” 他吼了一声,左手的手枪抬起来,对准了刘海的后背。 苏寒的瞄准镜里,阿坤的枪口正在抬起的瞬间,他就扣下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过烟雾,打在阿坤的左肩膀上,炸开一团血花。 阿坤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右歪了一下,手枪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了两步,撞在一块石头上,顺着石头滑下去,瘫坐在水里。 但他还没死。 他背靠着石头,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腕上的血还在往下淌,整个人像一头被猎狗围住的野猪,浑身是血,但眼睛里的凶光一点没灭。 苏寒从掩体后面站起来,端着枪,朝阿坤走过去。 烟雾在他身边缭绕,被他的身体带起的气流搅动,像一层层被撕开的灰白色纱布。 他走到阿坤面前,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 阿坤抬起头,看着苏寒。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几个字:“你……很厉害。” 苏寒没说话。 “但你们……抓不住阮老大。”阿坤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血淋淋的笑容,“他的人……不止这些。你们……等着。” 苏寒没理会他,只是让人将他看好。 苏寒转过身,河床里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 活着的人,要么趴在地上双手抱头,要么被方岩的武警战士按在水里上铐子。 方岩正带着几个战士在清点人数,缴获的武器堆在河滩上,AK、M16、M4、RPG、迫击炮,像一座小山。 他的脸上沾着硝烟和汗水的混合物,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守了十几年边境,第一次缴获这么大一批重武器。 苏寒的目光扫过河床,他在找那两个身影。 刘海蹲在河床上游的弯道处,面前躺着吴敌。 苏寒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 吴敌躺在鹅卵石上,上半身靠在刘海的膝盖上,胸口的作训服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眼睛还睁着,看着刘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老兵。”苏寒蹲下来,声音发紧。 吴敌的眼珠转了转,看见苏寒,嘴角那丝笑变大了一点:“小子……你也来了。” 苏寒没说话,他伸手去按吴敌胸口的伤口,手刚碰到那片被血浸透的布料,就被吴敌的手按住了。 “别费劲了。”吴敌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打中肺了……我自己知道。” 苏寒的手僵在那儿。 刘海抱着吴敌,低着头,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看着生死兄弟在自己怀里慢慢变凉的人。 “老刘。”吴敌抬起手,握住刘海的手腕,“别他妈……摆出这副表情。” 刘海没说话。 “咱们不是说好的吗?”吴敌的声音越来越轻“回来……就没打算活着走。死在战场上,死在……自己人手里,比死在法场上……强一万倍。” 刘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他妈……说句话。”吴敌的手攥紧了刘海的手腕。 “嗯。”刘海终于发出了一个声音,“说好的。” 吴敌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惨白的脸上绽开。 一个武警战士冲上来。 刚才就是吴敌为了救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敌人的子弹——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吴敌面前。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的青春痘还没褪干净,嘴唇抖得厉害,看着吴敌胸口的血,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老兵……老兵……”他只会叫这两个字,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哽在嗓子里,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幼兽。 吴敌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哭什么……当兵的,流血不流泪。你们班长没教过你?” 那战士拼命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咬着牙,一声没吭出来。 吴敌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刘海脸上。 “老刘。” “嗯。” “……同生共死。” 刘海低下头,额头顶着吴敌的额头。 两个老兵的额头抵在一起,吴敌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然后停了。 刘海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把吴敌的身体平放在鹅卵石上,把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把他胸口的弹孔用一块撕下来的布盖住。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一下都没有抖。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河床里那些被铐住的俘虏,看着堆在河滩上的那些武器,看着方岩的武警战士正在给一个受伤的喽啰包扎伤口。 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苏寒看见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掐进了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鹅卵石上。 河床里的战斗彻底结束了。 方岩带着武警战士把俘虏押到一起,让他们蹲在河滩上,双手抱头。 四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十几个活着的,其中还有几个受了伤,躺在鹅卵石上哼哼唧唧的。 缴获的武器堆在旁边,方岩蹲在那堆武器前面,拿着一支缴获的M4卡宾枪翻来覆去地看。 刘海站在河床上游,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雨林。 他的背影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苏寒走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瓶水。 刘海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把水瓶还给苏寒。 “刚才老兵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刘海缓缓开口道:“他说,同生共死。” “我们俩,从南疆战场上活下来,就说过这四个字。” “在战场上,我替他挡过子弹,他也替我挡过子弹。挡来挡去,挡了几十年。” “后来陈龙死了,他一家四口被强拆压死了。我们俩坐在陈龙坟前,又说了这四个字。同生共死。那时候我们就知道,这件事干完了,我们俩也活不了。但没想过怎么死。” 他转过身,看着苏寒。 “后来你帮我们出境,我们在东南亚转了一个多月,找到了那两个幕后的人。一个在曼谷,一个在吉隆坡。我们花了半个月,把两个人都干掉了。” 苏寒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干掉了,仇报了。然后呢?”刘海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们俩坐在吉隆坡一个破旅馆里,老吴问我,老刘,咱们现在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 “老吴说,咱们不能就这么回去。回去就是审判,就是手铐,就是法场。咱们是一等功臣,是南疆战场上下来的,不能戴着‘杀人犯’的名头去死。” “我说,那你想怎么死?” “老吴说,死在战场上。死在比自己更强的人手里。” 刘海看着苏寒,眼睛里有一种苏寒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东西,硬得发亮。 “那时候我就想好了。”刘海说道,“如果一定要死在一个人手里,我希望是你。” 苏寒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是全军兵王,是猎鹰最强的人。死在你手里,不丢人。到了下面,见了陈龙,见了老吴,我也有脸说——老子是死在最强的兵手里的。” 苏寒沉默了很久。 晨光越来越亮了,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河床上,照在那些鹅卵石上,照在吴敌的遗体上。 “老兵。”苏寒终于开口了,“你想怎么打?” 刘海转过身,看着河床里所有的人——周默、猴子、大熊、山猫、方岩,还有那些武警战士,还有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端起了AK。 枪口对准了苏寒。 “我操!” 猴子的反应最快,枪口瞬间抬起来,对准了刘海的脑袋。 周默的枪也抬起来了。 大熊的机枪枪口转了九十度,对准了刘海。 山猫的狙击步枪,十字线压在刘海的眉心。 方岩的人也全举起了枪,几十支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刘海。 河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苏寒站在刘海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 刘海端着枪,枪口对准他的胸口。苏寒的枪还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 “老苏!你他妈躲开!”猴子吼道。 苏寒没动。 他看着刘海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在无数个战场上见过无数个生死瞬间的眼睛里,没有杀意。 一点都没有。 苏寒甚至看见,刘海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老兵,你这枪里,还有子弹吗?” 刘海没回答。 他把AK往旁边一扔,枪砸在鹅卵石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然后他拉开了作训服的拉链。 里面,腰上,绑着一排手雷。 六枚。 弹体用胶带缠在一起,拉环用一根细绳串着,细绳的另一端,系在他左手的手腕上。 “我操!!!” 猴子的瞳孔猛地放大,枪都快握不住了。 周默的额头渗出了汗。 方岩的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寒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他看着刘海腰上那排手雷,看着那根系在手腕上的细绳,看着刘海那张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脸。 刘海笑了一下:“苏寒,我不会回去接受审判的。” “我杀的那些人,强拆队的、施工方的、项目承包人,还有曼谷那个、吉隆坡那个。十四个人。每一个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每一个人,都该死。” “法律判不了他们,我判了。法律杀不了他们,我杀了。” “我不后悔。到了下面,见了阎王爷,我也这么说——老子杀的人,都他妈该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端着枪对着他的武警战士。 “但我也知道,杀了人,就得有个交代。这个交代,不能是法庭给,不能是监狱给,不能是任何人的审判给。因为没人有资格审判我。” “能审判我的,只有战场。能给我交代的,只有比我更强的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你帮过我们。我和老吴欠你一条命。但今天,我不欠你了。” “今天,我要你给我一个交代。用你的刀,或者用我的枪。你死,我活。我死,你活。没有第三种可能。” 河床里安静得像坟场。 周默握枪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刘海是什么人,知道这个人从南疆战场上活下来,杀了十四个人,现在身上绑着六枚手雷,站在那儿,要跟苏寒做生死对决。 他也知道,苏寒不会拒绝。 因为那个人是苏寒。 苏寒转过身,看着周默,看着猴子,看着大熊,看着山猫,看着方岩,看着所有端着枪对着刘海的战士。 “所有人,往后退。” 周默的嘴唇动了一下:“老苏——” “退。” “五十米。不管听见什么,不管看见什么,不许过来。这是命令。” 周默咬着牙,盯着苏寒看了好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 他开始往后退。 猴子端着枪,枪口还对着刘海,脚下一步都没动。 “猴子。”苏寒看着他,“退。” “老苏——” “退。” 猴子的眼圈红了。 他咬着嘴唇,把枪口垂下来,往后退。 大熊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山猫收起了狙击步枪。 方岩看了看周默,又看了看苏寒,最后也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往后退。 五十米。 河床中间空出了一片区域。 一边站着苏寒,一边站着刘海。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苏寒从腰后拔出匕首,刀身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他蹲下来,把匕首放在鹅卵石上。然后走到旁边一个武警战士面前。 “借你的匕首用一下。” 那战士愣了一下,从腿侧的刀鞘里拔出匕首,递给苏寒。 苏寒接过来,掂了掂分量。 跟他的那把差不多重,握把被汗水浸得发亮,刀刃磨得很锋利。 他走回河床中间,把那把匕首扔给刘海。 匕首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在刘海脚边的鹅卵石上。 刘海弯腰捡起来,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 “来吧,老兵。”苏寒握着自己的匕首,刀尖朝下,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压在两腿之间,“完成你的最后一舞。” 刘海看着苏寒,嘴角那抹笑意慢慢扩散开来。 “苏寒。” “嗯。” “谢谢你。” 苏寒没说话。 他知道刘海谢的是什么。 不是谢这把匕首,不是谢这场对决。 是谢他给了他一个军人该有的死法——不是跪在刑场上被枪毙,不是戴着手铐死在监狱里,而是握着刀,站在战场上,死在比自己更强的人手里。 这是刘海要的结局。 也是吴敌要的结局。 两个人握着匕首,在晨光中对峙。 河床里的鹅卵石被血染红了,被晨光照着,泛着一种奇怪的、介于红色和金色之间的光。 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雨林的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 五十米外,所有人都在看着。 周默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猴子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大熊握着机枪的手在发抖。 山猫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岩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泛白。 刘海先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试探,没有佯攻。 就是一刀,直奔苏寒的胸口。 快。极快。 不是年轻人那种爆发力的快,是千锤百炼之后、刻进骨头里的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刀尖从抬起到刺出,几乎看不见中间的过程。 苏寒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胸口过去,划破了作训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没有退。 左手的匕首从下往上,反握,划向刘海的手腕。 刘海手腕一翻,刀身下沉,“叮”的一声,两把匕首撞在一起,溅起几点火星。 两个人的身体同时往后弹开,重新拉开距离。 第一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刘海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苏寒,笑了一下:“不错。比山洞里那次,更快了。” “老兵也不慢。” 刘海又动了。 这次是三刀连发——胸口、腹部、咽喉,三刀几乎同时刺出,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 苏寒没有硬接。他往后闪,左闪,右闪,避开前两刀。 第三刀刺向咽喉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从刘海的刀尖下面滑过去。 同时右手的匕首从侧面刺向刘海的肋部。 刘海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扭腰闪避。匕首刺穿了他的作训服,在肋部划出一道血口子,不是很深,但血立刻渗出来了。 他没有低头看一眼,反手一刀,划向苏寒的肩膀。 苏寒的肩膀往后一缩,刀尖擦着皮肤过去,留下一道白印子,然后血珠子渗出来,连成一串。 两个人又弹开了。 刘海低头看了一眼肋部的伤口,用手指抹了一下,看了看手指上的血,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小子,手真黑。” “跟你学的。” 刘海哈哈大笑。笑声在河床里回荡。 “再来!” 两个人的匕首又撞在一起。 “叮——叮——叮——”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河床里回荡,一声接一声。 苏寒的右臂在发力,每一次匕首相撞,那股酸胀感就从肩膀蔓延到手指尖。 不是疼,是那种肌肉被逼到极限、快要抽筋的感觉。 但他没有减速,反而更快了。 刘海渐渐落了下风。 不是他的刀法不如苏寒,是他的体力跟不上了。 五十多岁的人了,在雨林里走了一夜,又打了这一场仗,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刀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粗,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上的刀疤往下淌。 苏寒看见了。 但他没有收力。 他知道刘海不要他收力。 两个人又拼了十几刀。 刘海的左肩被刺了一刀,不是很深,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鹅卵石上。 他的右腿也被划了一道,走路开始一瘸一拐的。 苏寒的身上也多了几道伤口——左小臂一道,右大腿一道,肩膀上一道。 每一刀都不深,但都在渗血,作训服被血染红了好几块。 刘海的匕首刺过来,刺向苏寒的腹部。 苏寒没有躲。 他左手抓住刘海的匕首——刀刃割进掌心的肉里,血立刻从指缝里涌出来。 刘海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瞬间,苏寒右手的匕首,刺进了刘海的胸口。 刀尖从肋骨之间穿进去。 刘海的匕首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鹅卵石上。 他看着苏寒,看着那把刺进自己胸口的匕首,看着苏寒握着刀柄的手上全是血——有苏寒自己的,也有他的。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和刀疤的脸上绽开,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水。 “好……刀。” 他的身体往后倒。 苏寒扶住了他,托着他的后背,慢慢把他放在地上。 刘海躺在鹅卵石上,胸口插着那把匕首。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鹅卵石上,汇成一小滩。 苏寒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刘海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 这只手拿了几十年枪,杀过人,也救过人。 “老兵。” 刘海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但在熄灭之前,还有一种东西在亮着。 “苏寒……我有个请求。” “你说。” “把我和老吴……埋在一起。还有陈龙……我们三个……在南疆……说好的。同生……共死。” 苏寒握紧了他的手:“好。” 刘海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笑出来了。 他的目光从苏寒脸上移开,看向天空。 晨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战火和岁月反复打磨过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详。 “老吴……我来了。” 他的手从苏寒手里滑落,落在鹅卵石上。 苏寒蹲在那儿,握着刘海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低着头。 周默冲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 苏寒站起来。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刘海,看着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匕首,看着那张安详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老脸。 然后他立正,敬礼。 周默立正,敬礼。 猴子、大熊、山猫,全部立正,敬礼。 方岩愣了一下,然后也立正,敬礼。 所有的武警战士,全部立正,敬礼。 河床里,几十个人站得笔直,右手贴在帽檐上,对着那两个躺在鹅卵石上的老兵。 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染血的鹅卵石上。 第582章:猎鹰的人,谁也不能带走 河床里的晨光越来越亮了。 苏寒的手还在滴血。 掌心的伤口被匕首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在鹅卵石上滴成一串暗红色的小点。 他没管,就那么站着,看着地上那两个老兵的遗体。 周默从背囊里翻出急救包,走过来,拉起苏寒的左手。 苏寒没动,让他包扎。碘伏棉签擦过伤口的时候,苏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老苏。”周默一边缠纱布一边低声说道,“你他妈又受伤了。大队长看见,又该骂了。” 苏寒没接这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刘海和吴敌身上。 两个老兵躺在鹅卵石上,晨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些被岁月和战火刻出来的皱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深。 刘海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睡着了一样。 吴敌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刘海整整齐齐地摆好,作训服的领口也被捋平了。 猴子蹲在旁边,把两个老兵的武器收拢过来。 刘海的AK,吴敌的M16,还有他们的弹匣、手雷、匕首。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鹅卵石上,摆得很整齐。 摆完了,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两具遗体,一句话不说。 这时候,河床下游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寒转过头。一队武警从下游走过来,大概十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校,四十出头,脸很方。 他穿着一身丛林迷彩,腰间别着手枪,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踩得鹅卵石哗哗响。 苏寒认出了这个人。 武警边防某部的副参谋长,姓郑。 之前在边境线上围捕刘海和吴敌的时候,他是指挥部的成员之一。 一千二百人的包围圈,他负责的是东侧的封锁线。 郑中校走到河床边,停下来。 他的目光先扫过河滩上那堆缴获的武器——AK、M16、M4、RPG、迫击炮。 然后扫过那群蹲在地上双手抱头的俘虏。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河床上游那两个老兵的遗体上。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他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去,把那两具尸体抬走。” 两个武警战士应了一声,从队伍里走出来,朝刘海和吴敌的遗体走去。 “站住。” 那两个武警战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郑中校,又看了看苏寒,不知道该听谁的。 郑中校转过头,看着苏寒。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左手上缠着纱布,血已经渗出来了,把纱布染红了一大片。 作训服上全是泥和血,肩膀上有一道刀伤,大腿上也有一道,整个人像是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 “苏寒同志。”郑中校的语气还算客气,“这两个人是A级通缉犯,杀了十四个人。他们的遗体,按规矩,得由我们带走。这是办案程序。” 苏寒看着他,一步没让:“他们是猎鹰的人。” 郑中校的眉头皱了一下:“苏寒同志,我知道他们是猎鹰出身。但他们犯了案,杀了人,是通缉犯。通缉犯的遗体,归办案单位处理。这是规定。” “规定?” 苏寒冷笑:“他们在阮老大的队伍里卧底一个多月,把情报送出来,让我们打了这场胜仗。吴敌老兵为了救你们的战士,拿自己身体挡了子弹。” “刘海老兵最后一刻,身上绑着六枚手雷,要的是一场军人的死法。” 他顿了顿,看着郑中校的眼睛。 “他们犯了法,杀了人,该定罪定罪,该审判审判。但他们死了,他们的遗体,得由猎鹰来收。因为他们是从猎鹰走出去的兵。” 郑中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苏寒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不是怕苏寒。 他当兵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但他从苏寒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硬得发亮的东西。 那种东西告诉他,这个人,今天不会让任何人带走那两个老兵的遗体。 河床里的气氛僵住了。 郑中校身后的武警战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方岩站在旁边,看了看苏寒,又看了看郑中校,也不敢多嘴。 他是武警的人,按理说他应该站在郑中校那边。 但他刚才亲眼看见了吴敌是怎么替他的兵挡子弹的,看见了刘海是怎么绑着六枚手雷,站在河床中间,握着匕首,走向苏寒的。 他说不出“把那两具尸体抬走”这种话。 周默走到郑中校面前,敬了个礼:“郑参谋长,我是战鹰小队队长周默。这两个老兵,确实是我们猎鹰的前辈。他们的后事,交给我们来处理。至于案件上的事,猎鹰会给上面一个交代。” 郑中校看着周默,又看了看苏寒,最后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老兵的遗体。 刘海的胸口还插着那把匕首,苏寒没有拔出来。 吴敌的胸口是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了,布料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郑中校盯着那两双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他身后的人挥了挥手:“收队。” 那两个武警战士愣了一下,赶紧退回去。 郑中校走到苏寒面前,看着他:“苏寒同志,这两个人,我带不走了。但我的报告会如实写——猎鹰方面拒绝移交通缉犯遗体。上面问起来,你们自己解释。” 苏寒点了点头:“谢谢。” 郑中校没再说什么,转身带着他的人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河床下游的雾气里。 苏寒转过身,看着周默:“裹尸袋。” 周默点了点头,转身对猴子和大熊招了招手。 几个人蹲下来,从战斗背囊里翻出裹尸袋。 那是猎鹰标配的装备,墨绿色的,防水面料,里面衬着一层薄薄的海绵。 每个人背囊里都有一个,时刻装着。 不是盼着有人死,是猎鹰的规矩——出去了,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把战友带回来。活着带回来,死了也要带回来。 周默和猴子把裹尸袋拉开,铺在鹅卵石上。 然后几个人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吴敌的遗体抬起来,放进裹尸袋里。 吴敌的身体已经凉了,手臂开始发僵,放进裹尸袋的时候,关节不太听使唤。 猴子用手托着他的肘关节,一点一点地弯过来,放好。 轮到刘海的时候,苏寒蹲下来,握住了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 他停了一下。 然后用力拔出来。 刀刃从肋骨之间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有一点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伤口渗出来。 苏寒把匕首在鹅卵石上蹭了蹭,擦掉上面的血,插回自己腰后的刀鞘里。 这把匕首不是他的,是刚才从那个武警战士那儿借的。 但他不打算还了。 他用这把匕首送走了刘海。 这把刀,以后就是刘海的了。 大熊把刘海的遗体抱起来,放进裹尸袋里。 刘海的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放进裹尸袋的时候,两侧的面料被撑得紧绷绷的。 大熊把他胸口的作训服整了整,把领口捋平,把他脸上的血迹用湿巾擦干净。 擦到嘴角那道笑纹的时候,大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河床里格外刺耳。 “刺啦”一声,然后是第二声。 两个墨绿色的裹尸袋并排放在鹅卵石上。 晨光照在上面,面料反射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绿。 苏寒蹲下来,一只手按在一个裹尸袋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片刻后。 “走。回家。” 周默和大熊一人扛起一个裹尸袋,扛在肩上。 裹尸袋的重量压在肩膀上,他们的身体微微往下沉了沉,但脚步很稳。 猴子拎着两个老兵的武器,山猫背着他们的背囊。几个人排成一列,沿着河床往下游走。 方岩带着他的人跟在后面。 俘虏被押着走在中间,缴获的武器由几个战士抬着,走在最后面。 出了野象谷,山口外面有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是临时起降点。 两架直-8运输直升机停在那儿,旋翼已经开始转动了,巨大的轰鸣声把周围的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 周默扛着吴敌的裹尸袋,弯着腰跑向第一架直升机。 “起飞!” 直升机猛地拉升,机身倾斜着离开地面。 苏寒坐在舱门边上,右腿搭在舱门外,手抓着扶手。 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上的血渍被风干了,绷得皮肤发紧。 机舱里,两个墨绿色的裹尸袋并排放在地板上。 周默和大熊坐在旁边,一人守着一个。 猴子蹲在角落里,把那两支枪抱在怀里,低着头。 山猫靠着舱壁,闭着眼睛。 没有人说话。 只有旋翼的轰鸣声和风声,填满了整个机舱。 直升机在云层下面飞着。 从舱门看出去,下面是一片连绵的群山,绿色的、青色的、灰蓝色的,一层叠一层,像巨大的波浪凝固在半空中。 偶尔有一条河流从山间穿过,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苏寒看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刘海最后那个笑容。 那把匕首刺进他胸口的瞬间,他的嘴角翘起来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那种终于到达终点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想起刘海说的那句话——“苏寒,谢谢你。” 谢的不是那把匕首。 谢的是他给了他一个军人该有的死法。 不是跪在刑场上被枪毙,不是戴着手铐死在监狱里。 而是握着刀,站在战场上,死在比自己更强的人手里。 这是他选的结局。 也是吴敌选的结局。 苏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血已经透过纱布渗出来了,在白色的纱布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掌心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匕首割开皮肉的瞬间,那种锋利的、冰凉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手指上。 他握着那把刀,送走了刘海。 直升机飞了两个多小时。 机舱里始终没人说话。 直升机开始下降。 苏寒从舱门看下去,猎鹰基地的轮廓在群山之间显现出来——灰色的跑道,一排排低矮的营房,训练场上绿色的障碍设施,还有那个小型停机坪,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降落标志。 停机坪上,站着人。 不是一个人,是一排人。 直升机越降越低,苏寒看得越来越清楚。 王援朝站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板挺得笔直。 他的身后,是猎鹰特种大队的精英中队全体在营的官兵。 几十号人,排成整齐的队列,站在午后的阳光里。 队列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看着那两架正在降落的直升机。 直升机落地了。 旋翼的轰鸣声慢慢降下来,卷起的风小了,地面的草叶不再狂舞。 舱门打开,热风灌进来。 周默和大熊扛着裹尸袋,弯着腰走下直升机。 猴子和山猫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武器和背囊。 苏寒最后一个下来。 王援朝看着那两个墨绿色的裹尸袋,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全体都有——” “——立正!” 队列里,所有人的脚后跟同时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同时挺直了身体。 “敬礼!” 几十只右手,同时抬起,贴在帽檐上。 王援朝自己的手也举起来了,贴在太阳穴边上。 他站得笔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那两个裹尸袋,一眨不眨。 裹尸袋被抬进了基地的荣誉室。 荣誉室不大,墙上挂满了照片——从猎鹰侦察大队成立至今,每一个立过功、流过血、牺牲了的人,都在上面。 最前面几排,是南疆战役时期的。 那些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人的脸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但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还在,用钢笔写在照片下面,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刘海的照片在那里。 吴敌的照片也在那里。 还有陈龙的。 三张年轻的脸,三双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 荣誉室的中间,已经摆好了一张长桌,铺着军绿色的绒布。 周默和大熊把裹尸袋轻轻放在长桌上,拉链拉开。 刘海和吴敌的脸露出来。他们的脸已经被擦干净了,血渍和泥渍都没有了。 刘海嘴角那道笑纹还在,像是刚做了一个好梦。 吴敌的表情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王援朝站在长桌前,低着头,看着那两张脸。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荣誉室。苏寒跟了出去。 王援朝站在荣誉室门口的台阶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 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午后的风吹散。 他看着远处的训练场,看着那些还在练障碍的兵,看着那些泥水里扑腾的身影,什么都没说。 苏寒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训练场。 “大队长,我——” “闭嘴。”王援朝打断了他,“先把你那只手处理了。血都滴到地上了,你他妈不疼啊?”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纱布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面上滴成了一小滩。 “还行。” “还行?”王援朝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血丝,“你他妈每次都说还行。肩膀上一刀,大腿上一刀,手掌心被割开了,你说还行?你是不是要等到血流干了才说不行?” 王援朝把烟叼在嘴里,然后冲警卫员喊道:“让医务室,派个人到荣誉室来。带上缝合包,带上破伤风针。苏寒又他妈挂彩了。” 老张拎着医药箱从医务室那边小跑过来,看见苏寒那副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他跑到苏寒面前,蹲下来,拉起他的左手,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 掌心的伤口露出来。 一刀,从虎口斜着划到小指根部,割开了皮肤和皮下组织,边缘整齐,一看就是被极其锋利的刀刃割的。 血还在往外渗,暗红色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老张抬起头,看着苏寒的脸:“谁割的?” “我自己。” 老张愣了一下:“你自己?” “我抓着对方的匕首,自己割的。” 老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医学常识之类的话——但看着苏寒那张平静的脸,他把话咽回去了。这个人,从来不听他的。 他低下头,打开缝合包,拿出持针器和缝合线。“会有点疼。麻药不打了,打了影响手指活动。” 苏寒点了点头。 针尖刺进皮肤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针从皮肉里穿过去,缝合线拉紧,伤口对合。 一针,两针,三针。老张的手很稳,缝得很快。 他给苏寒缝了太多次伤口,都快缝出感情了。 “谢谢。” 老张低下头,继续缝。“谢什么谢,这是我的工作。你小子,以后少受点伤,就是谢我了。” 苏寒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根缝合线在皮肤里穿进穿出,看着伤口一点一点地对合。血止住了。 纱布重新缠上,雪白的,缠了好几层。 老张拎着医药箱走了。 王援朝站在他旁边,烟已经抽完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苏寒。” “到。” “刘海和吴敌的后事,你来办。” “他们是你带回来的,也最信任你。他们的后事,也该你来送。。” 苏寒点了点头。 “还有。”王援朝的声音突然低下来,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晚上赵司令过来。那两个老兵的功过,得有个说法。” “功是功,过是过。” “他们杀了十四个人,这是过,逃不掉。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人死了,罪名还在。但他们卧底阮老大队伍,把情报送出来,让咱们打了这场胜仗,吴敌还替武警的兵挡了子弹。这是功。功,猎鹰认。” 他转过身,看着荣誉室的门。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那张长桌,和长桌上那两个墨绿色的裹尸袋。 “功是功,过是过。咱们猎鹰,只认功。过,交给军事法庭。” 苏寒:“大队长,赵司令那边——” “赵司令那边,我去说。”王援朝转过身,看着苏寒,“你去把你自己收拾干净。晚上见赵司令的时候,别他妈这副鬼样子。刮刮胡子,洗洗脸,换身干净衣服。别等会赵司令又说我照顾不好你,对我一顿臭骂。” 苏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作训服上全是血渍和泥渍,左手缠着纱布,肩膀上一道结了痂的刀伤,大腿上还有一道。脸上全是血渍和泥渍,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是。” 苏寒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凑到水龙头下面。 凉水冲在脸上,冲掉血渍,冲掉泥渍,冲掉那股混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他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胡子拉碴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小口子,已经开始结痂了。 左肩上的刀伤露出来,一道暗红色的痂,边缘泛着粉色。 他拿起剃须刀,对着镜子,开始刮胡子。 刀片从脸上刮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刮完了,他把剃须刀冲干净,放回去。 又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水,拍在脸上。 傍晚六点半,天还没黑透。 荣誉室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苏寒转过头,从荣誉室的门口看出去。 操场上,王援朝走在最前面,旁边是一个穿着常服的老军人——赵建国。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人。 有猎鹰的参谋长,有政治处的主任,还有一个苏寒不认识的中年军人,穿着武警的常服,肩上是上校军衔。 应该是武警那边派来的人。 一行人走到荣誉室门口。 王援朝停下来,侧过身,让赵建国先进。 赵建国迈过门槛,走进荣誉室。日光灯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比上次苏寒在司令部见到的时候又深了一些。 第583章:送老兵骨灰回老家! 赵建国站在长桌前,看着刘海和吴敌的遗体。 一句话没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荣誉室的左墙前面。 那面墙上,挂的是南疆战役时期的照片。最前面几排,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有些人的脸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 但他的手指准确地按在了一张照片下面——刘海,1965年生,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 旁边的另一张——吴敌,1966年生,猎鹰侦察大队第一批队员,一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 。再旁边——陈龙,1967年生,猎鹰侦察大队队员,一等功一次。 赵建国的手指从那三个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淡黄色——那是抽了几十年烟留下的。 摸到陈龙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长桌上那两个老兵。 “刘海,吴敌。” “南疆战役,一等功臣。敌后侦察十七次,击毙敌军若干。渗透破袭若干次,荣立一等功。战后留队,历任班长、排长、侦察参谋。后复员。” “一年多前,为给战友陈龙报仇,先后杀害强拆队成员、施工方负责人、项目承包人等十四人。后潜逃出境。” “在境外期间,打入贩毒武装阮老大集团内部,获取核心情报,并协助我方歼灭该集团入境武装力量四十余人。” “吴敌在战斗中为掩护我方战士牺牲,刘海在战斗结束后,拒捕,被击毙。” “功是功,过是过。”赵建国转过身,看着屋子里所有的人——王援朝、苏寒、周默、猴子、大熊、山猫,还有武警那位上校,还有猎鹰的参谋长和政治处主任。 “他们杀了十四个人,这是铁案,翻不了。法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人死了,罪名还在。他们不是烈士,不能葬在烈士陵园,不能享受任何功臣的待遇。这是‘过’。”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卧底阮老大集团,把情报送出来,让我们的部队打了这场胜仗。吴敌用自己的命,换了我们一个战士的命。这是‘功’。” “功,猎鹰认!不管他们犯了什么罪,他们曾经是猎鹰的兵!是从南疆战场上爬出来的兵!是一等功臣!他们的功,刻在猎鹰的荣誉墙上,谁也抹不掉!” 荣誉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王援朝猛地立正:“是!”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同时立正:“是!” 赵建国看着他们,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慢慢平下来。 他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刘海和吴敌的脸。 日光灯照在他的头顶,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更白了。 “这两个老东西……”他的声音突然哑了,“到死都不让人省心。” 赵建国伸出手,把刘海嘴角那道笑纹旁边的碎发拨开。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睡着的人。 然后他把吴敌领口的一根线头摘掉,用手指捻了捻,扔在地上。 “骨灰的事,苏寒跟我汇报了。”赵建国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人,“刘海临走前交代,要把他们和陈龙葬在一起。三个人,南疆战场上说好的——同生共死。” “但我和王援朝商量过了。两个老兵,家里还有家人。他们的骨灰,不能全部葬在陈龙旁边。得有一部分,送回老家,给他们的家人。” 屋子里又安静了。 赵建国看着苏寒:“苏寒,这个事,你来办。你送他们最后一程。把他们的骨灰分两部分——一部分送回各自的老家,交给他们的家人。剩下的,和陈龙葬在一起。” 苏寒立正:“是。” 赵建国点了点头,转过身,最后看了刘海和吴敌一眼。 然后他整了整军装,立正,敬礼。 手举得很慢,从裤缝到帽檐,像在托着一件很重的东西。 举到帽檐边上,停住了,手指贴得紧紧的,微微发抖。 王援朝立正,敬礼。 武警那位上校立正,敬礼。 参谋长、政治处主任、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全部立正,敬礼。 苏寒立正,敬礼。 荣誉室里,几十只手举在帽檐上。 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所有人脸上,照在墙上的照片上,照在长桌上那两个老兵身上。 赵建国的手放下来,转过身,走出荣誉室。 “王援朝。” “到!” “明天,安排火化。骨灰分好。苏寒后天出发,路线你安排。” “是!” 赵建国迈过门槛,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操场上,天已经快黑透了。 西边最后一抹橙红色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小条淡青色的光,横在天边。 训练场上的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盏一盏的,沿着跑道排开。 ……………… 两天后。 凌晨四点半,猎鹰基地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雾气里。 苏寒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作训服换成了便装——深灰色T恤,黑色工装裤,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作战靴。 左手的纱布已经拆了,换成了两块肉色的肌效贴,从虎口一直贴到小指根部。 不仔细看,看不出那道刚拆了线的刀疤。 背上一个黑色双肩包,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和两瓶水。 胸前挂着一个更小的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两个不锈钢保温罐——罐子里是刘海和吴敌的骨灰,各分出来的一部分,要送回他们老家。 猴子从另一栋宿舍楼里跑出来,也是一身便装,背着个军绿色背包,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 跑到苏寒面前,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弯着腰喘了两口气。 “老苏,你猜我带了啥。”猴子蹲下来,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两桶泡面、一袋火腿肠、四个卤蛋、几包榨菜、一袋瓜子,还有一瓶老干妈。 苏寒看着那堆东西,嘴角抽了一下:“咱们是去送骨灰,不是去春游。” “我知道。”猴子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背包里塞,“但路上不得吃饭啊?高铁上的盒饭又贵又难吃,一份四五十,就那么几块肉。咱当兵的,不能花那冤枉钱。” 苏寒没再说什么。 猴子的津贴他知道,士官,一个月几千块,每个月还要往家里寄一部分。 四五十块的盒饭,对他来说是得掂量掂量。 这时候,宿舍楼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周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大熊、山猫,还有赵海龙和刘远征。 几个人都穿着体能服,脚上趿着拖鞋,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周默走到苏寒面前,看了他一眼,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胶带粘着。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苏。”周默把信封递过来,“这是猎鹰的弟兄们凑的。不多,大伙儿的一点心意。你带去给两个老兵的家人。” 苏寒没接。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周默身后那几个人。 “多少钱?”苏寒问。 周默:“六万八。”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六万八。猎鹰精英中队在营的官兵,加起来不到五十人。 按这个数,平均每人出了一千多块。 对于一个月津贴几千块的兵来说,一千多不是小数目。 “谁出的主意?”苏寒看着周默。 “我。”周默没躲他的目光,“昨天训练完,我跟大伙儿说了一声。没说必须出,自愿。结果你也看见了,全营都出了。” “有的出几百,有的两三千。” 苏寒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封口处的胶带粘得不太整齐,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手忙脚乱粘上去的。 信封的边角被捏得起了毛边,不知道被多少人攥过。 他把信封推了回去。 周默愣了一下:“老苏——” “用不到你们的钱。”苏寒把信封塞回周默手里,咧嘴笑了一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老子是富N代,有的是钱。当兵的穷,这钱自己留着,以后娶媳妇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忽然才想起来,苏家在粤州的财力。 苏寒说他是富N代,好像还真不是吹牛逼! 周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路线图。 上面标注着从猎鹰基地到吴敌老家的详细路线——先坐高铁到省城,再转火车到市里,再转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打车到镇上,再从镇上找人问路进村。 一层一层,跟剥洋葱似的。 “这是按地图查的。”周默把路线图递给苏寒,“但后面那段,从镇上到村里,地图上没有。你得自己问。” 苏寒接过路线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了。”他背起双肩包,胸前的骨灰罐在T恤下面鼓出两个小小的轮廓。 “老苏。”周默在后面叫住他。 苏寒回头。 周默站在那儿,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替我们,给老兵磕个头。” 苏寒看着他,点了点头。 猴子跟在苏寒后面,背着那个塞满了泡面和老干妈的军绿色背包,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周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周队,这钱还是给我吧。”猴子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老苏有钱是他的事,这钱是弟兄们的心意。心意不能退。到了老兵家里,看着办,能帮一点是一点。” 周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机灵点,别给老苏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猴子翻了个白眼,转身跑了。 从猎鹰基地到高铁站,打了辆车,开了一个半小时。 猴子坐在后座,抱着背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苏寒。 高铁站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猴子抢着付了车费,苏寒也没跟他争。 猴子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背包,苏寒背着黑色双肩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候车大厅。 安检的时候,苏寒把胸前的包打开,露出那两个不锈钢保温罐。 安检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那两个罐子,多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骨灰。” 安检员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看苏寒的脸,又看了看那两个不锈钢罐子,声音轻了下来:“是……家里人?” “战友。” 说着,苏寒和猴子掏出了自己的军官证。 安检员没再问了。 她把罐子拿起来,轻轻放在安检筐里,动作很慢,像怕惊醒了什么。 安检仪扫描完,她把罐子递还给苏寒,双手捧着。 “节哀。” 苏寒接过罐子,点了点头。 高铁上,猴子把泡面、火腿肠、卤蛋、老干妈在座位前面的小桌板上摆了一排。 旁边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小孩大概三四岁,看见猴子桌上那堆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火腿肠,口水都流出来了。 猴子看了那小孩一眼,从桌上拿起一根火腿肠,剥开,递过去。 小孩伸手要接,被他妈妈拦住了。 “不用不用,谢谢啊,他自己有零食。” “没事,一根火腿肠。”猴子把火腿肠塞到小孩手里,小孩接过去,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 年轻妈妈不好意思地道了谢,转过头去哄孩子。 猴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嘴里嚼着一根火腿肠。 “老苏。” “嗯?” “你说吴敌老兵的家人,知道咱们今天去吗?”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知道。周默昨天联系过当地武装部,他们通知了村里。” “那他们……会不会怪咱们?” 苏寒睁开眼睛,看着猴子:“怪什么?” 猴子把火腿肠咽下去,声音低了下来:“怪咱们没把吴敌老兵活着带回去。” 苏寒:“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也是军属。军属知道,当兵的出去了,就可能回不来。吴敌老兵走之前,肯定跟家里人告过别。他们心里有数。”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从青山绿水变成了连绵的黄土丘陵。 到了省城,两个人下了高铁,换乘绿皮火车。 绿皮火车慢得多,晃晃悠悠的,座椅硬得硌屁股。 猴子从背包里掏出泡面,去接了热水,泡了两碗。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的味道,混着铁锈和煤灰的气味。 苏寒端着泡面,用叉子挑起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猴子蹲在旁边,把老干妈舀了一大勺拌进面里,搅了搅,辣油把面条染成暗红色。 他挑起一筷子,吸溜吸溜地吃,辣得额头冒汗,但停不下来。 对面坐着一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攥着一袋馒头,就着一瓶白开水吃。 他看着猴子那碗红彤彤的面条,忍不住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这面,不辣吗?” 猴子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不辣,香得很。大爷您尝尝?” 老大爷摆摆手:“算了算了,我这胃受不了。”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又喝了一口白开水。 火车在黄土高原上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山越来越秃,沟越来越深,窑洞越来越多。 猴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在沟壑之间开出来的梯田,一块一块的,像补丁一样贴在黄土坡上。 “这地方,种地不容易吧?” “不容易。”老大爷叹道,“靠天吃饭。雨水好了,一亩地能打个三四百斤。雨水不好,连种子都收不回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娃娃。” 猴子看着窗外那些在梯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那些身影很小,在巨大的黄土沟壑之间,像一颗一颗的沙粒。 火车在一个叫“绥德”的小站停下来。 苏寒和猴子下了车,老大爷也下了车。 他拎着那袋馒头,朝苏寒点了点头,往出站口走了。 站外是一片灰扑扑的小广场,停着几辆面包车和三轮蹦子。 几个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有人出站,就站起来喊:“走不走?县城,三十块一个人,坐满就走!” 苏寒走过去,找了一辆看起来还算整洁的面包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被黄土高原的太阳晒得黑红,手背上全是裂口。 “去吴家沟,多少钱?” 司机愣了一下:“吴家沟?那地方可偏,下了公路还得走十几里山路。你给一百五吧。” 猴子听到一百五,顿时嘴巴抽了抽,当即道:“一百。” 司机想了想:“行。一百就一百。上车。” 面包车在盘山公路上开着。 路不宽,刚好够两辆车错车。 一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司机开得很快,转弯的时候轮胎擦着路边的碎石,发出沙沙的声音。 猴子坐在后座,手抓着扶手,脸有点白。 “师傅,慢点开,不着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怕了?放心,这条路我跑了十几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开。”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把速度降下来了一点。 车子从盘山公路拐进一条更窄的水泥路,又从水泥路拐进一条土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开在上面颠得厉害,猴子抱着的背包都快颠掉了。 土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子。 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吴家沟。石碑被风沙磨得字迹模糊,“沟”字的三点水只剩下一半。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干涸的沟壑两侧分布。 房子大多是窑洞,有的在崖壁上掏出来的,有的是用土坯砌的。 院子里种着枣树和花椒树,树下拴着羊,羊粪蛋子撒了一地。 几个老人蹲在村口的磨盘旁边晒太阳,看见面包车开进来,都抬起头看。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眯着眼睛,手搭凉棚,朝车这边张望。 苏寒下了车。 那几个老人看见他从车上下来,又看见猴子背着大包小包跟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其中一个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棍,颤巍巍地走过来。 “你们……是来找吴敌吴老二家的?” 苏寒点了点头。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拐棍在地上顿了顿,转过身,朝村子里喊了一声:“吴老二家的!来人了!” 声音在黄土沟壑之间回荡。 村子里传来狗叫声,先是一声,然后是一片。 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最里面那排窑洞的方向走出来。 那个佝偻的身影走近了,苏寒才看清,是一个五十出头的女人。 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袖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胳膊。 头发花白了,在脑后随便盘了个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脸上全是皱纹。 不是那种城里人保养不好才有的细纹,是被黄土高原的风吹了几十年、被太阳晒了几十年,刻进骨头里的那种沟壑。 女人走到苏寒面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比苏寒矮了将近一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脸。 “你们……是老吴部队上的人?” 苏寒立正,敬了个礼。 猴子也跟着立正,敬礼。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 她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苏寒,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转过身,朝村子里走。 “进屋说吧。” 苏寒和猴子跟着她,沿着那条土路往村子深处走。 路边蹲着几个小孩,光着脚,脸上脏兮兮的,看见生人,也不怕,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看。 吴敌的家在村子最里面,是一排三孔窑洞。 窑洞的墙面用黄泥抹过,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土坯。 木头的门窗,窗户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门框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春联,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树干有碗口粗,枝头上挂着青色的枣子。 枣树下面摆着几个小马扎,还有一个用石板搭的桌子,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磕了边的搪瓷缸子。 女人搬了两个马扎,放在枣树下面。 “坐。” 苏寒和猴子坐下来。 女人也坐下来,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个石墩上。 “我叫李秀兰,老吴是我男人。我俩结婚三十一年了。”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沾满机油的蓝色工装,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跟吴敌一模一样——眼窝深陷,眼珠很亮。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虎头虎脑的,晒得黑不溜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看见院子里有生人,躲到他妈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这是我大儿子,吴建军。”李秀兰站起来,“这是老大媳妇,叫王芳。这是他们儿子,小名叫石头。” 吴建军走过来,站在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们是来送我爹回来的?” 第584章:入土为安 “是。” 苏寒把胸前的包打开,双手捧出那个不锈钢保温罐,站起来,递过去。 李秀兰接过罐子,捧在手里。 罐子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 她用手掌摸了摸罐子的表面,凉丝丝的,一点都不像她男人的体温。 老吴活着的时候,身上总是热乎乎的。 冬天她脚冷,他就把她的脚揣在怀里,烫得她直缩。 现在他变成了一罐凉冰冰的灰,捧在手里轻飘飘的,还不如一袋米沉。 “瘦了。”李秀兰喃喃了一句。 猴子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被苏寒一个眼神按住了。 这是老吴媳妇跟老吴的事,别人插不上嘴。 李秀兰抱着罐子,没有哭。 她低着头,看着罐子盖,用手指摸着盖子上那个小小的鹰头标志。 那是猎鹰的臂章图案,苏寒让人刻上去的。 “他说过,走之前。” 李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昨天刚发生的事,“他说,得出趟远门。短则几个月,长则一两年。要是一年半载没消息,就让别等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寒。 “我没问他去哪儿。跟了他三十一年,我知道规矩。他不说的,我不问。他不让等的,我不等。” “他跟建军说,爹这辈子欠你们哥俩的,下辈子再还。他跟小女儿说,爹出去一趟,你好好念书,别惦记爹。他还跟石头说------” “他说石头乖,听你妈的话,爷爷回来给你买糖吃。” 枣树下面安静了一瞬。 石头正蹲在院子边上,拿那根树枝戳蚂蚁洞。 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那个不锈钢罐子,不明白那是什么,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吴建军站在枣树旁边,背靠着树干,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看着母亲手里的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时候,窑洞里传来一个声音。 “娘,谁来了?” 窑洞的门帘掀开,一个姑娘从里面走出来。 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T恤,胸前印着几个英文字母,有两个字母已经裂开了。 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校服裤子,裤脚磨得起了毛边。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散在脸颊旁边,脸上还有枕头印,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揉着眼睛,走到枣树下,看见苏寒和猴子,愣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母亲手里那个不锈钢罐子。 “娘,那是------” 李秀兰站起来,把罐子递给女儿。 “你爹。” 姑娘接过罐子,愣了一下,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她抬起头,看着苏寒。 苏寒看着她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吴敌的眼睛,长在这个姑娘脸上。 “我爹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了,部队上的人会来家里。” “他说,他说,要是他们来了,让我别哭。” 猴子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了。 这时候,吴建军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来,从妹妹手里拿过罐子。 “行了,别抱着了。进屋,给爹上炷香。” 他端着罐子走进中间那孔窑洞,王芳抱着孩子跟进去。 李秀兰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窑洞里走。 院子里只剩下苏寒、猴子,和那个还站在枣树下的姑娘。 她看着苏寒的脸,往他跟前走了一步。 “我爹,他是怎么死的?” “你叫什么名字?”、 “吴小雨。” “吴小雨。”苏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爸的战友刘海,你也认识吧?” 吴小雨点了点头:“刘叔。来过我家好几次。上次来是两年多前了,我爸跟他一起走的。” “他们俩,一个多月前,打进了阮老大的贩毒武装集团内部。” “他们把阮老大这次渗透行动的情报送出来,让我们打了场胜仗,缴了四十多号人的武装,还有一大批重武器。战斗的时候,有个武警战士危险。你爸替他挡了一枪,打在胸口上。” 吴小雨的嘴唇在抖。 “你爸牺牲后,刘叔------”苏寒顿了一下,“刘海老兵,也在同一天走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 “刘叔也------” “嗯。” 吴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洞的塑料拖鞋。 “我爸这辈子,最放不下两个人。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他说他在部队的时候,顾不上家里。我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我大哥,我二哥,还有我。他说他亏欠我妈,亏欠了两个儿子。” “但我爸不欠我的。”吴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居然有一丝笑意,“我爸最疼我,应该是我欠他的。我还没尽孝,他就……” 这时候,窑洞里传来吴建军的声音:“小雨!进来给爹磕头!” 吴小雨应了一声,转身往窑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寒。 猴子在旁边蹲着,看着吴小雨掀开门帘走进窑洞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苏,他们家的人,怎么除了小雨,都不哭?” 苏寒没回答。 他走到窑洞门口,掀开门帘,走进去。 窑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是一盘土炕,炕上铺着竹席,席子上叠着几床洗得发白的薄被。 炕对面的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挤着大大小小十几张照片。 有黑白的,有彩色的。有吴敌年轻时候穿军装的照片,也有吴建军小时候光屁股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 吴敌和李秀兰并肩坐着,膝下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到父亲腰际。 照片的颜色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但被擦得很干净,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 迎门的方桌上,已经摆上了一个香炉、两根白蜡烛、一盘馒头、一碗肉、一碟苹果。 香炉后面,放着那个不锈钢保温罐。 罐子前面,是吴敌的一张照片------穿着老式军装,肩膀很宽,腰板笔直。 吴建军站在方桌左边,吴家老二吴建民站在右边。 他比哥哥矮一些,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手上有好几道伤口。 两兄弟各有一个媳妇,吴建军的媳妇王芳抱着二丫头,吴建民的媳妇刘翠翠站在她旁边,手里牵着个三四岁的男娃,也是虎头虎脑的,跟石头长得有几分像,正在闹腾,被他妈在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闹,给你爷磕头。” 苏寒和猴子走到桌前,点上剩下的几根香,插进香炉里。 白蜡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了摇。 两个人退后一步,对着吴敌的照片,鞠了三个躬。 李秀兰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罐子。 从接过罐子到现在,她一滴眼泪没掉。 她的脸上没有那种痛不欲生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吴建军问道:“娘,商量一下后事。爹的骨灰,什么时候埋?埋在哪儿?” 李秀兰没说话。 吴建民说道:“就埋在咱家祖坟吧,挨着爷爷奶奶。反正------反正人已经没了,入土为安。” 吴建军看了弟弟一眼:“祖坟那块地,去年不是说要征吗?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征什么征,说了好几年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吴建民摆了摆手。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旁边的两个媳妇也没闲着。 王芳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要不要请个阴阳先生看看日子”。 刘翠翠接话说道:“对对对,村里王大爷就会看,明天我去请”。 吴小雨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哥哥和两个嫂子。 她咬了咬嘴唇,低声说:“大哥,二哥,你们------” 吴建军转过头:“怎么了?” 吴小雨想说,你们能不能别像商量别人家的事一样。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大哥二哥跟爹的关系,从小到大就这样。 吴建军和吴建民都是吴敌在部队的时候出生的。 吴敌在部队那些年,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李秀兰一个人怀着孕下地干活,坐月子的时候,吴敌请假回来待了几天,又走了。 等到两个孩子会走路、会叫爹的时候,吴敌还在南疆的丛林里摸爬滚打。 后来吴敌从部队复员回来,两个儿子都十来岁了,正是最淘的年纪。 吴敌不会带孩子,不会说软话,更不会哄人。 他会的是什么?是会喊口令,会骂人,会拿武装带抽不听话的屁股。 他拿训练新兵的法子管儿子------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吃饭不许吧唧嘴,说话不许带脏字,犯了错写检讨,屡教不改就皮带伺候。 有一回吴建军偷了邻居家的枣,被吴敌吊在枣树上用皮带抽,抽了十几下,后背全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李秀兰哭着拦,拦不住。 吴敌说道:“老子在南疆打敌人,你在家里偷枣。老子的脸让你丢尽了!” 那年吴建军十三岁。 从那以后,吴建军就跟他爹离了心。 吴建民也没好到哪去。 他比哥哥皮实,挨打次数比哥哥还多。 有一回逃学去河里游泳,被吴敌逮回来,罚他在院子里站军姿,一站就是两个小时。 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他脸上的皮都脱了一层。 吴建民站在那儿,咬着牙,一滴眼泪没掉。 后来他们大了,吴敌老了,打不动了,但父子之间的那道沟,已经宽得跨不过去了。 吴敌不会道歉,不会说软话。 他只会闷头干活,劈柴担水修房顶,拿干活来表达一个不知道怎么开口的父亲想说却说不出的话。 但两个儿子不需要他劈柴,不需要他担水。 他们需要的是他当年能在家,在娘身边,在他们身边。 吴小雨不一样。她是在吴敌复员回家第二年出生的。 那时候吴敌已经从部队回来,不打仗了,也不那么暴躁了。 他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温柔都给了这个小女儿。 那时候她就知道,爹疼她。 也只有她,是这个家里能跟吴敌说上话的人。 窑洞里,白蜡烛的火焰摇了摇。 李秀兰终于开口了:“坟地的事,不急着定。你们先去村里王大爷那儿看看日子。小吴和他战友今晚住在咱家,建军,让你媳妇把西边那孔窑收拾出来。” “知道了。”吴建军转身出去了。吴建民也跟着出去了。 两个媳妇各回各的窑洞。 方桌前只剩下苏寒、猴子、吴小雨,还有李秀兰。 李秀兰走到方桌前,拿起一块抹布,把桌子边沿擦了擦。 苏寒从窑洞里走出来,走到两兄弟面前。 “你们爹,是条汉子。” 吴建军磨刀的手停了一下,低着头看着刀刃,说了一句:“他一直都是条汉子。只是不是个好爹。” 吴建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看着苏寒。 “有句话我问你。” “问。” “我爹那些事------他杀的那些人------” “他杀的人,该杀。”吴建民没问完,苏寒已经替他答了。 “法律判不了的人,你爹判了。但我佩服他,不是因为他杀了那些人,是因为他做完了这件事,敢用自己的命去担。” 吴建民沉默了好一会儿。 暮色越来越深了,枣树上的知了停了,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王芳和刘翠翠搬了两张矮桌拼在一起,摆了一圈小马扎。菜不多,但分量实在------一盆臊子面,一筐蒸馍,一盘炒洋芋丝,一碟油泼辣子,一碗蒜瓣,还有一盆黄澄澄的小米粥。 李秀兰给苏寒盛了一碗面,面条拉得宽,臊子里的肉丁切得匀,红油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小苏,多吃点。家里没啥好东西,别嫌弃。” “谢谢!” 苏寒接过碗,夹起一块肉丁,送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吃完晚饭,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远处的黄土沟壑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分不清哪里是沟,哪里是塬。 苏寒和猴子被安排在西边那孔窑洞里。 窑洞不大,一铺土炕占了半间屋子。 炕上铺着竹席,席子下面垫了厚厚一层麦草,躺上去沙沙响。 两床薄被是洗过的,被面上的碎花褪了色,但闻着有一股干净的味道。 猴子坐在炕沿上,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周默那个牛皮纸信封,捏了捏,放在枕头边上。“老苏,你说这钱,明天给他们,他们会收吗?” 苏寒也躺在炕上,看着窑洞顶上糊着的旧报纸。 “看情况吧。” 第三天,天还没亮,狗先叫了。 吴家沟的狗叫起来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的地方的狗叫是一声接一声的,这里的狗叫是连成一片的,从村头到村尾,像接力一样传过来,把整条沟壑都灌满了回声。 接着是鸡叫,接着是羊叫,接着是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铁锹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苏寒从炕上坐起来的时候,猴子已经在穿鞋了。 两个人穿上各自备好的黑色外套,推开门。 院门外已经聚了十几个村民了。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有的站在枣树旁边。 没人说话,也没人进院子,就那么站着、蹲着,等着。 吴建军站在院门口,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布衫,腰间扎了根白布条,头上也系了白布条。 他看见苏寒出来,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正对着院门的土路上,一口黑漆棺材放在地上,盖子还没合。 棺材是昨天晚上抬来的,从镇上赊的。 这地方偏僻,做棺材的人不多,好的更少。 这口是柏木的,据说是棺材铺里最好的一口。 棺材上的黑漆还没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生漆的味道。 几个老人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白布和麻绳。 李秀兰站在棺材前面,手里捧着那个不锈钢保温罐。 “老吴。”李秀兰把罐子放在棺材里,“你放心走,家里有我。” 她退开,站在一边。 吴建军和吴建民走过来,把棺材盖合上了。 棺盖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几个老人上来,用麻绳把棺材绑好,穿上杠子。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走到最前面,手里拎着一面铜锣,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敲了一声锣。 锣声在黄土沟壑之间炸开,惊起一群乌鸦从崖壁上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着叫。 “起棺------” 四个年轻后生弯下腰,把杠子架在肩膀上,同时直起身,棺材离地,往前移动。 送葬的队伍跟在棺材后面,李秀兰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吴敌的那张照片。 吴建军和吴建民一左一右扶着母亲,两个媳妇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吴小雨走在最后面。 苏寒和猴子走在队伍末尾。 出了村口,队伍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往沟里走。 路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一边是陡峭的黄土崖壁,一边是长满了酸枣刺的深沟。 太阳还没从塬上升起来,但天光已经把东边的黄土染成了金红色。 几只山羊在崖壁上吃草,放羊的是个七八岁的娃娃,看见送葬的队伍,把羊鞭子放下,摘了头上脏兮兮的帽子,远远地站着,一动不动。 祖坟在一片朝南的坡地上。 四周种了几棵柏树,稀稀拉拉的,被风沙磨得枝叶稀疏。 几个坟头散在柏树之间,坟前的石碑都被黄土埋了半截。 墓穴已经挖好了。 昨天下午,吴建军和吴建民两兄弟扛着锄头和铁锹在这片坡地上挖了整整一个下午。 棺材被放在墓穴旁边,花白胡子的老人站在前面,念了几句什么,每念一句,旁边的人就应一声。 念完了,老人摆了摆手。 四个后生把杠子抽出来,用麻绳兜住棺材底,一个人拿着火把跳进墓穴里,接过棺材,慢慢往下放。 李秀兰把怀里的照片递给吴小雨,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黄土。 她的手在发抖,黄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老吴,你先走。等我把孙子带大了,就去陪你。” 轮到两个儿子了。 吴建军从地上捧起一捧土,看着墓穴里那口黑漆棺材。 他蹲下去,把土撒在棺材上,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走开。 吴建民也捧起一捧土,看着棺材,咬着牙,把土撒进去。 土打在棺材盖上,沙沙地响。 轮到吴小雨。她穿着孝衣跪在墓穴边上,把那枚一等功勋章放在棺材上。 村民们轮流上来撒土。一捧接一捧的黄土落下去,覆盖在棺材上,把黑漆盖成灰黄,又把灰黄堆高。 土堆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一个崭新的坟头。 回到吴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帮忙收拾了。几个村里的女人在灶台前忙活,大铁锅里炖着羊肉,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这是这地方的规矩------白事完了,要请帮忙的人吃一顿饭。 苏寒站在枣树下面,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猴子蹲在他旁边把背包拉开,从里面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小雨。”猴子叫住正从窑洞里出来的吴小雨。 吴小雨走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平静了不少。 猴子把信封塞在她手里:“拿着。” 吴小雨低头一看,信封里厚厚一沓钱,她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往回推。“这不行,这太多了------” “拿着!这不是我的,是部队的弟兄们凑的。你爹是我们的老兵,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不能让老兵走都走得不安心,对不对?” 吴小雨咬着嘴唇,看着猴子把信封硬塞进她手里,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苏寒从背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和一个信封。 他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放进吴小雨另一个手里。 吴小雨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卡里有五十万。” “不多,够你念完大学,够你妈养老。信封里是我和我大哥的联系方式。你家里要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生活上的事,打这个电话,找我大哥,说明你是谁,他会帮你解决。” “要是有什么危险,有人欺负你们------直接找我。只要打上面的电话,不管我在哪儿,我都能收到。” 吴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拼命摇头,把卡往苏寒手里推:“苏寒哥哥,这不行,这太多了------” 苏寒推回去:“拿着。” “我不能------” “这是我们对一个革命老兵的一点心意。你爹拿命换了我们一个战士的命,我拿这点钱,买不到他一条命。但能让他走得安心一点。” 吴小雨站在枣树下面,低着头。过了好几秒,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把银行卡和信封攥在手里。 然后她抬起头,往后退了一步,对着苏寒,鞠了一个躬。 “苏寒哥哥,猴子哥哥,谢谢你们。” “我替我爹,谢谢你们。” 第585章:带刘海老兵家属回粤州! 从吴家沟出来,面包车在黄土沟壑之间颠了整整一个上午。 猴子靠在椅背上,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叼着半根没吃完的火腿肠,睡过去了。 苏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档案,是从猎鹰基地带出来的。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刘海二十出头,穿着老式军装,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颧骨很高,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苏寒往后翻。 第二页是刘海的简历,跟他在王援朝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份差不多——南疆战役,敌后侦察十七次,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 战后留队,历任班长、排长…… 1990年复员。 第三页是家庭情况登记表。 配偶:赵淑兰,1964年生,山东临沂人。 2009年因肝癌去世。 子女:刘敏,1985年生。已婚,丈夫赵志强,某工厂职工。 苏寒翻开第四页,是一张近几年的补充记录。 纸上写着:刘敏于数年前与赵志强离婚,原因不详。 现独自抚养一子,名叫赵小满,现年六岁。 现住址:山东省临沂市罗庄区某出租屋。 字迹很新,是出发前周默通过地方武装部查到的。 苏寒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 刘海的女儿,不到三十岁。 独自带孩子。 住在出租屋里。 他想起昨晚在吴家沟,吴小雨站在枣树下面,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和信封。 那个姑娘,吴敌的小女儿,不管怎么样家里还有母亲、有两个哥哥、有两个嫂子,一家人在黄土沟壑之间互相撑着,日子苦,但不是一个人。 刘敏呢? 母亲走了。 父亲在外面杀了人,成了通缉犯。 和丈夫离了婚。 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带着个六岁的孩子,在陌生的城市里租着房子,打零工。 她是刘海的女儿。 苏寒把档案放进背包里,闭上眼睛。 高铁从省城出发,往东开了四个多小时,窗外的景色从黄土丘陵慢慢变成了平原。 麦子割完了,地里只剩下齐膝高的麦茬,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 猴子睡醒了,揉了揉眼睛,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桶泡面,去接了热水,泡上。 他把盖子掀开,热气冒上来,他用叉子搅了搅,挑起一筷子。 “老苏,你说刘海老兵的姑娘,知道咱们今天去吗?” 苏寒摇了摇头:“不知道。周默没联系上她。电话打不通,武装部的人说那个号码停机了。” 猴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机了?” “嗯。” 猴子把面条吸溜进去,边嚼边道:“那咱们怎么找她?” “地址是武装部提供的。到了地方,问。” 高铁在傍晚五点多到了临沂。 苏寒和猴子下了车,在出站口打了辆车。 猴子把地址给司机看了一看,司机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罗庄那边?那地方可偏,城中村,路不好走。” “就去那儿。” 司机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穿过市区,高楼慢慢变成了低矮的民房,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自建房,三四层的小楼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只隔着一米多宽的巷道,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 楼下是各种小店面——沙县小吃、兰州拉面、电动车修理铺、废品收购站。 店门口的招牌褪了色,有的字都掉了,只剩几个偏旁部首挂在上面。 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车上堆着旧纸箱和废铁,一个老头坐在车旁边,手里摇着蒲扇。 司机把车停在一个巷口,指了指里面:“就是这儿了。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你们自己走进去吧。” 苏寒付了车费,和猴子下了车。 巷子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油烟和潮气的气味。 地面是水泥的,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积着污水,得踮着脚跳过去。 两边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办证、高价回收旧家电。 第三排,二楼。 苏寒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二楼的窗口亮着灯,白炽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窗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边角抽了丝。 楼梯是铁制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扶手锈迹斑驳,手摸上去全是铁锈渣子。 苏寒走到二楼,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站在门口。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被太阳晒得粗糙发暗,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她看上去像四十岁。 但苏寒知道,她不到三十。 女人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男人,下意识地把门掩了掩,只留了一条缝。 她的眼睛里有警惕。 “你们找谁?” “请问,你是刘敏女士吗?” “我是。你是谁?” 苏寒把军官证掏出来,递过去。 刘敏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愣了一拍。 苏寒,某部队上校。 她把军官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苏寒的脸。 “你们是我爸部队上的人?” “是。” 刘敏沉默了片刻。 然后把门完全打开,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屋子不大,大概十几个平方。 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跟窗帘是同一块料子。 床头堆着几件小孩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是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电磁炉、几个碗盘、一瓶酱油、一罐盐。 桌子下面码着几箱方便面。 墙角立着一个布衣柜,拉链坏了,用夹子夹着,里面塞着大人小孩的衣服。 地上铺着泡沫地垫,花花绿绿的,有几块拼错了,翘着边。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小方桌,方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旁边放着一支削得很短了的铅笔和一块被捏得发黑的橡皮。 一个男孩正趴在方桌前面画画。 五六岁的样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黑不溜秋。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T恤,领口松垮垮的。 头发剃得很短,能看见青灰色的头皮。 听见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很亮,眼珠滴溜溜地在苏寒和猴子身上转了一圈。 “妈妈,这两位叔叔是谁呀?” “你姥爷部队上的人。叫人。” 男孩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得直直的,看着苏寒和猴子:“叔叔好。” “你好。”苏寒蹲下来,微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满。” “几岁了?” “六岁。” 猴子蹲在旁边,看着赵小满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笑道:“你知道你姥爷吗?” “知道。”赵小满点了点头,转身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跑回来,摊在手心里。 是一枚军功章。 三等功的,铁质,表面已经磨得发亮,别针坏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军功章比他的手心还大一圈。 “姥爷给我的。他说这是他当兵的时候得的,让我好好学习,长大也当兵。” 猴子看着那枚军功章,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苏寒看着赵小满手里的军功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铁是凉的。 “你姥爷,给你这个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东西不值钱,但比钱值钱。我也听不懂。我说姥爷你去哪儿,他说出趟远门。我说远门有多远,他说走到天边再走回来。” “走到天边再走回来。”苏寒重复了一遍,把手收回来,站起来,问刘敏道,“你爸,最后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刘敏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从进门到现在,她的姿势一直是防御型的——不是怕,是习惯。 一个人拉扯孩子久了,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人都不敢太信。 “去年秋天。九月,天还热的时候。他回来待了一晚上,吃了一顿饭,抱着小满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没说去哪儿?” “没说。他从来不说。我爸这个人,几十年了,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我妈走的时候,他也没哭,就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妈拉去火化,他才说了句‘走好’。” 刘敏抬起头,看着苏寒。 她的眼睛跟刘海一模一样——深陷,眼珠很亮。 “我问你一件事。”刘敏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我爸——是不是已经走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在西南。打了一仗。你爸和他战友吴敌,打入贩毒武装内部,把情报送出来。吴敌在战斗中牺牲了。你爸——也在同一天走了。他用他自己的方式。” 刘敏没有任何反应。她靠在桌沿上,双手还是交叉抱在胸前。 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块翘着边的泡沫地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走得很快。” “谁送的他?” “我。” 刘敏抬起头,看着苏寒,说道:“谢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抽泣,就是眼泪自己在流,她好像没感觉到一样。 赵小满站在旁边,仰着脸看着妈妈。 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哭了,走过去,抱住妈妈的腿,脸贴在妈妈的大腿上。 刘敏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着他的头顶。 猴子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刘敏接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擦了擦赵小满脸上的鼻涕。 “我没事。我爸这辈子,做了他想做的事。他跟我说过,他这一辈子,欠我妈的,欠我的,但不欠任何人的。他说他有件事必须去做,不做,死了也闭不上眼。” “我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刘敏把纸巾攥在手里,攥成一团,“他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了,部队上的人会来家里,让我别哭。我跟他说,行,不哭。”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苏寒站起来,把胸前的包打开,双手捧出那个不锈钢保温罐,递过去。 刘敏接过罐子,捧在手里。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罐子上,凉冰冰的,一点都不像她爸的手。 她爸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摸在她头顶上沙沙的,小时候她爸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摸她的头顶,低头笑着对她说——“小敏,又长高了。” 她记不得她爸上次摸她头顶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十几年前了。 她抱着罐子,眼泪掉在罐子上。 一滴,两滴。 苏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猴子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久,刘敏才才用手背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骨灰罐放在方桌上,放在那枚三等功军功章旁边,说道: “你姥爷回来了。” 赵小满眨着眼睛,看着那个不锈钢罐子,又看了看妈妈的脸。 他伸出手,用袖子替妈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刘敏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刘敏抱着孩子站起来说:“谢谢你们送我爸回来,我们这地方也简陋没什么能招待你们的,我想请你们吃顿饭。” 她说着,有些拘谨,但不是因为苏寒的军衔,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来招待这两个大老远把她爸骨灰送回来的人。 苏寒摇了摇头:“不用你请。我们请你和小满,你想吃什么?” “不用不用,这怎么行。” 猴子凑过来说道:“姐,你别客气。我们老苏是富家子弟,有的是钱。你帮他省钱就是看不起他。” 苏寒看了猴子一眼,猴子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 刘敏被猴子的说法弄得一愣,然后开口道:“那——巷口有家饺子馆。” 饺子馆不大,门口支着个遮雨棚,棚下摆着几套塑料桌椅。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大姐,系着白围裙,看见刘敏抱着孩子进来,笑着打招呼:“小敏来了?今天不上班?” “今天请假了,家里有点事。”刘敏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胖大姐过来点菜的时候,苏寒还没开口,猴子抢着点了——三鲜饺子、猪肉白菜饺子、酱牛肉、拍黄瓜、蒜蓉西兰花、煎蛋、糖醋里脊。 胖大姐记着记着,筷子差点掉了。 “够够够,够了。”刘敏赶紧拦住道,“吃不完浪费了。” 猴子笑呵呵地道,“有我们老苏,浪费不了,他能吃。” 苏寒没理猴子,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不够再补。麻烦你了,大姐。” 胖大姐接过钱,看了刘敏一眼,又看了看苏寒和猴子。 她不认识苏寒,但她知道他们是当兵的——从坐姿能看出来,腰板挺得笔直,两腿微微分开,重心压在脚掌上。 赵小满挨着猴子坐下,一路上眼睛就没离开过猴子那一身打扮——寸头、黑T恤、作战靴、手腕上还有一道褪了色的迷彩腕带:“叔叔,你也是当兵的吗?” 猴子低头看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用那种“国家机密”的语气说:“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是猴子特种部队的。” 赵小满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那——那你认识齐天大圣吗?” 猴子愣了一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认识认识,孙悟空是我老班长。我们队长叫周默,他就是唐僧。” “那你会翻跟头吗?” 猴子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在饺子馆的过道里翻了一个前空翻。 动作干净利索,落下来的时候连碗沿都没碰到。 赵小满看得眼睛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哇”一声叫出来。刘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小满别闹,让叔叔坐下吃饭。” “没事没事。”猴子坐回来,拍了拍赵小满的肩膀,“小子,想学不?” “想!” “行。吃完饭,叔叔教你。” 饺子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饺子挤在盘子里。 苏寒给刘敏夹了几个饺子,刘敏低头吃着,没再掉眼泪。 赵小满坐在猴子旁边,学着猴子的样子蘸醋,蘸多了辣得直吐舌头,猴子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又往他碗里夹了个三鲜饺子。 刘敏看着他们俩,轻声说了句:“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回到出租屋,刘敏把方桌挪到墙角,腾出一块空地。 猴子往地上一坐,拍拍地板,赵小满也跟着坐在地上,盘着腿。 “小子,齐天大圣第一课——站桩!来,背挺直,肩膀放松,脖子往后靠,下巴微收——” 赵小满照着做,挺着胸,小脸绷得紧紧的。 苏寒坐在床沿上,看着猴子教赵小满站桩。 那孩子的背挺得直直的,脸上全是认真,旁边还有跑出来的半截衬衫没系好,汗珠从太阳穴上滚下来,看上去就忍不住想笑。 刘敏靠在桌沿上,也看着他们俩,嘴角挂着一丝笑,但那笑意后面,有苏寒能看懂的疲惫。 那是一种长时间的、独自撑着生活的人才会有的疲惫。 晚上九点多,赵小满困了,窝在猴子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枚三等功军功章。 刘敏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刘敏直起身,看着苏寒和猴子,说道:“今天晚上你们住这儿。床给小满睡,我睡地上。你们——我再想办法。” “不用。”苏寒站起来,“我们住旅馆。就在巷口那家,方便。” 刘敏没留他们。 她知道留不住。这两个人把她爸的骨灰送回来,已经做了他们该做的事,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我妈的坟地。我爸临走前说过,要是他回不来了,骨灰跟我妈合葬。” ……………… 第二天一早,苏寒和猴子又来到出租屋楼下。 猴子手里多了两袋包子、豆浆、油条,是在巷口早点摊买的。 刘敏已经换了身衣服——一件白衬衫,黑色的长裤,头发梳得比昨天整齐了些。 赵小满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里还攥着那枚军功章。 刘敏母亲的坟地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片高一点的土坡,四周种着些松树,稀稀拉拉的。 坟地的入口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公墓”两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刘敏母亲的墓在最里面,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先妣赵淑兰之墓”。碑前放着一些干枯的花,还有一个裂了口的香炉。 刘敏把不锈钢保温罐放在墓碑前面,蹲下来,把罐子打开。 她抓了一把骨灰,慢慢撒在坟前,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骨灰旁边——一个老式的银戒指,表面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一条断了,另一条还连着。 “我妈的嫁妆。我爸给我的,他说这是我妈最喜欢的戒指。我妈走的时候,他从我妈手上摘下来的,戴在自己手上——” 刘敏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些颤抖,“他上个月,还不知道上上个月寄回来给我的。他做了记号,夹在信纸里,说——要是他回不来了,把这个埋在我妈旁边。” 她把那枚戒指埋进母亲的坟前,捧了几捧土,盖严实了。 苏寒站在后面,猴子站在他旁边。 他立正,敬礼,猴子也立正,敬礼。 从公墓下来,苏寒没说话。 猴子也没说话。刘敏抱着骨灰罐低头在前面走。 赵小满走在猴子旁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公墓的方向。 到了出租屋楼下,苏寒忽然转过头对刘敏说:“刘敏,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刘敏愣了一下。 “你别在这待了。带上小满,跟我去粤州。我安排人给你一份工作,我家里在粤州有不少生意,总能找到适合你的位置。小满在那边上学,粤州的教育资源比这边好,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刘敏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苏——苏上校,这不行,这怎么行” “叫苏寒就行。”苏寒看着她,道:“这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爸。”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一眼正拽着猴子裤子学走正步的赵小满,“你也得为孩子想一想。” “你一个人在这里带孩子,无依无靠,经济撑不住。” “到了粤州,这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刘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赵小满正学着猴子的样子,昂着头,甩着小胳膊一步步往前迈。她看着儿子的背影,没说话。 她咬了好半天的嘴唇,终于低下头:“好。” 第586章:南下,回家! 从公墓回来,刘敏就开始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出租屋里那点家当——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几箱方便面、一个坏了拉链的布衣柜——都是房东的,带不走,也没必要带走。 她自己的东西,满打满算,也就两个蛇皮袋。一袋是她和小满的衣服,四季的衣服全塞进去,还没装满。 另一袋是零碎物件——电磁炉、碗盘、酱油瓶、盐罐子,还有小满的作业本和铅笔。 苏寒站在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把电磁炉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裹好,塞进蛇皮袋里。 那台电磁炉的电源线用黑胶带缠过好几处,有一处还露着铜丝。 “敏姐。” 刘敏抬起头,额头上沁着细汗,几缕碎发黏在鬓角。 “电磁炉别带了。到了粤州,什么都有。你带几件换洗衣服就行,其他的,到了那边再置办。” 刘敏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卷黑胶带,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台缠满胶带的电磁炉,慢慢把它从蛇皮袋里拿出来,放在地上。 猴子:“姐,老苏说得对。你这电磁炉都缠成这样了,路上颠一颠,别再把车给点着了。” 刘敏被他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但笑意还没浮上来就散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两个蛇皮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挑。 挑来挑去,也就挑了五六件衣服、小满的两套换洗衣裳。 赵小满站在床边,看着妈妈收拾东西。 “妈妈,我们要搬家吗?” “嗯。去南边。” “南边是哪儿?” “粤州。” “粤州有海吗?” “有。” 赵小满眼睛亮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蜡笔画——画的是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小的。 高的那个穿军装,帽子画得特别大,帽檐占了半张脸。 矮的那个穿裙子,头发画成两根麻花辫,一根长一根短。 小的那个站在中间,左手拉着高的,右手拉着矮的。 “妈妈,这个也带上。” 刘敏接过那张画,看了一眼,折起来,夹在衣服中间。 收拾完,两个蛇皮袋变成了一个背包。 刘敏背上背包,赵小满背上自己的小书包,站在门口。 刘敏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一年的出租屋——碎花窗帘、泡沫地垫、墙角那箱吃了一半的方便面、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 “走吧。”她拉上门,锁好,把钥匙压在门口的花盆底下。 这是跟房东说好的。 巷口,猴子站在出租车旁边,帮刘敏把背包放进后备箱。 赵小满踮着脚,趴在车窗上往里看,嘴里嘟囔着“这车好小”。 苏寒拉开车门,让刘敏和赵小满先上。 他扶着车门,看了眼猴子。 “猴子。” “嗯?” “你先回猎鹰。” 猴子正准备弯腰钻进副驾驶,听见这话,腰弯到一半停住了,扭头看着苏寒:“啥?” “你先回猎鹰。我带敏姐和小满去粤州,安顿好了就回去。你回基地跟周默说一声,让他们别惦记。” “不是,老苏——”猴子直起腰,“我这都跟你跑了一路了,泡面都吃完了,你让我半路回去?我还想去粤州玩几天呢!” “泡面吃完了正好回去补货。”苏寒看着他,“回基地的路费我给你报销。高铁票,二等座,别坐一等,省着点。” “你——” “你什么你?你一个士官,津贴就那么几千块,跟着我跑这一趟,垫了不少钱吧?昨晚那顿饺子、今早的包子豆浆油条、还有这一路的出租车费,回头我转给你。” 猴子急了:“老苏你他妈这不是骂我吗?我那点钱——” “你那点钱留着娶媳妇。”苏寒打断他,咧嘴笑了一下,“再说了,你这一路不是吃泡面就是啃火腿肠,嘴里都起泡了。回去让食堂老张给你炒两个菜,补补。” “老苏,那你一个人——” “我到了粤州有我大哥接,用不着你操心。这些年我走南闯北,什么时候用人操过心?” 猴子不吭声了。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磨叽了。去高铁站,顺路把你捎过去。” 出租车在临沂城区的车流里慢慢开着。 猴子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好几眼后座的赵小满。 赵小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一辆一辆过去的电动车、三轮车、公交车,眼睛滴溜溜地转。 “小满。” 赵小满转过头。 “等你到了粤州,叔叔过阵子去看你。到时候带你去海边,教你翻跟头,上次那个前空翻你没学会,下次咱们练后空翻。” 赵小满用力点头:“猴子叔叔,你说话算话!” “算话。不信你问老苏,猴子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人?” 苏寒:“之前训练的时候,你说请全队吃烧烤,到现在还没请。” 猴子:“......老苏你他妈能不能别拆我台?” 赵小满咯咯笑起来。 到了高铁站,猴子下了车,站在进站口朝他们挥手。 出租车调头往另一个方向开的时候,苏寒从后视镜里看见猴子还站在那儿,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绿色背包。 高铁站里人来人往。苏寒去窗口取了票。 “还有半个小时。饿吗?我们可以先去吃点东西。” “不饿。”刘敏说道。 话音刚落,赵小满的肚子叫了一声,“咕——”的一声,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都听得见。 刘敏低头看了儿子一眼,赵小满捂着肚子,仰着脸看妈妈,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行吧。”刘敏叹了口气。 苏寒领着他们去了候车厅旁边的快餐店。 他点了三份套餐,又单给赵小满加了个冰淇淋。 赵小满看着那杯冒着凉气的冰淇淋,眼睛瞪得溜圆,看了看妈妈,没敢伸手。 “吃吧。” 赵小满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冰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咧着嘴笑。 刘敏看着他,嘴角终于浮上来一点真正的笑意。 苏寒坐在对面,把汉堡往刘敏面前推了推:“你也吃点。到了粤州还得折腾,路上撑不住可不行。” 刘敏拿起汉堡,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 “苏上校——” “叫苏寒。” “......苏寒。”刘敏放下汉堡,看着他,“粤州那边,住的地方,贵不贵?”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大哥会安排。” “那工作呢?” “也安排好了。” “什么工作?” 苏寒:“具体的到了再看。我们家在粤州有不少产业,酒店、餐饮、物流都有。你觉得哪个适合你,就干哪个。别担心不会,不会就学,没人天生就会。” 刘敏低下头。 “......谢谢。” 苏寒没说话,拿起自己的汉堡,咬了一大口。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 窗外的景色从鲁南的丘陵慢慢变成了苏北的水网,又从苏北的水网变成了江南的稻田 。赵小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一切,嘴里不停地问问题——“妈妈,那是什么河?”“妈妈,那个塔是干什么的?”“妈妈,那个牛怎么那么小?” 刘敏一个一个地回答,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的时候,苏寒就在旁边接一句。 过了长江,窗外的山开始多了起来。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高铁在傍晚六点多到了粤州南站。 苏寒推着行李箱,刘敏背着背包,赵小满拉着妈妈的手,三个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站外,一个穿黑色唐装的男人站在人群里,肩膀很宽,腰板笔直。他手里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大字——“苏寒”。 苏寒看见那块牌子,嘴角抽了一下。 “大哥。”苏寒走过去。 苏武把牌子放下来,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 看见他左手上贴着的肌效贴,又看见他肩膀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刀疤,眉头拧了一下。 “又挂彩了?” “皮外伤。” “你哪次不是皮外伤?”苏武把牌子往腋下一夹,转头看向刘敏和赵小满,脸上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这就是刘海老兵的家人吧?你好,我是苏武,苏寒的大孙。” “大……大孙?” 刘敏瞪大眼睛。 苏寒苦笑解释道:“我在苏家辈分高。平常,我们各叫各的。他叫我三爷爷,我叫他大哥。” 刘敏依然有点难以接受,但还是干笑着点头,“好……好吧。” 然后看向苏武:“苏大哥好。” 赵小满仰着脸,学着妈妈的样子,鞠了一躬:“苏伯伯好。” 苏武看着赵小满,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赵小满。” “几岁了?” “六岁。” 苏武看着赵小满那张被太阳晒得黑不溜秋的小脸,又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小T恤,沉默了一拍,然后站起来,大手一挥:“走,先上车。路上说。” 苏武开的是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停车场最里面。 他把刘敏的背包放进后备箱,又把赵小满抱上车,给他系好安全带。 赵小满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眼睛在车里的内饰上滴溜溜地转。 苏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 “三爷爷,你那条胳膊,到底怎么样了?”苏武一边开车一边问,“上回在军校见你,纱布还没拆。现在拆了?” “拆了。”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给他看,“恢复得差不多八成。再养养,能恢复到九成以上。” “那就好。”苏武点了点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刘敏和赵小满,“刘敏妹子,你们从山东过来,这一路累不累?” “不累。高铁挺快的。” 苏武没再问了。 他看得出来,刘敏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话的人。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眼睛也不太看人,总往窗外看。 这不是不礼貌,是长期一个人扛生活养成的那种小心翼翼——怕给人添麻烦,怕说错话,怕被人觉得烦。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两边是高大的棕榈树和紫荆花,紫红色的花开得正盛,一团一团的。 路两旁的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从郊区的小矮楼变成了市区的高层公寓。 赵小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嘴张着,忘了合上。 “妈妈,你看那个楼好高!” “那棵树怎么长到楼顶上去了?” “那辆公交车怎么有两节?” 刘敏也看着窗外。 她来过粤州吗? 来过。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从老家嫁到临沂,从临沂搬到罗庄,从罗庄搬到那个巷子里。 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那些车水马龙、那些穿着时髦的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带子。 苏武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表情,没说什么。 他把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个小区的大门。 小区不大,绿化很好。棕榈树、鸡蛋花、草坪,中间有个小喷泉,水柱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几栋高层公寓围着小喷泉排开,外墙是米黄色的,阳台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花。 楼下有个儿童乐园,几个小孩在滑梯上爬上爬下,笑声传进车里。 苏武把车停在一栋楼下。 “到了。” 他下了车,帮刘敏把背包拎出来,领着他们走进楼里。 大堂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砖,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物业管家,看见苏武进来,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苏武点了一下头,按了电梯。 电梯是观光的,三面都是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花园。 赵小满贴在玻璃上,看着下面的喷泉越来越小,嘴张得更大了。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来。苏武走在前面,掏出一张房卡,在门上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 “进来吧。” 刘敏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里面的样子——客厅很大,至少四五十平。 落地窗占了整面墙,夕阳从窗外涌进来,把米色的地板照得发亮。 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宽大柔软,上面放了几个靠垫。 “进来啊。”苏武已经走进去了,回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刘敏,“愣着干嘛?” 刘敏慢慢走进来,脚踩在地板上,软软的,不是地板硬,是铺了一层地毯。 她低头看了一眼——米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污渍,没有烟头烫的洞,没有泡沫地垫翘起的边。 “这个是客厅。”苏武指了指,“那边是厨房,冰箱里有菜,米面油盐都有。这边是主卧,带卫生间。那边是次卧,小满住那间。” 他推开次卧的门,里面有一张儿童床,床单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鲸鱼。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月亮形状的。 墙角有个小书桌,桌上放着几本图画书、一盒彩笔、一摞画纸。 赵小满从刘敏身后探出头,看见那张床,眼睛一下子亮了。“苏伯伯!这是给我住的吗?” “对。”苏武蹲下来,拍了拍床垫,“喜欢吗?” “喜欢!”赵小满跑过去,扑在床上,整个人陷进软软的床垫里,咯咯笑起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贴着的夜光星星,嘴张着,忘了合上。 刘敏站在次卧门口,看着儿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嘴唇动了动。 “苏大哥。”她转过头,看着苏武,“这房子......多少钱一个月?我——” “不要钱。”苏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打断了她。 刘敏愣了一下:“什么?” 苏武环顾了一下这套公寓,笑了一下:“这栋楼,都是我们苏家的。这套房一直没卖出去,空着也是空着。物业费、水电费,都从物业统一扣,不用你操心。你就安心住着。” 刘敏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她看着苏武,又看了看苏寒。 “还有。”苏武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刘敏,“我让人给你安排了份工作。苏氏酒店粤州分店——离这儿三站地铁,后勤部,主要是管库房、清点物资、安排客房用品的配送。” “不累,朝九晚五,周末双休。你先干着试试,不合适再换。” 刘敏接过名片,低头看着上面的字——苏氏酒店管理有限公司,后勤部,刘敏。 “小满的幼儿园,也找好了。”苏武又掏出一张纸,是一张入园通知书,上面盖着红章,“也是我们苏家办的,就在这个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学费不用管,自己的幼儿园,自己家的孩子上学,还收什么钱?” 刘敏拿着那份入园通知书,看着上面赵小满的名字,手开始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的开口道: “苏大哥,这不行,这怎么行......” “你们帮我已经够多了,从临沂把我接过来,又给住的地方又给找工作,还给小满找幼儿园,这——我怎么能——” “姐,你就别推了。”苏寒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你爹刘海,是猎鹰的老兵。你爹和他的战友陈龙、吴敌,都是从南疆战场上爬出来的,拿一辈子给国家卖命。现在他们走了,留下的家人,我们不照顾谁照顾?” “这不是施舍。是替部队还债。你爹为国家负过伤、流过血,部队欠他的。他不在了,这笔债,我们来还。” 刘敏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名片和入园通知书。 旁边的赵小满光着脚,抱着那盒新彩笔,从卧室里蹦蹦跳跳走出来,脸上全是笑:“妈妈你看!新彩笔!有三十六种颜色!三十六种!我以前只有六种!”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太爷爷!” 一个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从电梯口冲出来,跑得辫子都飞起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人——苏灵雪。 “黑豹!”苏寒刚叫了一声,黑豹已经冲到他面前。黑豹围着他的腿转了好几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跟哭似的。 尾巴摇得只剩一道黑影,整个屁股都在扭。 “好了好了,别嚎了。”苏寒弯下腰,两只手揉着黑豹的脑袋。 黑豹把头拱进他怀里,耳朵压得平平的,喉咙里的呜咽声变成了哼哼唧唧的撒娇。 那条被苏寒从训犬基地带回来的退役功勋犬大黄也挤过来了,胖墩墩的身子硬是从黑豹和苏寒之间挤出一条缝,把湿漉漉的鼻子拱进苏寒的怀里,舌头舔在他下巴上。 苏寒被两条狗拱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黑豹立刻把脑袋搁在他大腿上,大黄不甘示弱地把脑袋搁在黑豹背上,两条狗叠在一起,都仰着脸看他,尾巴摇得地板咚咚响。 “哎哟,你们俩这是——”苏寒挨个挠它们的耳朵根,黑豹眯起眼睛,大黄把舌头缩回去,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小不点早就扑过来了,抱着苏寒的腰,脸蹭在他身上:“太爷爷!我可想死你了!” “这不回来了嘛。在家乖不乖?” “乖!我可乖了!我帮姑姑浇花了,还帮大黄洗澡了!大黄洗澡的时候可乖了,比小黑乖!小黑洗澡老甩水,甩得我全身都湿了!” 黑豹听见自己的名字,耳朵动了动,但脑袋还是搁在苏寒腿上没挪窝,只是斜着眼看了看小不点,那眼神好像在说“别听她瞎说”。 赵小满抱着那盒新彩笔,站在茶几旁边,看着这突然冒出来的一大群人、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女孩、还有两条大狗,整个人有点懵。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他家里,从小到大,就他和妈妈两个人 。逢年过节,饭桌上最多加一副碗筷,那是姥爷回来的时候。 现在这屋里突然多了这么多人,有条狗正在舔那个受伤叔叔的脸,有只狗正在吃人家放在茶几上的水果,还有个扎小揪揪的女孩正抱着那个受伤叔叔的腰蹭来蹭去。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退到妈妈腿边,手抓着妈妈的裤腿,侧着身子偷偷看小不点。 小不点从苏寒怀里探出头,一眼就看见了这个躲在妈妈身后的小男孩。 她松开苏寒,噔噔噔跑过去,跑到赵小满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 赵小满被她看得更紧张了,手里那盒彩笔抱得紧紧的,脸别过去,不敢看她。 第587章 苏氏宗族公祭大典,我来主持?! “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小满没吭声,脸别得更厉害了。 “我叫小不点。你几岁了?” “......六岁。” “六岁?!”小不点一拍手,笑得更灿烂了,“我也六岁!你几月的?” “三月。” “我五月!你比我大!那我叫你哥哥!”小不点伸出手,大大方方地说,“哥哥好!” 赵小满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小手,又看了看她那对弯成月牙的眼睛,慢慢松开了妈妈的裤腿,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我叫赵小满。” “小满哥哥!”小不点立刻改口,“你头发怎么这么短呀?是不是你妈妈拿推子推的?我太爷爷的头发也是拿推子推的,推得短短的,跟刺猬似的。” 苏寒在旁边摸了摸自己的寸头,嘴角抽了一下。 赵小满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青头皮:“不是,是理发店推的。” “理发店推的也好看!像小和尚!可精神了!” 小不点又拉起他的手:“小满哥哥,你过来,我带你去看小黑和大黄!小黑会握手,大黄会捡球,可聪明了!小黑,过来!” 黑豹正趴在苏寒腿上享受被挠耳朵的服务,听见小不点叫它,耳朵竖了竖,看了看小不点,又看了看苏寒。 “去。”苏寒轻轻拍了一下它的背。 黑豹这才站起来,抖了抖毛,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小不点面前。 大黄跟在它后面,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 “小黑,这是小满哥哥。握手!” 黑豹看了赵小满一眼,又看了看小不点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表情,沉默了一拍,然后抬起右前爪。 赵小满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握住了那个毛茸茸的爪子。 “它——它真的会握手!”赵小满瞪大了眼睛,脸上的拘束一下子散了大半。 “那当然!小黑什么都会!小黑还会数数,你说一个数,它就叫几声。小黑,三!” 黑豹没叫,只是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了。 “小黑!给点面子嘛!”小不点跺了跺脚。黑豹看了她一眼,尾巴摇了摇,但嘴巴还是闭着的。 大黄倒是凑过来了,往赵小满脚边一趴,把一只前爪搭在他脚面上,仰着脸看他,嘴巴咧得像在笑。 “大黄也想跟你玩!”小不点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大黄以前也是当兵的,是功勋犬呢!不过它退役了,现在归我们家养。它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但是捡球还是很厉害的。大黄,捡球!” 小不点从兜里掏出一个橡胶球——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往客厅那头一扔。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进厨房门口。 大黄立刻站起来,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肥胖的身子在地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撞到餐桌腿,但它还是稳稳地叼住了那个球,跑回来,放在小不点脚边,尾巴摇得只剩一道黄影。 “你看!厉害吧!”小不点捡起球,递到赵小满手里,“你试试!” 赵小满接过球,看了看大黄,大黄正仰着脸看他,舌头从嘴角耷拉出来,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球扔出去。 球滚到了沙发底下。 大黄追过去,脑袋塞进沙发缝里,屁股撅在外面,尾巴还在摇。 拱了好几下,把球拱出来了,叼在嘴里,跑回来放在赵小满脚边。 赵小满看着大黄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笑了。 “它好聪明!” ………… 从刘敏住的公寓楼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粤州的夜跟临沂不一样。 临沂的夜是静的,黑沉沉的,偶尔有几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粤州的夜是活的,霓虹灯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的,车流在马路上拉成一条条光带,到处都是人声、音乐声、排风扇的嗡嗡声。 苏武开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苏寒坐副驾驶,苏灵雪带着小不点和赵小满坐后排。 黑豹和大黄挤在后备箱里,黑豹趴着,大黄把脑袋搁在黑豹背上,两条狗都眯着眼,舌头耷拉着,一副累坏了的样子。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从市区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乡道。 乡道两边的路灯稀疏了,霓虹灯的光慢慢被抛在后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的农田和鱼塘。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楼越来越矮,从高层公寓变成了自建的小楼房,又从楼房变成了灰瓦白墙的老宅子。 村口那块石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上面刻着两个字:苏家村。 “到了。”苏武把车停在一栋老宅前面。 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还在。 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 气根从树枝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 苏寒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一股熟悉的味道——泥土的腥味、榕树叶的清苦味、从厨房里飘出来的柴火味,还有那股老宅子才有的陈年木头味。 黑豹从他腿边挤过去,熟门熟路地跑到榕树下,在树根旁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大黄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走到石井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井沿上。 “三叔?”院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苏博文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走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苏寒穿着便装,黑色T恤,工装裤,作战靴。 左手掌心的肌效贴已经卷了边,露出下面那道刚拆了线的刀疤。 左肩膀上的刀伤结了痂,暗红色的,在T恤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苏博文的目光在那道刀疤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回来了?” “回来了,大伯。” “吃饭了没?” “还没。” “进屋。”苏博文转过身,朝厨房喊了一声,“小暖,你哥回来了,加两个菜!” 厨房里传来苏暖的声音,脆生生的:“知道了!哥哥你等一下,我给你炒个腊肉!”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盘菜——一碟花生米,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一盆冬瓜排骨汤。 菜还冒着热气,显然也是刚端上桌不久。 苏博文坐在太师椅上,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苏寒坐下来。苏武也进来,坐在苏寒旁边。 苏灵雪带着小不点去厨房帮忙了,院子里只剩下黑豹和大黄,还有那棵老榕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苏博文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牙口不太好了,嚼花生米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脸上的伤,好利索了?” 苏寒愣了一下。他上次回家的时候,脸上还被刘海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跟猪头似的。 那是好两个月前的事了。 “早好了,大伯。” “胳膊呢?” “也好了。”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臂,“恢复到八成以上了。” 苏博文放下筷子,伸出手:“我看看。” 苏寒把右臂伸过去。 苏博文用他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从苏寒的肩膀一直摸到手腕。 他的手指在每个关节处都停一下,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肌肉的硬度。摸到刀疤的位置时,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摸。 摸完了,他收回手。 “嗯。是好了。好了就好!” 苏武在旁边给苏寒盛了一碗汤,推到他面前:“三爷爷,喝汤。我妈专门给你炖的,说你在部队肯定吃不好。” 苏寒端起碗,喝了一口。 苏暖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蒜苗腊肉从厨房出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嘻嘻地看着苏寒:“哥,你这回能待几天?” “看情况。领导批了几天假,但随时可能叫回去。” “那明天我给你蒸包子!你不是最爱吃我蒸的包子吗?猪肉白菜馅的,我练了好久,现在比大伯母蒸的还好吃!” 苏博文在对面哼了一声:“你蒸的那包子,皮厚馅少,也好意思说。” “大伯!你上次明明吃了三个!”苏暖跺了跺脚。 “那是给你面子。” “那你明天别吃!” 吃完饭,苏暖收拾碗筷,苏灵雪带着小不点去洗澡了。 堂屋里只剩下苏博文、苏寒和苏武三个人。 苏博文从茶几下拿出一套紫砂茶具,开始泡茶。 他的手很稳,洗茶、冲泡、倒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三叔。”苏博文放下茶杯,看着苏寒,“那两个老兵的事,我听阿武说了。你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家里人怎么样?” 苏寒:“吴敌老兵家里,有老母亲,有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日子苦,但一家人还在一起。他女儿今年刚考上大学。” “刘海老兵家里,妻子前些年走了,女儿一个人带着六岁的儿子在出租屋里。我把她们接到粤州了,大哥帮忙安排了工作,孩子也上了幼儿园。” 苏博文点了点头。 “三叔,你做得对。当兵的,出去了就可能回不来。回来的是命大,回不来的,家里人就替他扛一辈子。你替部队扛了一点,替你那些战友扛了一点。这是积德。” 苏武道:“爸,那个刘敏妹子,我在粤州给她安排了个后勤的工作,不累,朝九晚五。小满的幼儿园也安排好了,就在咱们自己家的幼儿园,跟小不点一个班。” “好。”苏博文放下茶杯,“咱苏家,不缺这点钱,也不缺这几套房子。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三叔,你要是还有什么战友的家里人需要安置,尽管说。咱们宗族的产业虽然不算大,但养几十口人还是养得起的。” “谢谢大伯。” 苏博文摆了摆手:“谢什么谢,自家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前些日子,粤州各大苏氏宗族的族老们开了个会。” 苏寒抬起头,看着苏博文。 苏博文的脸色变得认真起来,不再是刚才那副闲话家常的样子。 “五年一次的‘单一始祖’公祭,你知道吧?” 苏寒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 苏氏的得姓始祖,是上古时期的苏护。 每五年,全国各地的苏氏宗族都会派代表来粤州,举行一次盛大的公祭大典。 那场面,比过年还热闹。几十条村子的苏姓族人全来了,还有从东南亚、从欧美赶回来的华侨苏氏宗亲。 祠堂里里外外全是人,香火旺盛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今年的公祭,各大宗族的人想让我们这一边来组织。”苏博文放下茶杯,看着苏寒,“但有个条件,得让三叔你来当这个主祭官。” 苏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主祭官?” “对。”苏博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苏寒从没见过的光——不是那种老年人回忆往事的怀旧,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时才有的、锐利的、充满渴望的光。 “咱们苏氏在粤州,大小宗族几十个,分散在几十个村子里。平时各过各的,但到了公祭这一天,所有人都得聚在一起。” “主祭官是整场大典最重要的人——他要代表整个苏氏宗族,向始祖上第一炷香,念祭文,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放在以前,主祭官得是宗族里辈分最高、德高望重的老人。但这一回,粤州各大苏氏宗族的族老们一致同意,让你来当。” “为什么?”苏寒皱眉,“我年纪小,辈分虽然高,但资历——” “因为你是苏寒。”苏博文打断了他,“全军兵王,一等功臣,抗洪英雄,感动华夏十大人物。你的名字,全华夏都知道。你在祠堂里往那儿一站,比一百个老头子加起来都有分量。” 苏寒沉默了。 苏氏宗族在粤州虽然根深叶茂,但这年头,年轻人对宗族的事越来越不上心了。 逢年过节回来烧个香就算不错了,谁还愿意花时间参加什么公祭大典? 宗族的老人们着急,怕再过几代,这些传统就断了。 他们需要一个能让年轻人信服的人。 一个不只是辈分高、不只是年纪大,而是真真正正干出了大事、让所有人都服气的人。 他们需要苏寒。 但苏寒也有他的难处。 “大伯。”苏寒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苏博文,“这件事,我做不了主。现在我是现役军人,不是自由身。” “部队有规定,现役军人参加地方上的大型活动,需要提前报备,需要上级批准。尤其是这种全族性的公祭大典,到场的人肯定不少。我要是以主祭官的身份出席,更得请示领导。” 苏博文的眼睛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了:“我知道。我没让你现在就答应。你先请示领导。领导同意了,你就回来。领导不同意,那也没办法,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苏寒看着大伯那双浑浊的老眼,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苏博文这辈子,为苏家宗族的事操碎了心。 现在这个老人,眼睛里闪着那种好久没见过的光。 苏寒不忍心直接拒绝。 “行。”苏寒点了点头,“我明天打电话问一下,如果领导同意,我就回来。如果不同意——” “不同意就不同意。”苏博文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事儿,尽力就行。咱们苏家人,不勉强。” 第588章:苏寒担任公祭大典主祭官! 第二天一早,苏寒是被黑豹舔醒的。 那条退役军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溜进了屋,两只前爪搭在床沿上,湿漉漉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在苏寒脸上,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尾巴摇得整个屁股都在扭。 苏寒睁开眼,伸手把黑豹的脑袋推开,看了一眼窗外。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苏家村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黑豹立刻把脑袋拱进他怀里,用鼻尖蹭他的胸口,喉咙里的哼哼声更大了,像在抗议他为什么又在外面跑了那么久才回来。 “行了行了。”苏寒揉了一把狗头,翻身下床。 他穿着背心和大裤衩走到院子里,晨风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 榕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几片枯叶飘下来,落在石井沿上。 苏寒在井边蹲下来,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残留的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十分。 这个点,赵建国应该已经起了。 老爷子上了年纪,觉少,每天五点半准时起床,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拳,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 苏寒站在榕树下面,黑豹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 他拨通了赵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苏寒?”赵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你小子不是回老家休假了吗?怎么,又给我闯祸了?” “首长,我没闯祸。”苏寒靠在榕树树干上,黑豹把脑袋搁在他脚面上,耳朵竖得直直的,“有件事,想跟您请示一下。” “说。” “是这样。苏氏宗族五年一次的‘单一始祖’公祭大典,今年轮到我们家这边来组织。族里的老人们想让我当主祭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主祭官?”赵建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惊讶,“那种公祭我知道,场面不小。以前不都是老头子当主祭官吗?怎么轮到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了?” “他们说我名气大,能镇得住场子。” 赵建国在电话那头嘿了一声:“这话倒是不假。全军兵王,一等功臣,感动华夏十大人物——放哪儿都能镇场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是现役军人。现役军人参加地方上的大型活动,有规定。你跟族里的人说了没有?” “说了。我说得请示首长,首长同意了我才能答应。首长不同意,那就另请高明。” “嗯。”赵建国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满意,“算你小子还知道规矩。” 苏寒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赵建国在换衣服。 然后然后是脚步声,从屋里走到院子里。 老爷子习惯在院子里打拳之前先喝一杯热水,这个习惯苏寒是知道的。 “苏寒,我问你。”赵建国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那个公祭,来多少人?” 苏寒想了想:“粤州各大苏氏宗族,大小几十个村子,全来。还有从东南亚、欧美赶回来的华侨苏氏宗亲。往年都是这个规模,少说也有过万人。” “这么多人?” “是。” 赵建国又沉默了。 “时间呢?” “要准备一阵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赵建国开口了,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苏寒,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你现在不是普通兵。你是全军兵王,是上校军官,是一等功臣,还是感动华夏十大人物。你的一举一动,多少人盯着。你要是去当了那个主祭官,肯定有人会说三道四——说一个现役军人,参加地方上的宗族活动,像什么话?搞封建迷信?拉帮结派?” 苏寒没说话,等着赵建国说完。 “但是——”赵建国话锋一转,“我不这么看。” “宗族这个东西,在咱们粤州、在南方好多个省份,传承了几百上千年。它不是封建迷信,是传统文化。” “你们苏家,出过武状元,是几百年的武术世家。这是好事,是文化自信。” “你现在在部队立了功、提了干,族里的人让你回去当主祭官,不是因为你辈分高、年纪大,是因为你在外面干出了名堂,给苏家争了光。这是一种认可,也是一种——怎么说——” 赵建国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 “也是一种荣誉。”苏寒替他接了。 “对。荣誉。跟军功章不一样,但也是荣誉。人这一辈子,能得到的认可,不止一种。部队认可你,是荣誉。家族认可你,也是荣誉。这两样东西,不矛盾。” “首长。那您是同意了?” “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公祭大典现场不能有违反军规军纪的行为。不能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不能跪拜鬼神。你们苏家是武术世家,不是庙里的和尚。祭祖归祭祖,不能搞变味的。” “是。” “第二,你要注意形象。穿着打扮、言行举止,都要符合一个现役军人的标准。我知道你们族里有传统服饰,那个可以穿。但军装不能穿。不能让人觉得你是代表部队去的。你是代表你自己、代表你们苏家去的。” “明白。” “第三。”赵建国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要带一个人去。” 苏寒愣了一下:“带一个人?” “猴子。或者周默。你随便挑一个。”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杯盖碰撞声——赵建国喝了口水。 “你这小子,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吧?肩膀上一刀,手掌心一刀,右臂的旧伤也才恢复到八成。我怕你在公祭大典现场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带个人去,既保护了你的安全,也能帮你挡挡那些不必要的应酬。” 苏寒心里一暖。老爷子嘴上说得好听,什么“形象”、什么“军规军纪”,最后这条才是真正的用意——担心他的身体。 “谢谢首长。” “行了,挂了。打拳去了。”赵建国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苏寒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黑豹的脑袋,使劲揉了几把。 苏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堂屋里走。 堂屋里,苏博文正坐在太师椅上喝早茶。 苏博文看见苏寒进来,放下茶杯:“三叔,你打电话问了?” 苏寒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塞了一筷子咸菜进去:“问了。” 苏博文看着他,等着下文。 “同意了。” 苏博文的茶杯端到一半,停在半空中。 “真的?领导怎么说的?有条件吗?” “是有几个条件。第一,不能搞封建迷信。第二,注意军人形象。” 苏博文捋了捋胡须,眼睛里那道光又亮起来了,“好啊,好啊。咱们苏家这一脉,总算能抬起头来做一回东道主了。” 苏武在旁边放下粥碗,问道:“爸,主祭官定了,公祭的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这事得跟其他宗族的老人们商量。” 苏博文站起来,走到堂屋角落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部老式座机,乳白色的机身已经泛黄,按键上的数字都磨得看不清了。 他戴上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电话本,翻到某一页,拿起话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喂,老六啊,是我,阿文。” 苏博文对着电话那头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苏寒好久没听到过的兴奋,“三叔的领导批了!对,同意!公祭大典的事,可以定了!你那边通知一下其他几房,下午来我家开会。对,今天下午。好,好,先这样。”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阿昌,是我,文哥。好消息,三叔的领导批了。对,下午开会,你过来一趟,把你们村那几个老人也带上。对,对。好,好。” 苏博文一连打了七八个电话。 苏暖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包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大伯这副样子,忍不住凑到苏寒旁边,压低声音问:“哥,大伯这是怎么了?跟中了彩票似的。” “比中了彩票还高兴。”苏寒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猪肉白菜的?” “嗯!好吃不?” “好吃。”苏寒把包子咽下去,“比大伯母蒸的还好吃。” 苏暖笑嘻嘻的,又给他夹了一个。 苏博文打完电话,走回八仙桌旁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看着苏寒。 “下午开会,就在咱家祠堂。粤州苏氏几个主要宗族的族老都过来。到时候商量公祭大典的具体日期、流程、场地、经费分摊这些事。你是主祭官,你也得参加。” “行。” --- 下午两点刚过,苏家祠堂就开始热闹起来了。 祠堂前的广场上,已经停了十几辆车。有轿车,有面包车,还有几辆从镇上开过来的三轮蹦子。 车牌有粤州的、有佛州的、有深州的,最远的一块挂着香江的牌照——那是从港岛赶回来的苏氏宗亲。 苏寒跟着苏博文走进祠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祠堂正中是享堂,供奉着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牌位前的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香炉,青烟袅袅。 两侧的厢房里摆开了十几张太师椅,坐了二三十个老人。 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还挺精神,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唐装的,有穿衬衫西裤的,还有几个穿着对襟布扣的老式褂子,一看就是上了年纪的。 苏博文一进门,几个老人就站起来抱拳行礼。 “阿文,来了来了。”一个穿着灰色唐装、拄着拐杖的老人笑呵呵地走过来,拍了拍苏博文的肩膀,“你电话里说的,可是真的?三叔的领导真的同意了?” “真的。”苏博文侧过身,把苏寒让到前面,“三叔,您说说。” 苏寒走上去,微微鞠了一躬:“是真的。领导批了。不过有几个条件——不能搞封建迷信,要维护军人形象。” 那个叫六叔的老人是苏家在佛州这一脉的族长,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眼睛很亮。 “好!好!咱们苏家几百年,出过武状元,出过进士,出过举人。几百年后,又能出一个全军兵王来当主祭。这是我们苏家的光荣!” “三叔,你可别紧张。主祭官也就是上香、念祭文、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简单得很。” 苏寒笑着点了点头。 老人们陆续来齐了。一共来了七位——粤州苏氏七个主要分支的族长。 加上苏博文,八个老人,在享堂里围着一张红木圆桌坐下。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杯茶,是苏博文珍藏的铁观音,泡出来茶汤金黄,香气清幽。 苏寒坐在苏博文旁边。苏武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准备做记录。 最先开口的是六叔。 他清了清嗓子,捻了捻胡须:“人都到齐了。阿文,你先说说三叔那边的情况。领导的条件都讲清楚了,咱们这边也得有数。主祭官是咱们苏家的门面,怎么当、流程怎么走、排场怎么搞,得商量出个章程来。” 苏博文点了点头,把赵建国的三个条件复述了一遍。 这时候,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开口了。他叫苏博良,是增城苏氏的族长,六十多岁。 “咱们把大典的流程先捋一遍。阿文,你是东道主,你先说。” 苏博文站起来,从苏武手里接过一张提前画好的草稿,铺在圆桌中央,用砚台压住四角。 草稿上面画着一张流程表,从开头的“迎祖”到最后的“送祖”,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环节。 “这次公祭,地点定在咱们苏家村的主祠堂——就是这里。咱们苏家村的祠堂是粤州苏氏最老的祠堂,始祖当年从这里开枝散叶,公祭大典当然要放在这里办。” “祠堂前面的广场能摆一百多张桌子。还可以把东边的晒谷场也征用过来,摆流水席,再搭几个棚子。咱们村每年春祭的时候,百来张桌子都是现成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村里都有,不用现买。” 几个老人听了,纷纷点头。 六叔拍了一下大腿,指着祠堂门外的方向说:“我早就说过,公祭大典就应该回老祠堂办!前年那回在香江办的,排场是大,但总少了点味道。” 苏博文继续说道:“流程方面,按老规矩走。辰时开祠堂,迎祖。迎祖之后,主祭官——就是三叔——代表全族上第一炷香,念祭文。祭文我已经让苏武在写了,写完之后咱们几个再过目。” “祭文写好了,先给三叔看看。让他熟悉熟悉。” 苏博昌终于找到一个能插嘴的话题,脸色缓和了一些,“祭文这东西,念得好不好,全靠准备。三叔是当兵的,不一定会这个。得提前练。” 苏寒点了点头:“提前给我看看,我好好准备。” 苏博文继续往下说:“祭文念完,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三叔,这个你会不?” 苏寒:“三跪九叩,具体步骤记不太清了,得练。” “那就练。”苏博文看向苏武,“阿武,明天开始,你带着三爷爷在祠堂里练。祭文也要提前给三爷爷,让他熟悉熟悉。” 苏武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知道了,爸。” “然后是全族代表依次上香。按辈分高低、年龄大小依次上前,每人都要给始祖上香敬酒。这个顺序到时候要排好,不能乱。去年增城那边就因为这个吵起来了——有两家的辈分一样,谁也不肯排在后面,差点在祠堂里打起来。” 苏博良咳嗽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去年那事是我的疏忽,提前没排好顺序。今年阿文你来排,我放心。” “这个交给我。”苏博文翻到草稿的下一页,“上完香之后是中午的宴席。今年的人比往年多,我估计至少过万人。东边晒谷场那边也得摆上桌子,合计坐下来少说也得一千多桌。每桌按十二道菜的标准算,经费不是什么小数目。” 几个老人听到这里,纷纷开始讨论。 六叔说要统一收费标准,每桌三百块,由各房分摊。 苏博良说要按人头收费,每家每户出多少钱。 苏博昌则说应该在祠堂门口设一个捐款箱,让回来参加公祭的华侨宗亲自愿捐资。 苏博文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摆了摆手:“经费的事,不用各家凑。大头,我们这一边来出。” 几个老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六叔瞪大了眼睛:“阿文,你可别逞能。过万人的宴席,再加上搭棚子、请鼓乐队、布置祠堂、印刷祭文流程册子——杂七杂八加下来,得过千万。你们这一脉虽然赚了不少钱,这也不是小数目。” 苏武:“六叔,我爸没逞能。钱的事我们早就商量过了。安保公司的账上有盈余,武馆的账上也有盈余,光去年一年,安保公司净利润就上千万。这些钱对我们来说,承担得起。” 苏博昌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他知道苏武这几年的产业做得不小,但没想到能做到单单一个安保公司一年上千万。 更别说其他各种产业了。 六叔捻着胡须:“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大头的钱你们出,我们几个也不能干看着。” “桌椅板凳、碗筷餐具,这些细碎的我们几个村来置办。请鼓乐队的钱,我来出。” “印刷祭文流程册子的钱,花都那边出。香江那边的宗亲代表说他们愿意捐一百万万,专门用来布置祠堂和制作主祭官的礼服。” “礼服?”苏寒愣了一下。 “对。”苏博文转过头看着他,“主祭官有专门的礼服,咱们苏家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深蓝色绸缎的长袍马褂,胸前绣祥云纹,袖口盘扣,黑色瓜皮帽镶翡翠帽正。” 苏寒想起上次苏灵雪婚礼的时候穿过的那套长袍马褂,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伯,上次灵雪结婚穿的那套,是不是也能应付应付?” “那套不行。”苏博文摇头,“你那套是婚礼上用的,是晚辈给长辈敬酒时穿的。主祭官的礼服完全不一样——少了喜庆,多了威严。面料考究得多,刺绣也更复杂。咱们村里有老裁缝,专门做这种礼服的,明天让他过来给你量身。” 苏寒:“......”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坑里。 “宴席的菜单,也得定。十二道菜,六荤四素一汤一甜品,老规矩。但我建议今年加一道——苏氏祖传的‘武状元烧肉’。” “这道菜乾隆年间咱们苏家出了武状元的时候就有了,后来慢慢不做了。今年三叔是全军兵王,跟武状元异曲同工。” “把这道菜加回来,既有意义,又能让年轻一辈尝尝祖宗的传家菜。” “武状元烧肉?”苏武立刻来了精神,“那是什么菜?” “猪后腿肉,先用苏家祖传的酱料腌制三天三夜,再拿荔枝木炭火慢慢烤两个时辰。烤出来皮是脆的,肉是嫩的,酱料渗进瘦肉里,肉汁锁在肥肉里,咬一口是外酥里嫩,满嘴生香。” 苏武已经开始咽口水了。 苏寒在旁边听着,也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比部队食堂的红烧肉好吃。 苏博文说道:“那就加。让人去查咱们苏家菜谱,这道菜怎么做,配料是什么,两天之内给我整理出来。到时候请几个会做这道菜的老师傅来掌勺。” 苏博良应了一声,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接下来,老人们开始讨论更细致的环节——迎祖的仪仗队要多少人、鼓乐队请哪一家、祠堂的香炉要换多大的、供桌上的供品要摆几样、迎宾的礼仪小姐穿什么衣服。 苏寒坐在那儿,听着老人们越讨论越细——从祠堂门槛要不要重新刷漆到宴席上的筷子用什么材质的,从迎祖的鞭炮放多少响到送祖的时候撒多少把糯米。 苏寒越听越觉得,这哪是公祭大典,这简直是一场小型战役。 苏博文看出苏寒的心思,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三叔,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太啰嗦了?” “没有。”苏寒说道,“就是觉得,比打仗还复杂。” 苏博文捋了捋胡须,眼睛里闪过一丝苏寒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那种神情包含着太多东西,有回忆,有感慨,有担忧,也有希望。 “三叔,你们年轻人在部队里,讲的是纪律、是效率、是令行禁止。咱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守在这里,守的是什么?守的就是这些啰啰嗦嗦的规矩。” “这些规矩,几百年来一辈一辈传下来,传的不是烧几炷香、摆几桌酒席。” “传的是‘规矩’这两个字本身。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些规矩约束着。” “没有规矩,家就不是家,族就不是族。” “这次公祭,我们这些老家伙之所以非要让你来当主祭,不是因为你辈分高,也不是因为你名气大。是因为我们想让年轻人知道——咱们苏家的规矩,不是老头子嘴里的古董。” “咱们苏家的兵,在部队拿一等功,在祠堂能当主祭;咱们苏家的年轻人,既要能打仗保家卫国,也能守住宗族的传承和规矩。这才是苏家几百年来立家立族的根本。” 苏寒认真地看着苏博文:“大伯,我记住了。” ………… 几天后。 公鸡打了第三遍鸣的时候,苏寒正盘腿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右臂平举,手掌朝上,托着两块叠在一起的红砖。 红砖是被露水打过的,湿漉漉的,比干的时候沉了不少。 黑豹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耳朵隔一会儿抖一下,赶走那些想往它耳朵眼里钻的小飞虫。 “哥——吃早饭了——”苏暖的声音从老宅厨房那边传过来。 苏寒刚走到老宅门口,兜里的手机震了。 苏寒掏出来一看,是猴子发的微信,就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没加——“老苏我下午到粤州你管饭不”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两个字:“管饱。” 猴子秒回了六个字:“那我可不客气” 苏寒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堂屋。 苏暖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白粥、咸菜、煎蛋、昨天剩的包子回锅蒸了一下,还有一碟苏博文指名要吃的腐乳,红油汪汪的,搁在八仙桌正中间。 “大伯呢?”苏寒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 “去祠堂了。”苏暖解了围裙,在他对面坐下,“说今天要带人去布置广场。” 苏寒点了点头。 这几天苏博文天不亮就往祠堂跑,回来的时候鞋上全是泥,脸上却放着光。 老头子快七十了,平时走路都慢悠悠的,这几天不知道哪来的精神头,拐杖也不拄了,步子迈得比苏武还大。 昨天晚上还在堂屋里对着那张流程草稿改来改去,改到苏暖催了三遍才肯去睡觉。 快到中午的时候,苏博文带着几个村里的后生在广场上拉彩旗。 红的、黄的、蓝的三角旗串在细麻绳上,从祠堂屋檐一直拉到村口的老樟树上,在风里猎猎地响。 后生们扛着梯子爬上爬下,苏博文站在下面指挥——“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对齐对齐,你别看那根树枝,那根树枝是歪的”。 一个后生被骂得满头汗,低声嘀咕了一句“比我妈还啰嗦”,旁边的人听了都笑。 苏寒把最后一块硬土翻完,直起腰擦了把汗。 刚把锄头靠在树根上,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还是猴子,这次发的位置共享——已经到了粤州客运站,距离苏家村还有十几公里。苏寒回了一条语音:“到了村口给我打电话。我们村口有块石碑,上面刻着‘苏家村’,别走岔了。” 猴子回了个熊猫头比OK的表情包。 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辣,苏寒靠在祠堂门口的石狮子上喝水。 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从村口那条土路开过来,后面扬起一路灰。 摩托车越来越近,苏寒看清了后座上那个人的样子——寸头,黑T恤,军绿色工装裤,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作战靴,背上那个军绿色背包鼓鼓囊囊的。 摩托车在祠堂广场前面停下来。猴子从后座上跳下来,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给摩的师傅,说了句“谢谢师傅”,然后转过身,一眼就看见了靠在石狮子上的苏寒。 “老苏!”猴子咧嘴一笑,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噔噔噔跑过来。 “住嘴。”苏寒把矿泉水瓶递给他。 猴子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又灌了一口,才把瓶子还给苏寒,长出一口气:“这鬼天气,比猎鹰基地还热。” “猎鹰在山里,这里是平原。”苏寒接过水瓶,朝老宅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走吧,先去把包放下。” 猴子跟在苏寒身边,黑豹从树荫底下跑过来,围着猴子的腿转了一圈,闻了闻他的裤腿,认出是熟人,尾巴摇了摇,算是打了招呼。 “喲,黑豹还记得我呢。”猴子弯下腰,两只手揉着黑豹的脑袋。黑豹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 两人一狗沿着村里的小路往老宅走。 第589章:省里、市里领导都来了! 猴子把背包往老宅堂屋的八仙桌上一搁,拉开拉链,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他把一个茶饼放在桌上,“这是给大伯带的普洱茶,周队说老爷子爱喝茶。” 然后又掏出两盒巧克力摞在茶饼旁边。“这是给苏暖妹妹的巧克力,进口的,队里司务长上次探亲带回来的,我拿了两盒。” “这是给小不点的——”最后他掏出一个迷彩小布偶,是个Q版的战士形象,背着一把小枪,“我自己缝的,别嫌丑。” 苏寒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猴子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嘴角抽了一下:“你是来陪我参加公祭的,还是来走亲戚的?” “走亲戚。”猴子头也不抬,“你苏寒的亲戚,就是我猴子的亲戚。” 他又从背包侧兜里掏出一袋牛肉干,“这是给黑豹和大黄的,军犬专用的,我在伺养员那里拿的。” 苏暖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桌上那两盒巧克力,眼睛亮了一下,“猴子哥哥,这是给我的吗?” 猴子哈哈一笑,直接拿起巧克力塞进她手里:“当然是给你的。” 苏暖看了苏寒一眼,苏寒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接过去,抿嘴笑了笑:“谢谢猴子哥哥。” 小不点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根啃过的甘蔗,看见猴子手里那个迷彩小布偶,甘蔗差点掉地上:“猴子叔叔!你来啦?这是给我的吗?” “叫哥。”猴子蹲下来,“我才二十出头,叫什么叔叔。” “猴子哥哥!”小不点立刻改口,接过布偶翻来覆去地看,捏了一下布偶的肚子,布偶背后的魔术贴刺啦一声弹开,露出里面的一个小口袋,“这个口袋能装糖!” “对。”猴子得意地咧嘴,“我特意缝的,装糖装零花钱都行。” 小不点高兴得原地蹦了两下,举着布偶跑出去找赵小满了。 赵小满正蹲在榕树下跟黑豹玩,他手里攥着那个橡胶球,黑豹趴在地上,眼睛盯着球,尾巴慢悠悠地摇。 小不点跑过去,把布偶往他面前一伸:“小满哥哥你看!猴子哥哥给我缝的!” 赵小满看了看那个迷彩布偶,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已经被大黄咬出牙印的橡胶球,转头看向堂屋的方向。 猴子正从堂屋里走出来,朝他们这边走,蹲到赵小满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三等功军功章,跟他姥爷留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新一些。 “这个给你。”猴子把军功章放在赵小满手心里,“这是我入伍第三年得的,比武第三名。虽然不是一等功、二等功那种大功,但也是我拼命拼来的。” “你姥爷给你留了一枚,猴子哥也给你一枚。将来你要是想当兵,就拿着这两枚军功章去报名。招兵的看见这个,肯定高看你一眼。” 赵小满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崭新的军功章,又看了看猴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猴子揉了揉他的脑袋,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袋牛肉干,撕开包装,先给黑豹喂了一块,黑豹张嘴接住,嚼了两下就吞了,尾巴摇得更快了。 大黄从井边颠颠地跑过来,急得直哼哼,猴子赶紧又掏了一块给它。 两条狗吃完牛肉干,围着猴子打转,黑豹甚至破天荒地抬起前爪搭在猴子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期待。 “没了没了。”猴子把空袋子翻过来给它们看,“明天再买。” 苏寒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站在榕树下,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维——”他念了一个字,顿住了,眉头皱起来。 猴子转过头看他:“咋了?” “这个字念什么?”苏寒把纸递过来。 猴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维’啊,语助词,祭文开头专用的。你一个上校军官,连这都不认识?” “我是当兵的,又不是秀才。”苏寒把纸拿回来,继续往下念,“维某年某月某日,粤州苏氏阖族子孙,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帛之仪,致祭于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前——” 念到一半,他停住了,看着猴子:“后面的字太多,一口气念不下来。” “你打仗的时候怎么一口气能憋十分钟?”猴子蹲在地上,挠着黑豹的耳朵根,“念个祭文就不行了?” “打仗是打仗,念祭文是念祭文。”苏寒把纸叠好塞进兜里,“大伯说祭文要念得有气势,不能断,断了就是对祖宗不敬。我练了三天了,还是断。” 这时候苏博文从祠堂那边回来了,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脸上的汗还没擦,但精神头好得不行。 他看见猴子,愣了一下,苏寒介绍道:“大伯,这是我战友,猴子。首长让带个人来帮忙,我就叫了他。上次灵雪结婚,他也来了。” 猴子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大伯好,我叫侯小峰,外号猴子。您叫我猴子就行。” 苏博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寸头,站得笔直,肩膀很宽,两手贴着裤缝,一看就是当兵的。老爷子点了点头:“小侯同志,辛苦了。从部队过来多远?” “不远,高铁几个小时。” “还没吃饭吧?小暖,给猴子同志下碗面!” 苏暖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猴子赶紧摆手:“大伯别麻烦了,我路上吃了泡面。” “泡面算个屁的吃饭。”苏博文一摆手,“苏暖,多下两碗,你哥也没吃呢。” 苏暖的手艺确实比苏寒好。 一碗阳春面,汤清面白,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滴了两滴香油。 猴子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眼睛亮了:“小暖,你这手艺绝了!比我们基地食堂老张强一百倍!” 苏暖被他夸得脸微微红了:“猴子哥你慢点吃,别烫着。” 苏寒坐在旁边也端着一碗面,但没怎么吃。 他把那张祭文从兜里掏出来,摊在桌上,一边吃面一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猴子吃完面,把碗一放,打了个饱嗝,凑过去看那张祭文:“老苏,你这样干念不行。你得站起来,摆出架势,像喊口令一样念。你在部队喊口令的时候怎么喊的?胸膛鼓起来,气沉丹田,一声喊出去半个操场都听得见。你把念祭文也当成喊口令,不就得了?” 苏寒抬起头,想了想,觉得猴子说得有那么点道理。 他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堂屋中间,深吸一口气,按猴子说的,气沉丹田,把祭文第一句念了出来:“维某年某月某日,粤州苏氏阖族子孙——” 声音在堂屋里回荡,比刚才低沉有力多了。 苏博文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捋着胡须,微微点头:“嗯,好多了。就是后面还得再顺顺,有几个字咬得不太清。” 猴子得意地冲苏寒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听我的没错吧。” 苏寒没理他,继续念后面的。 下午的祠堂里,香火缭绕。 苏寒穿着那件苏武备用的练功服——黑色对襟盘扣,袖口宽松,下摆垂到膝盖——站在享堂正中央,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竹竿一头点在地上,另一头在他手里转来转去。 “三爷爷,三跪九叩的规矩是这样的——先站着,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鞠躬到膝盖,这叫‘拜’。” “然后左腿先跪,右腿跟上,双膝着地,双手撑地,额头磕到地面,这叫‘叩’。起来之后重复,一共跪三次、叩九次,所以叫三跪九叩。” 苏寒点了点头。 “你先来一遍,我看看。”苏武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苏寒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弯腰鞠躬。动作做得还算标准,但苏武的竹竿还是点在了他的后背上:“腰再弯一点,肩膀放松。你这是在鞠躬,不是在行军礼。” 苏寒把腰又往下压了压。 竹竿又点在他的膝盖上:“跪的时候膝盖要并拢,不并拢显得散漫。您是主祭官,全族上万双眼睛盯着您,一个细节不到位,人家就能挑出毛病来。” 苏寒重新站直,从头来过。 这次鞠躬的幅度够了,跪的时候膝盖也并拢了,但额头磕到地面的时候,竹竿又点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叩首的时候额头要碰到地面,但不要‘砸’下去。有些地方的人讲究磕得越响越诚心,咱们苏家不兴这个,轻轻碰到就行。” 苏寒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闷声说了一句:“知道了。” 一遍。 两遍。 三遍。 苏寒在享堂里跪了起、起了跪,练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后背的练功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膝盖也跪红了。 猴子靠在享堂门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看着苏寒在里面一遍一遍地跪拜,忍不住感慨道:“以前在部队练格斗、练射击,那些是硬功夫。这东西比格斗还难,软刀子,扎得你浑身不自在。” 公祭大典倒计时第五天。 一大早,苏博文就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藏青色的,料子挺括,胸前的口袋上别着一支老式英雄钢笔。 他站在祠堂门口,不时往村口方向张望,手里的拐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苏寒从老宅那边走过来,看见大伯这副样子,好奇问道:“大伯,今天有客人?” “省里和市里的领导要来。”苏博文捋了捋胡须,“还有公安局和交通局的同志。过万人的大场面,不比咱们村里春祭,领导们不放心,要提前过来看看。人家是好意,咱们得以礼相待。” 苏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上午九点半,三辆黑色轿车从村口的乡道上拐了进来。 牌照是省会的。 最前面那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 毕竟这动则过万人的聚会,他们这些领导也不敢大意。 而且,这些宗族很多都是生意人,还有不少海外华侨、商人等人,这些可都是经济资源,该应付还是要来应付一下。 苏博文迎上去,抱拳拱手:“赵处长,大老远赶来,辛苦了辛苦了。” 赵处长——省里负责这次活动协调的领导——笑着握住苏博文的手:“您客气了。苏氏公祭是咱们省里挂了号的传统文化项目,五年一次的大典,早该过来看看。” “之前事多一直没抽出空,今天就带了几个同志一起过来,没有打扰你们吧?” “哪里哪里,欢迎还来不及。”苏博文又跟后面下来的几个人一一握手。 有市里的孙主任,公安局的老李——李副局长,交通局的小周——周科长。 一行人站在祠堂前面的广场上,仰头看着那座青砖灰瓦的老祠堂。 赵处长站在祠堂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苏氏宗祠”四个大字,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对苏博文说:“苏老,你们这祠堂,有年头了吧?” “乾隆年间重修的,到现在小两百年了。”苏博文用拐杖指了指祠堂的屋脊,“那上面的脊兽,还是当年从景德镇专门定烧的。这些年陆陆续续修修补补,骨架还是老的。” 赵处长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正色道:“苏老,咱们先转转,边走边聊。公祭当天来的宾客名单您这边有吗?大概多少外地回来的?住宿安排得怎么样?” 苏博文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递过去。 赵处长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从香江回来的,有从东南亚回来的,还有从旧金山、温哥华飞回来的。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抵达日期和住宿安排。 “住宿都安排在镇上的宾馆和苏家村各家各户的客房里。咱们村有二十多户人家主动腾出了空房,每户能住两到三个人。” “镇上的宾馆我们包了两层,四十八个房间,已经全部打扫干净了。被褥都是新换的,热水器也检修过了。” 赵处长边听边点头,把名单还给苏博文:“苏老做事周到。这些回来的华侨,不少人都是在外面做了大生意的,你们苏家人脉广,这是好事。” “领导那边也交代了,公祭当天会派代表过来,具体是谁我到时候再通知您。” “您知道的,这种规模的集会——”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苏博文点了点头:“我们这边也会安排好,接待室就设在祠堂东厢房,茶叶和点心都备好了。” 赵处长笑了一下:“苏老不用太麻烦。领导来就是观礼,不发言,不抢主祭官的风头。” 说着他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苏寒,“这位就是苏寒同志吧?” 苏寒上前一步,点了点头:“赵处长您好。” 赵处长的目光在他的寸头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挺直的腰板和垂在身侧的双手,笑了一下: “果然名不虚传。全军兵王给我们省的传统文化站台,领导那边也是因为这个才特别支持的。你忙你的,大典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当主祭官,挺好。” 苏寒微微一笑,没多说什么。 李副局长和警卫排的方岩认识。 之前苏寒在西南边境打的那一仗,方岩就是武警特勤的中队长。 李副局长跟方岩通过电话,这会儿见了苏寒,态度格外客气:“苏上校,安保方面您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我们局里可以配合。” “村里成立了临时安保小组,我大哥负责。他的安保公司派了两百人过来,都是退伍军人,接受过专业训练。”苏寒说着转头喊道,“大哥,你过来一下。” 苏武从不远处的广场边上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对讲机,额头上全是汗。 李副局长跟苏武握了握手,两个人走到祠堂门前的广场中央,开始讨论具体的事项。 “停车场设在村东边的晒谷场,那里能停两百辆车。村口这条路,公祭当天从早上六点到下午六点实行单向通行,入口设在国道三岔路口,出口设在村西边那条水泥路尽头。” 苏武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路线。 李副局长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本地的交通图,铺在祠堂门口的石桌上,用红笔在上面标出几条线路:“ 这条路太窄,两辆车错车都费劲,当天肯定堵。我们建议把这条路改成步行街,所有车辆从国道那边绕行。” “可以。”苏武看了一眼地图,“那这条路两边要安排人值守,防止有人把电动车骑进来。” “这个我们来安排。”李副局长在图上记了几笔,“对了,消防通道也要预留。这么多人聚餐,厨房那边明火多,消防车必须随时能开进去。” 两个人又讨论了半个多小时,从停车场车位数到应急疏散路线,从对讲机频道统一到医疗急救点的位置,一项一项地过。 李副局长带来的那个年轻干事在旁边飞快地往本子上记,笔尖刷刷地响。 赵处长在祠堂里转了转,看了一遍享堂的布置和广场上已经开始搭建的流水席大棚,对苏博文说: “苏老,有什么需要我们协调的,尽管开口。经费上有没有困难?省里对这类传统文化活动是有专项扶持资金的。” 苏博文摆了摆手:“经费我们自己解决,不给政府添麻烦。就是公祭当天来的宾客多,能不能请公安那边多派几个人,帮忙维持一下外围的秩序?” “这个没问题。”李副局长从地图上抬起头,“我已经跟指挥中心打过招呼了,公祭当天会派两个执勤组过来,再加上你们自己的安保力量,应该够了。” 赵处长在祠堂里又转了一圈,看了看时间,主动伸出手跟苏博文握了一下:“苏老,那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公祭当天领导过来,我陪着一起来。您这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苏博文握着赵处长的手,用力摇了摇:“赵处长,慢走。公祭那天一定要多喝两杯,我们苏家祖传的武状元烧肉,难得做一回。” 赵处长笑了一下:“一定一定。” 送走了领导的车队,苏博文站在村口的石碑旁边,看着那三辆轿车消失在乡道的尽头。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跟在后面的苏寒说:“三叔,下午老裁缝过来,你那套主祭官的礼服,得最后试一次。” 苏寒点了点头。 公祭大典倒计时第三天。 苏寒盘腿坐在老宅院子里那棵榕树下,腿上摊着那张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祭文。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念到一半突然卡住了,睁开眼,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又闭上眼继续念。 小不点和赵小满从院子外面跑进来,一人手里举着一根冰棍,都是苏暖从村口小卖部买的。小不点跑到苏寒面前,把冰棍往他嘴里一塞:“太爷爷,吃冰棍!你嘴巴都念干了!” 苏寒被冰棍堵了个正着,凉得龇了一下牙,但确实渴了,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化。 赵小满把自己那根递给猴子,猴子接过来,看了一眼——红豆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他咬了一大口,冻得直抽气,但还是咧嘴笑了:“好吃!” 苏暖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拎着锅铲,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哥,中午吃凉面!天太热了,大伯说吃凉面开胃!” 苏寒应了一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了的腿。 ……………… 下午,苏武把安保小组的两百个人全部拉到祠堂广场上,搞了一次全流程演练。 这两百个人都是从他的安保公司里挑出来的,全是退伍军人,有的在部队待了五年,有的待了八年,个个体能过硬、纪律严明。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训服,左臂上戴着红色的袖标,上面印着“苏氏公祭安保”几个字。 苏武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对讲机和对讲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各组注意,从现在开始按公祭当天的方案走一遍。一组,停车场到祠堂入口,负责引导和安检。” “二组,祠堂内部,负责维持秩序和应急处突。” “三组,宴席区,负责防火安全和医疗急救。猴子——你跟着二组,当机动力量。” “四组……” 第590章:宗亲全回来了! 安保小组的队员们整齐地应了一声,解散之后三三两两地往村口走。 有几个老兵蹲在榕树下抽烟,聊起苏寒的事。 “听说苏上校这几天天天在祠堂里练三跪九叩,膝盖都跪肿了。” “三跪九叩?那不是老规矩吗?现在还有人会这个?” “人家苏家传了几百年了,你以为是你老家那三间土坯房啊,没规矩。” “苏上校一个全军兵王,在部队拿了一等功,回来还得跪祠堂。这叫什么?这叫不忘本。” 几个老兵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自带的烟灰缸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停车场走了。 傍晚,苏寒从祠堂出来,在井边洗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把一整天的疲惫和闷热都冲掉了一些。 他直起腰,看着祠堂的方向——那边的彩旗已经全部挂好了,红的黄的蓝的在晚风里猎猎地响。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上万人的公祭大典就要在这里举行。 苏寒深呼吸了一下,把胸腔里的热气全部呼出来。 猴子从厨房里端了两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一碗:“你妹妹熬的,放了冰糖,凉丝丝的。” 苏寒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凉丝丝的,甜度刚好。 猴子靠在井沿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慢慢暗下去,忽然开口道: “老苏,说真的,我觉得你后天肯定没问题。你这个人吧,平时话不多,但一到正事上从来不掉链子。” “全军大比武你没掉链子,非洲护送你没掉链子,雨林打毒贩你没掉链子。抗洪抢险更没掉链子” “区区一个公祭大典,上万人的场面算什么?你当初在感动华夏的颁奖台上,台下坐的领导和观众不比这少,你不也稳稳地走下来了?” 苏寒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放在井沿上,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祠堂的方向:“那不一样。感动华夏的舞台,我是代表部队、代表自己去的,出了差错丢的是我一个人的脸。” “后天,我是代表整个苏氏宗族站在享堂里。我身后的牌位上,刻的是苏家几百年来的列祖列宗。” “我面前站着的,是上万名从各地赶来的宗亲。他们信我,才让我当这个主祭官。我要是搞砸了,丢的不是我自己的脸,是苏家这脉宗族几百年攒下来的面子。”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苏寒的肩膀:“你不会搞砸的。” 苏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去。黑豹从榕树下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后面。 公祭大典倒计时最后一天。 苏寒早上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方岩的微信,就一行字——“我们到了,在村口。” 苏寒翻身下床,套上T恤和工装裤,蹬上作战靴,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的晨光刚刚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出来。 村口的石碑旁边停着三辆武警的巡逻车,方岩靠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村口早点摊买的,两块钱一杯。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武警战士,都穿着便装,但寸头和站姿出卖了他们的身份。 “方队。”苏寒走过去,跟他握了一下手,“不是说后天来吗?” 方岩喝了口豆浆,咧嘴笑了一下:“提前来看看场地。李局跟我说了,这次公祭安保压力不小,让我带几个弟兄过来熟悉一下地形。” “万一后天真要应急,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苏上校,你放心。弟兄们过来是干活的,不是来添乱的。中午我们自己解决,不用安排。” “到了我们苏家村,哪有让你自己解决的道理。”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中午祠堂广场吃盒饭,管够。” 他转身往村里走,方岩带着十几个战士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土路往祠堂方向走。 祠堂前的广场上,苏武已经带着安保小组在做最后的布置了。 隔离带是昨晚连夜拉好的,橘红色的尼龙带在晨风里微微晃着。 停车场入口处竖了两块临时指示牌,一块写着“嘉宾停车场”,一块写着“临时医疗点”。 医疗点上已经支起了一个墨绿色的帐篷,帐篷里摆了两张折叠床、一个急救箱、一台除颤仪。 苏武正蹲在帐篷旁边跟三组的胖墩墩组长交代事情,看见方岩带着人走过来,站起来迎上去。 方岩跟苏武握了握手:“苏总,安保方案我看过了,很细。我带来的人不多,但都是特勤出身,关键时刻能顶上去。你看我们安排在哪个位置最合适?” 苏武想了想:“享堂内外,最核心的区域。公祭进行的时候,所有人都往享堂挤,人流量最大、最容易出事的就是那里。我的人负责外围引导,你的人负责享堂内的秩序,分工合作。” “行。”方岩转身对他带来的人说,“都过来,听苏总安排。” 几个武警战士围过来。 苏武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享堂的简易平面图,用手指点着各个位置开始分配任务。 方岩蹲在旁边,不时插一句,讨论细节。 上午十点,第一批外地宗亲到了。 两辆大巴车从村口的乡道拐进来,车身上印着“粤州旅游”的字样,但里面坐的不是游客,是从机场直接接回来的苏氏宗亲。 大巴在停车场上停稳,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对老夫妇,看起来都快八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 老先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拄着拐杖;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穿着碎花衬衫,头上别着一朵鸡蛋花。 苏博文快步迎上去,握住老先生的手用力摇了摇:“阿灿哥!你从香江回来,路上辛苦了吧?” 苏博灿——香江苏氏宗亲会的会长——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快八十的老人: “辛苦什么!五年才回来一次,飞机上就几个小时,算什么辛苦!阿文,你头发怎么白这么多?” “年纪到了嘛。”苏博文笑道,“你倒是一点没变,精神头比我还好。” 后面陆续下来更多的人。有从新加坡回来的苏氏宗亲代表,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斯文中年人,手里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第一次回老家,看着眼前的农田和鱼塘,眼睛瞪得溜圆。 有从曼谷回来的华侨老太太,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满口白牙,一开口就是一口流利的粤语,夹杂着几个泰语词。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看着像大学生,手里举着手机到处拍。 还有从吉隆坡回来的苏家后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 他父亲是解放前从粤州下南洋的,他是在马来西亚出生的,这是他第一次踏上老家的土地。 他站在村口的石碑前面,仰头看着上面“苏家村”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端起相机,对着石碑拍了一张。 大巴后面紧跟着几辆私家车。 有从深州开回来的,有从佛州开回来的。还有一辆挂着澳牌的车,从澳岛开回来的苏氏宗亲——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盒澳岛特产的手信,一下车就笑吟吟地跟苏博文打招呼: “阿文叔,我爸身体不好回不来,让我代表他回来。这是给您带的杏仁饼。” 苏博文接过来,眉开眼笑:“你爸有心了,他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血压高,腿脚不利索,但精神还行。” “血压高要注意,别让他吃太咸的东西。” 苏博文转头对旁边正在登记名单的苏武喊道,“阿武,这是你莲姐,你小时候见过的。给她安排靠祠堂近的那几间客房,她腿脚也不太好。” 苏武应了一声,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亲自领着莲姐往村里面走。 莲姐边走边打量着村里的变化,感慨道:“上次回来是五年前了,那时候这条路还是石子路,现在都铺上水泥了。祠堂门口的广场也比以前大了,以前就是个土坪,一下雨全是泥。” 苏武笑了一下:“村里这些年慢慢在改善,虽然比不了城里,但路好歹是修好了。” 与此同时,村口又开来一辆中巴车,是从县城火车站接回来的宗亲。 这辆车上的乘客穿着打扮明显跟前面几批不一样——不是唐装不是花衬衫,是普通的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有的手里拎着编织袋,有的背着旧书包。 他们是散居在周边县市的苏氏族人,平时各忙各的,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跑运输的跑运输。 但公祭大典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跟过年一样重要。 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两只活鸡——鸡脚被麻绳绑着,一路上咯咯叫个不停。 他看见苏博文,远远地就喊了一声“阿文叔”。 苏博文笑着迎上去:“阿强,你怎么还拎着鸡来?” “阿文叔,这是自家养的走地鸡,给您和三叔的。三叔在部队辛苦了,回来当主祭官,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两只鸡给三叔补补身子。” 苏寒正好从祠堂那边走过来,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着那个叫阿强的中年男人——脸被太阳晒得粗糙黝黑,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阿强看见苏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鸡换到一只手上,用另一只粗糙的手握住苏寒的手,使劲摇了摇: “三叔!您当兵的时候,我们在电视上看见过您!抗洪!全军兵王!我们村里人都可骄傲了,逢人就说那是我们苏家的!您是我们苏家的光荣!” 苏寒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看着那两只被麻绳绑着脚的走地鸡,看着阿强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他握紧了阿强的手:“谢谢。鸡我收下了,后天公祭你也多喝两杯。” “一定一定!”阿强咧嘴笑了,拎着鸡往厨房方向走了。 中午的祠堂广场上,摆开了几十张桌子,招待提前到达的宗亲们。 饭是苏家村的妇女们一起做的,苏暖也在其中,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大铁盆,里面装满了刚炒好的米粉,满头汗地在桌子之间穿梭。 苏博文的妻子——苏寒的大伯母——带着几个婶娘在厨房和广场之间来回跑,端菜、添饭、招呼客人。 苏博文站起来,端着茶杯——里面是铁观音——笑呵呵地说道: “各位宗亲,今天中午先吃个便饭。正席是后天公祭结束之后,有十二道菜,还有一道咱们苏家祖传的武状元烧肉,明天开始腌制,后天用荔枝木烤,烤出来的皮是脆的肉是嫩的,你们等着尝!” “武状元烧肉!” “这道菜可有些年没吃过了!我小时候我爷爷做过一次,几十年了还记得那个味道,皮咬起来嘎嘣脆,肉汁顺着下巴往下淌,满嘴生香!” 说话的是从旧金山飞回来的苏家华侨,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胸前的口袋上绣着旧金山苏氏宗亲会的会徽。 他站起来,跟苏博文碰了一下杯,“阿文,这次为了这道菜,我就不走了。后天吃完再回旧金山。” 众人一阵哄笑。 午饭后,苏博文安排宗亲们入住。 这些提前回来的宗亲,都是苏氏各房的代表,有的还带着年迈的父母或者年幼的孩子。苏博文提前把镇上的宾馆和村里各家各户腾出来的空房都分配好了。 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安排在镇上宾馆,有空调有热水。 年轻力壮的,安排在村里各家的客房里,虽然条件简陋些,但胜在离祠堂近,来去方便。 老裁缝下午三点准时到了。 他叫苏秋生,七十多岁,是苏家村辈分最高、手艺最好的裁缝。 他从十六岁开始学裁缝,做了快六十年,苏家村好几代人的婚服、寿衣、祭服,都是他的手艺。 这次主祭官的礼服,苏博文专门请他来做的。 老裁缝推着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着苏寒的礼服。 他把自行车停在祠堂门口,解开包袱,把礼服展开。 深蓝色绸缎的长袍,胸前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祥云纹,袖口和衣襟处点缀着精致的盘扣。 袍子很长,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配着黑色瓜皮帽,帽前别着一枚碧绿的翡翠帽正。 苏寒站在祠堂的铜镜前面,让老裁缝帮他把礼服套上。 老裁缝的手很稳,一个一个地系盘扣,系到一个肩膀位置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寒左肩那道结了痂的刀伤——痂已经快掉了,露出下面粉色的新肉。老裁缝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盘扣系得更松了一些,怕压到伤口。 然后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皱了皱眉:“袖子短了半分。上次量的时候三叔胳膊还没这么粗,现在肌肉长回来了,袖子绷得紧了。我今晚拆了重新缝,明天一早送过来。” 苏寒:“秋生叔,辛苦了。这么大年纪还让您熬夜改衣服。” 老裁缝摆了摆手,开始把长袍叠好放回包袱里,一边叠一边说道: “我给人做了一辈子衣服,没做过一件主祭官的礼服。” 他把包袱重新绑好,跨上自行车,回头又说了一句,“三叔,您后天穿着我做的衣服站在享堂里,我这辈子就算没白活了。” 苏寒站在祠堂门口,看着老裁缝骑着那辆嘎吱嘎吱响的二八自行车慢慢消失在村道尽头。 这时候,猴子从广场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包裹,撕开外包装,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顶新帽子。不是瓜皮帽,是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上绣着四个字:猎鹰出击。 猴子把帽子往自己头上一扣,正了正帽檐,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专门订做的,我打算公祭那天戴这个。” 苏寒看着帽檐上那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你戴这个干嘛?怕别人不知道你是特种兵?” “对啊。”猴子理直气壮,“万一公祭现场有人晕倒,我帽子一亮,人家就知道——这个人能救。比你那件长袍马褂实用多了。” 苏寒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祠堂里面走,猴子跟在后面继续叨叨:“ 老苏你说,后天我把这顶帽子别在腰上,跟你的瓜皮帽换着戴怎么样?你磕头的时候我戴,我磕头的时候你戴——” “你磕什么头?” “我也姓侯啊。虽然不是你们苏家的人,但我好歹也是宗亲的朋友。给祖宗磕个头,祖宗不会介意吧?” 苏寒没理他,走到享堂正中央,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祭文。 念完了一遍,睁开眼,发现猴子站在旁边,居然也双手合十、低头闭眼闭嘴,嘴里念念有词。 猴子睁开眼,发现苏寒在看他,咧嘴笑了一下:“我跟你们苏家祖宗求了个情——后天老苏念祭文,万一紧张说错词了,祖宗多担待,别见怪。” 苏寒:“......你他妈真是来帮倒忙的。” 第591章:万人公祭!苏寒出场!全网爆了!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苏家村是从一片炸裂的炮仗声里醒过来的。 不是零零星星的几声脆响,是那种铺天盖地、排山倒海一样的轰鸣。 噼里啪啦,从东边滚到西边,从村口碾到村尾,炸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硝烟味混着晨雾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鼻子发痒。 黑豹在院子里狂吠,大黄也跟着叫,两条狗叫得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谁的嗓门更大。 苏寒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猴子已经在穿裤子了。 这人蹲在床沿上,一边蹬裤腿一边骂骂咧咧:“我操,这他妈是打仗还是祭祖?炮仗放得跟炮击似的!” 苏寒没理他,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东边那条乡道的方向,天还是黑的,但黑暗中亮着一长串光点——不是路灯,是火把。 橘红色的火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沿着田埂和土路慢慢往苏家村的方向移动。 每一束火光下面,都隐约能看见人影憧憧,有的敲着锣,有的打着鼓,有的舞着狮子,咚咚锵、咚咚锵的锣鼓声混在鞭炮声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是其他几十个村庄的苏氏族人。 他们天没亮就从各自的村子出发,举着火把,敲着锣鼓,舞着狮子,一路放着鞭炮,从四面八方往苏家村汇聚。 每一条通往外村的田埂上都有一条火龙在游动,像是大地裂开了无数道口子,从里面涌出了滚烫的岩浆。 猴子系好裤腰带,凑到窗户边看了一眼,嘴张着,忘了合上。他的眼睛被那些密密麻麻的火把映得发亮,嘴里喃喃了一句:“老苏,你们苏家到底有多少人?” 苏寒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老宅那边传来苏博文的声音,老头子的拐杖在地面上顿得咚咚响: “阿武!阿武!东边是哪几个村的?鞭炮声这么密,别让他们在晒谷场放,离粮仓远一点!还有西边那条路,昨晚下了雨路滑,让安保的人去村口接一下,有老人走不动路的,叫后生们背进来!” 苏寒套上作训服,蹬上作战靴,走到老宅堂屋的时候,苏博文已经在太师椅上坐不住了。 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唐装,胸前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黄花梨拐杖,正在给苏武和几个安保组长派任务。 他脸上那道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一倍,但眼睛里那道光亮得惊人。 “一组去村口,把东边来的宗亲引导到停车场。” “二组守在祠堂门口,所有进祠堂的人都要核对名册,辈分不够的不能进享堂。” “三组去厨房盯着,灶台上的火不能灭,配菜不能乱。四组——” “爸。”苏武打断他,伸手按住老头子的肩膀,“这些昨晚都交代过了,我的人已经到位了。您先坐下喝口水,别典礼还没开始,您自己先倒了。” 苏博文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因为激动。苏寒看出来了。 这个守了苏家祠堂几十年的老人,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村口,乡道两侧的田埂上已经停满了车。 交警部门的几辆执勤车早就在三岔路口设了卡,两名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中间,手拿荧光棒,把从国道上涌来的私家车一辆一辆往晒谷场的方向引导。 晒谷场临时停车场上已经停了上百辆车,尾灯的红光连成一片,在晨雾里忽明忽暗。 苏武安保公司的几个队员穿着黑色作训服、戴着红色袖标,在停车场入口指挥车辆。 停车场往里,是步行区。 所有车辆到此为止,宗亲们下车步行进村。 路口竖着一块临时指示牌,红底白字写着“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步行入口”。 几个负责安检的安保队员站在指示牌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腰间别着金属探测器。 他们不拦人,但眼睛一直在人群里扫——这是苏武培训出来的,安保的最高境界不是把人拦在外面,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欢迎,但同时知道有人在看着。 再往里,祠堂广场入口处,苏武亲自带着两个组长在守。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各组的声音: “东侧停车场已满,启用备用停车场。”“西门人流激增,请求增派人手。”“老村口有一个老人腿脚不便,安保背进去了。” 苏武一一回复 与此同时,苏家村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第一条火龙已经到了村口——是佛州苏氏的车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六叔,七十多岁的老头子穿着一件灰色唐装,拄着拐杖,精神矍铄,身后跟着舞狮队和锣鼓队。 两头金红色的狮子在晨雾里跳跃翻腾,绣球引到哪里,狮子就跟到哪里,狮头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再后面是一面大鼓,四个人抬着,鼓手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了,但两只胳膊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 紧接着第二条火龙到了——增城苏氏的车队,领头的是苏博良,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身后也跟着舞狮队。 狮子是银白色的,跟佛州的金红狮子在村口相遇,两头狮子对着摇头摆尾,铜铃大的眼睛互相瞪来瞪去,引来一片喝彩声。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花都的、深州的、香江的、澳岛的,还有从新加坡、曼谷、吉隆坡、旧金山飞回来的华侨宗亲代表团。 每条火龙都在村口稍作停留,跟早到的宗亲们互相行礼、寒暄、合影,然后再由引导员领着往祠堂方向走。 村口那块刻着“苏家村”三个字的石碑前面,排队拍照的队伍排了十几米长。 猴子站在祠堂前面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一切,整个人是懵的。 他见过千军万马——猎鹰演习的时候,武装直升机从头顶飞过去,坦克在戈壁上拉开十几公里的战线,那场面够震撼了吧? 但那是军事行动,是命令和纪律堆出来的震撼。 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不是命令,是血脉。 没有人命令这些人在凌晨四点起床,没有人命令他们举着火把走十几里山路,没有人命令他们从旧金山飞十几个小时回来。 他们自己来的,因为一个共同的姓氏。 “老苏。”猴子转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苏寒,“你以前参加过这个吗?” 苏寒摇了摇头:“没有。以前在部队,没时间回来。这次是第一次。” “第一次?”猴子瞪大了眼睛,“那你比我强不到哪去啊。” 苏寒看着广场上越聚越多的人群—— 那些穿着唐装的老人、举着手机到处拍的年轻人、骑在父亲脖子上挥舞着小旗子的孩子,还有那些从海外回来、一脸陌生又一脸激动地打量着祠堂的华侨宗亲。 他的声音有点沉:“我以前只知道宗族是个概念。我大伯跟我说过,咱们苏家在粤州有几百年了,人口过万。我一直知道,也一直没太当回事。” 这时候,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电视台的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直播车从乡道上慢慢开过来,车身上印着“粤州电视台”的蓝色标志,车顶上架着卫星天线。 几个工作人员从车上搬下摄像机、三脚架、音频设备,在祠堂广场侧面架起了直播机位。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记者对着镜头试音:“一二三,一二三,好,信号正常。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粤州电视台记者陈晓,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粤州市苏家村,今天这里将举行五年一度的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 直播信号通过卫星天线传遍了整个粤州,甚至整个华夏。 粤州电视台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开始刷屏了。 “苏氏公祭?苏家村?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操!这不是苏寒的老家吗!全军兵王苏寒!感动华夏的那个苏寒!” “苏寒是苏家村的人?我之前看过他的报道,抗洪那段看哭了,没想到他老家在这儿!”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上万人的公祭?苏家到底多少人啊?” “我大伯就是苏家的,他说苏家在粤州有好几十个村子,每一房都有族谱,往上能追溯到几百年前的始祖。这次公祭是五年一次,去年就开始筹备了。” “那苏寒会不会参加?他是全军兵王,辈分应该很高吧?” “不知道啊,之前没听说他会回来。” “如果苏寒真的回来了,那这场公祭绝对是今年最大的新闻!” “你们都是最近才知道苏寒的吗?以前战机送一等功回来的时候就介绍过,他是苏家辈分最高的人啊!” 祠堂里,苏武拿着对讲机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焦急:“三爷爷,电视台的人到了。他们问我能不能采访你,我说得问你本人。” 苏寒看了他一眼:“领导那边有交代,我不接受个人采访。让他们拍大典流程就行,不用拍我。” 苏武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猴子在旁边凑过来,好奇问道:“老苏,你说电视台的人会不会认出来你?你这么高,站在人群里跟竹竿似的,想低调都不行。” 陈晓站在摄像机前面,整理了一下耳麦,对着镜头微笑道:“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苏家村的祠堂广场。” “大家可以看到,现在天还没亮,但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苏氏宗亲。” “远处的乡道上,还有更多的宗亲正在赶来。接下来,我们将用镜头记录下这场五年一度的宗族盛会。” 镜头扫过广场,人山人海。 弹幕又炸了一波。 “这个女记者叫陈晓吧?她上次报道过抗洪,跟苏寒有过一面之缘!” “对!抗洪的时候她就在一线,还发过苏寒的照片!” “那她肯定认识苏寒!镜头再往左边一点啊!我要看苏寒!” “苏寒要是真回来了,肯定在祠堂里。主祭官一般都是族里辈分最高的人当的,苏寒的辈分在苏家是‘三爷爷’,绝对有资格!” 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和锣鼓声——是从莞城、中山、江门赶来的苏氏宗亲到了。 晨光已经开始从天边漫出来,灰蓝色的天空被映成淡青色,西边还挂着半轮残月,东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橙红。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好几千人,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停车方向往这边赶。 苏寒站在通往享堂的门边,看着广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有三个小时,他就要穿着那套深蓝色绸缎的主祭官礼服,站在享堂正中央,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面对上万名苏氏宗亲,念祭文,上第一炷香,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猴子把棒球帽的帽檐转到脑后,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就当是上战场。”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战场上的子弹打不中我,但要是念错了祭文,我大伯能用拐杖打死我。” 猴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起来。 晨光漫过祠堂屋脊的时候,老裁缝苏秋生推着他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自行车来了。 广场上的人山人海仿佛跟他没有关系,舞狮的锣鼓在他耳边炸响也仿佛跟他没有关系。 他小心翼翼地从后座解下那个蓝布包袱,双手捧着,迈过祠堂门槛,一步步走到东厢房门口,用那双做了六十年针线活的手轻轻推开门: “三叔,衣服改好了。袖子放了一分,肩膀的盘扣也重新钉过,您试试。” 苏寒接过包袱,展开那件深蓝色绸缎长袍。 胸口金线绣的祥云纹被窗棂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得流光溢彩,领口的盘扣每一颗都钉得一模一样大小,连纽襻的长度都分毫不差。 他在老裁缝的帮助下开始着装。先是一件立领的白色里衣,再是这件深蓝色的绸缎长袍,从肩膀一直垂到脚踝。 老裁缝绕到他身后,双手提着袍子的后领轻轻一抖,整件长袍顺着他笔直的脊背垂下来,没有一道褶皱。 然后是盘扣,从领口第一颗开始系。 系完最后一颗盘扣,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又走到苏寒面前,踮起脚—— 他比苏寒矮了将近一个头—— 把那顶黑色瓜皮帽端端正正地戴在苏寒头上,帽前那枚碧绿的翡翠帽正在晨光里泛起温润的光泽。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圆镜,举到苏寒面前:“三叔,您看看。” 镜子里的苏寒,跟他自己印象中的那个自己判若两人。 平时的寸头被瓜皮帽遮住了,脸上被树枝划的细小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深蓝色绸缎衬得他的肩背格外宽阔挺直。 他不是那个在雨林里摸爬滚打的特种兵了,他是苏氏的“三爷爷”,是这座百年祠堂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时,唯一能站在主祭位置上的那个人。 这时候苏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看见苏寒这一身打扮,愣住了,端托盘的手悬在半空,粥碗微微晃了一下:“三爷爷,您这身——” 他斟酌了半天用词,最后只憋出四个字,“真威风。” 苏寒理了理袖口,接过粥喝了一大口,啃了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道:“威风什么。这袍子太长了,走路得提着,不然踩到前襟就得摔个大马趴。” 老裁缝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三叔!您吃东西小心点,别滴到袍子上!这可是绸的,沾了油渍洗都洗不掉!” 猴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左臂上扎着苏武给他的红色安保袖标,头上那顶“猎鹰出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他看见苏寒那身打扮,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老苏,你这一身——他妈的,跟电视剧里的王爷似的。” 苏寒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前襟。 苏武蹲下来帮他把袍子的下摆捋平,老裁缝绕着他转了一圈,检查每一颗盘扣和每一条线缝。 确认没有疏漏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个穿着自己亲手做的礼服、即将站上享堂主祭位置的年轻人,忽然鼻子一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秋生叔?”苏寒看见他的动作,微微一愣。 “没什么,没什么。” 老裁缝摆摆手,“我就是想着,我这辈子给那么多人做过衣服,从十六岁做到七十六岁,整整一个甲子。今天三叔穿着我做的衣服站上了享堂,值了,太值了。” 这时,外面传来六声响彻云霄的铜锣声——咚、咚、咚,每一声都在祠堂的屋梁和青砖墙之间来回撞击。 紧接着鼓乐齐鸣,唢呐、铜钹、笙箫混在一起,奏起了一首古老的祭祀乐曲。 苏博文的声音在祠堂外响起来,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即将开始!” 祠堂前的广场上,一万多名苏氏宗族子孙已经按辈分高低和支系归属,在各房族老的带领下整齐列队。 最前面的是耄耋老人,银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中间是各房的中坚力量,肩并肩站得密密麻麻; 最后面是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和踮着脚尖张望的孩童。 祠堂享堂正中,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香火缭绕中庄严肃穆,最顶端的“苏氏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用上好檀木雕刻而成,字上涂着朱砂,红得像凝固的血。 扩音器里苏博文的声音再度响起,压过了鼓乐和人群的低语:“请——主祭官就位!”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转向祠堂大门。 那扇三米多高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一声浑厚低沉的闷响。 苏寒站在享堂外的长廊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掌心微微出汗。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敲着,比上战场之前还要响。 战场上面对的是敌人的枪口,他眼都不眨。 但此刻,他面对的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是上万人无声的目光,是苏家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和荣耀。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提起长袍的前襟——老裁缝的提醒他记在心里——迈过门槛,走进享堂。 深蓝色绸缎在晨光里泛起一层柔和的暗光,胸前的金线祥云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黑色瓜皮帽下的那张脸,平静、沉稳、不怒自威。 享堂内鸦雀无声。 苏寒走到供桌前,站定,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举起双手,抱拳齐眉。 与此同时,粤州电视台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炸翻了天。 摄像师的镜头原本在全景和近景之间切换,当苏寒走进享堂的那一刻,镜头刚好给他的侧脸来了一个特写—— 深蓝色绸缎长袍,金线祥云,腰板笔直,眉目低垂,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军人气质,隔着屏幕都能把人震住。 弹幕瞬间铺满了整个画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快得根本看不清单条内容。 后台技术人员紧急调出弹幕数据,屏幕上滚动的速度是平时的十几倍。 值班编辑愣了一下,随即对着话筒大喊:“切近景!快切近景!推到他脸上!” 操机员赶紧把镜头推上去,画面里苏寒正双手抱拳,弯腰鞠躬。 “我操!苏寒,这是苏寒!” “全军兵王!一等功臣!抗洪英雄!” “这是苏氏宗族公祭大典!他穿的是主祭官的礼服!他是主祭官!” “抗洪的时候他在最前面,现在祭祖也在最前面,这就是军人的脊梁!” 直播间的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从几千人迅速蹿升,十万、二十万、五十万——数字还在往上跳。 弹幕的滚动速度快到画面几乎白屏,技术人员不得不开启弹幕分流和限流,可即便这样,屏幕还是被刷得看不清人脸。 值班编辑盯着实时数据,转头对旁边的导播说:“上热搜了。不,是爆了。” “吉时已到——启——门!” 苏博文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祠堂广场的瞬间,所有的锣鼓、鞭炮、舞狮,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安静下来,连抱着孩子的母亲都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不让怀里的小儿发出一声哭闹。 祠堂那扇三米多高的朱红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门轴发出沉重的、古老的闷响,像一位沉睡已久的老人从胸腔深处呼出的第一口气。 门缝越拉越宽,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而下,穿过门洞,直直地照进享堂深处,照亮了供桌上一排排黑底金字的祖宗牌位。 扩音器里,苏博文的声音再次响起:“苏氏单一始祖公祭大典——主祭官,苏寒,就位!” 苏寒深吸一口气,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抱拳,齐眉。黑色瓜皮帽的帽檐下,他微微垂目,目光落在供桌最顶端那块牌位上—— “苏氏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 木头是百年檀木,字是朱砂填的,在缭绕的香火里红得发亮。 他提起长袍的前襟,左脚向前迈出半步,屈膝,跪下。 右膝跟着着地,膝盖落在享堂的青石板上。 然后是双手——手掌撑地,十指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石面。 最后是额头——他弯下腰,把额头轻轻磕在青石板上。 一个头。 与此同时,广场上,站在最前排的族老们,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苏博文双手撑地,唐装的下摆铺在青石板上。 后面各房的代表、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一万多人像被同一阵风吹过的麦浪,一排接一排地矮下去。 苏寒直起身,双手抱拳,再次鞠躬,再次跪下,再次磕头。 第二次。广场上的万人也跟着跪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 三跪,九叩。 享堂内外,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膝盖落在青石板上的闷响、以及远处山间传来的几声鸟鸣。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孩子都不哭了。 三跪九叩完毕,苏寒直起身,但没有站起来。 他保持跪姿,面朝祖宗牌位,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站在旁边的苏武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封面的祭文,躬身递到他手边。 苏寒接过祭文,展开。 绫子上的字是苏博文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抄上去的,蝇头小楷,墨迹饱满。 他低头看了一遍——这篇祭文他已经背了几百遍了,昨晚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还在默念,念到猴子拿枕头砸他让他赶紧睡。 但此刻,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上万名宗亲的面,他不敢有一丝大意。 第592章:万人公祭(二) 苏寒跪在享堂正中央,双手展开那卷黄绫封面的祭文。 晨光从祠堂大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绫子上,那些蝇头小楷被照得一个个像是浮在金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把胸腔里的热气全部压下去,然后开口。 “维———” 第一个字出口,享堂里外同时一静。 苏寒的声音余韵从享堂中央荡开,穿过门洞,穿过天井,从巨大的喇叭中,一直传到祠堂外面的广场上。 “———公元二零二四年,岁次甲辰,孟冬之月,朔日丙子。粤州苏氏阖族子孙,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帛之仪,致祭于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神位前。” 这几天他在老宅院子里、在祠堂享堂里、在榕树下的石凳上,把这篇祭文念了不下几百遍,念到猴子说梦话都能接上下一句。 但此刻,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当着上万名宗亲的面,他念出来的感觉跟练习时完全不一样。 练习的时候是念字,现在是在跟祖先说话。 “曰:茫茫禹迹,浩浩神州。吾苏氏之先,出自高阳。颛顼之裔,陆终之子。封于苏城,因以为氏———” 他的声音在享堂的梁柱之间回荡。 青砖墙把每一个字都收进去,又弹回来,像是在替他传给供桌上那些黑底金字的牌位听。 祠堂外面,广场上的人也在听。 扩音器把苏寒的声音送到广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前排的老人们有的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跟着默念。 后排的年轻人举着手机,但镜头忘了对准享堂,就那么举着,呆呆地听着。 一个穿着花衬衫、从吉隆坡回来的华侨宗亲,站在人群里,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他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阿公走之前,跟我说,你在外面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你姓苏。我阿公要是还在,听见这个———” 他没说完。 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享堂里,苏寒继续念。 “———自秦迄汉,代有闻人。武安国于周室,季子佩六国之印。金生沙水,玉出昆冈。吾宗之盛,于斯为彰———” 这几句念出来的时候,苏博文站在享堂侧面,拄着拐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祭文里每一个典故都有出处———苏氏先祖在周朝被封为武安君,苏秦佩六国相印,苏金生是汉代的名臣,这些都是苏家祖辈的荣光。 这些典故,年轻一辈的人大多听不懂。 但他们不需要听懂。 祭文是念给祖宗听的,也是念给活人听的。 听不懂典故没关系,能听懂那个调子———那个悠长的、浑厚的、一字一顿的调子,本身就是一种仪式。 就像军营里的号角,你不知道那个调子叫什么名字,但你一听就知道该站直了。 “———唐宋而降,枝叶蕃昌。吾粤苏氏,始迁于珠玑,卜居于羊石。耕读传家,忠孝立本。康熙年间,三世祖讳震公,武举出身,诰封武德骑尉。乾隆年间,五世祖讳廷玉公,殿试二甲,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编修———” 苏寒的声音在这里微微提了一分。 苏家的武脉,从康熙年间就开始了。 先祖苏震是武举人,后来被诰封为武德骑尉。 苏廷玉是进士,翰林院编修。 文武双全,这是苏家几百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传承。 广场上,苏武站在人群前排,听到这一段的时候,不自觉地挺了挺腰板。 他开武馆、办安保公司,做的就是“武”这一脉的事。 虽然他不会念这些文绉绉的祭文,但听到“武德骑尉”四个字从苏寒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近世以来,国步维艰。吾苏氏子孙,或投笔从戎,或毁家纾难。辛亥之役,有烈士讳兆征公,黄花岗上,碧血千秋。抗战军兴,有义士讳国栋公,投军淞沪,马革裹尸———” 站在享堂外面的猴子,把棒球帽摘了下来,垂手拿着。 他听不太懂祭文里的典故,但“马革裹尸”四个字他听懂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军人的最高荣誉,也是军人家属最深的痛。 “———迨至共和,吾宗子弟,踊跃从军。抗美援朝,有苏公讳德胜,上甘岭上,血战殉国。” “对越自卫还击,有苏公讳卫国,谅山城下,壮烈牺牲。” “今有苏寒,系吾苏氏第二十一世孙,从军八载,累立战功,忝列全军兵王之誉,授上校军衔,荣膺一等功臣———” 苏寒念到自己的名字时,声音没有停顿,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名。 但广场上的人不淡定了。 后面举着手机的年轻人里,有人“我操”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旁边的长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因为长辈自己也在激动。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里了! 跟康熙年间的武举人、乾隆年间的进士、黄花岗的烈士、上甘岭的英雄并列在一起,被念给列祖列宗听!这他妈是真正的光宗耀祖。 粤州电视台的直播间里,弹幕再次炸裂。 “苏寒的名字被写进祭文了!跟黄花岗烈士并列!我的天!” “光宗耀祖啊!我要是苏家人,我现在就哭!” “我一个外姓人都听哭了,这就是传承啊,几百年的传承!” “苏家出武状元、进士、烈士、全军兵王,这一脉文武传承就没断过!太牛逼了!” “你们注意听,祭文里把苏家从古到今的英烈全念了一遍,从康熙到现代,一个都没落下。这就是宗族的意义啊,记住每一个值得记住的人!” 享堂里,苏寒继续念。 “———凡此英烈,皆吾宗之荣光,子孙之楷模。其忠其勇,可昭日月;其节其义,可泣鬼神。今日阖族公祭,非徒追远之仪,实乃继志之典———” “———凡我苏氏子孙,当继祖宗之志,承英烈之风。” “居官者,当以清廉为本;从军者,当以报国为先;” “为学者,当以明理为要;” “经商者,当以诚信为基。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所操何业,毋忘吾宗‘忠孝节义’之祖训,毋堕吾苏氏数百年之清誉!” 最后一句念完,他的声音在享堂里回荡了好几个呼吸才慢慢消散。 他双手合上祭文,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在供桌之上,压在始祖牌位前面。 享堂内一片寂静。 然后他再次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这一下磕得比前面九叩都要重,额头撞在石头上的闷响,站在享堂外面的人都听见了。 “祭文毕———行焚祭文之礼!” 苏寒从供桌上拿起那卷黄绫祭文,双手捧着,走到享堂正前方的铜鼎前。 铜鼎里已经燃着檀香木,火焰不高,但很稳定,青色的烟从鼎口袅袅升起。 他把祭文展开,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面向始祖牌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将祭文郑重地放入鼎中。 黄绫遇火即燃,金色的火苗从边缘舔上来,迅速蔓延到整卷绫子。 蝇头小楷在火焰里变成金黄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化成一片片轻盈的灰烬,随着热气升起来,飘向祠堂的屋梁。 青烟裹着灰烬,在享堂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门洞飘出去,飘向广场,飘向天空。 “焚香———” 苏博文捧着一束檀香,走到苏寒面前,双手奉上。 苏寒接过,就着烛火点燃。 檀香的顶端燃起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青烟细如发丝,笔直地升起来。 他双手捧香,举过头顶,面朝始祖牌位深深鞠躬。 然后上前一步,将檀香插进供桌正中央的紫铜香炉里。 接着是敬酒。 苏武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盘上放着三只白瓷酒杯,杯里斟满了琥珀色的米酒。 苏寒端起第一杯,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洒在供桌前的地面上。 第二杯,洒在左侧。 第三杯,洒在右侧。 三杯酒倒完,他退后一步,再次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 “跪———” 扩音器里的声音一落,站在享堂门口的苏博文最先跪下去。 接着是六叔、苏博良、苏博昌,然后是各房的族老,然后是各村的代表,然后是广场上所有的人。 一跪。 所有人站起来的瞬间,扩音器里又响起一声:“跪———” 二跪。 第三声“跪”响起的时候,苏寒跪在供桌前,苏博文跪在享堂门口,苏武跪在广场前排,小不点和赵小满跪在他们母亲旁边,黑豹和大黄趴在榕树下,两条狗也安安静静的,尾巴都不摇了。 三跪,九叩。 万人同拜。 苏寒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享堂外面那片跪倒的人海。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洒在广场上,洒在那些穿着唐装、穿着衬衫、穿着T恤、穿着旗袍的人们身上。 “上香———” 各房代表依次上前,向始祖牌位敬香。 佛州苏氏的六叔第一个走上来。 他七十多了,腿脚不太利索,但拒绝了苏武的搀扶,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供桌前,点香,鞠躬,插香。 插完香,他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苏寒深深鞠了一躬:“三叔,辛苦了。” 苏寒微微躬身回礼:“六叔客气。” 然后是增城苏氏的苏博良,花都苏氏的族长,深州苏氏的代表,香江苏氏宗亲会的会长苏博灿,澳岛苏氏的莲姐,新加坡苏氏宗亲会的会长,曼谷苏氏的代表,吉隆坡苏氏的代表,旧金山苏氏宗亲会的会长…… 一个接一个,排着队,从享堂门口排到祠堂大门口,又从祠堂大门口排到广场上。 每个人上香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十秒,但前前后后几百号人,走完流程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苏寒站在供桌旁边,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腰板挺直,微微躬身———对每一个上香的人回礼。 他的膝盖隐隐作痛,额头上磕出来的红印已经开始泛青,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上香的环节终于结束了。 苏博文走到享堂中央,双手抱拳,朗声说道:“祭礼已毕———请祖赐福———” 鼓乐再次奏响。 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庄严肃穆的曲调,而是换成了一首欢快的、带着浓厚岭南风味的曲子。 唢呐吹得格外嘹亮,铜钹敲得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密集。 苏寒再次跪在供桌前,双手抱拳,闭上眼睛。 苏博文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装着朱砂和一支毛笔。 他用毛笔蘸了朱砂,在苏寒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祖宗赐福,百无禁忌。” 苏寒睁开眼,磕了一个头,站起来。 他转过身,面向享堂外面的人群。 额头上那一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像一颗小太阳。 广场上,鼓乐声更响了。 八个壮汉从广场侧面抬出一面大鼓,鼓面有一人多高,用整张牛皮蒙的。 鼓手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胡子花白了,但两只胳膊抡起鼓槌来虎虎生风。 他先敲了三下———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人胸腔发麻。 然后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像万马奔腾在草原上,像滚滚春雷从东边碾过天际。 “舞狮———” 扩音器里的声音刚落,四头狮子同时从广场四角冲出来。 最前面的是佛州苏氏的金红狮子,狮头上的铃铛哗啦啦响成一片。 引狮的是个年轻人,手里举着绣球,在狮子面前左晃右晃,狮子摇头摆尾地跟着绣球转,转到一半忽然一个急转身,狮屁股撞在增城苏氏的银白狮子身上。 两头狮子在广场中央对着摇头晃脑,铜铃大的眼睛互相瞪来瞪去,谁也不肯让谁。 花都苏氏的黑色狮子从侧面绕过来,趁两头狮子互相瞪眼的功夫,一个翻身从中间穿过去,把绣球叼走了。 金红狮子和银白狮子同时一愣,然后同时转身去追,三头狮子在广场上追逐打闹,引来一片喝彩声和笑声。 深州苏氏的黄色狮子最稳重,不参与追逐,而是慢悠悠地走到祠堂门口,对着享堂里的始祖牌位,前腿一弯,做了一个拜祖的动作。 狮头低下去,狮尾翘起来,一拜、二拜、三拜,动作舒缓而庄重,像是在给列祖列宗行大礼。 香江苏氏的狮子是蓝色的,狮身上的鳞片用银线绣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头狮子在广场上舞了一圈,最后停在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代表团前面,狮头高高昂起,嘴里吐出一条红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血脉相连”。 曼谷苏氏的代表团里,那个皮肤黝黑的老太太站起来,对着蓝狮子双手合十,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香江苏氏宗亲会的苏博灿站在苏寒旁边,看着广场上那几头舞动的狮子,感慨道:“我们香江苏氏的子弟,出来了几十年了。我爸在世的时候,年年都盼着回来参加公祭。他走之前跟我交代,说不管多远,公祭这天一定要回来。” 苏寒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苏博灿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上香的年轻面孔,有些连祠堂的规矩都不太懂,手忙脚乱地学着长辈的样子鞠躬插香,“但这些年轻人,他们愿意回来,比什么都重要。传承这个东西,不怕不懂,就怕不来。” 这时候,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广场外围炸响。 长达几十米的“长龙炮”,从祠堂门口一路铺到村口,火光沿着引线飞速窜出去,炸开的红色纸屑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火药特有的焦香。 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胆大的男孩们凑得最近,争抢着去踩那些还没熄灭的哑炮,踩中了就发出一声脆响,吓得旁边的女孩一哆嗦,然后追着男孩打。 赵小满拉着小不点的手,两个孩子站在榕树下,仰着脸看那些纷纷扬扬的红色纸屑。 小不点伸手接了一片,放在赵小满手心里:“这是福气,奶奶说的,鞭炮纸是福气!” 接着是烟花。 白天放烟花,颜色不如夜里艳丽,但声势犹在。 一枚枚礼花弹从晒谷场的方向呼啸着升空,在蓝天白云之间炸开,化作漫天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彩带,缓缓飘落。 每一朵烟花开到最大的一瞬间,都能看见烟花中心的图案———不是普通的圆形,是苏家的族徽:一个篆体的“苏”字,外面围着一圈祥云纹。 这是苏武的安保公司专门定做的。 烟花厂的人说这种异形烟花很难做,价格是普通烟花的好几倍。 苏武说,做。 公祭大典,什么都可以省,这个不能省。 “开席———” 扩音器里苏博文的声音刚落,祠堂广场和东边晒谷场上同时响起一阵密集的碗筷碰撞声。 一千多张桌子同时上菜。 每张桌上十二道菜———六荤四素一汤一甜品———是苏家祖传的公祭宴席规格。 上菜的服务人员全是苏家村的年轻后生和媳妇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围裙,手里端着大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如飞。 苏暖也在其中,她今天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但脸上全是笑。 第一道菜是“武状元烧肉”。 这是苏家祖传的名菜,已经断了几十年没做了。 为了这道菜,苏博文专门从老族谱里翻出了菜谱,找了几个八十多岁的老婶娘来掌勺。 猪后腿肉先用苏家祖传的酱料腌制三天三夜,再拿荔枝木炭火慢慢烤两个时辰。 端上来的时候,皮是脆的,金黄透亮,用筷子轻轻一敲能听见“咔”的一声; 肉是嫩的,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汁顺着纹理往下淌,滴在白米饭上,把饭粒染成琥珀色。 第二道是“白切鸡”。 粤州人家家都会做的菜,但苏家村的鸡不一样———是村里各家各户用谷糠和菜叶喂大的走地鸡,肉质紧实,鸡皮爽滑,蘸上姜葱油,一口下去,鸡皮的脆和鸡肉的嫩同时在嘴里化开。 第三道是“芋头扣肉”。 第四道是“豉汁蒸排骨”。 第五道是“清蒸鲈鱼”,鱼是村口鱼塘里现捞的,上桌前还在水里游。 第六道是“蒜蓉粉丝蒸扇贝”。 然后是四道素菜———上汤娃娃菜、蚝油生菜、干煸四季豆、蒜蓉炒菜心。 一汤是“冬瓜薏米老鸭汤”,炖了四个小时,汤色乳白,老鸭的精华全融在汤里。 一甜品是“双皮奶”,是苏家村的老手艺,奶皮厚得像豆腐,用勺子舀起来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酒是苏家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绵甜,后劲却足。 每张桌上摆了两坛,坛子上贴着红纸,纸上写着一个“苏”字,外面围着一圈祥云纹。 苏博文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广场中央,举起杯子。 “各位宗亲!” “今天这第一杯酒,敬列祖列宗!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苏家的今天!” “敬祖宗!”所有人端杯齐声高喊。 苏博文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倒过来,一滴不剩。 他倒了第二杯:“这第二杯酒,敬从外地赶回来的宗亲!特别是从旧金山、从吉隆坡、从曼谷飞回来的亲人们!不管你们走多远,苏家村永远是你们的根!” 从海外回来的华侨宗亲们端杯站起来,有的眼眶已经红了。 苏博文倒了第三杯酒:“这第三杯酒———” “———敬咱们的主祭官苏寒!他是全军兵王、一等功臣,更是咱们苏家的好儿孙!今天他替咱们给祖宗上了第一炷香,念了祭文,磕了头。咱们苏家几百年武脉,在他身上没断!这杯酒,敬三叔!” “敬三叔(三爷爷/太爷爷)———” 广场上声浪如潮,苏寒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四周微微躬了一圈:“谢谢各位宗亲。这杯酒,我敬大家,敬苏家的列祖列宗。不管我走到哪里,我永远记得,我是个苏家人。” 仰头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筷子碰碗的声音、劝酒的声音、划拳的声音、孩子们追闹的声音、老人们聊家常的声音,从享堂传到村口。 猴子坐在宴席区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刚端上来的武状元烧肉。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了———皮是脆的,咬下去“咔”一声,肉汁直接滋出来,荔枝木炭特有的果木香气混着酱料的咸香,在舌尖上炸开。 他飞快地又夹了两块塞进嘴里,然后把棒球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冲正在上菜的苏暖竖起大拇指连连点着。 苏暖被他逗笑了,又端了一碟烧肉过来,放在他面前:“猴子哥,慢慢吃,厨房还有。” 直播间里,弹幕也是不停飘荡。 “这画面太震撼了!一千多张桌子!上万人的宴席!” “我外婆是苏家村嫁出来的,小时候跟外婆回去过一次,过年都没这么大排场!” “快看快看!那是苏家的武状元烧肉!几十年的祖传名菜,今天破例做了!” “看饿了看饿了!外卖怎么还没到!” 到了午后,按照苏家祖制,送祖仪式开始。 供奉了三天的始祖神位,要由人抬着送回祖源之地———苏家祠堂后山上一片古老的苏氏墓地。 送祖的队伍比早晨迎祖时还要长。 十六个青壮年抬着一顶楠木轿子,轿子里供奉着始祖苏护的神位牌。 轿子前面是鼓乐队,后面是舞狮队,然后是族老们和各房的代表,浩浩荡荡几百人,沿着后山的石阶往上走。 苏寒走在轿子后面,手里捧着一束檀香,青烟被山风吹散,飘在松林之间。 到了山顶的苏氏祖墓前,苏博文将神位牌恭敬地放入墓前的石龛中,然后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苏寒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座被松柏环绕的古老墓冢。 墓碑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苏氏得姓始祖苏公讳护之墓”几个大字依然能辨认清楚。 第593章:苏寒被灌醉了 送祖的队伍从后山下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整座苏家村镀成一层暗金色,祠堂前那棵老榕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广场边缘的彩旗下。 鼓乐队已经收了家伙,舞狮的人也脱了狮头靠在墙根下喝水,但广场上的宴席,才刚刚进入高潮。 一千多张桌子从祠堂门口一直铺到晒谷场边缘,桌上的碗盘换了一轮又一轮。 武状元烧肉的脆皮在齿间碎裂的声音、米酒倒入瓷碗的哗哗声、筷子敲在碗沿上的叮当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劝酒声,混在一起,把整座苏家村煮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苏寒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手里还端着半杯米酒。 他额头上那点朱砂已经被汗浸得有些晕开了,深蓝色的绸缎长袍穿了一整天。 “三叔!”佛州苏氏的六叔端着一碗酒,从人群中摇摇晃晃地挤过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今天这场大典,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到这么排场的!三叔,这碗酒你无论如何得喝!” 苏寒还没来得及说话,六叔已经把酒碗塞进他手里。 琥珀色的米酒在碗里晃了晃,酒面上浮着几粒糯米。 苏寒笑了笑,端起来一口闷了。 米酒入口绵甜,但后劲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窜下去。 六叔刚走,增城苏氏的苏博良又端着两碗酒过来了。 这位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人今天格外兴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三叔,你大伯刚才说,你在部队立了一等功,还拿了全军兵王。咱们增城苏氏这一房,没什么大本事,但敬酒的规矩还是懂的。来,干了!” 苏寒接了碗,又是一口闷。 花都苏氏的族长带着十几个后生排着队过来了,每人手里端着一碗酒。 香江苏氏宗亲会的苏博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酒:“三叔,我今年快八十了,从香江回来一趟不容易。下次公祭,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得动。这碗酒,你得喝。” 苏寒看着苏博灿那把花白的胡子和那双浑浊的老眼,把碗端起来,仰头喝了个干净。 接着是澳岛的莲姐,她端着一碗酒,笑吟吟地说:“三叔,我爸走之前交代我,一定要替他敬您一碗。他说苏家出了一个全军兵王,比他当年拿的武术冠军强多了。” 苏寒又喝了一碗。 新加坡苏氏宗亲会的会长端着一个白瓷杯走过来,杯子里不是米酒,是茅台。 他把杯子往苏寒手里一塞,用带着南洋口音的普通话说:“三叔,这是我从新加坡带回来的,三十年的茅台。专门给您留的。” 苏寒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闻了一下,酒香醇厚得几乎要把鼻子堵住。 他一口闷下去,茅台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吞一块烧红的炭。 然后是曼谷的华侨老太太,她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米酒,用带着泰语腔的粤语说:“三叔,我从曼谷飞了三个小时回来的。这碗酒,敬你是我们苏家的英雄。” 吉隆坡的代表端着一碗酒过来,旧金山的宗亲会会长端着一碗酒过来,深州、莞城、中山、江门、佛山、肇庆……几十个村子的族老和代表,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每人手里都端着一碗酒。 苏寒不知道喝了多少碗。 米酒、茅台、甚至还有从花都带来的客家娘酒,各种酒在他胃里混成一锅。 他的脸色从正常变成微红,从微红变成通红。 站在旁边的猴子看不下去了,想上前帮他挡几碗。 他刚伸出手,就被苏博良拦住了:“这位同志,你虽然是三叔的战友,但今天这场合,宗亲敬酒,外人不便代劳!” 猴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寒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没事。”苏寒的声音还算平稳,但猴子听出来了,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沙哑和含混,“让开,我自己来。” 猴子看着苏寒的眼睛——那双平时锐利得像刀锋一样的眼睛,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酒雾,但瞳孔深处那点倔劲儿还在。 他认识苏寒这么多年,知道这人一旦说了“我自己来”,谁劝都没用。 他只好退到一边,把棒球帽摘下来捏在手里,随时准备冲上去扶人。 苏武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 这是苏博文让厨房专门熬的,用葛根、陈皮、生姜和红糖煮了大半个时辰,据说能解酒。 但苏武端着碗根本挤不进那个敬酒的人圈,只能站在外面干瞪眼,眼睁睁看着苏寒又被灌了好几碗。 苏暖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翘着脚往人群里张望,脸上的表情又担心又想笑。 她认识哥哥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喝酒喝成这样。 哥哥在部队的时候滴酒不沾,回到家也只是陪大伯喝两口米酒润润喉。 今天这架势,是要把一辈子的酒全喝完。 终于,最后一拨敬酒的宗亲退下去了。 苏寒转过身,准备往祠堂里走。 他的步子还是稳的,但走了几步,猴子就看出不对劲了——苏寒的右脚踩到了长袍前襟的下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右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扶旁边的石狮子,但手指差了两寸没够着。 猴子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架住苏寒的腋下,把他整个人捞住了。 苏寒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膀上,猴子的膝盖差点弯下去,刚站稳,苏武也冲过来,从另一边架住了苏寒的肩膀。 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苏寒扶住。 苏博文从旁边赶过来,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他看了看苏寒通红的脸和半眯的眼睛,转头对苏武说道:“快,扶回你那边去。让苏暖煮点醒酒汤。” 苏武和猴子一人架着苏寒一条胳膊,慢慢往苏武家的方向走。 苏寒的脚还在机械地往前迈,但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有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猴子赶紧把肩膀往他腋下塞深了一些,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箍住他的腰。 苏武在旁边配合着,半扶半架,两个人几乎是抬着苏寒在走。 苏寒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碰到胸口,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没醉。” “对对对,没醉。”猴子无奈道,“你只是不认识路了。” 苏寒又嘟囔了一句什么,这次没人听清了。 到了苏武家的院子里,苏暖已经先跑回去了,从厨房端出一盆温水和几条毛巾。 猴子把苏寒放在堂屋的竹椅上,苏寒的身体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 猴子帮他把瓜皮帽摘了,又把长袍的盘扣解开两颗透了透气。 苏暖绞了条热毛巾,轻轻擦着苏寒脸上的汗和额头那点已经晕开的朱砂。 苏寒闭着眼睛,呼吸粗重,嘴里又含混地吐了一句什么,这次苏暖听清了:“……不喝了。” 苏暖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收敛了笑意,继续用热毛巾给他擦脸。 猴子在旁边接过苏武递来的醒酒汤,用小勺子舀了一勺,凑到苏寒嘴边。 苏寒的嘴唇动了动,喝进去半勺,另一半从嘴角漏出来,被苏暖用毛巾及时兜住了。 “行了行了,扶他去床上躺着。”苏武看着苏寒那副样子,叹了口气,“三爷爷今天喝太多了,那些宗亲是真的能灌啊。” 猴子应了一声,一个人就把苏寒拽了起来——苏寒虽然比他高半个头,但作为特种兵,扛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走路不算什么。 他把苏寒弄进苏武家的客房里,放在床上,帮他脱了靴子和长袍。 苏寒一挨着枕头,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四肢摊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粗重。 这一夜,苏寒睡得很沉,连黑豹跳上床趴在他脚边也不知道。 第594章:与毛熊国的联合军演? 第二天早上,苏寒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黑豹还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脚踝上,两只耳朵竖得直直的,见他醒了,尾巴在床上啪啪地拍了两下。 苏寒试着动了一下脑袋,太阳穴里像有两把锤子在对着敲。 他闭了闭眼,又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发黄的椽子,努力回忆昨晚是怎么回到这张床上的。 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剪碎了的胶片——他记得自己喝了六叔的酒,喝了苏博良的酒,喝了苏博灿的酒,喝了莲姐的酒,喝了新加坡那个会长的茅台的酒……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门被轻轻推开,苏暖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酸萝卜、一杯蜂蜜水,还有两颗苏博文的头疼药。 她见苏寒眼睛半睁着,抿嘴笑了一下:“哥,你醒啦?” “……现在几点了?”苏寒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快九点了。”苏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蜂蜜水端到他嘴边,“先喝这个,大伯说蜂蜜水解酒。还有大伯的头疼药,他说你肯定用得着。” 苏寒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把头疼药也吞了。 喝完小半碗白粥,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才慢慢压下去。 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龙眼树。 龙眼已经过了季节,树上只剩深绿色的叶子,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这时候,房门又被推开了,猴子探进半个头。 看见苏寒醒着,他把门推开走进来,手里拎着他那个军绿色背包,已经收拾得鼓鼓囊囊了。 “老苏,你好点了吧?”猴子把背包搁在床尾,在床沿上坐下来,脸上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反而带着一丝严肃之色。 “死不了。”苏寒揉了揉太阳穴,“你收拾东西干嘛?不多待几天?” “刚才跟大队长通了电话,他让我尽快赶回猎鹰。说是有个新的训练科目要开始筹备,我那边分管的几个新兵蛋子也得盯着,就订了中午的票。” 猴子顿了顿,看着苏寒的眼睛,话锋一转,“对了,有件事——早上赵司令给你打电话了。” 苏寒揉太阳穴的手停住了,转过头看着他。 “你昨晚醉得不省人事,手机响了七八声你都没醒。” 猴子说道,“黑豹从你床上跳下来叼着你的手机去拱大伯的门,大伯不会接,又来找我跟苏武。等我们拿到手机,已经挂断了。后来赵司令又打到了猎鹰大队值班室,大队长接的,然后又打到我手机上。” “赵司令说什么了?”苏寒已经坐直了,顺手把床头柜上的蜂蜜水端起来,又放下。 “大队长转达得很简单,就几句话——让你尽快去一趟粤州军区司令部,赵司令有任务要当面交给你。具体什么任务没说,但从大队长传话的语气来看,不是小事。” 苏寒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是晃了一下,苏暖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他摆摆手,走到洗脸架前面,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把他脑子里最后一丝酒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还带着宿醉痕迹的脸——眼睛下面有一圈青灰色的暗影,额头上磕头磕出来的红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 “哥,你才刚醒,要不要再歇半天?”苏暖在旁边担忧地道。 “不用。”苏寒转身走到衣柜前,把老裁缝帮他叠好的作训服拿出来,黑色T恤、迷彩裤、作战靴,一件件穿上。 动作很快,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房间里响了一会儿就停了。 他系好作战靴的鞋带,直起腰,又恢复了那个猎鹰特种兵苏寒的模样。 “哥,你又要走了?”苏暖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哥哥的工作特殊,知道什么叫军人的职责,但知道归知道,每次离别还是会难受。 苏寒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吃个中午饭再走。” 苏武开车把苏寒送到粤州军区司令部的时候,时间是下午两点一刻。 赵建国的警卫员小王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 看见苏寒从苏武的车上下来,他赶紧迎上去敬了个礼:“苏上校,首长在办公室等您,说您到了直接进去。” 苏寒回了个礼,跟苏武告了个别,转身跟着小王往司令部大楼里走。 走廊里的地板上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墙上的标语还是那几条——“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 他走过无数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每个字的位置。 小王敲了两下门,推开,侧身让苏寒进去。 赵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钢笔。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文件旁边,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 苏寒立正敬礼:“首长!” 赵建国没有立刻让他坐下,而是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又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 :“嗯,胳膊恢复得不错,脸上的气色也好了。听猴子说你昨晚被灌了不知道多少碗酒,还以为你今天得躺一天。看来猎鹰的底子还在,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报告首长,睡了一觉就没事了。” 赵建国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坐。” 苏寒坐下。 赵建国没回办公桌后面的大班椅,而是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小王端了两杯茶进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昨天的公祭,我在网上看了直播。” 赵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篇祭文念得有模有样,听说为了念好那篇祭文,你在祠堂练了几百遍,念到最后猴子都能倒背如流。” 苏寒:“没办法,我大伯那人讲究,主祭官要是在祖宗面前说错了词,他能用拐杖打残我。” 赵建国哈哈笑起来,笑了几声,又收敛了。 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语气一转,声音沉了下来:“行了,闲话说完了。叫你过来,是有正事。”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戳。 他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往苏寒面前推了推。 “打开看看。” 苏寒拿起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粗体黑字——《“阿尔汉格尔斯克-202X”中毛联合军事演习方案》。 下面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俄文单词,翻到第二页,是详细的演习说明。 他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越扫眉头越紧。 演习地点是毛熊国北部的西伯利亚冻土带。 演习时间定在三个月后。 参演部队方面,毛熊国那边出动的是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的三个加强摩步旅,外加一个航空兵团以及阿尔法特种部队 而华夏这边——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参演部队名单上,幽灵蓝军部队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被单独列为一个作战单元,标注为“专业蓝军模拟对抗部队”。 他抬起头,看着赵建国。 赵建国靠在沙发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苏寒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这次联合军演,是去年和毛熊国会晤时定下来的。双方商定,各派约两万兵力的作战单位,在陌生的高寒地带进行一次贴近实战的对抗演练。注意,是对抗,不是演习中的固定红蓝方表演。” “毛熊的部队是真正的精锐。你以前在西点军校交流的时候,应该研究过他们的打法。毛熊陆军的作战风格跟西方那一套完全不同——” “重火力、大纵深、不计代价的突击。我们的红军部队跟这种对手正面硬碰硬,讨不到多少便宜。” “所以总部决定——”赵建国的食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一下,“把你们的幽灵蓝军部队拉上去。” “你一手建立的那支部队,研究的就是怎么用外军的思维方式、外军的战术战法、外军的装备体系去打仗。” “这三年多来,他们在国内演习中打残了不少红军部队。现在,是时候检验一下,你们模拟的那一套,碰上真正的‘毛式打法’,到底好不好使。” 苏寒把文件放回茶几上,问道:“首长,幽灵蓝军部队这一年多的训练,都是林虎他们在负责。” “我知道。”赵建国看着他,“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五个多月前你回猎鹰参加边境作战的时候,你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跟我说,你的右臂功能已经恢复到九成以上,各项生理指标也都达标了。所以——”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寒面前。 那是一份任务派遣令。 签发单位是总参谋部,签发日期是两天前。 上面写着——“兹重新派遣苏寒同志返回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502基地,接任幽灵蓝军部队总指挥职务,全权负责该部参加中毛联合军事演习的训练与指挥工作。” “你离开幽灵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来,林虎他们几个把部队带得很好,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但联合军演不是平时的演习,幽灵这支部队是你从零开始建立的,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回去接管部队,完成针对毛熊陆军作战特点的专项训练。” 他看着苏寒的眼睛,“准备好了吗?” 苏寒从沙发上站起来,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准备好了。” 第595章:重返幽灵 从赵建国的办公室出来,苏寒没有立刻离开军区司令部。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那面刷得雪白的墙壁,把那份绝密文件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西伯利亚冻土带、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阿尔法特种部队—— 毛熊国的陆军,他研究过。 在西点军校做教官顾问的时候,他专门调阅过北约情报部门关于毛熊陆军战术的评估报告。 重火力覆盖、大纵深突击、不计伤亡的正面强攻——那是跟鹰军完全不同的作战哲学。 鹰军讲究精确打击、斩首行动、零伤亡,毛熊则信奉一个更古老的法则:用钢铁和鲜血把对手碾碎。 他合上文件,装回档案袋,封好口。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干燥,跟掌心那道刚拆了线的刀疤厮磨着。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王援朝。 “赵司令跟你说了?” “说了。”苏寒把档案袋夹在腋下。 王援朝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你小子又要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苏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幽灵那摊子,是你一手建起来的。” “林虎他们几个虽然不赖,但真要拉到西伯利亚去跟毛熊的精锐硬碰硬——你这个当总指挥的,还是得回去坐镇。” 苏寒笑了一下:“大队长,您这是赶我走?” “没错!”王援朝骂了一句,但嘴角也浮起一丝笑,“你小子在猎鹰待了五个多月,给我惹了多少事——边境那一仗,带回来两个老兵,自己挂了好几处彩,还差点把人家武警郑中校给得罪了。我巴不得你赶紧滚蛋,省得我天天提心吊胆。” 苏寒没接话。 他知道王援朝说的不是真话。 五个月前他从医院出来,回到猎鹰,王援朝二话没说就把最好的一支小队交给他带。 野象谷那一仗,周默、猴子、大熊、山猫跟着他,在山洞里找到了刘海和吴敌,在雨林里围歼了阮老大的武装。 那一仗打完之后,刘海和吴敌的骨灰是他亲手送回老家的。 他跑了吴家沟,跑了刘家湾,把两个老兵的骨灰交到他们家人手里,把刘海女儿的出租屋换成了粤州的一套公寓,把赵小满送进了跟小不点同一所幼儿园。 这些事,王援朝都知道。 所以王援朝说的“巴不得你赶紧滚蛋”,翻译过来是——舍不得。 “大队长。”苏寒站直了身体,“今天晚上,我想请弟兄们吃顿饭。” 王援朝看了他一眼:“食堂还是炊事班?” “食堂吧。炊事班那边,老张的火头军灶太小,坐不下那么多人。” “行。”王援朝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我让人通知周默他们几个。猴子今天中午刚回来,这会儿应该还在宿舍补觉。” “好!” ……………… 傍晚六点半,猎鹰基地食堂。 不是那种正规的会餐,没有领导讲话,没有列队入座。 苏寒让炊事班老张把两张长桌拼在一起,摆了几盆菜——红烧肉、酸菜鱼、辣子鸡丁、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蛋花汤。 菜不精致,但分量足,是猎鹰的风格。 来的人比苏寒预想的要多。 周默、猴子、大熊、山猫全来了。 王援朝坐在苏寒旁边,面前摆着一碗茶——他胃不好,已经好几年不喝酒了。 苏寒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我不喝酒了。”苏寒苦笑道,“昨晚在老家公祭,被宗亲们灌了几十碗,差点没爬起来。今晚以茶代酒,敬兄弟们一杯。” 他把茶杯举起来,周默第一个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 猴子跟着站起来,大熊和山猫也站起来。 “这五个多月,谢谢。”苏寒说道。 “老苏——”猴子想说什么,被苏寒抬手打断了。 “让我说完。这次我去幽灵,是回我自己建的部队,你们不用担心。但猎鹰是娘家,不管我走到哪儿,我苏寒永远是猎鹰的人。” 他把茶杯往前一推:“干了。” 周默仰头把茶喝干净,放下碗,看着苏寒:“幽灵那边,林虎他们还扛得住吗?” “扛得住。林虎那人,你们也认识。他带兵比我稳。龙豹的脑子,屠夫的经验,沙暴的枪法——有他们在,幽灵散不了。” “那你还回去干嘛?”猴子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半开玩笑地说,“留在猎鹰得了。你那间宿舍我替你收拾好几个月了,褥子都给你晒过三回了。” 苏寒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给我晒褥子了?” “大熊教的。”猴子朝大熊努了努嘴,“大熊,晒过的褥子蓬松,睡上去跟躺在云彩上似的。” 所有人都笑了。 第二天一早,苏寒坐上了一架直-8G运输直升机。 这架直升机是从粤州军区陆航团调过来的,专门送他去西北。 机舱里除了他和两名飞行员,还有两个大号的军用背囊——一个装着他个人的换洗衣物和装备,另一个是赵建国让警卫员送来的。 里面装着幽灵蓝军部队近一年来的训练报告和编制变动资料,厚厚一沓,摞起来有半米高。 苏寒靠在舱壁上,把安全带系好,透过舷窗往外看。 猎鹰基地的跑道越来越小,训练场上的障碍设施变成了一个个小方块,营房的灰屋顶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看见跑道上站着几个人——周默、猴子、大熊、山猫。 他们站成一排,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儿,目送着直升机越升越高。 直升机转向西北,猎鹰基地消失在云层下面。 直升机的旋翼声在耳边轰鸣了快四个小时。 等苏寒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舷窗外已经不再是粤州的青山绿水,而是一片广袤的、被风沙磨得粗糙的戈壁滩。 灰褐色的沙砾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丛骆驼刺从沙砾缝里冒出来,枯黄的,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远处有一排灰色的建筑,低矮的、方正的,半埋在山体里,几乎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502基地。 苏寒的心跳快了一拍。 跑道上的旋翼卷起漫天沙尘,直升机稳稳地落在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干燥的热风裹着细砂扑面而来,混着一股熟悉的机油和枪油的味道。 苏寒眯了一下眼,然后看见停机坪边缘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林虎。 他穿着一身沙色作训服,戴着墨镜,寸头,肩膀宽得跟门板似的。 看见苏寒从机舱里跳下来,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旁边是龙豹,抱臂站着,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冷淡,但苏寒注意到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屠夫站在龙豹后面,高大的身形像个铁塔,两只粗糙的大手攥在身前。 最边上的是沙暴,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已经磨得发亮的步枪弹壳。 四个人,在戈壁滩的烈日下,站成一排。 苏寒朝他们走过去,作战靴踩在砂砾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林虎面前,停下,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 “老苏。”林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他妈瘦了。”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你他妈也没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伸出手,狠狠地攥在一起。 不是猎鹰那种战友的攥手,是更用力的——两只右手握在一起,青筋从手背暴起,指关节咔咔作响,像是在比谁的握力更大。 第596章:我要打造一支全新的特战小队! “真好了?”林虎问。 “好了。”苏寒握了握拳给他看,“恢复到九成以上,再养半年能到九成五。” 林虎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苏寒的肩膀,侧身让他过去。 龙豹走上前来,没说话,只是握了握苏寒的手,然后退开。 屠夫走上前来,张开双臂,一把把苏寒整个人抱进怀里,抱得苏寒肋骨都咯吱响了一下,然后松开,咧嘴笑了一下。 沙暴走上前来,把手里的弹壳递给苏寒,然后站到一边。 “路上辛苦了吧?”林虎接过苏寒的背囊,“宿舍给你收拾好了,还是一年前你住的那间。” “不急。”苏寒看着他们,声音很平静,“先去会议室。把王浩、赵小虎叫过来,开会。” 林虎愣了一下:“刚落地就开会?你也不歇一会儿——” “在直升机上歇够了。”苏寒已经开始往基地主楼的方向走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铁皮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作战地图,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 苏寒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那份绝密文件。 林虎坐在他左手边,龙豹、屠夫、沙暴依次排开。 王浩和赵小虎最后进来,两个人刚收到消息,跑得满头汗。 一年不见,王浩明显瘦了,但肩膀更宽,下巴也更有棱角。 赵小虎的腿伤已经好利索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但他的眼睛跟一年前比,多了些东西—— 苏寒等所有人都坐定,开门见山的道:“三个月后,中毛联合军事演习。地点在西伯利亚冻土带。毛熊那边出的是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的三个加强摩步旅,一个航空兵团,还有阿尔法特种部队。我们这边,幽灵蓝军部队被列为参演单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寒继续道:“这次演习的规则是对抗,不是固定剧本。双方各出约两万兵力的作战单位,在陌生高寒地带进行贴近实战的较量。” “幽灵的任务——模拟一支采用蓝军作战思维的精锐突击力量,在演习中为红军部队提供高强度的敌情压力。换句话说,我们要当红军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 “毛熊的精锐?”林虎的眉头拧了起来,“第41集团军,那可是打过实战的。阿尔法就不用说了,老牌特种部队。跟他们硬碰硬——” “不是硬碰硬。”苏寒打断了他,“幽灵的使命是当磨刀石,不是当炮灰。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我们研究的是蓝军。” “我们的战术、装备使用习惯、指挥体系,全都是按照外军的标准建立的。” “在西伯利亚那种地方,毛熊的部队是在主场作战,他们的士兵从小就习惯了酷寒,他们的装备专门针对低温做过优化。” “如果我们用红军那种传统的打法去跟他们正面交锋,会被冻死在冻土带上。”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用手指在标着“阿尔汉格尔斯克”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所以,我们要做的,是把平时演习中打红军的那一套,升级之后再搬到毛熊身上。不正面接触,打不对称。不守阵地,打机动。” “不跟他们拼火力,打他们的软肋。天气是毛熊的盟友,也是他们的习惯。习惯就是弱点。把他们的习惯找出来,然后打碎它。”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苏寒的手指从“阿尔汉格尔斯克”那个红点往北划,划到一片用浅蓝色虚线标出的区域——西伯利亚冻土带。 那片区域大得吓人,从地图上看,几乎相当于半个华夏的国土面积。 但上面标注的居民点寥若晨星,只有几条用灰色细线表示的简易公路从针叶林的边缘穿过,更多的区域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 苏寒转过身,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放大的编制表,用磁铁钉在墙上,“三个加强摩步旅,一个航空兵团。标准的大纵深突击编制,每个旅下属三个摩步营、一个坦克营、一个自行榴弹炮营。” “他们的战术核心很简单——装甲箭头撕开防线,机械化步兵从突破口灌进去,炮兵和航空兵对纵深目标进行覆盖式打击。” “这套打法在平原上的威力不用我多说。但我们的战场在这里——冻土带。冻土带跟平原最大的区别不是温度,是地形破碎。” “沼泽、冰丘、融冻洼地、针叶林、河网——随便哪一样,都能把一个完整的装甲箭头切成几段。” 龙豹:“毛熊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装甲箭头在冻土带有脆弱期。他们在车臣吃过亏,在格鲁吉亚也吃过亏。但他们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是什么?” “是编入更多的步兵,用步兵去清剿反坦克阵地,给装甲箭头扫清道路。” “对。”苏寒转身看着他,“所以阿尔法来了。阿尔法不是来跟我们的装甲部队硬碰硬的,他们是来给他们的装甲箭头当眼睛和匕首的——渗透、侦察、破坏指挥节点、引导精确打击。” “幽灵要对标的,首先是阿尔法。我们要在演习中模拟出阿尔法的作战模式,让红军提前适应被一支专业化特战力量渗透到纵深的压力。” 林虎靠在椅背上,眉头还是拧着:“模拟阿尔法?他们的战术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标杆。我们幽灵虽然研究蓝军战术研究了几年,但说到底,咱们骨子里还是华夏军人。要完全复刻阿尔法的打法,三个月够不够?” “不需要完全复刻。”苏寒摇了摇头,“我们要复刻的是思维,不是具体动作。阿尔法的核心是什么?不是他们的装备有多先进,不是他们的单兵素质有多高——是他们的决策链短。” “一线作战小组在遭遇突发情况时,不需要层层请示,可以自行决断。这种分散决策、集中打击的模式,才是他们真正可怕的地方。”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屠夫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粗得像砂纸:“老苏,你直说吧。三个月,怎么练?” 苏寒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训练计划草稿。那不是正式的训练大纲,只是几张A4纸,上面用钢笔密密麻麻写满了训练科目和时间安排。 纸的边角被揉得起了毛边,显然是在直升机上手写出来的。 “第一个月,全员转入寒区适应性训练。” 苏寒把第一张纸推到桌子中央,“幽灵现在的驻地是戈壁,温差大,但戈壁的冷是干冷,跟西伯利亚的湿冷完全不同。” “西伯利亚冻土带最可怕的不是低温,是冷湿交替造成的温水效应——白天雪化了一点,晚上又冻上,衣服湿了之后结冰,人的体感温度会瞬间跌到零下四五十度。” “我们的兵如果不适应这种环境,拉到演习场就直接冻废了。” “基地这边没有那种环境。”林虎说道,“戈壁滩上沙子多,雪少。要模拟西伯利亚的湿冷,得找雪山。祁连山这个季节山顶还有积雪,海拔四千往上,气温能到零下三十度。但那个高度含氧量太低,训练强度不能太大。” “那就去祁连山。”苏寒道,“不用建营地,全员轻装,每人一个寒区睡袋,三天三夜不设补给点。让他们自己找柴、自己化雪取水、自己在冻土上挖散兵坑。不设预案,不设安全区。训练科目就一个——活下去。” 龙豹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一个科目就上这种强度?这一年老兵的体能在林虎手下保持得不错,但新兵——去年扩编后补进来的那一批,还有不少人没经历过极限寒区生存。” “所以这才是第一个科目。如果连三天三夜的寒区生存都熬不过去,三个月后的演习就不用参加了。冻土带上的真实战场,没人给你送热汤。” 他翻到第二张纸:“第二个月,全员归建,进行针对毛熊陆军战术的专项对抗训练。我把第41集团军近五年的演习数据和公开的战术手册都调出来了。” “他们的摩步旅有一个很明显的弱点——战术节奏极快,但一旦节奏被打乱,重新组织进攻的时间比他们自己的条令规定要长一倍。” 沙暴:“我在跟军区情报部门对接的时候注意过这一点。毛熊的基层指挥员培养体系跟我们不一样,他们的士官权力很小,一线决策严重依赖连级以上的军官。” “如果阿尔法没有渗透到位,他们的前沿装甲突击群在遭遇突发情况时,反应速度有明显的滞后。” 苏寒点了点头,“没错,所以,我们也需要有一支堪比他们战斗力的特种小队!” “这三个月,我还在我们部队里面,挑一批人出来,进行特殊强化训练。” “我负责这个任务,之前的任务,你们来负责!” “是!” 第597章:幽灵特战小队 会议室里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苏寒把训练计划推到一边,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白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是他的笔迹——钢笔写的,墨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刚才在直升机上手写的名单。 “刚才说的是全队的训练方案。” 苏寒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现在说第二件事——我要从幽灵大队里单独挑六个人,组建一支实验性的特战小队。” 林虎拿起那张名单,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林浩宇、赵小虎、王浩、苏夏——这四个都挑上了。后面两个是谁?” “侦察连的张鹏,通信连的宋一舟。” 苏寒说,“张鹏在去年跨军区对抗里拿过侦察科目单项第一,潜伏时长破了幽灵的记录。宋一舟是通信兵出身,但电子对抗科目成绩全队前三,而且他的外语水平——” “俄语。” 龙豹接话道:“宋一舟的俄语是自学的,去年跟毛熊军事代表团交流的时候,他当过临时翻译。” “对。” 苏寒点头,“西伯利亚演习,我们面对的对手是说俄语的。通讯截获、战场喊话、俘虏审讯,都需要俄语能力。宋一舟刚好补上这块短板。” 屠夫挠了挠下巴:“张鹏我熟。那小子身体素质确实不错,就是性格有点独。去年野外生存,他跟队友配合得不太好。” “所以要练。” 苏寒站起来,走到作战地图前,转过身,“这六个人,我不是要把他们练成林虎这样的特种兵。” “三个月时间,一个侦察兵最多能从优秀练到精锐,想达到特战水准是不可能的。” “我要练的不是他们的单兵极限,而是他们的脑子。” 林虎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你是说——” “外军特战思维。” 苏寒转过身,“阿尔法、三角洲、SAS、KSK——这些顶尖特战部队真正恐怖的地方,不是他们的单兵体能有多变态。” “单论体能和枪法,我们的特种兵不比他们差。差的是作战模式。”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决策链。外军特种小队的作战组长在任务中拥有完整的临机决断权,不需要向上级请示。发现机会就打,遇到威胁就撤。” “我们的特战队员习惯于等命令,即使给了自主权,骨子里还是会在关键时刻犹豫。”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渗透方式。我们的渗透习惯于隐蔽接敌,走的是‘不让人发现’的路子。” “外军的渗透走的是‘让人发现不了’或者‘让人发现了也拦不住’的路子。伪装、身份掩护、社会工程学——他们的渗透不是打仗,是演戏。”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火力运用。外军特战小队不追求制式火力,追求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向目标倾泻最大火力密度。” “打完了就跑,不等敌人反应过来。我们的特战更倾向于持续压制和精确打击。” 他放下手,看着会议室里的六个人:“这三点,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这三点背后是一整套跟我们的习惯完全相反的思维体系。” “我要用三个月时间,把这套思维灌进六个年轻侦察兵的脑子里,让他们学会像外军特战兵一样思考。” 第二个人选是赵小虎。 他是苏寒亲手从新兵连带出来的兵,军事素质算不上顶尖,但脑子活、胆子大,最关键的是对苏寒那套“不对称作战”的理念接受度最高。 去年扩编后,赵小虎被林虎安排去带新兵,把一帮刚入伍的毛头小子练得嗷嗷叫。 苏寒看中的不是他的带兵能力,而是他在压力下的临场反应——有一次野外生存训练,补给线被模拟切断,赵小虎带着新兵抓蛇挖野菜,硬撑了三天没掉链子。 第三个人选是王浩。 性子沉稳,做事一板一眼,跟赵小虎刚好互补。 他的枪法是新兵里最稳的,三百米卧姿从来不掉下九环。 苏寒知道他的弱点——太稳了,稳到关键时刻会犹豫。 但正是这种稳,放在一支实验性小队里,可以平衡赵小虎的冒进和林浩宇的随机应变。 第四个人选是苏夏。 她是全队唯二的女性侦察兵之一,能在幽灵大队站住脚凭的是真本事。 她的俄语水平仅次于宋一舟,枪法不输男兵,体能训练从来没掉过队。 更重要的是,她是苏寒一手带出来的兵,对于苏寒的战术思路,她不需要多解释,一个眼神就懂了。 在模拟城市渗透训练里,她扮成美术系学生,跟画材店老板周旋了三天,那份耐心和演技,让几个老兵刮目相看。 第二天一早,苏寒把六个人叫到了二号训练室。 二号训练室不大,以前是一间物资仓库,后来被苏寒改成了战术研讨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伯利亚冻土带地图,桌上摆着一台战术平板和几沓文件。 六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寒已经站在地图前了。 林浩宇走在最前面。 一年不见,他肩膀宽了一圈,脸上的线条也比以前硬朗了。 王浩跟在他后面,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眼神比以前锐利了不少。 赵小虎进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房间的四个角落——这个习惯是苏寒教的,进任何陌生空间先找出口和监控点。 苏夏穿着作训服,头发比去年剪得更短了,利落得像把匕首。 张鹏中等个头,皮肤黝黑,站在队列最边上,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服管的桀骜。 宋一舟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着最不像一个侦察兵。 另外两名队员站在最后排,一个是第二分队的老兵,去年在昆仑山对抗里拿过全队体能综合第三。 另一个是刚从第三分队调上来的,擅长雪地驾驶和简易爆破。 苏寒转过身,看着这八张年轻的脸。 他没有任何开场白,直接点开战术平板,一张模糊的照片投射在屏幕上——那是四个穿着雪地迷彩、脸上涂着白底黑纹迷彩的士兵,正在一片针叶林边缘快速移动。 “阿尔法特种部队第3独立作战支队。照片拍摄于去年三月,地点是北极圈内的科拉半岛。” 苏寒用手指在屏幕上圈出四个人的位置,“注意看他们的队形——标准的菱形四人间距,间隔十到十五米,不是我们的三三制,也不是常见的直线散兵线。” “这个队形可以在雪地里最大限度地减少被伏击时的伤亡概率,同时保持各角度的交叉火力覆盖。” “菱形队形不是他们的发明,但他们是把这个队形用得最好的部队之一。因为在雪地里,菱形中间那个人的脚印会被前面的人破坏,不容易被追踪。” 他切换照片。 另一张照片显示的是同一支小队的装备特写——一名士兵腰间挂着一个并不属于制式装备的黑色小包,包上粘着一块磨得发白的魔术贴。 “这个位置,标准配发的是单兵急救包。但他换了——这是一个民用的防水工具包,里面装的是备用电池和简易排爆工具。” 苏寒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外军特战队员的装备不追求统一,追求实用。他们的腰封上挂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根据个人任务分工自己搭配的。” “弹匣袋多一个少一个,急救包挂在左边还是右边,消音器拆不拆,这些细节没有人会统一规定。但每个人必须清楚自己的装备,也必须清楚队友的装备,因为在交火中你可能会用到队友的备弹。” 他又切了一张照片。 这次是航拍图,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建筑物废墟,几个模糊的人影正从不同方向向中心汇合。 “这是他们在叙利亚阿勒颇的实战记录。注意看时间戳——从发现目标到完成合围,只用了七分钟。” 苏寒转过身,看着八个人,“七分钟里,这六个人没有一次无线电通话。完全靠手语和事先约定的行动代码完成协同。” “他们的作战组长后来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话:‘速度不是跑得快,是想得快。’” 苏寒第二天把人拉到了模拟城市训练场。 这块地方占地大约半平方公里,是当年按中东边境小镇格局建的,有街道、商铺、居民楼、甚至一座小教堂。 苏寒提前布置了一套复杂的任务:目标是一栋四层居民楼里的“敌方情报站”,沿途设置了多处模拟敌方巡逻和电子监控。 八人被要求使用外军渗透战术,在四十分钟内完成任务。 整个过程苏寒通过监控全程观察。 林浩宇打头阵。 他穿着便装——牛仔外套、运动鞋、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第一道关卡是一个“集市”,二十几个演职人员扮成摊贩和市民,在街道两侧摆摊叫卖。 张鹏和宋一舟在侧翼掩护,赵小虎殿后,苏夏和王浩绕道侧巷。 另外两名队员混在零散的行人里,步速不快不慢,眼神不躲闪。 苏夏甚至在经过一个水果摊时停下来翻了一下摊上的橘子,跟摊贩讨价还价了几句,然后摇摇头走了。 苏寒在监控室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这丫头的演技比去年更自然了。 去年她在画材店跟老板周旋的时候,眼神还会下意识地往目标物体上飘。 今天她翻橘子的动作松弛得像真的在逛街。 小队顺利通过集市,进入居民楼区域。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苏寒事先在三楼的楼梯间布置了一组“巡逻队”——两名演职人员扮演的武装分子,配备训练用激光发射器,在楼梯间来回走动。 林浩宇在楼梯转角发现了他们,右手在身后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八个人同时定在原地。 没有无线电,没有说话,只有手语。 林浩宇先指指自己,再指指楼上,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我去解决两个。 他脱掉牛仔外套露出里面的深色T恤,从腰间拔出训练匕首,猫着腰摸上楼梯。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两名“武装分子”被从背后“割喉”。 接下来的房间清剿同样利索。 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在进入最后一个房间时,赵小虎下意识地用旧弹匣去磕新弹匣的卡笋,但在手指触到弹匣的前一秒顿住了,改用右手拇指按下弹匣释放钮,左手同时从腰封抽出备用弹匣,单手推入。 整个换弹动作不到两秒,而且完全符合北约制式武器的操作流程。 苏寒记得这个动作是赵小虎在新兵期犯过错被纠正过来的,现在他已经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对了。 任务完成,总用时三十三分钟。 ——可这只是模拟。 模拟的敌人按剧本走,演职人员不会真的反抗。 苏寒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接下来几天,八人开始轮流担任作战组长。 这是苏寒特意安排的——每个任务结束,作战组长必须当场口述行动总结,分析自己的决策失误,接受队友质疑。 赵小虎当组长时急于求成,一次夜间渗透提前三分钟发起突击导致合围出现缺口,被苏寒罚写了三千字的战术复盘。 张鹏第一次当组长时不肯放权,每个战术细节都要亲自确认,导致小队推进速度慢了整整一倍,被林浩宇毫不客气地当面指出“你这种指挥方式是让队友当你的手脚,不是当你的大脑”。 张鹏脸色发青,但没反驳。 当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在战术研讨室对着地图比划到凌晨两点。 第七天的时候,苏寒把训练强度提了一档。 他让林虎带着一支十人老兵小队扮演假想敌,在模拟城市废墟中进行自由对抗。 老兵和菜鸟的差距在实战中暴露无遗——林虎用假目标和烟幕弹把八人小队引入包围圈,赵小虎和王浩几乎同时被判定阵亡。 整场对抗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八人小队全军覆没,而老兵那边只损失了两个人。 苏寒全程没插手,等对抗结束后把八个人叫到跟前,只问了一句:“复盘了吗?” “复了。” 林浩宇的作训服上还冒着阵亡的红烟,“我们中计了。林虎故意在废墟东南角暴露了两辆装甲车,我们判断他的指挥所在那边,结果——” “结果那是诱饵。” 苏寒:“装甲车是空的,车上没有指挥官。你们盯着诱饵冲进去的同时,两侧伏击火力已经锁定了你们的退路。” 他看了林浩宇一眼,“林虎的战术风格偏刚猛,这种精巧的伏击圈不是他的常规打法。知道谁教他的吗?” 林浩宇一愣。 “是龙豹。” 苏寒:“林虎和龙豹一起设计的这个局。你们面对的,是两个经验加起来超过四十年的老特种兵的联合战术。输是正常的。” 他看了一圈八个人,“但下次再遇到这种局,能不能撑过三十分钟?” 没人回答。 但八双眼睛里的不甘心,让苏寒知道他们记下了。 从第八天开始,八人小队的训练重心从基础渗透转向了针对性更强的反侦察与电子对抗。 宋一舟教大家基础俄语口令和战场用语,苏夏辅助纠正发音。 张鹏负责教授冰雪地形的潜伏技巧——他在侦察连练的就是这个。 王浩设计了一套雪地伪装速成课程。 赵小虎和林浩宇则开始研究阿尔法公开作战记录里的典型案例。 另外两名队员中,擅长雪地驾驶的那个负责教小队操作雪地摩托和履带式全地形车,另一个则带着大家反复练习在冻土上挖掘散兵坑和构筑雪洞。 随着时间推移,八人小队的默契开始显现。 第598章:极限锻造 两个多月后。 祁连山的垭口,海拔四千三百米。 正午的太阳从山脊上斜斜地切下来,照在雪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王浩站在一块裸露的黑色岩石上,用手挡住阳光,往山脚下望去。 针叶林从山腰一直延伸到谷底,墨绿色的树冠上压着厚厚的积雪,偶尔有风吹过,树枝上的雪团簌簌往下掉,在林间激起一片细密的雪雾。 “能见度三百米。风速四级,阵风六级。温度——” 王浩看了一眼挂在胸前的温度计,液晶屏上的数字在零下二十三度到零下二十五度之间跳动,“零下二十四。” 赵小虎蹲在他身后的雪地里,正在用一把军刀削一根冻得硬邦邦的树枝。 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但手里的动作依然很稳。 木屑从刀刃下飞出来,被风卷进雪地里,眨眼就不见了。 “我说王浩,你说老苏为啥非要把咱们扔到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四度,风速六级,这他妈是人待的地方吗?” 王浩:“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比特种兵差吗?” “我是想证明自己,但没说想冻死在这破山上。” 赵小虎把削好的树枝收进背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不过话说回来,老苏给的科目倒是挺有意思。” “三天三夜无补给寒区渗透,穿越两道预设的‘敌军’防线,在指定坐标埋设模拟爆炸装置,全程不被发现。这要搁在一年前,咱们新兵连那帮菜鸟,第一天就得冻废一半。” “一年前你也差不多。”王浩淡淡地回了一句。 赵小虎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说得对,一年前我也差不多。这演兵场上练了两年多,虽然还比不上林虎他们那些老特种兵,但好歹不会一上来就把脚冻伤了。” 两人正说着,耳机里传来苏夏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 “一号观察点报告,西北方向约八百米处发现移动目标,疑似巡逻小队。四人,携带武器,正在沿林缘线向北移动。预计十分钟后到达二号点。” 王浩立刻蹲下来,打开电子地图。 屏幕上代表敌情的红色标记正在缓慢移动,而代表他和赵小虎的蓝色标记刚好在对方的巡逻路线上。 “看到没有?这就是外军的巡逻模式——固定路线,固定间隔,但巡逻密度比我们高得多。他们不靠观察哨来发现渗透者,而是靠密集的巡逻网络来压缩渗透者的活动空间。” “所以他们巡逻的间隙就是我们的窗口期。” 赵小虎目光在地图上来回扫了几遍,“这个巡逻队从西北往北走,十分钟后到达B区。他们走之后,B区到C区之间的这段林缘线会出现大约十五分钟的空白期。” “错。”王浩摇了摇头,“不是十五分钟。你看这条等高线——B区往南有一道冲沟,地图上没有标出来,但从地形判断,那里大概率还有一支潜伏哨。” “如果你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算,走到冲沟边上刚好撞进潜伏哨的视野里。” 赵小虎愣住了,重新看了一遍地图,骂道:“操,还真是。这道冲沟不显眼,但等高线变形得很明显。王浩你这眼睛真毒——这都看得出来?” “不是我眼睛毒,是老苏教的。”王浩关掉电子地图,把遮光帽檐往下拉了拉,“走,趁巡逻队还没过来,先绕过B区。从冲沟东侧的高地上翻过去,虽然路程多两公里,但全程都在对方的视线死角里。” 与此同时,山的另一边。 苏夏趴在一条冰封的溪流旁边,身上盖着一件雪地伪装服,从远处看过去,她整个人跟周围的积雪完全融为一体。 她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式侦察仪,镜头对准山脚下那片针叶林深处的一个坐标点。 “二号观察点确认目标——模拟通信节点。坐标已锁定,周围有六人警戒,分成两组,在东西两侧各设了一个机枪阵地。” 林浩宇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我把模拟爆炸装置放到那个通信节点下面。你估算一下对方的警戒换岗时间。” “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苏夏在侦察仪里看到一名警戒哨兵打了一个手势,立刻被另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等等——正南方向有动静。不是巡逻队,是模拟的快速反应部队。两辆车,约十二人。正在沿公路向北移动,速度很快。” 林浩宇的呼吸声在无线电里顿了一下:“他们发现我们了?” “不像。如果是发现我们,他们不会沿公路走,会直接散开搜山。” 苏夏又观察了几秒钟,确认了对方的行进路线,“他们的方向是往B区去的。王浩,赵小虎,你们听得到吗?” 王浩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收到。” “有一支快反部队正在往你们那边去。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B区。你们那边有没有暴露?” 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小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紧张:“刚才我们翻冲沟的时候,有一个脚印没来得及抹平。如果对方带了追踪犬——” “他们没有追踪犬。”苏夏又观察了一会儿,语气重新变得冷静,“但他们带了无人机。你们找个地方躲好,别动。”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莫名其妙就觉得安心的东西。 入夜,训练暂告一段落。 八人在一片针叶林的背风坡上搭了一个简易的雪洞,挤在一起吃压缩饼干。 为了防止暴露位置,他们没有生火,只有几根冷光棒发出微弱的蓝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是青白色的。 苏夏把侦察仪里的数据传输到便携式电脑上,开始汇总今天的渗透路线和敌情数据。 雪洞外面,风更大了。针叶林的树冠被风吹得呜呜作响,像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远处低吼。苏夏合上电脑,揉了揉被冷光棒刺得发酸的眼睛。 “你们注意到没有?今天的巡逻队换岗时间比昨天提前了八分钟。”她说着,把一个保温壶递给旁边的宋一舟。 宋一舟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 赵小虎茫然地看着他。 “他说,‘这说明对手在调整巡逻节奏,想打乱我们的渗透节奏。’” 苏夏翻译道,然后转向宋一舟,“你说俄语的时候能不能别带西伯利亚口音?我听着费劲。” 宋一舟推了推眼镜,罕见地笑了一下:“我在网上学的俄语教程就是毛熊那边的人录的。” “难怪。”苏夏摇摇头,“大队长这次选人,真是——”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苏寒选人从来不看表面的资历和履历,他看的是每个人骨子里的东西。 宋一舟一个通信兵出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最不像侦察兵的人,因为自学的俄语和电子对抗能力被挑进了这支实验性小队。 张鹏那个沉默寡言到近乎孤僻的侦察兵,因为潜伏时长破了全队记录被拉了进来。 每个人的入选理由都不一样,但仔细想想,又都有同样的东西——他们都不按常理出牌。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苏寒的声音从无线电里炸响。 “今天的科目:寒区体能极限测试。” “全副武装,负重四十公斤,从当前位置出发,翻越正北方向海拔四千七百米的雪岭,在日落前到达指定集结点。” “全程约三十公里,累计爬升约两千五百米。中途不设补给点,不设休息点。完毕。” 无线电里沉默了三秒钟。 赵小虎第一个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大队长,三十公里雪地越野爬升两千五,这个强度——” “有问题?” “没问题!”赵小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吼道。 雪洞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收拾装备的声音。 八个人把睡袋卷起来塞进背囊,检查武器和弹药,在脸上重新涂了防冻霜——虽然这玩意儿在零下二十多度基本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 体能训练持续了整整两周。 两周里,八个人在祁连山的雪线上反复穿梭。 不是跑一趟就完事了——苏寒给他们设计的体能科目是逐日加量的。 第一天三十公里,第二天三十二公里,第三天三十五公里。 第四天休息半天然后进行负重攀冰训练,第五天继续越野但路线换成冰川地形,第六天加入模拟交火—— 在体能接近极限时进行实弹射击。每个人的手上都起了冻疮,脸上的皮肤被紫外线和寒风反复蹂躏,脱了一层又一层皮。 但没有一个人申请退出。 第599章:千里机动 出发的命令是凌晨四点下来的。 苏寒站在502基地的停机坪上,看着最后一批物资被叉车铲进重型运输车的货厢里。 林虎从身后走过来。 “全员集结完毕。一千零四十七人,无一缺勤。” “运输车队已经编组完成。一号到十二号车是人员运输,十三号到二十号是装备物资,二十一号到二十五号是后勤补给。加上指挥车和医疗车,一共三十一辆。” 苏寒接过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车辆编号和人员分配表像一张精密的蛛网。 他快速扫了一遍,在林浩宇、苏夏等六人特战小队所在的三号车那一栏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远处那排已经亮起车灯的绿皮大卡车。 “油料?” “全部加满。每辆车额外配了两个备用油桶,足够全程机动。” “弹药?” “按演习标准配齐。实弹和训练弹分开装,训练弹随车携带,实弹在十九号车单独封存,钥匙在我这儿。” 苏寒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区方向疾驰而来,在停机坪边缘猛地刹停。 车门打开,赵建国裹着一件军大衣跳下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 “首长?”苏寒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敬礼,“您怎么来了?” “废话,我的部队要出远门,我能不来看看?” 赵建国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戈壁的夜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他走到停机坪边缘,看着那排正在轰鸣着预热的绿皮大卡车,沉默了一会儿。 三十一辆车。 每辆车身上都喷涂了演习专用的临时编号。 驾驶员们已经就位,引擎的轰鸣声在戈壁的寂静中传出去很远。 透过篷布的缝隙,能看见车厢里坐得整整齐齐的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偶尔传来的枪械碰撞声和背囊调整的窸窣声。 “一千多号人,说拉走就拉走。” 赵建国转过头看着苏寒,眼神里有一种苏寒不太读得懂的东西,“这支部队,你建了三年多了吧?” “报告首长,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赵建国重复了一遍,“从两百多人的架子,练到现在一千多号人的加强大队。” “从被红军当成笑话的‘假想敌’,练到总部亲自点名让你们参加中毛联合演习。” “苏寒,你知道这次演习意味着什么吗?” 苏寒站得笔直:“知道。” “你不知道。”赵建国摇了摇头,“这次联合演习的总指挥是毛熊国的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库兹涅佐夫上将。” “那老家伙我见过,打过阿富汗,打过车臣,肩膀上扛着三颗将星,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感情。” “他的第41集团军在毛熊国被称为‘钢铁洪流’,不是因为装备有多先进,是因为他们的兵在零下四十度的冻土带上能趴三天三夜不动。” “你训练出来的这支幽灵部队,在国内演习里打遍红军无敌手,但拉到西伯利亚去,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对手。” “我不是来给你压力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总部那边有人说,让一支成立才三年多的蓝军部队参加这种级别的联合演习,步子迈得太大了。” “是我在总部拍了桌子,我说,幽灵不去,谁去?红军那些老牌劲旅的战法毛熊早就研究透了,只有幽灵的这套外军思维,才能让他们真正头疼。” “行了。”赵建国摆了摆手,脸上重新浮起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别给我搞这套煽情的。” “我就是来告诉你,这次演习,你要给我打出幽灵的名号。打好了,回来我给你请功。打不好——” “打不好,你就在西伯利亚冻土带上给我待着,别回来了。” 苏寒嘴角微微一抽:“是!” 五点整,车队出发。 头车是一辆经过改装的指挥车,苏寒坐在副驾驶座上,林虎在后面的指挥席上盯着战术屏幕上的车队队形。 三十一辆绿皮大卡车排成一条长龙,从502基地的主干道上鱼贯而出,车头大灯在戈壁的黑暗中切开一条条光柱。 苏寒透过后视镜看着身后的车队。 每一辆车都保持着标准的间距,车灯在晨雾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从西北戈壁到演习集结地的直线距离超过两千公里。 车队要从祁连山脉的北麓穿过,经过河西走廊,再转向东北,穿越蒙古高原的南缘,最终抵达中毛边境附近的集结区域。 按照计划,全程需要三天两夜。 第一天走的是戈壁公路。 路面被重型卡车碾得坑坑洼洼,车队只能保持四十公里的时速。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寒从指挥车上跳下来,沿着车队往后走。 每辆车的篷布都掀开了,士兵们在路边活动筋骨、补充水分。 苏寒走过三号车的时候,看见苏夏正靠在车轮上啃压缩饼干,林浩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折叠地图正在研究什么。 赵小虎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朝苏寒挥了挥手里的水壶:“大队长,要不要来一口?热的!” 苏寒摆了摆手,继续往后走。 他走过十几辆车,看见王浩在检查一辆卡车的轮胎气压,看见张鹏蹲在路边用匕首削一截木头不知道在做什么,看见宋一舟戴着耳机靠在车厢板上,嘴里念念有词——应该是在练俄语。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 第二天下午,车队进入山区。 盘山公路一侧是刀削般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车速降到了二十公里,驾驶员们紧握方向盘,每个弯道都走得小心翼翼。 苏寒坐在指挥车里,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况和战术屏幕上的车队间距。 “老苏。”林虎从屏幕上抬起头,“气象部门刚发了预警。前方三百公里处有一道冷锋正在南下,预计明天凌晨会跟我们撞上。风速可能达到八级,局部地区有暴雪。” 苏寒看了看地图。 冷锋覆盖的区域正好是他们明天要经过的那段高原公路,海拔三千二百米,周围没有可以躲避的山谷。 “能不能绕过去?” “绕不过去。”林虎把气象图放大,“冷锋宽度大约两百公里,如果绕路,要多走至少一天半。而且绕路的路线有一段是非铺装路面,重型卡车可能会陷车。” 苏寒:“通知各车,今晚提前扎营,让所有人把防寒装备检查一遍。明天凌晨四点出发,赶在冷锋最猛烈之前通过那段高原公路。” 第三天凌晨,车队在风雪中出发。 暴雪比气象部门预报的来得更早、更猛。 鹅毛大的雪片被八级狂风裹挟着砸在车窗上,雨刷器疯狂地左右摆动,但玻璃上的积雪还是越积越厚。 能见度不到五十米,头车的驾驶员几乎是趴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模糊不清的路面。 苏寒拿起对讲机:“各车注意,开启双闪,保持三十米间距。防滑链全部装上。如遇突发情况,立即报告,不得擅自停车。” 车队在风雪中以每小时十公里的速度艰难前行。 苏寒能感觉到车轮在积雪下打滑的震颤,能听见防滑链碾过冰面的嘎吱声。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三十一辆车的双闪灯在暴风雪中忽明忽暗,像是黑暗海面上的一串航标灯。 对讲机里传来十三号车的声音:“报告指挥车,十三号车右后轮防滑链脱落,请求停车处理。” 苏寒拿起对讲机:“批准。十三号车靠边,十五号车跟进掩护。处理时间五分钟。” 十三号车缓缓靠向路边,驾驶员和副驾驶跳下车,顶着能把人吹倒的狂风,趴在车轮下重新安装防滑链。 后面的车依次减速,保持着间距缓慢通过。 没有人按喇叭,没有人抱怨,每辆车只是默默地亮着双闪,在风雪中保持着队形。 五分钟后,十三号车的防滑链重新装好,车队继续前进。 四个小时后,车队终于穿过了冷锋的核心区域。 暴雪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苏寒看了看地图——距离演习集结地还有不到两百公里。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在三十一辆车的驾驶室里同时响起: “各单位注意,前方一百八十公里处为演习集结地。预计三小时后抵达。抵达后按编号依次进入指定区域,保持无线电静默,等待进一步指示。完毕。” 对讲机里依次传来各车的回复声。 苏寒把对讲机放回支架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两夜,两千多公里的机动力,三十一辆车无一掉队。 第600章:演习司令部 集结地位于中毛边境以南约六十公里处的一片谷地。 从空中俯瞰,这片谷地像是被一只巨人的手掌压出来的凹痕——三面环山,南面敞开,地势平坦开阔,正好能同时容纳上万人的部队和装备。 谷地中央是一条已经封冻了大半的河,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河两岸支起了一片片墨绿色的帐篷,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方格。 苏寒站在谷地边缘的高地上,看着这支正在集结的华夏参演部队。 最东侧是第81集团军的装甲旅,数十辆99A主战坦克整齐排列在临时搭建的伪装棚下,炮管指天,炮塔上覆盖着雪地伪装网。 坦克兵们正在给自己的座驾做最后的检查,机油和柴油的味道被寒风吹散,混在空气中形成一股熟悉的、冷冽的钢铁气味。 装甲旅的旁边是两个机械化步兵旅,步兵战车和装甲输送车一辆挨一辆,车身上新喷涂的演习编号还泛着亮光。 步兵们正在帐篷区列队,穿着雪地迷彩作训服,戴着棉帽和防寒面罩,只露出一双双被寒风刺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再往西,是炮兵集群和防空营。 自行榴弹炮的炮管用防寒罩裹得严严实实,防空导弹发射车上的雷达阵面缓缓旋转着,像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后勤保障部队在谷地最深处扎营,油罐车、弹药车、炊事车、医疗车排成一片,发电机组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停。 苏寒的目光扫过这片钢铁森林,粗略估算了一下——光是他能看到的兵力,就不下一万五千人。 如果再加上还没抵达的后续梯队和毛熊那边的参演部队,这场演习的总规模,将超过四万人。 “大队长。”赵小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边的哨兵说,演习司令部在谷地西北角那栋两层楼房里。各参演部队的指挥员已经在集合了,十五分钟后开会。” 苏寒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后,苏寒走进了演习司令部。 这是一栋被临时征用的边防部队营房,两层楼,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 门口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哨兵,看见苏寒,同时立正敬礼。 会议室在二楼。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暖气扑面而来。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从桌子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马克笔画满了箭头和标注。 围坐在桌旁的十几名军官同时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最里面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将,肩章上的两颗将星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峻的光泽。 中将约莫六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皱纹不深,但每一道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这是一张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脸。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有些偏瘦。 中将旁边坐着一群大校和上校,看臂章分别来自装甲兵、步兵、炮兵、防空兵和后勤保障部队。 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沉甸甸的战功资历。 苏寒在这个房间里是军衔最低的几个人之一,但他进门的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审视的、好奇的、甚至有些打量的意味。 他们听说过幽灵。 听说过这支成立才三年多的蓝军部队在国内演习里把多少红军王牌打得灰头土脸。 但听说归听说,亲眼见到幽灵的大队长——这个在全军大比武拿过七连冠、两次一等功、被写进苏氏宗族祭文里的年轻人——他们还是第一次。 一个年轻的、不到三十岁的大校,带着一支同样年轻的、成立才三年多的部队,要在三天后跟毛熊最精锐的集团军正面对抗。 这画面本身就带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苏寒走到会议桌尾部,坐在那张标着“502部队”铭牌的椅子上。 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主位上的中将开口了。 “人到齐了。”中将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在苏寒脸上停了一下,“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姓陆,陆振国,本次中毛联合演习华夏方总指挥。” 陆振国。 苏寒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陆振国是北部战区的副司令员,中将军衔,在北方边境驻守了二十多年,对高寒地带作战有着丰富的经验。 他跟赵建国是同一期军校毕业的,两人私交不错。 苏寒出发前,赵建国在电话里提过这个名字,说的只有一句话——“老陆那个人,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底。” 陆振国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本次演习代号‘阿尔汉格尔斯克-202X’,是自2018年以来中毛两国规模最大的一次联合军事演习。” “双方参演总兵力约四万两千人,我方两万人,毛熊方两万两千人。” “演习区域设在毛熊国阿尔汉格尔斯克州以北约一百五十公里处的西伯利亚冻土带,总面积约五千平方公里。”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圈出一片用蓝色虚线标出的区域:“演习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双方各派出侦察与特战力量,在演习区域内进行自由侦察与反侦察对抗,持续时间五天。” “第二阶段,双方主力部队进入预设战场,进行攻防转换演练。第三阶段,展开全面的战役级对抗——没有预设剧本,没有固定攻防方,完全根据战场态势实时裁决。” 苏寒的眼神微微一亮。 没有预设剧本。 这句话在国内演习里听了无数次,但真正能做到的几乎没有。 大多数演习都有固定的剧本框架——红军攻、蓝军防,或者反过来。 而这次中毛联合演习,第三阶段是完全开放的:谁攻谁防,看战场态势;谁胜谁负,看实时裁决。 这才是真正的对抗。 陆振国继续说道:“演习的裁判系统由中毛两国联合技术团队共同搭建,采用北斗和格洛纳斯双卫星定位、实兵交战模拟终端、以及分布式传感器网络。” “每一名士兵、每一辆坦克、每一架飞机,都配备实兵交战模拟器。” “被判定阵亡后,武器系统自动锁死,人员退出战场。裁判标准参照北约评估体系,但根据中毛两军的实际情况做了适应性调整。” “我要提醒在座的各位指挥员——这不是你们在国内打的那些演习。在国内,裁判组对规则的理解和执行有一整套成熟的流程,你们知道什么算阵亡、什么算负伤、什么算违规。” “但在这次演习里,裁判系统的很多规则都是从毛熊那边引进的,裁决标准和国内有差异。” “比如,国内演习中对装甲车的‘击毁’判定通常要求命中特定部位,但这次演习采用的是整体毁伤评估——只要命中车辆轮廓范围,系统就会根据弹种和入射角度自动计算毁伤等级。” “再比如,对于寒区失温的判定。在国内,这个科目基本不纳入演习裁决。但在这次演习里,每名士兵的实兵交战模拟器都集成了体温监测模块。” “如果系统判定你失温达到危险阈值,会直接宣告你退出演习——哪怕你一枪没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坐在苏寒旁边的第81装甲旅旅长是个五大三粗的大校,他皱着眉头小声嘀咕了一句:“演习场上被冻退?这不扯呢嘛。” 陆振国:“扯?老刘,你问问你手下的兵,有多少人经历过真正的西伯利亚寒冬?我们现在坐的这个房间,外面气温零下十二度。三天后演习正式开始,演习区域的夜间气温能降到零下三十八度。” “前两天毛熊那边通报了一个情况——他们的先遣侦察分队在演习区域执行地形勘测任务时,有一名士兵轻度冻伤,撤下来的时候脚趾已经发黑了。” “那个人,可是在西伯利亚驻守了五年的老兵。” 会议室里安静了。 “根据双方指挥部共同商定的演习方案,我方在第一阶段投入的侦察与特战力量包括:第81集团军直属侦察营、第72机械化步兵旅侦察连、以及——” “——第502基地下辖的幽灵蓝军部队。” 十几双眼睛又齐刷刷地转向苏寒。 陆振国放下指挥棒,看着苏寒的眼睛:“苏上校,关于幽灵部队在第一阶段的任务分配,是这次会议上要重点讨论的议题。” “根据演习方案,第一阶段我方需要完成的任务包括:侦察毛熊方主要集结地域的部署态势、标记其指挥节点和后勤枢纽、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对其进行有限度的模拟破坏。” “这些任务,按照惯例应该分配给各集团的直属侦察力量。” “但毛熊那边投入的特战力量,是阿尔法特种部队的第三作战支队。阿尔法的渗透和反渗透能力,在座的人应该都有所耳闻。我们的侦察兵跟阿尔法正面遭遇,有多大胜算?” 没人回答。 陆振国继续道:“胜算不大。不是说我们的侦察兵不够好,而是阿尔法打的就是侦察与反侦察。” “他们的整套战术体系就是围绕渗透和反渗透构建的,我们如果拿常规侦察力量去跟他们硬碰硬,等于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撞对方的长板。” “所以,总部在制定演习方案时,把幽灵蓝军部队放在了第一梯队的核心位置。” “苏上校,幽灵这支部队从一开始就是按照外军的战术思维训练的。” “你们在对抗中使用的渗透方式、指挥模式、决策链路,跟阿尔法有很高的相似度。如果说在这场演习里,谁最有可能在阿尔法面前撕开一道口子,那只能是你们。”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老牌王牌部队的指挥员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微微皱眉,有的看向苏寒的眼神明显带着审视。 任谁坐在这些位置上,被一个新成立才三年多的部队抢了风头,心里都不会太舒服。 但没人当场发作。 一方面是因为幽灵在国内演习里的战绩摆在那里,另一方面是——陆振国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 第601章:苏寒,你太自信了! 苏寒站起来,敬了个礼:“首长,幽灵部队已经做好所有准备。但关于第一阶段的具体任务分配,我有几点建议。” 陆振国微微点头:“说。” 苏寒走到地图前,指着演习区域西北角一片用蓝线圈出的区域: “根据战前情报,毛熊第41集团军的三个摩步旅目前部署在这一带,呈品字形展开,彼此间距约四十公里。” “他们的指挥部和后勤枢纽的具体位置还没有被标定,但从常规部署规律来判断,应该在这里——” 他把手指在品字形中心偏后的位置一按,“——靠后的中间地带,距离前线约六十公里。这个位置既能保证指挥通畅,也在常规炮兵打击半径的边缘,是最安全的选择。” “阿尔法的部署位置不会跟常规部队在一起。他们的第三作战支队大概率会被提前投送到演习区域的纵深地带,利用冻土带的复杂地形建立前进观察点和伏击阵地。” “如果要找出他们,用常规的侦察手段是很难的——热成像会被针叶林遮蔽,无人机在暴风雪天气里无法升空,地面巡逻的密度再大也会留下间隙。” “所以,幽灵在第一阶段的建议战术是——” 苏寒的手指在地图上一划,沿着一条不存在的路线从演习区域的东南角一直插到西北腹地,“不在外围跟他们周旋,直接渗透到阿尔法的预设活动区域,打他们的伏击。” 会议室里炸了锅。 “渗透到阿尔法的预设区域?那不是自投罗网吗?”一个步兵旅的参谋长脱口而出。 “阿尔法是干什么的,他们就是等在那儿伏击我们的人啊。你让他们去阿尔法的地盘,不是送死?”一个炮兵团团长皱着眉道。 苏寒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正是因为阿尔法擅长伏击,所以他们对自己的预设区域最有信心。有信心就会产生习惯,习惯就会产生破绽。” “我在西点军校研究过阿尔法的作战记录,他们的伏击阵地有几个固定的选址偏好——针叶林边缘的林缘线、干涸的河床两侧、以及冻土丘的反斜面。” “这些地形在他们的训练大纲里被写成了标准教材。标准就意味着可预测。” “幽灵要做的,不是跟阿尔法正面打遭遇战。我们要渗透到他们自认为最安全的区域,等他们发现在我们之前,先把他们的位置和活动规律摸清楚。” “等演习正式开始,阿尔法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幽灵的打击就已经到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钟。 陆振国看着苏寒,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第一阶段不跟阿尔法正面交锋,而是渗透到他们的预设区域,打他们一个时间差——在阿尔法以为自己是猎人的时候,让他们发现自己才是猎物?” 苏寒点头:“是。” 陆振国笑了一下——这是苏寒进门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苏上校。”陆振国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冻土带,“你知道这次演习,总部为什么点名让幽灵参加吗?” “不是因为你们在国内演习里打了多少胜仗。那些胜仗固然证明了你们的价值,但真正让总部下决心的,是你三年前在粤州军区总部交上去的那份《蓝军战略模拟实验部队建设构想》。” 苏寒微微一愣。 那份报告是他还在国科大读研的时候写的,赵建国让他写完直接报总部。 陆振国继续说:“那份报告我看了。你写了一段话,我至今记得一字不差——‘蓝军存在的意义,不是装点门面,也不是给红军当陪练。蓝军存在的唯一价值,是让红军在和平时期提前见到敌人。’今天是这句话兑现的时候。” 他转过身,对着会议桌旁的全体军官:“各部队注意,第一阶段任务分配如下——第81装甲旅侦察营负责演习区域东侧的前沿侦察与火力标定,72旅侦察连负责南侧,幽灵蓝军部队负责整个西北区域的纵深渗透。” “在所有投入第一阶段的作战单位中,幽灵拥有最高的任务优先级和最高的自主决策权。” “他们的行动方案不需要层层报批,苏上校可以在演习规则允许范围内自行判断、自行决断。” “还有问题吗?”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那些几分钟前还在质疑的指挥员们,此刻都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认真而严肃。 对他们来说,陆振国这番话的分量远超苏寒那张年轻的脸。 苏寒立正敬礼:“是,首长!” 散会已经是下午六点多了。 苏寒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下楼梯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苏上校,等一下。” 苏寒回头,看见陆振国站在他身后。这位中将披着一件老旧的呢子大衣,嘴里叼着一根烟,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会议室里放松了不少。 “首长。” 陆振国走到他旁边,靠在门框上,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我跟老赵是老战友。出发前,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寒没说话。 “他说,苏寒这个人,本事是真本事,但毛病也是真毛病。” “他太自信。在演习场上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候能把对手打得心服口服加敬佩,有时候也容易给自己找麻烦。” 苏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这确实是赵建国能说出来的话。 “不过老赵最后说,这次演习,让我放手让你去做。” “他说,你在国内演习里的那些成绩,已经证明了你比同龄的指挥员更快、更准、更敢想。” “但一个人的天花板,在国内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在西伯利亚这种地方,在毛熊这种对手面前,才能真正丈量出你的极限。”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套打法,渗透阿尔法预设区、反向伏击猎人——在常规军事教材里是找不到理论依据的。因为太冒险。但是——” “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那时候我在北疆当侦察兵,寒冬腊月零下四十度,我带着一个班渗透到对面的边防哨站附近,趴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 “当时营部的命令只是侦察,但我发现对面哨站的换岗规律有一个漏洞,就临时改了计划,带人摸上去‘端’了那个哨站。” 陆振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很淡的骄傲和怀恋:“回来被记了一个处分——违抗军令。但军里后来把那次渗透行动写进了教材。” 苏寒也笑了。 “去吧。”陆振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建国既然敢拍桌子让你来,我就敢用你。三天后,我要在导演部的大屏幕上看到阿尔法的番号亮红灯。” “保证完成任务!”苏寒后退一步,举手敬礼。 第602章:冻土带的第一枪 西伯利亚冻土带,凌晨四点。 天还没有亮,或者说,在这个季节、这个纬度,天亮本身就是一种奢望。 寒风从北极圈方向毫无遮挡地碾压过来,卷起地面的浮雪,在针叶林间呼啸穿梭,发出像是野兽低吼般的呜咽声。 林浩宇趴在一道冻土丘的反斜面上,身体紧贴着地面,雪地伪装服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团白色。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趴了整整两个小时,呼出的热气在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薄冰,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花。 他的右手握着一具便携式热成像仪,镜头对准山脚下那片黑黢黢的针叶林边缘。 屏幕上偶尔闪过几个微弱的光斑——那是夜间活动的狍子和雪兔。 真正的目标还没有出现。 “狐狸,狐狸,这里是山猫。一号观察点无异常,预计目标将在四十分钟后进入预定区域。完毕。” 耳机里传来苏夏压低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山猫收到。继续保持静默。雪豹那边有动静吗?” “雪豹报告,西北方向约两公里处发现热源信号,疑似车辆引擎余温。正在进一步确认。” 宋一舟的声音插进来,俄语和中文混在一起,“我截获了一段无线电通讯,加密层级不高,是摩步旅的常规巡逻通报。他们提到了一个坐标——北纬64度32分,东经41度07分。” 林浩宇在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那个坐标距离他的位置不到三公里。 “收到。”苏夏的声音顿了一下,“狐狸,你觉得呢?” 林浩宇把热成像仪往下压了半寸,扫过那片针叶林边缘的公路。 冻土带上唯一的一条简易公路从东边蜿蜒而来,穿过针叶林,一直延伸到演习区域的腹地。按照之前的侦察情报,毛熊第41集团军的后勤补给线就经过这条路。 “让他们过去。”林浩宇说,“我们的目标不是后勤车队。盯死阿尔法。” “明白。” 无线电重新归于沉默。 林浩宇继续趴在冻土丘上,感受着身下冻土传来的透骨寒意。 这种冷跟在祁连山上完全不同——祁连山的冷是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 而这里的冷是湿冷,寒气从地面渗进身体,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 体感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八度,就算穿着三层防寒内衣和特制雪地作战服,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想起了苏寒在出发前说的话:“西伯利亚冻土带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是天气。你在祁连山上能撑三天三夜,不代表你能在这里撑三天三夜。” “这里的冷不是考验你的意志力,是在测试你的生存极限。如果撑不住了,就撤。演习可以输,人不可以丢。” 但林浩宇知道,苏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可以输”的意思。 --- 三公里外,一处被针叶林环绕的洼地里。 这里是毛熊国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第3摩步旅的临时补给中转站。 三辆乌拉尔-4320运输车停在洼地底部,车灯关闭,引擎熄火,车身上覆盖着白色伪装网。 几名穿着冬季作战服的毛熊士兵正在从车上卸载物资——主要是燃油桶和罐头口粮,堆放在洼地边缘的一顶营帐旁边。 营帐里亮着一盏昏暗的野战灯。 灯光透过篷布的缝隙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线。 伊万·谢尔盖耶维奇·沃罗诺夫上尉坐在营帐里,面前摊着一张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战术地图。 他今年三十二岁,是阿尔法特种部队第3独立作战支队的副队长,负责支队在前沿地带的情报分析和侦察协调。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额角有一道从车臣带回来的旧伤疤,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上尉同志。”帐篷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走进来的是侦察组长维克多·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中尉。 他的防寒面罩拉到下巴,露出被冻得通红的鼻子和两撇挂着霜的胡须,“第3摩步旅的外围巡逻队刚刚报告,在B-7区域发现了几组疑似脚印的痕迹。” “被雪埋了大部分,但从残留的形状判断,至少是三组不同方向的渗透痕迹。” 沃罗诺夫抬起头:“B-7?那是距这里不到二十公里。” “是的。”库兹涅佐夫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而且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脚印的分布模式很不寻常。” “不是沿着常规的渗透路线——也就是说,他们走的不是峡谷,也不是公路两侧的隐蔽地带,而是翻过了B-7区域北侧那道海拔六百米的冻土丘。” 沃罗诺夫的眼睛眯了起来。 翻越冻土丘。 在零下三十八度的夜里,翻越一道完全没有遮蔽的、被冻得硬邦邦的冻土丘,意味着渗透者必须全程暴露在寒风和低能见度中长达四个小时以上。 这种路线的优点是避开了常规的巡逻区域,缺点是——对渗透者的体能和耐寒能力是极端到近乎疯狂的考验。 “这不是常规侦察兵的渗透方式。” 沃罗诺夫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第81装甲旅的侦察营不会走这种路线。他们的寒区训练大纲我研究过,渗透路线的选择偏向保守,优先考虑安全和可撤回性。” “翻越冻土丘这种事,在他们的条令里属于‘不推荐’。” “那只能是对面的了。”库兹涅佐夫抬起头,“那支‘幽灵’部队。” 沃罗诺夫没有立刻回答。 幽灵蓝军部队。 这个名字在半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他的情报简报里时,他并没有太当回事。 一支成立才三年多的假想敌部队,靠着在国内演习中打败过几次红军王牌就获得了参加中毛联合演习的资格—— 在他看来,这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安排,而不是真正有实战价值的部署。 但昨天的战前简报会上,第41集团军参谋长、少将谢尔盖·尼古拉耶维奇·科瓦廖夫专门提到了这支部队。 “不要轻视幽灵。” 科瓦廖夫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不管你们觉得他们成立多久、打过多少‘真正的仗’。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他们的总指挥,那个叫苏寒的年轻人,几年前曾在西点军校做过教官顾问。” “他在那期间调阅过北约关于我们第41集团军的所有评估报告。他研究过我们。而我们对他几乎一无所知。” 沃罗诺夫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是——微微坐直了身体。 一个研究过自己的人,和一个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对称。 “通知各侦察小组。”沃罗诺夫下了决定,“从今天起,巡逻路线不再固定。每四小时更换一次,换岗时间随机浮动,不再按整点执行。另外,把我们自己的脚印也清理干净。” 库兹涅佐夫愣了一下:“清理脚印?上尉同志,这在这种天气——” “我知道在这种天气清理脚印很麻烦。” 沃罗诺夫打断他,“但如果幽灵真的翻越了冻土丘,他们现在已经在我们的预设区域里了。他们的渗透能力比我们之前评估的要强。我们不能用对付常规侦察兵的套路去对付他们。” 库兹涅佐夫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帐篷。 沃罗诺夫重新坐回地图前,盯着那片用红色铅笔圈出来的渗透区域。 B-7区域,翻越冻土丘,三组不同方向的脚印。 这不是一次随机的渗透。 这是一次有计划的、多点同步的渗透。 幽灵不是在试探他的防线——幽灵已经进来了。 ……………… 凌晨五点四十分。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林浩宇的睫毛已经结了冰碴子,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细微的冰晶在眼睑间碎裂。 他保持伏地姿势已经三个小时四十分钟。 耳机里传来宋一舟压得极低的声音:“狐狸,三个热源信号,正北方向,距离一点五公里。移动速度很慢,队形——” 宋一舟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标准的阿尔法菱形搜索队形,间隔十二到十五米。” 林浩宇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菱形队形。 四个人,间距精确到米,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的观察和射击角度。 这不是常规巡逻队那种散漫的搜索模式,这是顶尖特种部队的渗透侦察队形。 阿尔法的猎杀小组。 他把热成像仪对准正北方向。 屏幕上,四个模糊的热源正在针叶林的边缘缓慢移动。 他们的动作非常专业——不是沿着林缘线直走,而是利用每一棵树的掩护,交替跃进。 一个人在移动时,另外三个人从三个角度提供火力掩护。 移动的那个人抵达预定掩体后,下一个人再动。 整个推进过程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手语,没有无线电——四个人像是一台精密机械的四个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雪豹,雪豹,这里是狐狸。”林浩宇按下喉麦,“确认目标为阿尔法猎杀小组,四人,菱形队形,正沿B-7区域林缘线向西搜索推进。预计十五分钟后进入二号伏击区。” 赵小虎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的:“收到。二号伏击区就位。四组火力点已展开,等待指令。” “山猫呢?” “山猫在你们正南方向,冻土丘反斜面。张鹏和另外一组已经摸到他们的侧后了。” 林浩宇把热成像仪往旁边挪了半寸,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二号伏击区是一片被冻土丘和针叶林夹在中间的狭长洼地,地势比周围低了大约三米,是一个天然的口袋。 阿尔法的猎杀小组如果按照当前路线推进,正好会从洼地底部穿过——那里也是洼地最窄的地方,宽度不到四十米。 口袋阵。 但林浩宇知道,阿尔法不是普通的对手。 他们在进入任何疑似伏击地形之前,会先往两侧的制高点派出侦察兵。 如果幽灵的火力点暴露得太早,菱形的尾巴会立刻缩回去,旁边的快速反应部队会在十分钟内赶到。 “所有人注意。” 林浩宇:“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让他们走到口袋底部。听清楚——等最后一个人完全进入洼地,才能动手。” “明白。” “明白。” 无线电里依次传来确认声,然后重新归于沉默。 林浩宇从腰间摸出训练用激光指示器,把它架在冻土丘边缘一块被冻得硬邦邦的苔原石上。 激光指示器的镜头对准洼地底部,他预先设置了三个目标参考点——洼地入口、洼地中央、洼地出口。 每一个点都对应一组幽灵预设的伏击火力。 阿尔法,你们觉得自己是猎人。 但在这片冻土带上,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可以在三十秒内颠倒。 沃罗诺夫上尉蹲在一棵倒伏的落叶松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洼地的地形。 他眯起眼睛。 这片洼地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洼地底部没有一条野生动物留下的足迹,两侧冻土丘上的积雪保持着完整的、未被破坏的形态。 在零下三十几度的冻土带上,任何动物都会寻找地势低洼的避风处活动——狍子、雪兔、甚至偶尔出现的北极狐。 但这片洼地,什么都没有。 第603章:暴风雨中的幽灵 沃罗诺夫的狙击手网格在当天下午就铺开了。 三十二名狙击手,分成十六个双人小组,以B-7区域为中心向外辐射,每组覆盖一平方公里的扇区。 每个狙击手都配备了被动热成像仪和激光测距仪,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趴在雪地里,盯着自己的扇区,等幽灵露头。 这种战术在车臣的山地战场上被证明过是有效的。 狙击手不需要通讯,不需要机动,甚至不需要知道友邻单位的具体位置。 他们只需要像蜘蛛一样静默地趴在网上的每一个节点,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但问题在于——幽灵并没有撞上来。 从中午到傍晚,整整六个小时,十六个狙击小组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热成像仪里偶尔闪过几个光斑,全是野生动物。 狍子、雪兔、北极狐,还有一头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驼鹿,慢悠悠地从第三狙击组的扇区穿过,蹄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印痕。 “上尉同志,这不对劲。” 库兹涅佐夫放下望远镜,眉头拧得像团揉皱的作战地图,“他们已经六个小时没有行动了。之前每两到三个小时就会有一次伏击,现在突然完全安静。要么他们撤了,要么——” “他们在等。” 沃罗诺夫打断他,声音很沉,“等天黑。” 天黑确实来了。 西伯利亚的冬夜来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半,天边最后一线灰白色的光就被黑暗吞噬了。 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一度,寒风从北极圈方向刮过来,裹挟着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 针叶林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整片森林的骨头都在被寒冷挤压。 这时候,幽灵动了。 不是从狙击手们预判的方向——不是从西侧的冲沟,不是从东侧的针叶林边缘,也不是从北侧的冻土丘反斜面。 幽灵是从南面出现的——从阿尔法指挥部所在的方向。 沃罗诺夫接到报告的时候,整个人从折叠椅上弹了起来。 “你说什么?我们的补给车队被伏击了?在我们的后方?” “是的,上尉同志。” 通讯兵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第3摩步旅的油料补给车队,在南侧公路十七公里处遭遇伏击。两辆运输车被激光指示器标记,护送的一个步兵班也在三十秒内被全部‘击毙’。” “伏击者使用了消音武器,没有暴露火力点位置。整个伏击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分钟,等快反部队赶到的时候,只剩下——” “剩下什么?” “只剩下雪地上的脚印。还有这个。” “他们在被击毁的运输车上喷了一个标记。一个蓝色喷涂的鬼脸,下面用俄语写着——‘你们已经被盯上了’。” 掩体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沃罗诺夫缓缓坐下,把手里的铅笔放在地图上。 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在标注着他指挥部位置的那个红点旁边。 他们是从南面进来的。 南面是阿尔法指挥部的位置,是整条外围防线的后方。 幽灵不仅渗透了外围侦察网,还绕过了狙击手网格,绕过了电子战扫描,绕过了所有预设的防御阵地,跑到了他们的背后。 “他们不是在正面对抗。”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对抗。他们在用我们的思维定势打我们——我们以为他们会从外围渗透,他们就从内线出击;” “我们以为他们在等天黑,他们确实在等天黑,但不是为了撤,是为了从我们最想不到的方向再捅一刀。” 他站起来,走到电子战终端前,看着屏幕上那些仍然在不断跳动的假信号源。 那个叫宋一舟的电子战兵还在给他们的系统喂“零食”,而这些假信号已经成功地把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错误的方向。 “关掉全频段压制。” 库兹涅佐夫愣住:“上尉同志?” “关掉。我们不能再被他们的假信号牵着鼻子走。把所有电子战资源转到被动监听模式,不发射,只接收。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电子战系统已经耗尽了电池。” 沃罗诺夫转过身,“然后派两支猎杀小组,全轻装,不带任何主动电子设备,从南侧反方向渗透。幽灵现在在我们的后方,那我们也到他们的后方去。猎人和猎物,是时候互换身份了。” 猎杀小组在子夜时分出发。 这是沃罗诺夫手上最精锐的两支小队,每队五人,全部是从阿尔法第3作战支队里挑选出来的老兵。 领队的是库兹涅佐夫本人,他的脸上涂着黑底白纹的迷彩,防寒面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被寒风吹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们没有走公路,也没有走常规的侦察路线。 库兹涅佐夫带着他的五人小组翻过一道海拔五百米的冻土丘,穿过一片被积雪压弯了树冠的针叶林,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南摸。 河床两侧是高约三米的冻土崖壁,积雪在上面堆成了天然的遮蔽物,从空中完全看不到河床底部的任何活动。 库兹涅佐夫在河床底部停了一下,从腰间抽出便携式热成像仪,扫了一圈周围的针叶林。 屏幕上只有几个微弱的光斑——那是藏在树洞里的狍子。 没有人的痕迹。 “继续前进。” 他打了一个手语,五人继续沿着河床往南摸。 但库兹涅佐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一百米处,一棵被雷劈过的落叶松树干上,趴着一个人。 张鹏。 这个在祁连山上破了全队潜伏记录的侦察兵,穿着一身雪地伪装服,整个人贴在树干上,跟树皮上的积雪完全融为一体。 他的热成像仪镜头正对着河床底部,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五个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形热源。 “狐狸,狐狸,这里是啄木鸟。” 张鹏按下喉麦,声音压得比针叶林里的风声还低,“五个热源信号,正沿三号河床向南移动。距离我约一百米,队形是标准的阿尔法五人间距,间隔十到十五米。领头的那个人——我放大看——左眉骨有一道疤。是沃罗诺夫手下的那个副队长。” 林浩宇的声音几乎是立刻响起的:“收到。啄木鸟,你不要动。让他们继续往南走。山猫已经在河床尽头设好了口袋,雪豹的火力组在东西两侧的高地上。这一次——” “我们要抓活的。” 库兹涅佐夫的五人小组继续沿河床往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河床在这里开始变窄,两侧的冻土崖壁从三米升到了将近五米,宽度从十米收窄到了不到四米。 库兹涅佐夫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狭长的天空,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虽然崖壁挡住了大部分的风,但不应该完全没有声音。 没有动物的动静——在这种狭窄的河床底部,至少应该有狍子或者雪兔的活动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他刚想打手语让队伍停下,头顶的崖壁上突然亮起了一个红点。 不是激光指示器——那太明显了,而是红外频闪灯,肉眼看不到,只有在热成像仪里才能捕捉到。 紧接着,第二个红点亮起,第三个,第四个。 红点从东西两侧的崖壁上同时出现,像是夜空中忽然亮起的星星,一颗接一颗,眨眼间就铺满了整段河床的顶部。 库兹涅佐夫的瞳孔猛地收缩。 “伏——” 他还没来得及把整个单词喊出来,枪声就响了。 但不是子弹击中身体的声音。 预先布置在河床底部的十几枚模拟闪光弹同时炸开,刺目的白光把整段河床照得如同白昼。 阿尔法的五人几乎同时本能地闭眼、卧倒、翻滚寻找掩体——这套动作他们在训练场上练了无数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但幽灵没有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闪光弹炸开的同一瞬间,东西两侧崖壁上同时垂下四条绳索,八名幽灵队员像蜘蛛一样从崖壁上滑降下来,每个人都已经锁定了自己的目标。 库兹涅佐夫在闪光弹炸开的零点几秒后就反应过来了——他闭着眼睛往右侧翻滚,右肩撞在一块裸露的冻土石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的右手已经拔出了手枪,凭记忆往左侧崖壁的方向连开了两枪。 训练弹打在冻土上溅起一片冰碴。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把训练匕首的冰冷刀背贴上了他的喉咙。 “你死了。” 一个声音用俄语低声说。 库兹涅佐夫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雪地伪装服、戴着防寒面罩的人蹲在他旁边。 对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在零下四十度的寒风中依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睛。 她的右手握着训练匕首,左手的消音手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胸口。 是苏夏。 她用俄语又说了一遍:“库兹涅佐夫中尉,你和你的小队已经全部阵亡。按照演习规则,请交出武器,退出战斗。” 库兹涅佐夫缓缓松开手枪,把它放在冻土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五个人,每个人身上都冒起了代表“阵亡”的红烟,每个人旁边都蹲着一个穿着雪地伪装服的幽灵队员。 整个伏击过程从闪光弹炸开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四十秒。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库兹涅佐夫用俄语问道。 苏夏没有回答。 她从腰间取出激光指示器,在他胸口轻轻点了一下——“阵亡确认。” 然后她站起来,对着耳机说了一句库兹涅佐夫听不太清的话。 远处,针叶林的边缘,林浩宇站在一棵倒伏的落叶松后面。 他放下望远镜,按下喉麦:“狐狸报告,二号猎杀小组已全歼。五人全部击毙,包括沃罗诺夫的副队长。我方无一伤亡。” 耳机里传来宋一舟几乎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收到!我刚才截获了阿尔法指挥部的一级加密通讯——沃罗诺夫亲口说的。他说——‘让他们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急眼了。” 林浩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高兴太早。今晚只是第一阶段。主力对抗还没开始,沃罗诺夫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他下一招,一定比猎杀小组更狠。” 他说对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阿尔法指挥部。 沃罗诺夫站在战术地图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肩膀微微前倾。 他面前的地图上,B-7区域的十几个坐标点旁边都被打上了叉——那都是过去二十四个小时里被幽灵“消灭”的单位。 三个侦察组、一个狙击组、两辆运输车、一支猎杀小组——加在一起,将近二十人。 而他们连幽灵的影子都没有真正抓到过。 “上尉同志,库兹涅佐夫中尉的小队已经确认全部阵亡。” 通讯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们在河床底部遭到了伏击,伏击方式跟之前完全一样——闪光弹加滑降突击,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沃罗诺夫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着“三号河床”的位置,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们的常规伏击教材里有没有这种战术?” 通讯兵愣了一下:“上尉同志?” “闪光弹加滑降突击。这个战术在阿尔法的训练大纲里有吗?” “没……没有。我们的滑降训练主要用于建筑物突击,不是用于开阔地带的伏击。而且闪光弹——” “闪光弹在我们的条令里是攻坚用的,不是伏击用的。” 沃罗诺夫接过话道,“他们在用我们自己的战术打我们,但每一个环节都做了改变。菱形队形、狙击手网格、电子战压制——他们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弱点,他们是专门冲着这些弱点来的。” 他直起腰,转过身面对着掩体里剩下的几名军官。 “从明天起,所有战术重新调整。不再使用常规的阿尔法标准作战流程,改用随机应变的混编战术。” “巡逻路线不再固定,伏击阵地不再按教材预设,电子战不再追求全频段压制——改为被动监听加定点诱骗。”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把自己当成一支全新的部队。因为对面那支幽灵,已经把我们研究透了。” 所有军官都看着沃罗诺夫,看着这个在车臣、格鲁吉亚、叙利亚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脸上那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而是一种带着尊重的、冰冷的战意。 “他们确实研究透了我们。” 沃罗诺夫最后说,“但研究透一个对手,不等于就能打赢他。明天主力对抗的第一枪,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毛熊打法——用钢铁和重量碾压过去,管他们用什么战术。” 第604章:苏寒出动! 联合军事演习第三阶段——战役级自由对抗——在第四天凌晨正式打响。 天还没亮,毛熊第41诸兵种合成集团军的三个加强摩步旅就开始了大规模机动。 成群的T-90M主战坦克从集结地驶出,履带碾过硬邦邦的冻土,发出钢铁与大地摩擦的轰鸣。 紧随其后的是BMP-3步兵战车和BTR-82A装甲输送车,车身上覆盖着白色伪装网,但引擎的轰鸣声根本藏不住——也不需要藏。 毛熊的打法从来不是隐蔽接敌,而是用压倒性的火力让敌人无处可躲。 苏寒站在幽灵蓝军指挥部——一处被针叶林环绕的半地下掩体里,盯着战术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辆毛熊装甲车辆,它们正在以每分钟约两百米的速度向南推进,三个箭头齐头并进,彼此间距约十五公里。 这是标准的摩步旅品字形突击阵型,正面宽、纵深大、侧翼互相掩护,一旦撕开防线,后续的机械化步兵就会像洪水一样从突破口灌进去。 “他们的推进速度比预计的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 林虎站在苏寒旁边,眉头拧得很紧,“按照这个速度,他们的装甲箭头将在四十分钟后进入我方第一道防线的火力打击范围。” “第81装甲旅那边呢?” “已经展开防御队形。99A主战坦克在正面建立了两道防线,72旅的步兵在侧翼构筑了反坦克阵地。但问题是——” 林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毛熊的装甲密度太高了。三个摩步旅加起来超过两百辆坦克和步战车,而我们正面只有第81旅的不到一百辆。正面硬抗,撑不过两波冲击。” 苏寒盯着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红色箭头,脑子里在快速运转。 毛熊的战术核心就是用钢铁和火力碾碎对手——他们不会跟你玩什么花哨的战术,就是正面冲,硬生生把你冲垮。 但任何战术都有弱点。 钢铁洪流的弱点在于它的后勤线和指挥链——坦克需要油料,步兵需要弹药,三个旅的协同需要通畅的通讯。 而幽灵最擅长的,就是打这些衔接处的缝隙。 “林虎,你带第一分队,从毛熊左翼旅和中央旅的间隙穿过去。目标是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不要硬打,用地雷和远程火力模拟破坏他们的油料运输队。让他们停下来加油的时间延长一倍。” 林虎点头:“明白。” “龙豹,你带第二分队,配合宋一舟的电子战小组,对毛熊的指挥通讯进行定向干扰。不要全频段压制——那样他们会切到备用频道。只干扰他们最常用的三个频段,逼他们频繁换频,延缓他们的指令传达速度。” “明白。” “屠夫,你带第三分队在毛熊右翼旅的侧后设伏。等他们的装甲箭头通过之后,打他们的跟进步兵。不用追求战果,打乱他们的步坦协同节奏就行。” “明白。” 苏寒最后转向沙暴:“你带队在冻土丘制高点架设激光指示器。不是用来引导炮火——是用来标记毛熊的指挥车和防空雷达。让他们知道他们已经被锁定了。这种心理压力比真正开火更让他们难受。” 沙暴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明白。” 命令传达完毕,苏寒拿起对讲机,切换到自己特战小队的专用频道:“狐狸、山猫、雪豹、啄木鸟、渡鸦,你们跟我走。” 林浩宇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去哪?” “去毛熊指挥部。” 苏寒拿起桌上的训练用突击步枪,拉动枪栓,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沃罗诺夫不是说了吗?他就在那里等着我们。我们不去打个招呼,显得不讲礼貌。” 冻土带的晨曦灰蒙蒙的,太阳在北极圈边缘挣扎了好几个小时才勉强从地平线上探出半张脸,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种冷冽的、带着蓝调的灰白色。 风依然很大,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起地面的浮雪,在空中形成一片片短暂的白幕,刚落下又卷起。 苏寒趴在一处被冻得硬邦邦的苔原坡地上,身后是苏夏和宋一舟,左右两侧的林子里分别伏着林浩宇和张鹏,赵小虎带着爆破手在侧翼的低洼处待命。 八个人,呈半圆形散开,每个人的雪地伪装服都经过了细致的调整——苏夏往每个人的背上都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里,水雾几秒钟就结成了细密的冰晶,覆盖在伪装服表面,跟周围被霜冻覆盖的苔原融为一体。 “渡鸦,” 苏寒按下喉麦,“他们的通讯频段还在跳吗?” 宋一舟盘腿坐在一块裸露的岩石后面,腿上摊着他那台已经贴满了各种贴纸的战术平板。 听到苏寒的声音,他手指在触屏上飞快点了几下:“还在跳。每四十秒换一次频,加密层级比昨晚又提了一档。他们的电子战组现在是火力全开——但火力全开意味着散热口在热成像仪里亮得跟灯塔似的。” “他们的电子战指挥车就停在主指挥所东侧不到三百米处,散热风扇正在以最大功率运转。我刚用被动监听模式反推了它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一米。” “把坐标发给啄木鸟。” 张鹏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收到。我已经看到它了。” 他趴在一片低矮的针叶林边缘,面前架着一具大口径狙击步枪——不是实弹,是演习用的激光发射器,有效射程内可以模拟反器材狙击的毁伤效果。 “目标是一辆‘虎’式装甲指挥车改装的电子战平台,车顶架着四面阵列天线,侧面的散热口正在排出热气。距离我约九百米,视野清晰。需要我打掉它吗?” “等我的命令。” 苏寒抬起望远镜,把视野对准了远处的毛熊主指挥所。 那是一座用冻土和钢板加固的半地下掩体,外围堆着一圈沙袋,沙袋上覆盖着白色伪装网。 掩体入口处挂着厚重的防寒帘,帘子边缘结了长长的冰溜子,像犬牙一样垂下来。 掩体周围至少有四辆“虎”式装甲车在警戒,两名哨兵在入口处来回踱步,身上裹着厚厚的冬季作战服,枪口朝下,呼出的白气在防寒面罩上迅速结霜。 再往外,是一圈用刺钢丝临时拉出的警戒线,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块用俄语写着“演习区域,非授权禁止进入”的铁牌。 标准的阿尔法指挥所防御配置。 第605章:演习结束!胜利!苏寒要去参加国庆阅兵! “狐狸,你去解决东侧那个哨兵。山猫,你负责西侧。记住——不能出声。用匕首。” 林浩宇和苏夏几乎同时应了一声,然后两个白色的影子便从苔原坡地上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他们不是站起来跑,也不是匍匐前进——那太慢了,也容易暴露。 他们用的是幽灵在祁连山练了整整一个月的“雪地滑行”——身体完全贴地,用手肘和脚尖控制方向,像蛇一样在雪面上无声滑行。 每一次移动都控制在十厘米以内,衣料摩擦积雪的声音被风声完美掩盖。 林浩宇摸到东侧哨兵身后的时候,那个阿尔法士兵正在低头摆弄他胸前那个被冻得失灵的温度计。 他呼出的白气在防寒面罩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视线被遮挡了大半。 林浩宇从雪地里缓缓抬起身体,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摸到了对方防寒面罩与衣领之间的那条缝隙——那是苏寒教的,不是阿尔法的教材,也不是任何正规军队的格斗术,是苏寒自己琢磨出来的一套专门针对寒区作战服的近身技巧。 防寒面罩的封口处是整套装备最脆弱的节点,那里只有一层薄薄的拉链和魔术贴,用手指抠进去用力一扯,整个面罩就会脱开,露出最致命的咽喉。 他用右手的训练匕首的刀背轻轻贴上了对方暴露出来的脖子。 “阵亡。不要出声。” 他压低声音用俄语说。 那个阿尔法哨兵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缓缓举起双手,无声地蹲了下去。 他的眼睛从防寒面罩里看着林浩宇,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冰冷的震惊。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夏也从西侧哨兵的身后浮现出来。 她的动作比林浩宇更快、更干净——她在雪地里滑行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一片多余的浮雪。 她的训练匕首已经在对方头盔侧面轻轻点了一下,那是模拟的“割喉”信号。 哨兵同样无声地蹲下。 “东侧清除。” “西侧清除。” 苏寒按了一下喉麦:“收到。渡鸦,动手。” 宋一舟的手指在战术平板上猛地点了三个坐标。 那是他刚才——就在林浩宇和苏夏摸向哨兵的那短短几十秒内——通过被动监听模式悄悄锁定的三台电子战备用终端。 不是攻破,是“借用”。 他用一套事先编好的数据模拟算法,把三台终端的信号处理通道全部暂时劫持,让它们在同一瞬间往外发送一条经过精细伪造的加密信息——内容只有阿尔法的通讯协议才能识别,大意是:“指挥所东侧发现可疑热源,请求快反部队支援。”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宋一舟立刻切断劫持通道,三台终端同时恢复正常。 系统日志里不会留下任何入侵的痕迹——只会记录一次“常规预警信息上报”。 这是他知道这不算一次正面对决,但这是电子战兵的决斗方式。 不到十秒钟,毛熊主指挥所东侧约两公里处的一片针叶林里,忽然亮起了几道车灯。 一支快反部队正在按照“预警信息”的指示往东侧移动——那是被“调”走的。 而指挥所正面的警戒力量,在快反部队离开的这几分钟里,降低到了一个苏寒完全可以接受的程度。 “啄木鸟,打掉电子战指挥车的散热口。” 苏寒下令。 “收到。” 张鹏扣下扳机,激光发射器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炮弹用的是激光模拟,有效射程内命中即判定为毁伤。 毛熊电子战指挥车的侧后方散热口位置,立刻亮起了一盏红灯——那是演习裁判系统的响应,代表该车辆的关键设备已被“摧毁”,车辆退出战斗。 几乎在同一瞬间,苏寒从腰间拔出训练手雷,拉开保险栓,把它用力掷向掩体入口处。 手雷在硬邦邦的冻土上弹了一下,滚进掩体入口的防寒帘下面。 一声沉闷的模拟爆炸声响起,掩体内亮起了一片红灯。 “冲。” 苏寒率先从苔原坡地上跃起,八个人影在灰蒙蒙的晨曦中从三个方向同时冲进了毛熊主指挥所。 掩体内部并不大,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和机油味。 正面是一张折叠战术桌,桌上铺着演习地图,旁边放着几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已经冻成了冰碴。 左侧是一排通讯设备,右侧是电子战终端,中间站着一个头发剃得很短、额角有道旧伤疤的中年军官。 沃罗诺夫上尉。 他没有去拔腰间的手枪,也没有试图去按桌上的警报按钮。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看着苏寒从掩体入口走进来。 苏寒摘下防寒面罩,露出自己的脸。 “苏寒。幽灵蓝军部队总指挥。” 苏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 沃罗诺夫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一丝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苦笑,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职业军人看见了值得尊重的对手时那种微妙的、难言的表情。 “我知道是你。” 沃罗诺夫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俄语口音,“从昨天第一波伏击开始,我就知道是你的手笔。” “只有你会在渗透的同时还把我们的电子战系统耍得团团转。只有你会在所有人以为你在正面渗透的时候,从我们最不想被看见的方向摸进来。” “你比情报里写的,还要厉害一点。” 苏寒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沃罗诺夫会说中文,更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他沉默了一秒钟,然后把手里的训练步枪放下来,枪口朝下。 在演习规则里,此刻他完全可以宣告“沃罗诺夫已阵亡”,这场斩首行动已经圆满结束。 但他没有。 “沃罗诺夫上尉。” 苏寒说,“你的外围防线打得很好。我们每一波渗透都付出了比预期更大的代价。能够把我们逼到这个程度,阿尔法确实名不虚传。” 他说的是实话,幽灵一路打进来,看似兵不血刃,但每一个伏击点背后,都是对阿尔法战术习惯的反复研究和对每一个哨兵、每一道巡逻路线的精确计算,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沃罗诺夫看着他,眼睛里的某种东西在慢慢溶解——那是战斗意志消退之后,留下的一个普通老兵对另一个对手的敬意。 他忽然伸出手:“在真正的战场上,我希望我们永远不会成为敌人。” 苏寒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在真正的战场上,我希望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掩体外面,灰白色的晨光终于完全亮了。 针叶林里的风声也似乎轻了一些,像是连这片古老的冻土带都在为这场战斗的终结而沉默片刻。 远处,毛熊快反部队的车灯还在针叶林间忽明忽暗——他们还在被宋一舟那条假信息牵引着往错误的方向跑,浑然不知自己的指挥官已经被“斩首”。 苏寒松开手,重新戴上防寒面罩,转身对耳机说:“渡鸦,把快反部队的假信息撤掉吧。演习第三阶段还没结束,但阿尔法指挥部已经不存在了。让他们回来,把兵力重新组织起来——接下来,是正面战场的事。” 阿尔法主指挥所被“斩首”的消息传到毛熊第41集团军指挥部的时候,负责本次演习毛熊方总指挥的库兹涅佐夫上将正在喝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通讯参谋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外面的雪地,他把战术平板上那行简短的信息递到库兹涅佐夫面前,手指在微微发抖。 库兹涅佐夫看了一眼,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 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茶水溅了出来,在演习地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通讯参谋开始担心自己的心脏会不会在这片寂静里停跳。 然后库兹涅佐夫开口了:“沃罗诺夫呢?” “沃罗诺夫上尉本人——没有被判定阵亡。对方没有对他开枪。他只退出了指挥序列,但本人还在掩体里。跟他对面的指挥官握了手。” 通讯参谋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荒谬的谣言。 库兹涅佐夫笑了一下。 “握手。那就说得通了。不是沃罗诺夫无能,是对面的指挥官——那个叫苏寒的年轻人——确实比他高了一着。” 他站起来,走到电子沙盘前,用食指在幽灵蓝军部队的标识上轻轻叩了叩。 “把阿尔法外围剩下的所有侦察小组全部撤回。告诉他们,第一阶段的侦察对抗已经结束了。不是他们输了——是我们需要重新认识这支部队。” 与此同时,中毛联合演习导演部的大屏幕上,一组数据正在实时更新。 蓝军——幽灵蓝军部队——在对阿尔法特种部队的对抗中,战绩比是惊人的。 阿尔法方面,阵亡三十二人,负伤退出十一人,指挥所被端掉一个,电子战指挥车被“摧毁”两辆,后勤运输车被标记四辆。 而幽灵蓝军方面,全员无一“阵亡”,只有两人因轻度冻伤被医疗组建议短暂休整。 导演部里,中毛双方的观摩团成员都盯着那块屏幕,表情各异。 毛熊方的观摩团里,一个身材魁梧、肩章上扛着两颗将星的将军站起来。 他走到导演部的战术分析台前,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上幽灵蓝军的伏击记录:“这段画面,我要看回放。” 画面被调出来——那是幽灵在河床伏击库兹涅佐夫猎杀组的实时录像,由演习裁判系统的无人机从空中拍摄,虽然是低分辨率的红外影像,但足够清晰地展示了整个伏击的全过程。 闪光弹炸开的瞬间,八名幽灵队员从河床两侧的崖壁上滑降,在烟雾还没散去的三十秒内完成全部“歼灭”,然后同样迅速地消失。 整个行动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四分钟。 毛熊将军看了两遍,然后把目光转向坐在后排的苏寒——苏寒是刚从演习区域赶回来的,作训服上还沾着冻土带的泥和雪,脸上的防冻霜已经花了,额头上的伤疤被冻得发紫。 他站起来,迎着毛熊将军的目光。 “你是怎么判断阿尔法的猎杀小组会走那条河床的?那条河床在我们的地图上标注为‘不建议渗透路线’,因为两侧崖壁太高,一旦遭遇伏击,完全没有展开反击的空间。按照常规渗透战术,任何有经验的侦察兵都不会选那条路。” “因为他们认为那条路太危险。” 苏寒看着他说,“在常规思维里,太危险的路等同于不可预测的路。但对一支高度规范化、严格按照教材作战的部队来说,他们会下意识地排除那些‘不可预测’的选项,而选择更符合条令的路线。而更符合条令的路线——正是我们提前设好伏击圈的那些位置。” “他们之前已经被我们伏击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在他们的常规巡逻线路上。所以他们开始调整策略,开始用随机应变的方式。” “但随机的反面,就是更容易落入我们提前铺好的口袋里。因为我们铺的那些口袋,都是在他们最容易产生‘安全错觉’的地方。” 导演部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毛熊上将忽然哈哈大笑,他笑得很大声,震得战术分析台上的水杯都跟着微微颤动。 他笑完之后,摘下手套,走到苏寒面前,伸出那只大得像扇子一样的手:“年轻人,有没有兴趣来毛熊国给我们的特种部队当教官?” 苏寒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也笑着的回答:“将军,我是华夏军人。” “好,那就继续当你的华夏军人,下次联合演习,我还点名要让幽灵来。下次,我让我们最狠的部队来跟你们打。” 深夜,西伯利亚的夜空难得地晴了。 北极圈特有的低温让空气中的每一粒水汽都凝结成了细密的冰晶,星星在这些冰晶的折射下亮得不真实,像是有人在头顶铺开了一幅巨大的、镶满了碎钻的黑色绸缎。 苏寒站在幽灵蓝军临时驻地外的雪地上,背着手,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身后传来踩着积雪的咯吱声——林虎走过来,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肩上。 “不冷?” “冷。” 苏寒裹紧了大衣,“但舒服。打完一场硬仗之后吹冷风,比什么按摩都舒服。” 林虎笑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型的战术平板递给他:“导演部刚发的。阿尔法那边给指挥部提交的战后总结里,有一段是沃罗诺夫写的。我翻译过来了,你看。” 苏寒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段简短的文字。 沃罗诺夫用俄文写的,翻译后的中文带着一点生硬的味道: “与幽灵蓝军的对抗是我从军十九年来经历过的最艰难、也最深刻的一次。不是因为他们的火力有多强,不是因为他们的装备有多好。” “而是因为他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按常规出牌,他们预判了我们的每一个预判。他们在渗透时使用的是北约制式武器的操作习惯,但他们的战术套路不属于北约,不属于毛熊,不属于任何一支已知的军队。 “当我站在指挥所掩体里,看着那个叫苏寒的年轻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刚入伍那年,我的教官跟我说过一句话,世界上有两种军人——” “一种是手里握着最锋利的刀,但不知道怎么用,另一种是手里拿什么都能变成最锋利的刀。苏寒和幽灵蓝军,属于后者。 “他们不是在模仿外军,他们是在创造一种全新的作战方式。如果未来的战场上,我们的敌人是这样一支部队,我需要我的士兵们至少提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而幽灵,就是最好的标尺。” 苏寒看完,把平板还给林虎。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林虎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在不说话的时候,其实是在把某些东西收进心里很深的地方。 “沃罗诺夫这个人,下次见面,我请他喝酒。” 苏寒说。 林虎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给苏寒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两人站在雪地里,烟火在黑暗中明灭了两下。 “老苏,你觉得这次演习,幽灵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林虎问。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针叶林的黑影,那片森林在星光下沉默地站立着,树冠上压着厚厚的积雪,每一棵树都被冻土牢牢地固定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不是战绩。不是赢了多少场伏击,不是端掉了多少指挥所。是证明了一件事——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三年前我们在502基地建幽灵的时候,很多人说这是一支‘伪军’,说我们不好好用华夏的战术华夏的装备,整天学什么外军,说到底就是装点门面。” “后来我们在国内演习里打了几场胜仗,又有人说那是因为红军不熟悉我们的套路,换个对手就不灵了。” “这一次,我们的对手是阿尔法——全世界排名前列的特种部队。他们的兵在西伯利亚驻守了几十年,他们的战术是从实战里打出来的。” “我们跟他们打,没有输,还赢了。不是因为我们比他们更强,是因为我们的路——研究对手、模拟对手、最终超越对手——是对的。” 林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白烟在极寒的空气里迅速凝成一团雾气,被风一吹就散了。 “老苏,这支部队要是没有你,不会有今天。” 苏寒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每一个人。你、龙豹、屠夫、沙暴、王浩、赵小虎、苏夏、林浩宇、宋一舟、张鹏——还有那几百个在这片戈壁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兵。幽灵不是一个人的代号,是一群人的骨头。” 林虎没有反驳。 他认识苏寒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从来不会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但他也知道,在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里,能遇到一个像苏寒这样的指挥官,是极其稀罕的事情。 这种人脑子里有一套完整的、自洽的、而且是动态演化的战术哲学,他不只是教你怎么打,他教你为什么这么打,为什么打这里而不是那里,为什么在别人眼里是死路的地方反倒更容易成为突破口。 他不是把你训练成他手里的一个零件,他是把你训练成一个能够独立思考、能够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做出正确判断的大脑。 第二天一大早,苏寒的卫星电话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赵建国。 “苏寒,演习打得漂亮。” “毛熊那边今天一早就给总部发了正式通报,说要跟咱们建立长期的特种作战交流机制。点名要幽灵参加。你小子,在西伯利亚给老子长脸了。” 苏寒:“首长,部队还在休整。冻伤的有几个,都不严重,休养几天就能恢复。” “休整的事不急。”赵建国话锋一转,“我打电话来,是有个更重要的事要通知你。” “你说。” “一个小时后,你找个有保密通讯设备的地方,我要跟你视频通话。演习导演部那个会议室就行,我已经跟陆振国打过招呼了。” “现在不能透露。” 赵建国说完就挂了。 苏寒盯着手里那罐还没撬开的午餐肉,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样的命令,需要赵建国亲自打卫星电话来预告,却不能在电话里直接说? 什么样的命令,需要一个刚刚在西伯利亚打完高强度对抗的部队,在还没完成休整的时候就立刻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 他把罐头放在雪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往导演部的方向走去。 导演部的会议室在集结地西北角那栋两层楼房里。 苏寒到的时候,陆振国的警卫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苏寒,警卫员敬了个礼,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架好了一套加密视频通讯设备。 “首长。”苏寒立正敬礼。 赵建国抬起头。 “坐。” 苏寒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坐下。 赵建国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面前那份文件拿起来,翻到第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寒的眼睛。 “建国七十周年阅兵式。” 苏寒愣了一下。 “今年十月一日,燕京天安门广场,建国七十周年阅兵式。” “总部决定,在这次阅兵式上,增设一个特殊的徒步方队。” 他把文件举起来,让苏寒能看清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用粗体黑字印着——《关于组建建国七十周年阅兵式“蓝军作战方队”的通知》。 “这个方队的正式名称,叫‘蓝军作战方队’。但上面特别注明了一句话——” 赵建国的手指在文件上某一行划过,“‘该方队参阅部队由陆军第502基地幽灵蓝军部队为主体组建。’” 第606章:幽灵蓝军部队,接受国家的检阅!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赵建国放下文件,看着苏寒,“建国七十年来,阅兵式上的徒步方队,从来都是按照军兵种序列排列的——陆海空火箭军、武警、民兵预备役。” “每一支走上天安门的部队,都是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老牌劲旅。” “而幽灵,成立才三年多。全军的建制序列里,你们是最年轻的部队之一。让一支成立三年多的蓝军部队单独组建一个方队走上天安门,这是我们华夏阅兵史上前所未有的事。” 三年零四个月。 从502基地那片荒凉的戈壁滩,到西伯利亚的冻土带。 从两百多人的架子,到一千多号人的加强大队。 从被红军当成笑话的“假想敌”,到全军点名参加中毛联合演习。 从在雪地里啃压缩饼干的菜鸟新兵,到在阿尔法主指挥所里跟沃罗诺夫握手的对手。 现在,要走上天安门了。 “人员方面,总部的要求是——” 赵建国继续说,“从幽灵大队里精挑细选,三百五十人,组成一个标准的徒步方队。其中,走在方队最前面的两名领队——旗手和副旗手,必须代表这支部队的核心精神。” “旗手,我推荐了你。” “副旗手,你自己定。但我的建议是——从你一手带出来的那批老兵里选。最好是能跟你的气质形成互补的人。你在全军面前是尖刀,副旗手就应该是盾牌。” 苏寒想了一会儿,开口了:“副旗手,我选林虎。” 赵建国微微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知道苏寒选林虎的理由——林虎是老兵,稳重,能扛事,跟苏寒配合过无数次,两个人在训练场上的默契不需要用语言来确认。 更重要的是,林虎代表的是幽灵的另一面:不是尖刀,是刀背。尖刀刺进去,刀背撑着骨架。 幽灵这支部队,不是苏寒一个人的,是所有人一起锻出来的。 “还有一个要求。方队通过检阅台的时候,正步踢出去,一步一动,都要喊口号。常规方队喊的是‘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但你们是装甲部队,是蓝军作战的第一个试点部队。所以上面决定,给你们一面特殊的军旗。” 苏寒的眼神骤然一凝。 “军旗上面绣的,不是常规的军种标志,是你们幽灵蓝军的臂章——那只黑色鹰隼。” 建国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这面军旗,将由你亲自扛着,走过天安门广场。这是建国七十年来,第一面为非传统作战部队特制的军旗。也是第一面由部队自行设计、经总部审批、获准带上天安门的军旗。” 苏寒从椅子上站起来,立正,敬礼。他的右手抬到帽檐边,五指并拢,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此刻胸腔里涌动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在他从苏家祠堂里念完祭文之后出现过一次,在他跟沃罗诺夫握完手走出阿尔法指挥所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现在又出现了。 “保证完成任务。” 赵建国也站起来,对着屏幕回了一个礼。 “距离阅兵还有半年。这半年,你除了要继续抓好幽灵的训练和建设,还要完成两项任务。第一,从三百五十名参阅官兵里精挑细选出最合适的人选。” “第二,掌握旗手的所有动作规范——持旗、扬旗、正步行进。阅兵式上的旗手不是普通的兵,是方队的魂。旗手走在最前面,旗手稳,整个方队就稳。旗手乱,整个方队就散。这份担子,你扛不扛得动?” “扛得动。” “好。明天会有总部的专项工作组进驻你们基地。他们会负责方队的编组训练和后勤保障。你作为旗手和总指挥,要配合他们的工作,但训练的事,你说了算。” “阅兵训练的标准比演习更高——方队通过检阅台的时候,前面战友的后脑勺必须在你的视线中保持一个固定的高度,误差超过一厘米就算不合格。你搞演习是把好手,搞队列训练是头一遭,但你的兵,你的规矩。” 赵建国说完最后一句话,切断了通讯。 第606章:归建 第二天下午。 运输车队驶入502基地主干道的时候,戈壁滩上的落日正把整片天空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从西伯利亚回来,车队走了三天两夜。 来的时候是三十一辆车,回去的时候还是三十一辆。 没有一辆掉队,没有一辆抛锚。来的时候车上坐着一千零四十七个兵,回去的时候还是一千零四十七个。 车队依次停在营区主干道两侧。篷布掀开,士兵们从车厢里跳下来,作训服上还沾着西伯利亚的泥和雪,防寒面罩拉在下巴上,露出被冻得通红的脸。 苏寒从驾驶室跳下来,作战靴落在戈壁的砂砾上,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响。 他站在营区主干道中央,看着眼前这片灰扑扑的建筑群——低矮的、方正的、半埋在山体里的,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从高空俯瞰几乎发现不了这里驻扎着一支上千人的作战部队。 回家了。 “全员下车,装备入库,武器保养,个人卫生整理。两个小时后,大礼堂集合。” 两个小时后,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全大队一千多号人,全部到位。 苏寒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 “讲一下这次演习的整体情况。”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坐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 “这次中毛联合军事演习,我方参演兵力两万人,毛熊方参演兵力两万两千人。演习分为三个阶段——侦察对抗、攻防转换、战役级自由对抗。幽灵蓝军部队主要投入在第一阶段和第三阶段。” 足足讲了十多分钟的总结后,苏寒这才把把笔记本放回桌上,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这次演习,你们打得很好。但好不是终点。好是下一段路的起点。”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 苏寒压了压手,掌声停下来。 “现在说第二件事。” “总部决定,今年十月一日,建国七十周年阅兵式上,将以幽灵蓝军部队为主体,组建一个特殊的徒步方队。” 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阅兵式。天安门。徒步方队。这三个词,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一名华夏军人做梦都在渴望的最高荣誉。 而三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幽灵蓝军部队—— 这支成立才三年多、在国内演习中曾经被红军笑话是“假想敌”的部队——将代表全军走上天安门广场,接受国家的检阅。 “安静。”苏寒的声音把沸腾的会议室压了下来,“这个方队的正式名称,叫‘蓝军作战方队’。编制三百五十人,从幽灵大队一千零四十七人中选拔。方队最前面的两名领队——旗手,由我担任;副旗手,林虎。” “选拔标准,由我定。” “具体标准,我会让各队长发给你们。” “觉得自己符合标准的,有兴趣的,就写申请书给你们队长。” “但在申请之前,每一个人都必须清楚一件事——阅兵训练不是在正常训练之外给你们减负,是在完成正常训练任务之后、利用休息时间加班练。愿意报名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撑得住。” 第607章:筛选 各中队带回之后,选拔标准就贴在了一楼的公告栏上。 围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后面的踮着脚,前面的蹲着看,还有人扒着前面战友的肩膀往上蹿,被扒的那个人头也不回,自己也正盯着公告栏上的纸,嘴里念念有词。 “身高178至180厘米,高了不要,矮了不要。” “手脚无骨折史,膝盖无半月板损伤,腰椎无突出。” “脖子以上无可见伤疤,面部无纹身。” “龋齿不超过两颗,缺牙的不行。” “脚跟并拢时小腿肚间距不超过两厘米,O型腿X型腿自行淘汰。” 赵小虎蹲在最前面,一条一条往下念,念到“脖子以上无可见伤疤”的时候,站在他后面的王浩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那儿有一道两厘米长的旧疤,是新兵连第一次翻障碍时磕在水泥桩上留下的,缝了三针,早就不疼了,但疤还在。 “脖子以上。”王浩把作训帽摘下来,低头给赵小虎看后脑勺,“我这算不算?” 赵小虎扒开他头发看了看,皱眉:“这不行吧,在脖子上头。” 旁边一个老兵插嘴:“你这在后脑勺,头发盖得住。前面脸上有疤的才真要命。” 王浩松了口气,又指了指公告栏上另一行字:“俯卧撑一口气一百个,仰卧起坐一口气一百个,引体向上二十个,三公里十一分半内,五公里十九分内,这些倒没啥,常规标准。” “常规标准?”赵小虎回头看他,“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基础门槛,进门之后还有个附加科目——站姿两小时纹丝不动,正步踢腿定位一分钟不晃,旗手和副旗手还要多考一项持旗行进,旗杆三米长,旗面两米四宽,扛着走正步,旗杆晃一厘米就算不合格。” 王浩沉默了。 旁边一个从第三分队调上来的兵把作训帽摘下来拿在手里揉来揉去,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还是开口了:“我其他都行,就是身高182。超了两公分。” 没人接他的话。 大家都知道这不是努力就能解决的问题。 两公分,不是两斤肉,减不下去,也压不下去。 公告栏前的气氛从刚才的兴奋慢慢变成了沉默。 有人默默在心里盘算自己的条件,有人已经开始往回走了——不是去报名,是知道自己报不了。 赵小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不怕。我身高179,刚好卡在中间。其他的科目,练就是了。” “练就是了。”林浩宇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过来的,手里已经拿着一张申请表,纸还是空白的,但笔已经插在胸前的口袋里。 “在这儿嘀咕半天,还不如先去把表领了。领完表,操场跑两圈热热身,明天一早开始练。苏寒说了,训练是加班练,正课时间不占,谁要是怕耽误睡觉,现在就别领表。” 赵小虎看着他,把手伸过去:“给我一张。” 林浩宇从兜里掏出一叠申请表,是刚才从连部抱过来的,往赵小虎手里拍了一张,又给了王浩一张,剩下的往公告栏旁边的桌上一放,自己蹲到墙根下,把表垫在膝盖上开始填。 更多的人围过来拿表。 不一会儿,桌上那一叠纸就被拿了大半。 但也有人没拿。 角落里一个上等兵蹲在台阶上,把作训帽扣在膝盖上,闷着头不说话。 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左膝盖去年摘了半月板,训练伤的。其他都行,就这一条过不了。” 没人安慰他。 这种事没法安慰。 能进幽灵大队的,哪一个不是摸爬滚打过来的? 训练伤是家常便饭,但平时受伤了养好了还能继续干。 只有这种时候,一道硬杠杠卡下来,你连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当天晚上,各中队的灯亮到很晚。 通讯员在连部加班统计报名人数,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汇总表。 赵小虎趴在宿舍床铺上,把体能测试的标准抄在小本子上,旁边画了一堆自己才看得懂的训练计划。 王浩坐在对面的铺位上,用一根橡皮筋练手指握力。 林浩宇从水房冲完凉回来,头发还滴着水,往床上一倒,把申请表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说了一句:“明天五点,操场见。”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操场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不是中队组织的,是自发来的。 戈壁滩的早晨冷得刺骨,风从祁连山方向刮过来,带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但十几个人已经在跑道上拉成了一列,脚步声整齐地砸在砂砾地面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 早饭前,各中队把报名表交到了大队部。 苏寒站在大队部门口,林虎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前是一摞摞申请表,按中队分好,每摞上面压着一块砖头,怕被风吹跑了。 “多少人?”苏寒问。 林虎翻了翻汇总表:“全大队一千零四十七人,报名五百九十三。剩下四百多人,有的是硬杠杠卡住了,有的是自愿放弃。” “五十个预备名额呢?” “从体能测试排名靠前但身高差一点的人里选。预备队的训练跟正选一模一样,随时准备补位。” 苏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第一摞表,开始从头翻看。 每一张表上都有各中队长的初审意见——身高、体重、伤病史、体能成绩,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些人被中队长在后面画了个圈,那是推荐的。 有些人被画了个三角,那是勉强符合条件但存在隐患的。 有些人被画了个叉,但表还是交上来了,那是中队长让大队部做最终裁决的。 苏寒看得很慢,每一张表都从头到尾看完才放下。 林虎在旁边整理第二摞,偶尔拿一张表举到苏寒面前: “这个兵,身高178.5,刚好压线。但中队长写的备注是‘体能全中队前三,意志力极强’。要不要放宽两毫米?” 苏寒接过表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张表上贴着的二寸照片——一张被戈壁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眼神很硬。 “放宽。叫过来面试。” 三天后,一架直-8G运输直升机从502基地的停机坪上拔地而起。 旋翼卷起的沙尘把跑道两旁的骆驼刺吹得东倒西歪,发动机的轰鸣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 苏寒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带勒在胸前,膝盖上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选拔名单和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幽灵臂章—— 臂章的图案是出发前林虎塞给他的,说万一开会的时候用的上。 林虎坐在他对面,双腿叉开,后背靠着舱壁,闭着眼睛。 但苏寒知道他不是在睡觉。 “紧张什么。” “没紧张。就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你打呼噜了。” “你他妈才打呼噜。” 直升机飞了将近三个小时,舷窗外的景色从戈壁的灰褐色变成了华北平原的灰绿色,又从灰绿色变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楼房屋顶。 燕京到了。 开会的地点在一处部队内部的密闭大院里,进门三道岗,哨兵看了他们的证件之后敬了个礼。 会议室在一栋灰砖楼的二层,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面都放着一个瓷茶杯和一本便签纸。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天安门广场平面图,从长安街到金水桥,每个地标都用红笔标出了距离和角度。 靠窗的位置站着几个人在低声交谈,听见门响,同时转过头。 苏寒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大校军衔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峻的光泽。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坐在靠门位置的是一名空军中校,肩膀很宽,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 对面坐着的是海军的一名上校,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泛红,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缆绳的手。 里面一点的位置是火箭军的旗手,少校军衔,个头很高,坐在椅子上都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 他正低头翻看面前的会议材料,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苏寒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靠窗站着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武警的上校转过头,打量了苏寒一眼,又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苏寒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苏寒。 短暂的安静之后,靠窗那个武警上校先开口了。 “苏寒?全军兵王那个苏寒?” 苏寒微微点头:“是我。” 武警上校笑了一下,从窗台边走过来,伸出手:“我叫郑军,武警特勤的。你上次在西南边境打的那一仗,我们郑中校跟我提过。他说你一个人端了十六个雇佣兵,还让他的人别跟你抢。” 苏寒握住他的手:“郑中校客气了,那次是大家一起打的。” “一起打的?”郑军松开手,指了指会议室里的人,“在座的都看过那次行动的内部通报。你那条胳膊还没好利索,带着伤上的。十六个人,两挺PKM,四支RPG,一个狙击手,你自己一个人全端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那些还在打量苏寒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认真”。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火箭军少校放下了手里的材料,坐直了身体。正在翻便签纸的海军上校把笔放下了。 苏寒没有接这个话,他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尾部的位置上,拉开椅子坐下。林虎在他旁边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推到面前,没有说话。 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将军,身形不高,但走路的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秤砣上。他的军装熨得笔挺,肩章上的三颗将星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总部首长。 首长走到会议桌主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坐。” 所有人同时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 首长没有坐下,他仍然站着,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建国七十周年阅兵式。”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你们几十个人,是这次阅兵式所有徒步方队的旗手和副旗手。肩上杠的星从少校到大校,各军兵种都有。但在这个会议室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方队的魂。” “旗手是什么?旗手是方队走过检阅台的时候,所有人看的第一眼。旗手稳,方队就稳。” “旗手乱,方队就散。你们肩上扛的不只是军旗,是你们身后三百五十个人的节奏。你的步幅、你的摆臂、你的持旗角度,就是整个方队的标尺。” “所以,旗手没有资格出错。方队里任何一个兵出错了,旁边的战友可以帮他补位。但旗手不行。旗手前面没有战友。旗手只能靠自己。” 首长把目光转向苏寒:“苏寒。” “到。”苏寒站起来。 “你的方队,是所有徒步方队里最特殊的一个。蓝军作战方队,全军第一支由专业化蓝军部队组建的徒步方队。这支方队走上天安门的那一天,全华夏都会知道——” “我们的军队里,有这样一种兵,他们不穿红军的盔甲,不打红军的套路,但他们是红军最锋利的那块磨刀石。” “你扛的那面军旗,不是常规的军种旗。是总部特批的蓝军作战旗。” “这面旗,在阅兵式上是第一次出现。你是第一个扛着这面旗走过天安门的旗手。” 苏寒站得笔直:“保证完成任务。” 首长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很务实。 总部负责阅兵训练的参谋用投影仪展示了天安门广场的平面图,详细标出了方队行进路线的每一个关键节点—— 从长安街东侧的出发线到检阅台前的正步区,全程多少米,正步踢多少步,每步步幅多少厘米,每分钟多少步。 每个方队的旗手需要在哪个位置开始扬旗,在哪个位置完成持旗转换,误差不能超过半步。 苏寒用笔在便签纸上快速记了几个关键数字。林虎在旁边听着,眉头越拧越紧。 等参谋讲完,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苏寒说:“正步区比正常行进区窄了半米。方队从出发线开始就要压着边线走,到了正步区再收队形,对我们这种没参加过阅兵的新队伍来说,光是队形转换就得练上千遍。” 苏寒没说话,在便签纸上画了个简易的队形图,用箭头标出收拢的方向,然后推到林虎面前。 林虎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会议最后,总部首长再次站起来,看着在座的旗手:“训练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各部队自行组织基础训练——体能、队列、正步定型。总部会安排教官进驻各部队,全程跟训,按统一标准卡。” “第二阶段,三个月后各部队自行组织初验,不合格的方队继续练,合格的进入下一阶段。” “第三阶段,八月下旬,所有方队集中到燕京,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联合演练。到时候,你们要带着各自的方队,在阅兵村同吃同住同练。谁好谁差,到时候拉出来一比就知道了。” 苏寒和林虎从灰砖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燕京的黄昏跟戈壁不一样——戈壁的黄昏是干脆利落的,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骤降,天边的晚霞几分钟就烧完。 燕京的黄昏是粘稠的,灰蒙蒙的天光拖了很久都不肯暗透,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和食堂炒菜的油烟味。 林虎把军帽摘下来拿在手里,边走边说:“教官明天就到。总部这次是来真的。” “来真的才好。” 苏寒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回去之后把选拔名单再过一遍。教官到了之后,头一个月着重搞体能和队列。正步定型是最磨人的,三百五十个人要练到举手投足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几个月下不来。” 林虎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右臂,扛旗没问题吧?” 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说道:“恢复到九成五了。三米长的旗杆,旗面两米四宽,在风里扛着走正步,对普通人来说吃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林虎不再说什么。他认识苏寒这么多年,知道这人说“没问题”的时候是真的没问题。 但他也知道,三米长的旗杆在四级风里产生的力矩,跟扛着一根铁轨走正步差不多。 更何况阅兵式上旗手要单手扬旗——右手握住旗杆底部,从垂直状态猛地往前挥出,让旗面在空中完全展开。 那个动作,对肩关节和核心力量的爆发力要求,不是“九成五”就能轻松应付的。 直升机降落在502基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戈壁滩上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跑道上的砂砾被晒得发烫,隔着作战靴的厚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蒸。 苏寒从机舱里跳下来,眯起眼睛看了看停机坪边缘。 那儿停着几辆军用吉普车,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黄土。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军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肩章上横着两道杠两颗星——中校。 苏寒走过去,立正敬礼:“首长好。” 那人回了个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下:“你就是苏寒?” “是。” “我叫魏国栋。” 苏寒愣了一拍。 “魏教官。”苏寒伸出手。 魏国栋:“总部让我来幽灵大队当阅兵训练的驻队教官。今后几个月,你们方队的队列训练,我来负责。” “你的副旗手呢?” 林虎从后面快步走上来,立正敬礼:“林虎,幽灵大队副大队长。” 魏援朝看了他一眼:“身高?” “180。” “体重?” “八十公斤。” “减到七十八。一公分的富余量都没有。旗手和副旗手必须完全一样——身高一样,步幅一样,摆臂幅度一样,持旗角度一样。” “下午两点,把你们选出来的三百五十人拉到操场上。我要先看看他们的队列基础。还有,把预备队那五十人也叫上。” 下午两点,操场上的温度飙到了三十八度。 戈壁滩的热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是闷热,是干烤,太阳像一把烙铁直接压在皮肤上,风是热的,地面是热的,连空气里飞舞的砂砾都是热的。 三百五十名正选队员和五十名预备队员已经在操场上站成了四排。 他们穿着统一的作训服,戴着作训帽,作训靴在砂砾地面上踩出一片凌乱的脚印。 魏国栋和一众负责带练的教官站在队伍前面。 “立正——” 所有人同时并拢脚跟。 魏国栋走到第一排最右边,从头开始看。他看得很慢,在每个人面前都停下来,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有时候他会伸手按一下对方的肩膀,有时候会用手指点一下对方的膝盖窝。 走到第五个人面前的时候,他停下了。那是一个从第二分队选上来的兵,身高178,各项条件都符合标准。 魏援朝盯着他的脖子看了三秒钟:“抬头。” 那兵抬起头。 魏援朝用手指在他下巴左侧点了一下:“这道疤,怎么来的?” “报告教官,去年野外生存训练,被树枝划的。” “多深?” “不深,就破了点皮。” 魏援朝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后看。 走到第二排中间的时候,他又停下了。 这次是一个从侦察连选上来的老兵,体能全队拔尖,但魏援朝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耳下方——那儿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伤疤,缝过针,针脚已经长平了,但疤痕还在。 “这个呢?” 老兵犹豫了一下:“报告教官,是入伍前受的伤。骑摩托车摔的。” 魏援朝在他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不公平。一道疤有什么了不起?脸上有疤又不影响踢正步。” “但阅兵不是打仗,阅兵是给全国人民看的。长安街两侧几十万双眼睛,电视机前几亿双眼睛,你们的每一个细节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挑剔。” “谁的脸上有疤,谁的脖子上有疤,谁的耳朵旁边有疤——这些疤在训练场上、在战场上都不算事。” “但在阅兵式上,一丝不必要的疤痕就是瑕疵。因为你们是一个整体,不是个人。整体的美,容不得一丝瑕疵。” 魏国栋让所有人排成五列,他要做最基本的队列行进测试——齐步走、正步走、立定、转体,四个基础动作,每人做一遍。 接下来的测试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三百五十个人,每个人做完四个基础动作,魏援朝都在记录板上记下一行数字。 苏寒站在他旁边,看见记录板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个人的步幅误差、摆臂角度、正步踢腿定位时长、转体时重心偏移量,全部都量化了。 测试结束的时候,魏援朝把记录板夹在腋下,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从明天开始,正课时间不变。每天早上四点半到八点点半,晚上七点到十一点点半,加班练队列。今天测试不合格的,一周后补测。补测还不合格的,换预备队的人顶上去。” “对自己没信心的,现在可以退出。今天退出,不丢人。但明天开始正式训练之后再退出,就是逃兵。” 没有人退出。 当天晚上,食堂里的气氛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晚饭的时候食堂里闹哄哄的,有说有笑,今天每个人端着餐盘坐下就开始闷头吃,筷子碰碗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十倍。 第608章:无比的艰辛的训练!折磨死人! 凌晨四点,戈壁滩的天还是黑的。 远处祁连山的轮廓隐没在夜幕里,只有山顶的积雪反射出一点点星光。 502基地的操场上亮起了四盏大功率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把整个操场照得如同白昼。 三百五十个人已经在操场上站了二十分钟。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臂夹着那面还没正式启用的蓝军军旗,旗杆是临时找的一根三米长的钢管。 外面缠了一层防滑胶带,重量跟正式旗杆差不多,但手感差远了—— 正式旗杆是钛合金的,重心经过精密计算,握在手里有股韧劲。 这根钢管笨得像扛着一截铁轨。 林虎站在他身后右侧,肩并肩,两个人的间距精确到十厘米。 这是魏国栋昨天用卷尺量的,当场用白色喷漆在地面上做了标记。 “旗手。”魏国栋的声音从操场边缘传来,他披着一件旧军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慢悠悠地走过来,“把你的旗举起来。” 苏寒右手握住旗杆底部,左手托着旗杆中段,猛地往上一送——旗杆从垂直状态向前挥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停在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旗面——虽然没有旗面,只是一根光秃秃的钢管——在空气中切开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魏国栋看了一眼腕上的秒表:“扬旗动作零点八秒。比昨天快了零点一秒。但你的右手肘往外拐了,旗杆轴线偏了五度。在你左前方那个摄像机的镜头里看,旗杆是歪的。” 苏寒没动。 他保持着持旗的姿势,右臂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手腕跟着旗杆的颤动在调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魏国栋看见了。 “手腕太僵了。”魏国栋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旗杆中部,“阅兵那天可能有风。四级风的时候旗面受风面积这么大,旗杆的力矩是你现在的好几倍。” “你手腕这么僵,风一吹旗杆就会晃,旗杆一晃你的身体就会跟着晃,身体一晃整个方队就会乱。”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放松。不要跟旗杆较劲。旗杆是你手臂的延伸,不是你的敌人。” 苏寒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松了半分。 旗杆的颤动果然小了。 林虎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他跟苏寒认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队列动作上给苏寒挑毛病。 而且挑得对。 魏国栋转过身,面对三百五十个人。 “今天早上的科目,正步定型。昨天我已经讲过要领——踢腿高度三十厘米,脚尖下压,脚掌与地面平行。摆臂前摆三十厘米,后摆十五厘米。每步步幅七十五厘米,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步。” “这些数字你们记不住也没关系。因为从今天开始,你们不需要记住它们——你们的身体会记住。” “正步定型的第一阶段,单腿站立。所有人,把左腿踢出去。”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抬起来。 作训靴的鞋尖在探照灯下连成一条波浪线,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脚尖朝前有的脚尖朝外,参差不齐得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树。 魏国栋没有发火。 他走到第一排第一个兵面前,蹲下来,用手掌量了一下他脚尖离地面的高度。 “高了。三十厘米是标准,不是极限。你踢这么高,旁边的人怎么办?” 他又走到第三个兵面前,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脚尖:“外翻。你的脚是朝前走,不是朝外走。” “外侧的人踢到你脚上,你会摔,他也会摔。” 他回到队伍正前方:“所有人,把腿放下来。”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落地。 “再来。这一次,我喊一,你们踢腿;我喊二,你们收腿。每踢一次,保持一分钟。” “六十秒之内,谁的身体晃了,谁的脚尖位置变了,谁的支撑腿弯了——自己出列,在旁边加练。” “一!” 三百五十条腿再次同时抬起。 这一次比刚才整齐了一些。 但也只是一些。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左腿踢出去,脚尖离地三十厘米,脚掌与地面平行,支撑腿纹丝不动。 他的右肩扛着旗杆,旗杆在风中微微颤动,但他的上半身稳得像钉在地上。 林虎站在他身后右侧,同样单腿站立,同样纹丝不动。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腿上,在苏寒的旗杆上。 他在心里默数——旗杆每晃一下,他就记一次。 一分钟到了。 “二!”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收回。 “一!” 再次踢出。 如此反复。 到了第五次的时候,队伍里开始有人站不住了。 先是支撑腿发抖,然后是身体左右摇晃,最后脚尖慢慢往下坠。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人陆续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操场边开始加练——单腿站立,自己数秒,一分钟换一次腿。 赵小虎站在第三排中间,左腿已经麻了。 他能感觉到大腿前侧的肌肉在痉挛,像有一条蛇在皮肉下面扭动。 他的脚尖开始往下坠,他拼命往上抬,但大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旁边王浩看了他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放松。越紧张越抖。” 赵小虎咬着牙,把注意力从大腿转到呼吸上。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深吸一口。 大腿的痉挛果然轻了一些。 但他的脚尖还是往下坠了半厘米。 他没有出列。 王浩也没有举报他。 但在队列训练里,这种小动作根本瞒不过魏国栋的眼睛。 “第三排左数第九个。”魏国栋的声音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过来,“脚尖下坠,违规。出列。” 赵小虎的脸在探照灯下红了一下,然后他收回腿,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操场边那群加练的人旁边。 他没有解释,没有抱怨,重新把左腿踢出去,开始自己数秒。 旁边一个从第二分队选上来的兵也站不稳,身体晃得像风中的旗杆,但他咬着牙就是不出去。 赵小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那种心情——好不容易从一千多个人里被选上了,谁都不想在第一天的定型训练里就被刷下去。 但魏国栋的眼睛比摄像机还毒。 “第四排右数第三个,身体晃动超过两厘米,违规。出列。” 那个兵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辩解,收回腿,默默地走到操场边。 定型训练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从四点练到五点半,三百五十个人轮换着踢、站、抖、撑,操场边加练的人越来越多。 到最后,还在原位站着的不到两百人。 苏寒站在最前面,左腿已经换了四次。 他的作训靴鞋底已经被操场上的砂砾磨出了一道白印,但他的支撑腿始终没有弯过,上半身始终没有晃过。 魏国栋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旗手,你累不累?” “不累。” “撒谎。” “你的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厘米。那是因为你在用肩膀扛旗杆,不是用手臂控旗杆。旗杆的重心在你右手,不在你肩膀。右肩放松。” 苏寒把右肩沉了半分。 旗杆果然更稳了。 六点整,天色终于开始亮了。 探照灯关掉,操场上只剩灰蒙蒙的晨光。 魏国栋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对着所有人说:“休息十分钟。然后继续。” 操场边顿时瘫倒了一片。 有人直接躺在砂砾地上,有人靠着旗杆喘气,有人蹲在路边揉腿。 赵小虎一屁股坐在跑道边的路肩上,把作训靴脱下来,袜子已经湿透了——不是因为汗,是因为肌肉痉挛导致的毛细血管渗液。 王浩从兜里掏出一根能量胶,递给他一半。 “谢了。”赵小虎撕开包装,把黏糊糊的胶体挤进嘴里,甜得发腻,但确实能补充电解质。 林浩宇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三瓶矿泉水,一人扔了一瓶。 他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然后用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 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把他后背的作训服洇湿了一大片。 “老林,你不累?”赵小虎看着他。 “累。”林浩宇把空瓶子捏扁,塞进裤兜里,“但我是副旗手的预备人选。旗手和副旗手没有休息时间。” 苏夏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香蕉。 她把香蕉分给赵小虎、王浩和林浩宇,自己留了一根,蹲在路肩上剥开,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左腿也在抖,但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舞蹈教室里的控制训练。 “苏夏,你们女兵那边怎么样?”王浩问。 “还行。”苏夏把香蕉皮扔进塑料袋,“有四个人撑不住出列了,但没有人退出。她们说回去之后晚上自己加练。” 赵小虎:“晚上加练?正课时间已经练成这样了,晚上再加练,腿还要不要了?” “腿废了也比被刷下去强。” 谁都不想当那个被刷下去的。 十分钟很快到了。 魏国栋站起来,拍掉军大衣上的土,重新走到队伍前面。 “现在进行第二阶段——带步幅行进。 所有人,按方队队形展开。 从操场东侧出发线开始,齐步走到西侧折返线,然后正步走回来。” “旗手,副旗手,出列。” 苏寒和林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对队伍。 “你们两个走在方队最前面,间距十厘米,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频一百一十二步每分钟。旗手持旗,副旗手徒手。方队的其他人以你们两个为基准,向左向右看齐。” 魏国栋举起右手:“齐步——走!” 苏寒左脚迈出去,旗杆在右肩保持四十五度角。 林虎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左臂摆到前摆三十厘米,右手后摆十五厘米,每一步都踩在魏国栋喊出的节拍上。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在操场上响起。 走到操场西侧的折返线,魏国栋喊了一声:“正步——走!” 苏寒的左脚在那一瞬间从齐步切换成正步——不是停顿,不是调整,是行云流水般自然过渡。 他的左腿踢出去,脚尖离地三十厘米,脚掌与地面平行,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作训靴砸在砂砾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嘭!”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同时落地,声音汇成一声。 魏国栋站在折返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眼睛盯着苏寒和林虎的背影。 两个人的步幅、步频、摆臂幅度,甚至踢腿时裤缝摩擦的声音都完全一致,像是一个人的影子。 魏国栋让他们走了五个来回,整整六百步。 方队终于在操场东侧停下来。 魏国栋看了看秒表,又看了看记录板上的数据,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里一沉的话:“今天的训练只是个开始。你们现在的水平,离阅兵标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是——” “你们的态度,合格。” 没有掌声。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晨光里,脸上全是汗,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没有一个人露出松懈的表情。 “休息二十分钟。然后继续。” 操场边再次瘫倒一片。 苏寒和林虎没有休息。 他们站在操场边缘,面朝东方正在升起的太阳。 苏寒把旗杆靠在肩上,正在调整持旗手的握杆位置——魏国栋刚才说他的右手肘偏外,他试了三种握法,终于找到了一种既能让旗杆稳定、又不会让手腕太僵的角度。 林虎在旁边反复练摆臂。 左臂前摆、后摆、前摆、后摆,嘴里默默念着“掌心朝下”,念到嘴唇都干了。 他练了快两百下,手腕终于不内扣了,但右臂的后摆幅度又偏大了——新的问题永远比旧的问题多。 “老林。”苏寒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紧张?” 林虎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苏寒。 苏寒没看他,目光仍然盯着旗杆顶端,但嘴角有半丝笑。 “有点。”林虎承认了,“方队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两个。你错了,整个方队跟着错;我错了,也整个方队跟着错。但你是旗手,你错了大家心里会想‘旗手也是人,难免失误’。我错了大家只会想——副旗手不行。” 苏寒把旗杆换到左手,用右手拍了拍林虎的肩膀。 “我认识你那么多年,从来没觉得你不行。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你手腕内扣,是魏国栋挑出来的毛病,不是你自己暴露的弱点。” “手腕内扣可以练,一百遍不够就一千遍,一千遍不够就一万遍。” “但能在大队一千多号人里被选出来当副旗手的人,整个幽灵大队只有你一个。” 林虎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在西伯利亚冻傻了?” 苏寒也笑了:“被你气的。” 两个人重新站好。 苏寒把旗杆换回右手,林虎把军帽戴上,两个人肩并肩,面向操场。 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戈壁滩上的砂砾被照得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祁连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山顶的雪线比去年又高了一些。 “走吧。”苏寒说,“再走一个来回。” “脚不疼?”林虎问。 “疼。 走起来就不疼了。” ……………… 阅兵训练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戈壁滩进入了最热的时候。 白天气温飙到四十二度,操场上的砂砾被晒得能煎鸡蛋。 探照灯底座的铁皮晒得烫手,旗杆在阳光下暴晒两个小时就热得握不住。 但训练不能停——不是因为魏国栋不通人情,是因为阅兵那天可能是晴天,可能是雨天,可能是凉风习习,也可能跟戈壁一样烈日暴晒。 苏寒的手掌被旗杆烫出了一排水泡。 不是磨的,是烫的。 他没有戴手套。 魏国栋不让戴——阅兵那天旗手不戴手套,持旗的右手直接接触旗杆,任何多余的东西都会影响手感。 所以他只能硬扛。 每天早上四点半开始训练,前两个小时还好,旗杆还没被晒透。 到了上午七点多,太阳彻底升起来,旗杆的温度从烫手变成灼手,又从灼手变成烙铁一样。 他换了几次握杆的位置,但烫伤的水泡还是破了。 组织液从破裂的皮肤里渗出来,黏在旗杆上,干了之后留下一层透明的薄膜。 第二天那层薄膜又被新的组织液浸润,反反复复,最后掌心结了一层硬硬的痂。 训练结束之后,林虎没去食堂,直接回了宿舍。 苏寒跟在他后面进门的时候,林虎已经从床头柜里翻出了医药箱,把碘伏、棉签、纱布、医用胶布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手。” 苏寒把手伸出来。 掌心那层硬痂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口边缘的皮肤翻起来,露出下面鲜红的新生组织。 没有流血,但看着比流血还疼。 林虎没说话,拧开碘伏的瓶盖,用棉签蘸了,按在苏寒掌心。 碘伏渗进裂口的时候,苏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处理别人的伤口。 “你就不能戴个手套?”林虎一边擦一边说道,“练的时候戴,正式阅兵的时候摘,谁能看得出来?” “我自己看得出来。”苏寒说道,“戴手套握杆的手感跟不戴不一样。练了三个星期的手感,到了阅兵那天突然换了,旗杆歪了怎么办?” 林虎把碘伏棉签扔进垃圾桶,拿起纱布:“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什么事都追求绝对控制。” “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什么事都给我擦屁股。” 林虎被他气笑了,把纱布往他手上一缠,用力勒了一下:“疼死你算了。” 苏寒嘶了一声,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容。 进入第四周,训练强度又加了一档。 魏国栋从总部调来了一套激光校准系统——在操场两端架设激光发射器和接收器,每个参训人员的头盔侧面贴一个反光贴片。 方队行进的时候,激光实时监测每一个人的位置偏差,偏差超过一厘米,系统就会报警。 第一天的测试数据惨不忍睹。 三百五十个人,在正步行进的一百二十米距离内,平均横向偏移达到三厘米,纵向步幅误差达到两厘米。 最离谱的一个兵,走到一半的时候已经偏到了旁边那列的位置上,差点跟战友撞在一起。 魏国栋把测试数据投影在食堂的大屏幕上,让每个人都能看到自己的位置偏差。 “你们自己看看。”魏国栋用激光笔在屏幕上画圈,“红点是你们每个人的实时位置,蓝线是标准轨迹。 红点围着蓝线跳舞,你们是在走正步还是在跳华尔兹?” 食堂里没人笑。 三百五十个人端着餐盘,看着屏幕上那些偏离得离谱的红点,脸色都不太好看。 “今天下午不练正步。”魏国栋关了投影,“练方向感。 所有人,蒙上眼睛,在操场上走直线。” 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操场东侧,每人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不是普通的睡眠眼罩,是魏国栋特意定制的,遮光率百分之百,戴上之后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魏国栋站在队伍前面,“从这里出发,直线走到操场西侧折返线。” “距离一百二十米,步幅七十五厘米,共一百六十步。走完之后,摘下眼罩,看看你们偏到了哪里。” “开始。” 三百五十个人同时迈出左脚。 那场面在监控摄像头里看简直是一场灾难——有的人走了不到十步就开始往左偏,有的人往右偏,有的人走的是S形。 还有的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因为感觉前面有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 蒙眼走直线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周。 从下午两点练到五点,每天三小时,三百五十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盲人。 第一天的平均偏差是两米。 第三天降到了一米二。 第五天降到了六十厘米。 第七天,三百五十个人的平均偏差降到了三十厘米以下。 赵小虎从一米八降到了二十五厘米,王浩从两米降到了二十八厘米。 进步最快的是苏夏——她的偏差已经控制在十五厘米以内,接近旗手的标准。 但旗手的标准不是十五厘米,是零。 苏寒没有参加蒙眼训练。 不是因为他是旗手可以搞特殊,是因为魏国栋给他安排了另一个科目——扛旗走直线。 三米长的旗杆,两米四宽的旗面——虽然用的还是模拟旗面,一块同样面积、同样重量的帆布,但受风面积跟正式旗面完全一样。 戈壁的下午经常起风,四级、五级是常态,有时候能到六级。 苏寒扛着旗站在操场东侧,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旗杆在他右手里微微颤动。 魏国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手持风速仪,显示屏上的数字在四到五级之间跳动。 “开始。” 苏寒迈出左脚。 旗杆在风里猛烈地晃动,帆布旗面被风吹得像一面鼓满了风的帆,巨大的力矩通过旗杆传递到他的右手,他的手腕必须用比平时大好几倍的力才能稳住旗杆。 他的步幅没有变,步频没有变,但旗杆的晃动让他的身体重心在左右摇摆。 走了不到五十步,魏国栋喊了停。 “旗杆偏了三度。 你的身体被旗杆带偏了。” “你现在的状态是在跟旗杆打架,不是跟旗杆合作。旗杆不是你的敌人,是你的战友。” “它晃的时候,你的手腕要给它让出晃动的空间,而不是硬顶着不让它晃。” 苏寒把旗杆立在身侧,活动了一下手腕。 “再来一次。” “不急。”魏国栋从兜里掏出一根橡皮筋,“把手伸出来。” 苏寒伸出右手。 魏国栋把橡皮筋套在他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旗杆中段。 “这根橡皮筋会提醒你——旗杆晃的时候,你的手腕要跟着晃,但幅度不能超过橡皮筋的弹性范围。” “超过,橡皮筋会扯你的手腕。” “不跟,橡皮筋也会扯你的手腕。” “只有跟着旗杆一起晃,幅度恰到好处,你才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苏寒看着那根橡皮筋,眉头微皱。 这个训练方法他从没见过,但听起来有道理。 他重新扛起旗,迈出左脚。 这一次,他没有硬顶着旗杆不让它晃,而是让手腕跟着旗杆的节奏轻轻摆动。 橡皮筋在他手腕和旗杆之间伸缩,像是把他和旗杆连成了一体。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忽然感觉到——旗杆不晃了。 不是真的不晃,是他感觉不到了。 旗杆的晃动频率和他的手腕摆动频率完全同步,那种对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共振。 他继续往前走。 五十步、八十步、一百二十步。 走到折返线的时候,旗杆在他手里稳稳地保持着四十五度角,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魏国栋看着手里的测距仪,说了一句话:“旗杆偏转零点二度。合格。” 苏寒把旗杆放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那根橡皮筋——已经被磨断了。 训练到了第五周,苏寒和林虎被魏国栋单独拉出来练。 不是因为他们差,是因为旗手和副旗手的配合精度要求比普通队员高一个数量级。 方队的其他人可以以他们为基准标齐,但旗手和副旗手没有基准可依——他们就是基准。 魏国栋在操场中央画了一条宽五厘米的白线。 从东到西,贯穿整个操场。 “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就在这条线上练。 不许踩到线外,不许踩到线上——每一步,脚后跟内侧必须贴着线的边缘,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同时,旗手和副旗手之间的间距保持在十厘米,误差不超过半厘米。” 苏寒和林虎站到白线两侧。 苏寒在白线左边,林虎在白线右边,两个人肩并肩,间距十厘米——魏国栋用游标卡尺量的,精确到毫米。 “齐步——走!” 两个人同时迈出左脚。 苏寒的脚后跟内侧贴着白线左边缘,林虎的脚后跟内侧贴着白线右边缘。 间距十厘米,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频一百一十二步每分钟。 走了大约二十步,林虎感觉到自己的右肩在慢慢往苏寒的方向靠——不是他故意的,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往参照物方向偏移。 在空旷的操场上,唯一的参照物就是苏寒和他的旗杆。 身体会自动往参照物靠拢,这是人的本能,跟意志力无关。 “副旗手,你在往旗手身上贴。”魏国栋的声音从操场边传来,“你是要走正步,不是要跟他拜堂成亲。退回去,重来。” 林虎的脸在阳光下红了一下。 他把脚步收回,重新站到白线右侧。 第二次走了大约五十步,间距还是偏了。 这次是苏寒往林虎的方向偏了半厘米——他的注意力全在旗杆上,没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右移。 “旗手。”魏国栋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要走正步,不是要给副旗手当靠山。退回去,重来。” 两个人退回去,重新开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次走到操场中央的时候,间距就会偏。 有时候是林虎偏,有时候是苏寒偏,有时候两个人都偏,间距倒是没变,但一起偏到白线右边去了。 魏国栋没有发火。 他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操场边,手里端着保温杯,像看两个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看着他们。 ……………… 八月下旬,戈壁的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清晨的温度降到了十五六度,操场上那股能把人烤干的燥热变成了干爽的凉,连探照灯的灯光都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但幽灵大队的训练没有降温。 三百五十个人在操场上站成方队,苏寒和林虎站在最前面,间距十厘米,步幅七十五厘米,步频一百一十二步每分钟—— 这些数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已经被刻进了每个人的肌肉记忆里。 闭着眼睛都能走,蒙着眼睛也能走,在暴晒里能走,在风沙里能走,在膝盖肿得像馒头的时候也能走。 魏国栋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掐着秒表,面前架着一台激光测距仪。 这是他最后一个星期在502基地了——按照总部的安排,今天下午所有方队要进驻燕京阅兵村,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联合演练。 八月底的联合演练是最后一次彩排,九月初的正式预演之后,就是十月一日的正式阅兵。 “最后一次模拟考核。” “全程四百二十米,齐步二百米,正步二百二十米。" “方队通过检阅台的时候,旗手扬旗,副旗手标齐,全员向右看——敬礼!” “目标——误差零。开始!” 苏寒深吸一口气,左腿迈出去。 林虎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左臂摆到前摆三十厘米,掌心朝下,手腕没有内扣。 方队行进到操场中央——模拟检阅台的位置。 “正步——走!”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从齐步切换成正步。 “向右——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向右转四十五度。 从侧面看,那排面像是一把刀切过的豆腐,齐得没有一丝缝隙。 “敬礼!” 三百五十只右手同时抬到帽檐边。 方队通过“检阅台”之后,魏国栋按下了秒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然后抬起头。 “四百二十米全程,横向偏移平均零点八厘米,步幅误差平均零点三厘米,排面标齐误差零点五厘米。” “旗手扬旗动作零点六秒,副旗手标齐误差零点一厘米。” 三百五十个人站在操场上,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是“合格”,还是“重来”。 “这个成绩,”魏国栋顿了顿,“拿到阅兵村去,能排进前三。” 操场上一片寂静。 第609章:苏寒参加阅兵被曝光,全网沸腾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像传染病一样在队伍里蔓延开来,从零星几声到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三百五十个人同时鼓掌的轰鸣。 苏寒没有鼓掌。 他把旗杆靠在肩上,转过身,面对着方队。 他看着那一张张被戈壁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一双双因为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但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三点集合,四点发车。中午之前抵达燕京阅兵村。现在,回去收拾东西。” “解散。” 三百五十个人这才散开,但没有人跑,没有人叫,没有人把作训帽扔到天上去。 他们只是安静地走回宿舍,安静地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不兴奋,是把那股劲留着。 留着到燕京去,留着到天安门去。 中午十一点半,三十一辆绿皮大卡车在502基地的主干道上排成一条长龙。 车顶架着伪装网,驾驶员已经就位,引擎在预热,排气口喷出一股股青灰色的烟。 苏寒站在头车旁边,背着一个行军背囊,手里拎着那面装进旗套的蓝军军旗。 林虎站在他旁边,背囊已经扔上了车,手里拿着两个军用水壶,一个灌满了凉茶,一个灌满了白开水。 “上车吧。”林虎把水壶递给他一个,“路上几十个小时呢。” 苏寒接过来,挂在背囊的侧袋上。 三十一辆车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车队缓缓驶出502基地的大门。 燕京阅兵村在城郊。 说是村,其实是一座占地数千亩的临时营区,专门为阅兵训练搭建的。 营区内有多个独立的训练场,每一个训练场对应一个徒步方队或者装备方队。 从空中俯瞰,整座阅兵村像一张巨大的棋盘,每一个方队都是一枚棋子,被整齐地码在自己的格子里。 幽灵蓝军方队的驻地在阅兵村的西南角,紧挨着武警特勤方队和空军空降兵方队。 营房是清一色的活动板房,灰白色的外墙,蓝色的铁皮屋顶,一排排整整齐齐。 营房前面是一块标准的四百米训练场,跑道是新铺的塑胶,正中央是草皮——这在戈壁滩上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苏寒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隔壁训练场上正传来口令声。 “向右看——敬礼!”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金属质感。 苏寒转头看了一眼——武警特勤方队正在训练。 三百多个人穿着橄榄绿的作训服,戴着白色头盔,手持枪械,正步踢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的排面比幽灵更齐,步幅比幽灵更匀,连摆臂时裤缝摩擦的声音都像是同一台机器发出来的。 林虎站在他旁边,也看见了。 “强。”林虎只说了一个字。 苏寒没说话。 他带着方队走进营区,分配宿舍、整理内务、熟悉场地。 一切安顿好之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没有让队伍去训练场——今天不练,今天只做一件事:看。 他带着三百五十个人站在训练场边上,看武警特勤方队训练,看空降兵方队训练,看海军陆战队方队训练。 一个方队接一个方队,每一个都有自己的风格,但每一个都做到了极致。 武警特勤的排面像刀切,空降兵的步伐像鼓点,海军陆战队的摆臂像浪涌。 每一个方队都有自己的魂。 苏寒看完了所有方队,转过身,面对着幽灵方队的三百五十个人。 “什么感觉?” 赵小:“他们比我们齐。” 王浩:“步幅比我们准。” 苏夏:“但他们的气势,没有我们足。” 苏寒点了点头。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训练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方队。 “他们比我们齐,是因为他们练得比我们久。武警特勤方队从1月份就开始集训了,到今天已经练了七个多月。我们才练了三四个月。” “但阅兵场上不看训练时长,只看谁走得最好。” “但是我们有一个优势,是任何方队都比不了的——我们是幽灵。我们不是从老牌劲旅里挑出来的仪仗兵,我们是从戈壁滩上、从演习场上、从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上打出来的兵。” “我们走正步可能不如他们齐,但我们的眼神比他们硬。我们的腰板比他们直。” “我们的军旗上面绣的那只鹰,不是绣上去的,是打出来的。” 苏寒把旗套解开,抽出那面蓝军军旗。 旗面在晚风中展开,黑色鹰隼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把旗杆立在身侧,面对着训练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方队:“从明天开始,他们练多久,我们就练多久。 “他们加练,我们也加练。他们练到天黑,我们练到天亮。阅兵那天,我要让所有人记住——有一面旗,上面绣着一只鹰。” “那只鹰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戈壁滩上飞起来的。” 他把旗重新卷好,装进旗套,转过身:“今天晚上,早点睡。 “明天早上五点,训练场集合。” “现在,解散。” ………… 第二天早上五点,阅兵村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 幽灵方队已经在训练场上站好了。 三百五十个人,四排,每排八十七人,加上旗手和副旗手。 间距、排面、持枪姿势——每一项都按照魏国栋训练的标准执行,没有任何偏差。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旗杆靠在右肩上,旗面——今天没有展开,卷在旗杆上,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箍住。 林虎站在他右侧,两个人间距十厘米,目光平视前方。 对面训练场上,武警特勤方队也已经开始训练了。 他们的口令声穿过几百米的距离,落在幽灵方队的阵地上,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战书。 苏寒没有看他们,他只用余光扫了一眼,然后对林虎说道:“齐步——走。” 方队动了起来。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在塑胶跑道上均匀地响着,沙沙沙沙,像一片密密的雨。 苏寒的旗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他的手腕跟着旗杆的节奏微调,身体的方向纹丝不动。 林虎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右肩上,两个人的间距始终保持在十厘米。 走到训练场中央,苏寒喊了一声:“正步——走!”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切换成正步。 对面训练场上,武警特勤方队的口令声停了。 苏寒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停。 他没有转头去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旗杆上、在步幅上、在排面上。 但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对面训练场上传来的,细微的、几乎是本能的——有人在鼓掌。 他们继续走。 一遍、两遍、三遍……从五点走到七点,从灰蓝色的黎明走到金黄色的清晨。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阅兵村照得透亮。 训练场上每一个方队都在练,脚步声、口令声、口号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在阅兵村的上空翻滚。 方队走到第七个来回的时候,魏国栋从操场边走了过来。 他没有打扰训练,只是站在操场边,端着保温杯,看着方队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 他的目光在苏寒的旗杆上停了一下——旗杆微微颤动,但旗面的角度始终保持在四十五度。 方队走完第十个来回的时候,苏寒喊道:“立定!” 三百五十个人同时停下来,作训靴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寒转过身,面对着方队。 “休息十五分钟。然后继续。” 清晨五点半,阅兵村的天还没亮透。 三百五十名幽灵方队队员已经在训练场上站了二十分钟。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 林虎站在他右侧,两个人间距十厘米,目光平视前方。 远处其他方队的训练场上也有动静了——不是脚步声,是说话声、口令声、装备碰撞声,混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在阅兵村上空翻滚。 六点整,阅兵村中央广场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响了。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今天是联合演练第一天,所有方队六点半在中央广场集合。重复,所有方队六点半在中央广场集合。完毕。” 苏寒转过身,面对着方队:“都有——目标中央广场,齐步——走!”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来。 他们穿过营区的主干道,经过武警特勤的营房,经过空降兵的营房,经过海军陆战队的营房。 沿途不断有其他方队的队伍汇入,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绿色洪流,往中央广场的方向推进。 中央广场在阅兵村的正中心,占地大约两个足球场大小,地面铺着平整的水泥,画着白色的参考线。 广场四周插满了各军兵种的旗帜,红的、蓝的、绿的,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广场正前方立着一个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台上铺着红毯,摆着几排折叠椅。 主席台两侧架着巨大的音响,正在播放检阅进行曲,低音炮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苏寒带着方队走到广场西侧指定位置站好。 左边是武警特勤方队,右边是空降兵方队,正前方是海军陆战队方队。 三百五十个人的排面已经排好了,但苏寒的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的方队上,而是在看别人。 武警特勤方队的排面齐得不像话——三百多个人站在一起,从头盔顶部到作训靴底部,每一个人的高度都几乎一样。 他们的作训服熨得没有一道褶子,白色头盔擦得能照见人影,连腰带上挂的警棍角度都完全一致。 空降兵方队的风格不一样。 他们的脸上涂着迷彩。 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 陆军、海军、空军、火箭军、武警、预备役,几十个方队,一万多人,在广场上排成一片整齐的方阵。 各色军装、各色旗帜、各色头盔,在晨光里汇成一片斑斓的、流动的色彩。 七点整,音乐停了。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数千人的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一个穿着常服、肩扛两颗将星的中年军人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在台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个广场。 “同志们,我叫刘洪国,是这次阅兵联合演练的总负责人。” “在座的,有陆军的、海军的、空军的、火箭军的、武警的。” “你们来自天南海北,穿的衣服颜色不一样,喊的口令声调不一样,连踢正步的节奏都不一样。” “但是,从今天开始,你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阅兵方队。”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旗帜被风吹动的声音。 刘洪国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有的人在想,我在老部队是尖子,是标兵,是比武冠军。” “有的人在想,我参加过这么多次演习,打过这么多场仗,用得着在这儿踢正步?” “还有的人在想,我的方队比隔壁方队齐,我的军装比隔壁方队新,我的口号比隔壁方队响。”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沉下来:“但我要告诉你们,阅兵场上,没有‘我’,只有‘我们’。” “一个人的正步踢得再好,排面不齐,就是零分。” “一个方队的排面再齐,跟前后方队衔接不好,也是零分。” “你们不是来比赛的,你们是来组成一个整体的。”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个整体里的一个零件。” “零件坏了,整体就坏了。” “零件松了,整体就散了。” 苏寒站在方队最前面,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劲儿从进阅兵村开始就憋着,现在被刘洪国这几句话给拱得更旺了。 他知道刘洪国说得对——阅兵场上没有“我”,只有“我们”。 但让三百多个来自不同部队、不同军种、不同训练体系的人变成一个“我们”,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做到的。 刘洪国站直了身体,整了整军帽:“今天是第一次合练。” “不要求你们走得多齐,不要求你们口号多响。” “只有一个要求——走起来。” “把你们各自训练的水平拿出来,让我看看,这几个月你们练得怎么样。” “各就各位。” 七点十五分,所有方队回到各自出发位置。 广场两侧的音响开始播放分列式进行曲。 不是那种激昂的、让人热血沸腾的版本,是一个慢节奏的、节拍清晰的训练版,每分钟正好一百一十二步。 苏寒站在幽灵方队最前面,深吸一口气,把旗杆从右肩换到右手。 旗面还没有展开,卷在旗杆上,但三米长的旗杆加上两米四宽的旗面,光是自重就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林虎的左臂贴着裤缝,右手自然下垂,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齐步——走!” 苏寒左脚迈出去。 旗杆在右手里微微颤动,他的手腕跟着旗杆的节奏微调,身体的方向纹丝不动。 林虎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左臂摆到前摆三十厘米,掌心朝下,手腕没有内扣。 两个人的步幅、步频、摆臂幅度完全一致。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响起来。 幽灵方队从出发线走出来的时候,苏寒余光扫到左右两侧的方队也在同时出发。 武警特勤方队的排面齐得像一条直线,空降兵方队的步伐重得像擂鼓,海军陆战队方队的气势猛得像海啸。 几十个方队,一万多人,在广场上同时行进,脚步声汇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在阅兵村上空翻滚。 方队走到广场中央——模拟检阅台的位置。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旗杆从垂直状态往前挥出。 旗面在晨风中展开。 “正步——走!”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从齐步切换成正步。 作训靴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整齐的、沉重的闷响。 “向右——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向右转四十五度。 从侧面看,那个排面像一把刀切过的豆腐,齐得没有一丝缝隙。 “敬礼!” 三百五十只右手同时抬到帽檐边。 苏寒的右臂举起来,五指并拢,指尖贴在帽檐上。 旗杆在左手——扬旗之后,旗杆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这是旗手的标准动作,他在训练场练了几千遍,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 方队通过“检阅台”之后,苏寒喊了一声:“向前——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转回来,正步切换回齐步。 ………… 合练结束了,所有方队回到各自位置站好。 苏寒把旗面重新卷起来,用橡皮筋箍住,旗杆靠在右肩上。 林虎站在他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刘洪国从主席台上站起来,走到话筒前。 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在台沿上,看着广场上一万多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第一次合练,成绩——不合格。” 广场上一片死寂。 “不是你们走得不好,是你们没有走出一个整体。” “我刚才在上面看着,陆军走陆军的,海军走海军的,空军走空军的,武警走武警的。” “你们每一个人都走得很好,每一个方队都走得很好。” “但你们不是在走一个阅兵式,你们是在走各自的阅兵式。” “明天早上六点,第二次合练。” “今天的问题,明天我不希望再看到。” “各部队带回。” ………… 下午,幽灵方队在训练场上加练。 苏寒站在队伍最前面,旗杆靠在右肩上。 他没有喊口令,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方队一遍一遍地走。 魏国栋站在操场边,手里掐着秒表,眼睛盯着排面。 三百五十个人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脚步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 九月中旬,燕京的秋意渐浓。 阅兵村的训练场上,探照灯依然每天凌晨四点准时亮起。 苏寒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他每天的生活只有三件事——训练、吃饭、睡觉。 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上训练场,走正步、练持旗、调排面。 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下午继续练。 晚上吃完饭,加练到十点,回去洗漱,倒头就睡。 第二天重复。 日复一日,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但外面的世界没有停转。 阅兵村虽然在城郊,被围墙和哨兵隔绝成一片独立的世界,但总有些东西是挡不住的。 比如声音——直升机的轰鸣从头顶掠过,那是装备方队在远处机场训练。 比如光线——夜晚训练场的探照灯把半边天都照成了橘红色,住在附近的市民推开窗户就能看见。 比如照片——总有人能隔着围墙,用长焦镜头拍到训练场上的画面。 九月十二日,晚上九点多。 一个网名叫“燕京老张”的市民,在某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组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话:“晚上遛弯路过阅兵村,拍到几张合练的照片。咱们的子弟兵,真帅。” 九张照片。 前三张是远景,从围墙外面拍的,能看见训练场上灯火通明,方队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中间三张是中景,能模糊地看出方队在走正步,排面齐得像一条线。 最后三张是近景——隔着铁丝网拍的,焦距拉到最远,画质有点糊,但能看清人的轮廓。 最后一张照片的正中央,是一个扛着军旗的身影。 军旗在夜风中展开,旗面上的图案因为画质太糊看不清楚,但扛旗的那个人拍得很清楚——侧脸,寸头,腰板笔直,旗杆在右手里稳稳地保持着四十五度角。 探照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燕京老张”是个退休工人,六十多岁,年轻时候当过兵,退伍后在工厂干了三十年。 他发这组照片的时候,只是想跟老战友们分享分享,没想那么多。 发完就去洗漱睡觉了。 但他不知道,这组照片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以一种他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式,席卷整个互联网。 第一个转发的是他的老战友,一个在南方某城市养老的退伍老兵。 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看见咱当兵的人,心里就踏实。” 第二个转发的是那个老战友的女儿,三十多岁,在某互联网公司上班。 她转发的时候加了个话题标签——“#阅兵村训练现场#”。 这个话题标签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燥的草原。 社交媒体上,关于国庆阅兵的话题本来就热度极高。 官方只公布了少量信息——时间、地点、参演部队的概况,具体的细节一律保密。 但越是保密,公众的好奇心就越强。 “燕京老张”这组照片,刚好填补了这个信息空白。 虽然不是官方发布的,虽然画质很糊,但那是真实的、未经修饰的训练现场。 是老百姓自己拍到的,不是官方通稿。 这组照片在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里,转发量破了五千。 第二个小时,破了两万。 第三个小时,破了十万。 评论区里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才是最可爱的人!大晚上还在练,辛苦了!” “排面太齐了吧?我放大看了半天,那条线从头到尾没歪过!” “最后那张扛旗的小哥哥是谁?侧脸好帅!” “楼上的,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怎么不正常了?帅就是帅,当兵的就不能夸帅了?” “就是就是,又帅又能打,这才是国民男神!” 到了第二天早上,这组照片已经登上了各大平台的热搜榜。 话题标签从“#阅兵村训练现场#”变成了“#阅兵村神秘旗手#”。 因为最后那张照片里的扛旗者,成了全网关注的焦点。 照片太糊,看不清军衔,看不清脸,只能看清一个轮廓。 但那个轮廓太特别了——腰板比所有人都直,旗杆比所有人都稳,站在方队最前面,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枪。 网友们开始疯狂截图、放大、锐化、调色,试图看清那个人的脸。 有人在评论区里贴出了放大后的照片,像素已经糊成了马赛克,但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脸型,这站姿,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眼熟+1,好像在哪儿见过。” “你们记不记得去年那个视频?战机送一等功回老家的那个?” “记得!苏寒!全军兵王苏寒!” “卧槽!真的是他?!” “你们对比一下侧脸,下巴的线条一模一样!” “我靠我靠我靠!苏寒去扛旗了?!” “他不是在特种部队吗?怎么去阅兵了?” “特种兵就不能阅兵了?人家是全军兵王,扛旗怎么了?” “不是不能,是太震撼了!你们想想,一个在抗洪一线炸闸门,现在扛着军旗走在阅兵方队最前面——这他妈才是真正的硬核!” 评论区的画风从“猜测”变成了“确认”,又从“确认”变成了“狂欢”。 有人翻出了苏寒以前的所有公开报道——抗洪一线的视频、全军大比武的新闻、一等功授勋仪式的照片、感动华夏颁奖典礼的截图。 一条一条地贴出来,做成合集,取了个标题叫《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国民偶像》。 第610章:阅兵前的最后一天! 到了中午,话题的阅读量破了两亿。 下午,破五亿。 晚上,破十亿。 几乎每一个社交平台上,都能看到苏寒的名字。 “一个当兵的,热度比流量明星还高,这是什么世道?” 底下有人回复:“这不是世道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老百姓心里有一杆秤,谁是真英雄,他们清楚得很。” 也有人说风凉话:“不就是走个正步吗?至于吹成这样?” 立刻被一群人怼了回去:“你走一个试试?三米长的旗杆,扛着走几百米,还不能晃,你走一个我看看?” “人家是一等功臣,抗洪英雄,全军兵王,你是什么?键盘侠?” “你有资格评价他吗?” 风凉话很快就被淹没了。 到了第二天,话题的热度不但没有降,反而更高了。 因为有人扒出了更多信息。 一个自称“知情人士”的网友在评论区里写道:“我表哥在阅兵村当保障人员,他说苏寒那个方队是最特殊的——蓝军作战方队,全军第一支由专业化蓝军部队组建的徒步方队。他们那面军旗,是总部特批的,上面绣的不是常规军种标志,是一只黑色鹰隼。苏寒是这面旗的第一个扛旗手。” 这条评论的点赞数在半小时内破了十万。 “蓝军作战方队?蓝军是什么?” “蓝军就是演习里的假想敌部队,专门扮演敌人的。” “专门扮演敌人的部队也能上阅兵?这不是长敌人志气吗?” “你懂什么?蓝军是磨刀石,没有蓝军,红军怎么进步?让蓝军上阅兵,说明咱们的军队有自信——不怕暴露自己的‘敌人’,因为那是咱们自己培养的‘敌人’。” “说得好!这才是大国军队的气度!” 还有人在评论区里贴出了苏寒在西点军校做教官顾问时的旧闻: “你们知道吗?苏寒以前在西点军校当过教官顾问,教鹰酱的军官怎么打仗。后来回国,一手建起了幽灵蓝军部队。今年上半年,他带着幽灵在西伯利亚跟毛熊的阿尔法特种部队干了一仗,把人家打服了。现在,他扛着军旗走在阅兵方队最前面。” 这条评论下面,有人回了一句话:“这不是国民男神,这是国民战神。” 这句话被顶上了热搜第一。 下午,有媒体记者扛着摄像机跑到阅兵村围墙外面,想拍苏寒的训练画面。 但围墙太高,铁丝网太密,哨兵太严。 记者们在围墙外面转悠了好几个小时,什么也没拍到,只能拍到一个“军事禁区,禁止入内”的警示牌。 有记者试图采访路过的市民。 一个住在附近的大妈对着镜头说:“你们说的是那个扛旗的小伙子吧?我天天晚上遛弯都能看见他,站得笔直的,跟一棵树似的。哎呀,那小伙子真精神,我要是年轻几十岁,我都想嫁给他!” 记者:“大妈,您认识他吗?” 大妈:“不认识,但一看就是好小伙子!当兵的都是好小伙子!” 镜头一转,一个大爷被拦住了。 记者问:“大爷,您知道苏寒吗?” 大爷愣了一下:“苏寒?哪个苏寒?哦——就是那个全军兵王?知道知道,怎么不知道。去年抗洪的时候,电视上天天播。好样的!咱们国家的兵,就该是这个样!” 记者:“他现在在阅兵村训练,您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大爷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小伙子,好好练!国庆那天,全国人民都看着你呢!” 傍晚,阅兵村的营房里。 苏寒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刚结束一天的训练,正在宿舍里用热毛巾敷膝盖。 膝盖肿了——不是伤,是长时间站立和反复踢腿导致的积液,军医说休息两天就能好,但他没有两天可以休息。 林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 “老苏,你看看这个。”林虎把手机递过来。 苏寒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某社交平台的热搜榜。 第一名:#国民战神苏寒# 第二名:#阅兵村神秘旗手# 第三名:#蓝军作战方队# 第四名:#苏寒扛旗# 第五名:#国庆阅兵# 前十名里,有五个跟苏寒有关。 苏寒的眉头皱了一下,往下翻了翻。 评论区里全是他——他的照片、他的视频、他的新闻,被翻来覆去地贴。 有的在夸他帅,有的在夸他能打,有的在夸他是“国民偶像”。 还有人在翻旧账——把他几年前在西点军校的照片翻出来了,旁边配了一张阅兵村扛旗的侧脸照,对比着看,说“这就是咱们华夏军人的成长轨迹”。 苏寒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林虎,拿起毛巾继续敷膝盖。 林虎:“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外面都炸了,全网都在讨论你。你不回应一下?” 苏寒把热毛巾翻了个面,重新敷在膝盖上:“回应什么?我是来踢正步的,不是来当网红的。” 林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真是……” “真是啥?” “真是苏寒。” 苏夏从隔壁宿舍走过来,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手机:“大队长,你看见热搜了吗?咱们方队也上热搜了,有人说咱们是‘最神秘的方队’,还有人把咱们那面旗的照片放大了,在研究上面的鹰隼图案。” 苏寒抬起头:“旗的照片?” “嗯,就是合练那天有人从围墙外面拍的,刚好拍到你把旗扬起来的那一下。旗面完全展开了,鹰隼的图案拍得很清楚。” 苏夏把手机递过来。 苏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照片拍的是他扬旗的瞬间—— 旗杆在他左手里稳稳地握着,他的右臂举在帽檐边,正在敬礼。 侧脸,寸头,腰板笔直。 探照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 这张照片拍得确实好,角度、光线、时机都非常完美。 不是专业摄影师拍的,但比专业摄影师拍的更有力量——因为那是真实的。 苏寒把手机还给苏夏:“把照片存好。以后挂荣誉室。” 苏夏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虎在旁边看着他:“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苏寒把毛巾从膝盖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头:“在意什么?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我在意的是国庆那天,我扛着旗走过天安门的时候,旗杆不能晃,旗面不能卷,步幅不能偏。” “外面那些人怎么夸我、怎么骂我,跟我没关系。” “但那天我要是走不好,丢的不是我一个人的脸。” “是幽灵的脸,是蓝军的脸,是所有新型作战力量的脸。” “这个,我在意。” 林虎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去看看赵小虎的膝盖。那小子今天练得有点狠,走路都瘸了。” “让他用热毛巾敷。敷完再涂点扶他林。” “知道了。” ………… 九月的最后一周,阅兵村的气氛无比紧绷。 合练的频率从一周三次变成了一天一次,又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两次。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练一次。 每一次合练都是全要素、全流程、全员额的模拟,从第一个方队出发到最后一个方队通过,耗时将近两个小时。 一万多人在长安街的模拟路线上反复磨合。 九月二十八日,倒数第三次合练。 苏寒把方队带到中央广场的时候,其他方队已经到齐了。 武警特勤、空降兵、海军陆战队、火箭军、预备役——几十个方队,一万多人,在广场上排成一片整齐的方阵。 各色军装、各色旗帜、各色头盔,在午后的阳光下汇成一片斑斓的、流动的色彩。 刘洪国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同志们,今天是倒数第三次合练。三天后,你们将正式走上长安街,接受祖国和人民的检阅。” “这三天里,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们练了几个月的东西,稳稳地拿出来。” “不要紧张,不要激动,不要想太多。你们练了这么久,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信任你们的身体,信任你们的战友,信任你们脚下的路。” “现在,各就各位。” 分列式进行曲响起来。 苏寒深吸一口气,把旗杆从右肩换到右手。 旗面卷在旗杆上,用橡皮筋箍住,但三米长的旗杆加上两米四宽的旗面,光是自重就已经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齐步——走!” 方队出发。 方队走到广场中央,模拟检阅台的位置。 刘洪国双手撑在台沿上,正看着方队从他的正前方通过。 合练结束。 刘洪国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广场上一万多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今天的合练,成绩——合格。” 广场上一片寂静。 “不是优秀,不是良好,是合格。合格的意思是,你们已经具备了走上长安街的基本条件。但基本条件不等于完美表现。” “阅兵那天,你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这条模拟路线,你们面对的是几十万双现场的眼睛,是几亿双通过屏幕注视着你们的眼睛。” “你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会被无限放大、被审视、被记住。” “所以,不要满足于合格。你们还有三天时间。这三天,能练多少就练多少,能抠多细就抠多细。” “阅兵那天,我不希望看到任何遗憾。” 刘洪国合上文件夹:“各部队带回继续训练。明天早上六点,倒数第二次合练。解散。” 九月二十九日,倒数第二次合练。 这一天的天气不太好。 从凌晨开始,燕京的天空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气象部门预报说可能有小雨,但阅兵联合指挥部没有下发调整训练时间的通知。 小雨算什么。 戈壁滩上的暴风雪都扛过来了,还怕这点雨? 方队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雨下大了。 苏寒把旗杆从垂直状态往前挥出。 湿透的旗面在雨中勉强展开。 “正步——走!”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切换成正步。 作训靴砸在湿滑的塑胶跑道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 “向右——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向右转四十五度。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但没有一个人眨眼,没有一个人低头。 合练结束的时候,雨还没停。 刘洪国站在主席台上:“今天的合练,成绩——良好。” “比昨天进步了。但还不够。明天最后一次合练,我要看到优秀。各部队带回,换干衣服,喝姜汤,别感冒。解散。” 苏寒回到营房的时候,全身湿透了。 林虎端着两杯姜汤从外面走进来,递给他一杯:“喝。” 苏寒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杯。 林虎在他对面坐下,也喝了半杯姜汤:“老苏,你紧张吗?” 苏寒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紧张。”林虎说道:“但我睡不着。昨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在过动作要领——扬旗的角度、正步的节奏、标齐的间距……明明已经练了几千遍了,但就是停不下来。” 苏寒把姜汤喝完,把杯子放在桌上:“那是因为你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出一点错,不敢漏一个细节,不敢让任何一个动作偏离标准。” “这不是坏事。阅兵那天,就需要这种紧张。” 林虎看着他:“你呢?你紧张吗?” 苏寒笑道:“我紧张的不是我走不好。我紧张的是,那天我扛着旗走过天安门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一片空白。” 林虎愣了一下:“空白?” “嗯。就像在苏家祠堂念祭文那样。念了几百遍,背得滚瓜烂熟,但站在享堂中央的那一刻,脑子里忽然空了。” “不是因为忘了词,是因为那一刻太重要了,重要到大脑本能地清空了一切杂念,只留下最核心的东西。” 苏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还在下着的雨:“阅兵那天,我怕的不是走错步、不是旗杆晃、不是排面歪。” “我怕的是,当我扛着旗走过天安门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紧张,没有激动,没有兴奋,只有一片空白。” 林虎看着他,点头道:“那就空白吧。空白的时候,身体还记得该怎么走。” “你在训练场上走了几千遍,你的肌肉记得每一步的长度、每一个角度、每一次摆臂的幅度。脑子空白了,身体也不会忘。这就够了。”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林虎也笑了:“被你气的。” ………… 九月三十日,最后一次合练。 天气晴了。 昨夜那场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天蓝很蓝,没有一丝云彩。 苏寒站在方队最前面,旗杆靠在右肩上。 旗面已经展开了——今天是最后一次合练,联合指挥部要求所有方队按照正式阅兵的标准执行,旗手全程持旗,旗面不得卷起。 苏寒的目光从旗杆上移开,落在正前方那条白色的出发线上。 今天走完这一遍,明天就是正式阅兵了。 “同志们,今天是最后一次合练。明天这个时间,你们将站在长安街上,站在真正的阅兵式上。” “今天的合练,我不要求你们走得多齐,不要求你们口号多响。只有一个要求——把明天的状态,提前拿出来。” “各就各位。” 分列式进行曲响起来。 “齐步——走!” 方队出发。 这一次,苏寒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技术层面的——步幅、步频、摆臂幅度、排面标齐,这些东西已经练了几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对。 他感觉到的是气氛,是那种无形的、弥漫在空气中的、让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的庄严感。 不是因为这是最后一次合练,是因为明天就是正式阅兵了。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最紧,每一个人的毛孔里都在往外冒那种不能出错的紧迫感。 脚步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整齐,排面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齐,连呼吸的频率都几乎完全一致。 合练结束。 刘洪国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广场上一万多张脸,只说了一句话:“明天,就看你们的了。” 话闭,他对着广场上的所有人,敬了个礼。 一万多人同时回礼。 傍晚,阅兵村的气氛安静得不像话。 训练停了。 所有方队都停止了训练,各回各的营房,整理内务、保养装备、准备明天的服装。 食堂里比平时安静了很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 “老苏,你说明天的天气怎么样?” “预报说晴天。” “风呢?” “一级。” 林虎点了点头:“那就好。一级风,旗面不会太飘。” 第611章:今夜无眠 阅兵前夜,燕京。 天安门广场上的最后一盏探照灯在晚上八点亮起的时候,长安街两侧的观礼台还在进行最后的清扫和布置。 工作人员蹲在台阶上,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拭着每一级台阶,连扶手下面的死角都不放过。 观礼台上的座椅已经按照编号排列整齐。 广场中央,那根高达三十多米的旗杆在夜风中静静矗立。 旗杆顶端的滑轮装置已经反复检查了十几遍,负责升旗的仪仗队官兵在下午进行了最后一次演练。 从金水桥南侧出发,正步走到旗杆下,全程一百零三步,用时两分零七秒,分秒不差。 但此刻,旗杆上空空荡荡。 那面五星红旗还躺在营地保险柜里,叠得整整齐齐,由两名仪仗兵轮流值守,寸步不离。 广场外围的警戒线在下午四点就已经拉起。 武警战士每隔五米站一个,背对广场,面朝外围,目光警惕地在人群里扫视。 警戒线外面,已经有不少人在等了。 不是工作人员,不是安保人员,是普通的老百姓。 他们从全国各地赶来,有的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有的开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车。 有的拖家带口、带着老人和孩子。 在金水桥两侧的人行道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铺一张报纸,或者垫一个塑料袋,就那么坐着。 天还没黑的时候,人还不算太多。 零零散散的,三五个一群,在警戒线外面站着聊天,或者举着手机拍广场的夜景。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人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从广场外围的人行道一直延伸到长安街两侧的便道上。 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式军装的老人坐在金水桥东侧的花坛边上,面前摆着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根黄瓜。 他的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别针别着。 旁边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老爷子,您当过兵?” 老人抬起头:“嗯,当了二十三年。铁道兵,修铁路的。” “那您怎么来的?家里人陪您来的?” “一个人来的。从老家坐火车,硬座,坐了二十六个小时。” 老人拍了拍身边的塑料袋,“带了点干粮,够吃到明天。看完阅兵,再坐二十六个小时回去。” 那人愣了一下:“您一个人?这么大岁数了,家里人放心?” 老人笑了,露出几颗缺了的牙: “放心。我跟他们说,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到天安门广场看一次阅兵。今年刚好赶上七十周年,再不来,我怕走不动了。” 老人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又把水壶拧紧,放回身边。 他的目光越过警戒线,落在广场中央那根空荡荡的旗杆上,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点光在闪。 离老人不远处,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也在花坛边上坐着。 小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面小国旗,国旗的旗杆是一根吸管,被她攥得紧紧的。 “妈妈,我们还要等多久?”小女孩歪着脑袋问道。 “还要等很久。天亮了才开始。”女人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小女孩身上,把她搂进怀里,“你要是困了,就先睡。睡醒了,阅兵就开始了。” “我不困!”小女孩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但眼皮已经在打架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小国旗举得更高了一些,“我要看解放军叔叔!还要看坦克!还要看飞机!” 女人笑了,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好好好,都看。你睡一会儿,等开始了妈妈叫你。” 小女孩使劲摇头,但没过几分钟,脑袋就歪在妈妈肩膀上,手里的国旗还在攥着,嘴巴微微张着。 女人把女儿搂紧了一些,自己也靠在花坛边上,闭上眼睛,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广场上的动静。 人群里,有一群年轻人特别显眼。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胸前印着“我爱你华夏”的红色字样,手里举着自拍杆,正在拍视频。 “家人们!我现在在天安门广场!国庆阅兵前夜!”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对着手机镜头喊,“你们看,身后就是天安门!今天晚上我们不走了!就在这儿等到天亮!”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快得看不清内容,但能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羡慕”“注意安全”“帮我也看看”的字样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对着镜头挥手:“嗨!妈!我在这儿!我在天安门广场!明天阅兵我能看见解放军!你看见我了吗?” 弹幕里有人回复:“你妈在直播间,她让你把衣服拉链拉上,晚上凉。” 男生低头一看,自己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赶紧拉上去,对着镜头嘿嘿笑了一下。 这群年轻人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燕京的。 有的是大学同学,有的是网友,有的是看了“国民战神苏寒”的热搜之后临时决定来的。 他们在网上约好,在广场集合,一起等天亮,一起看阅兵。 “你们说,明天苏寒真的会扛旗吗?” “肯定啊!那么多照片都拍到了,那个扛旗的就是他!” “网上说他的方队叫‘蓝军作战方队’,是全军第一支由专业蓝军部队组建的徒步方队。他们那面旗上面绣的是一只黑色鹰隼,跟其他方队都不一样。” “卧槽,那明天得好好看看!一定要拍到那面旗!” “拍到有什么用?那么远,手机根本拍不清。” “那我就用眼睛看。记在脑子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夜越来越深了。 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像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汇入天安门广场这片巨大的海洋。 警戒线外面的人行道已经站不下了,人们开始往长安街两侧的便道上延伸,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武警战士每隔几分钟就换一班岗,但没有人露出疲惫的表情。 他们的腰板始终挺得笔直,目光始终警惕地在人群里扫视,偶尔有老人或者孩子被挤得站不稳,他们会快步走过去扶一把,然后又迅速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保洁员推着垃圾车在人群里穿梭,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和矿泉水瓶,动作麻利。 广场上的每一块地砖都被扫过无数遍,连砖缝里的烟头都被镊子夹出来了。 明天,这里将迎来几十万现场观众和全世界数亿双眼睛,任何一点瑕疵都不能留下。 医护人员在广场东侧的临时医疗点里待命。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摆着急救箱和担架,旁边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他们从下午就开始值守,要到明天阅兵结束才能撤。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打瞌睡。他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对讲机里的动静。 凌晨一点,广场上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有人带了折叠凳,有人带了防潮垫,有人直接坐在水泥地上。 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刷手机,有人靠在陌生人的肩膀上睡着了。 远处,长安街西侧的天空被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染亮。 那是阅兵村的方向,探照灯把半边天都照成了橘红色。 偶尔有直升机的轰鸣从头顶掠过,那是装备方队在凌晨进行最后的车辆整备,观众们抬起头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网上,关于阅兵的讨论热度已经爆了。 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榜被阅兵相关话题全面占领。 #国庆七十周年阅兵#。 #阅兵最后一次彩排#。 #蓝军作战方队#。 #国民战神苏寒#——前十名里,有七个跟阅兵有关。 话题的阅读量在午夜时分突破了五十亿,讨论量超过两亿,几乎每一个中国网民都在关注明天的阅兵。 有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起了一个话题: #我为祖国送祝福#。话题上线不到一个小时,阅读量就破了一亿。 评论区里,从南到北、从老到少、从城市到乡村,来自全国各地的祝福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在黑龙江漠河,祖国最北端。明天零下五度,但我们会在室外搭大屏幕,全村一起看阅兵直播。祖国万岁!” “我在海南三沙,祖国最南端。守岛官兵明天会在岛上升旗,然后集体收看阅兵。虽然我们离天安门很远,但我们的心跟祖国在一起。” “我在新疆喀什,祖国最西边。这里跟燕京有两个小时的时差,明天阅兵开始的时候,天还没亮。但我们不睡觉了,等天亮,等阅兵。” “我在山东长岛,祖国东边。明天早上六点,岛上会举行升旗仪式。然后所有人聚在礼堂里看阅兵。祝福祖国!” 还有人发了一条长长的帖子,标题是《从戈壁滩到天安门——苏寒的故事》。 帖子里详细梳理了苏寒的军旅生涯: 从全军大比武七连冠,到西点军校教官顾问。 从感动华夏十大人物,到幽灵蓝军部队总指挥。 从中毛联合演习正面硬刚阿尔法特种部队,到扛着蓝军军旗走上阅兵式。 帖子的最后一段话,被顶上了热搜第一: “苏寒不是一个人在扛旗。他扛的是那面旗,是他身后那三百五十个战友的魂,是幽灵蓝军三年多来在戈壁滩上摸爬滚打出来的骨血,是全军所有新型作战力量的荣光。 他扛旗走过天安门的那一刻,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是每一个在训练场上流过汗、流过血、拼过命的军人在走。” 这条帖子的转发量在几个小时内破了百万。 有人在评论区里说:“看完帖子哭了。以前觉得阅兵就是看热闹,看坦克、看飞机、看方队走得齐不齐。 现在才知道,每一个走上长安街的军人背后,都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还有人说:“苏寒的故事告诉我们,英雄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从戈壁滩到天安门,他走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受了多少伤、吃了多少苦,我们不知道。 但明天他扛着旗走过天安门的时候,我们会记住他。” 也有人质疑:“至于这么吹吗?不就是当个兵、走个正步?” 立刻有人怼回去:“你当个兵试试?你走个正步试试?你扛着三米长的旗杆走几百米试试?你带着三百五十个人的方队练几个月试试?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说别人不值得吹?” “人家是一等功臣、抗洪英雄、全军兵王,你是什么?键盘侠?你有什么资格评价他?” “苏寒不需要你吹他,他也不在乎你吹不吹他。他在乎的是明天那面旗能不能在他手里稳稳地走过天安门。你在乎的是什么?你在乎的是他值不值得你吹。你配吗?” 评论区里的火药味越来越浓,但很快就被更多的祝福和期待淹没了。 凌晨三点,天安门广场上的人已经多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 金水桥两侧的人行道完全被人群塞满,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有人从包里掏出折叠凳,有人直接坐在路肩上,有人站累了就靠在旁边的人身上。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推搡,所有人都在等,等天亮,等升旗,等阅兵。 那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还坐在花坛边上。 他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时了,腿有点麻,但他没有站起来走动。 他把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口水,又拧上。 塑料袋里的馒头已经吃完了,黄瓜还剩半根,他没有再吃。 明天要在广场上待到中午,得省着点。 旁边那个带着小女孩的女人还在。小女孩已经睡了一觉,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妈妈,天亮了吗?” “快了,快了。”女人把女儿抱起来,指着东边的天空,“你看,那边已经开始发白了。再等一会儿,太阳就出来了。” 小女孩顺着妈妈的手指看过去,东边的天际确实泛起了一线灰白色的光。 “快天亮了!快天亮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凌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人们纷纷抬起头,往东边看。 那一线灰白正在慢慢扩大,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缓缓晕开。 天亮了。 那群穿着白T恤的年轻人还在。 马尾辫女孩靠在男生肩膀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自拍杆。 男生也困得不行,眼睛半睁半闭,但嘴里还在嘟囔:“不能睡……不能睡……马上就天亮了……”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天亮了。” 男生猛地睁开眼,往东边一看,那一线灰白已经变成了一片淡青色的光晕。 他赶紧把旁边的马尾辫女孩摇醒:“醒醒!天亮了!快醒醒!” 马尾辫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瞬间清醒了。 她抓起自拍杆,对着镜头大喊:“家人们!天亮了!我们在天安门广场!马上就能看到升旗了!马上就能看到阅兵了!” 弹幕在手机屏幕上炸开,密密麻麻的字符快得看不清内容,但能看清那些不断跳动的红心和“啊啊啊啊” “我激动死了” “替我看一眼”的字样在屏幕上一闪而过。 凌晨四点半,广场上的扩音器响了一声,然后是一段悠扬的、舒缓的轻音乐。 那是广场每天早上例行播放的晨曲,标志着新的一天开始了。 人群骚动起来。 人们开始往前挤,但又不敢太往前,因为武警战士的警戒线还在。 大家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广场中央的方向看。 旗杆还在那儿,空荡荡的,但升旗手和护旗手已经在金水桥南侧列队了。 他们穿着笔挺的礼宾服,戴着白色头盔,腰间扎着金色的武装带,手持礼宾枪,站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方阵最前面是升旗手,双手捧着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五星红旗,旗面的红色在晨光中格外鲜艳。 全场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旗手皮靴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然后,升旗手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左腿踢出去,脚尖离地三十厘米,脚掌与地面平行,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从右腿移到左腿,皮靴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沉重的闷响。 护旗手在他身后,步幅、步频、摆臂幅度跟他完全一致。 三个人像是一个整体,从金水桥南侧出发,沿着中轴线,一步一步向旗杆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每一步都砸在同一个点上。 一百零三步,每一步都走得庄严、肃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风都停了。 广场上几十万人,屏着呼吸,看着那面五星红旗从金水桥南侧一路走到旗杆下。 升旗手停在旗杆前,双手捧着国旗,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放在旗杆的挂钩上。 他退后一步,立正,右手抬到帽檐边。 国旗护卫队的指挥官站在金水桥上,举起指挥刀,刀刃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 “向国旗——敬礼!” 《义勇军进行曲》在广场上空响起,不是扩音器放的,是军乐团现场演奏的。 铜管乐器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中格外嘹亮,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的质感,在广场上回荡。 升旗手的右手猛地一拉,国旗沿着旗杆缓缓上升。 广场上几十万人同时唱起了国歌。 是几十万个声音自发地汇在一起。 有老人的声音,沙哑的、颤抖的;有年轻人的声音,洪亮的、有力的。 有孩子的声音,稚嫩的、尖细的。 几十万个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广场上空翻滚,越过金水桥,越过天安门城楼,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站在花坛边上,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动作不太标准,手指没有并拢,掌心有点歪,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 旁边那个小女孩从妈妈怀里探出头来,仰着脸看着那面正在升起的五星红旗,小嘴一张一合,跟着音乐在唱国歌。 那群穿着白T恤的年轻人站成一排,每个人都把手放在胸口,跟着音乐大声唱。 马尾辫女孩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看着那面旗帜一点一点升到旗杆顶端。 国歌奏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国旗刚好升到旗杆顶端。 晨风忽然吹起来,旗面在风中完全展开,五颗金星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祖国万岁!” “华夏万岁!” 几十万人的声音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又哭又笑。 没有人觉得尴尬,没有人觉得夸张。 在这一刻,在这片广场上,在这个清晨,所有人的心都连在一起,被那面旗帜紧紧地连在一起。 升旗仪式结束后,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去。 他们还在等,等阅兵开始。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天安门广场照得透亮。 金水桥上的石狮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天安门城楼上的红墙黄瓦被照得格外鲜艳。 广场两侧的观礼台上,嘉宾们开始陆续入场。 他们穿着正装,胸前别着红色的嘉宾证,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找到自己的座位。 广场中央,那面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旗杆下,两名仪仗兵笔直地站着,手持礼宾枪,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阅兵村,幽灵方队营房。 起床号在凌晨四点准时吹响。 苏寒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看了一眼窗外,东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只有地平线处有一线极淡的灰白。 他穿上作训服,去水房洗漱,然后回到宿舍,把今天要穿的礼服从衣柜里取出来。 礼服是昨天下午发的。 深绿色的阅兵礼服,立领,双排扣,肩章上是金色的星星——上校军衔。 胸前的勋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等功、二等功、全军大比武冠军、感动华夏十大人物——每一枚勋表背后都是一段故事。 左臂上缝着幽灵蓝军的臂章。 他把礼服穿好,站在镜子前,系好每一颗扣子,拉平每一道褶皱。 镜子里的那个人,跟他平时在训练场上看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平时的他穿着作训服,满身灰尘,汗流浃背。 今天的他穿着礼服,笔挺、庄严、一丝不苟。 林虎从隔壁宿舍走进来,也穿好了礼服。 他的勋表没有苏寒多。 他站在苏寒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紧张吗?”林虎问道。 “不紧张。”苏寒说道。 “骗人。” 苏寒把帽子戴上,调整好角度,帽檐与眉毛平行,徽章正对眉心。 然后他转过身,从床头拿起那面蓝军军旗。 林虎也转过身,面对着苏寒,伸出手,帮他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好。 苏寒也伸出手,帮他把肩章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第612章 阅兵开始! 两个人肩并肩,走在营房的走廊里。 走廊两侧的宿舍门都开着,三百四十八个人已经列队站在走廊里,每一个人都穿着深绿色的阅兵礼服。 每一个人都站得笔直,每一个人都看着苏寒。 苏寒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这些脸,他看了几个月。 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黑,有的白,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 但此刻,这些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庄严。 “都有——”苏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目标天安门广场,齐步——走!” 三百五十个人的脚步声同时响起来。 他们走出营房,走过阅兵村的中央大道,经过武警特勤的营房,经过空降兵的营房,经过海军陆战队的营房。 沿途不断有其他方队的队伍汇入,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巨大的绿色洪流,往阅兵村的大门方向推进。 大门外面,几十辆军用卡车已经排好了队。 每个方队对应一个车队,每个车队对应一个编号。 幽灵方队坐的是第十七号到第二十号车,四辆车,每车八十八人,加上旗手和副旗手,刚好三百五十人。 苏寒第一个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苏寒看着窗外,看着阅兵村的营房一栋一栋往后倒退,看着训练场上的白色标线一条一条往后延伸。 他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 今天,是最后一次走这条路了。 车队在长安街西侧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长安街的路面照得一片金黄。 街两侧的便道上站满了人,黑压压的,从东到西,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在挥小国旗,有人在举横幅,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欢呼。 武警战士在便道边缘站成一排,面朝人群,背对长安街,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方队在待阅区列队。 三百五十个人,按排面站好,前后间距一米,左右间距一臂。 苏寒站在最前面,旗杆靠在右肩上,旗套的带子还缠在手腕上。 林虎站在他右侧,两个人间距十厘米,目光平视前方。 远处,天安门城楼上,红色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城楼正中央挂着国徽,金色的齿轮和麦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城楼两侧的观礼台上,嘉宾们已经坐满了。 广场上,几十万人已经就位。 他们站在划定好的观礼区域里,有的举着望远镜,有的举着手机,有的把孩子架在脖子上。 没有人拥挤,没有人喧哗,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天安门城楼上,主持阅兵的首长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上城楼。 广场上,几十万人也站了起来。 人们从地上站起来,从折叠凳上站起来,从陌生人的肩膀上把孩子接下来,站直了身体,面朝天安门城楼的方向。 那位老军人在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把手里的小国旗贴在胸口,腰板挺得笔直。 小女孩从爸爸脖子上滑下来,站在地上,仰着脸看着天安门城楼,妈妈蹲下来帮她把裙子拉平,又把她头发上的蝴蝶结扶正。 那群穿白T恤的年轻人站成一排,马尾辫女孩把自拍杆举高,镜头对准城楼的方向。 十点整。 礼炮轰鸣。 七十响礼炮,每一声都代表着共和国走过的一年岁月。 第一声礼炮响起的时候,天安门城楼上的首长抬起右手,向广场方向敬了一个礼。 不是军礼,是注目礼。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越过长安街,越过那一片深绿色的方阵,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礼炮声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每一声礼炮响起,广场上的人群就跟着数一声。 “一!” “二!” “三!” 数到第五十声的时候,小女孩捂住了耳朵,但嘴巴还在跟着数。 数到第六十声的时候,老军人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数到第七十声的时候,马尾辫女孩哭出了声,她没有捂嘴,就那么哭着,对着镜头说:“七十年了,祖国七十年了。” 第七十声礼炮响过,国歌再次奏响。 这一次不是升旗仪式上那个版本的国歌,是阅兵式的版本。 节奏更快,气势更猛,铜管乐器的声音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广场上几十万人再一次唱起了国歌,声音比清晨升旗时更大、更响、更有力。 苏寒站在待阅区,旗杆靠在右肩上,旗套的带子还缠在手腕上。 国歌响起的时候,他把旗杆换到左手,右手抬到帽檐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嘴唇没有动,没有跟着唱国歌,但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天安门城楼的方向。 林虎站在他右侧,同样敬着礼,同样没有唱,但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跟着国歌的旋律在默念每一个字。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阅兵的方式站在这里。 国歌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广场上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几十万人屏着呼吸,几十亿双眼睛盯着屏幕,全世界都在等。 主持阅兵的首长站在天安门城楼上,面对着广场上几十万人和全世界数亿双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传遍了整个中国,传遍了整个世界。 “我宣布——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周年阅兵式——” “现在开始!” 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阅兵式分列式开始。 第一个走过天安门的,是仪仗方队。 他们穿着陆海空三军的礼服,手持步枪,正步踢得惊天动地。 他们的步伐比训练时更齐,排面比训练时更直,口号比训练时更响。 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声口号都喊在点子上。 三百多个人像一个人,一个人像一把刀,一把刀劈开长安街上的空气,劈开几十万人的目光,劈开全世界数亿双眼睛。 然后是陆军方队、海军方队、空军方队、火箭军方队、战略支援部队方队、联勤保障部队方队、武警部队方队—— 一个一个方队从天安门前走过,每一个方队都有自己的风格,每一个方队都有自己的魂。 陆军的沉稳、海军的豪迈、空军的矫健、火箭军的刚猛、武警的凌厉,在长安街上依次展开,像一幅流动的、立体的、有声有色的画卷。 观礼台上,掌声不断。 广场上,欢呼声不断。 电视机前,泪水不断。 每一个方队走过的时候,老军人都举起右手敬礼,虽然他的手已经举不了多高了,虽然他的手指已经伸不直了,但他一直在举着,一直在敬着。 每一支方队走过,他都觉得是自己的老部队在走,是自己的青春在走,是自己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年代在走。 小女孩骑在爸爸脖子上,看到坦克方队开过来的时候,激动得尖叫起来: “妈妈!坦克!坦克!” 那群穿白T恤的年轻人已经不再说话了,他们就站在那里,举着手机,流着眼泪,看着那一片片方队从眼前走过。 弹幕还在屏幕上滚动,但没有人看了,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长安街上,都在那些方队上,都在那一面面旗帜上。 第613章:黑色鹰隼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长安街。 观礼台上,嘉宾们的掌声还在为刚刚通过的武警特勤方队而响起,那一片橄榄绿的身影已经走远,脚步声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广场上的几十万观众还没来得及放下手中的小国旗,目光已经迫不及待地转向了下一个方队的出发位置。 待阅区,幽灵方队。 苏寒站在方队最前面,旗杆靠在右肩上。 他没有去看前面方队的背影,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正前方那条白色的出发线上。 再过一个方队。 下一个,就是他们。 他感觉到身后三百四十九个人的呼吸,那些呼吸的频率在慢慢趋同,像一片正在蓄力的潮水,在胸腔里起伏,在喉咙里涌动,在等待一个释放的时刻。 林虎站在他右侧,左臂贴着裤缝,右手自然下垂,下巴微收,目光平视前方。 赵小虎站在方队第三排最中间,这是他熟悉的那个位置,是几百次训练、几千遍正步、几万次标齐之后,身体自己找到的那个位置。 苏夏站在方队第二排右侧,眼睛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 训练了几个月,那个后脑勺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画出轮廓——发际线的弧度、帽檐的位置、后颈被太阳晒出的那道分界线。 她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的头、肩、胸、腰、腿,跟那个后脑勺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 前面方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了。 观礼台上的掌声渐渐稀落下来。 广场上的观众们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即将通过的是哪个方队,但从待阅区那片深绿色的方阵的阵仗来看,他们知道那一定是一支特殊的部队。 长安街两侧的解说区,两位主持人坐在高台上,面前架着话筒,耳机里传来导演的倒计时指令。 导演的倒计时在耳机里响起来:“五、四、三、二、一——” 主持人开口了,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传遍了整个中国,传遍了全世界。 女主持人的声音清亮庄重:“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 男主持人接过去:“——蓝军作战方队!” 广场上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蓝军作战方队?那是干什么的? “蓝军,即在演习中担任假想敌的部队,是华夏人民解放军的‘磨刀石’。” “蓝军作战方队,是本次阅兵式上最特殊的徒步方队之一,也是全军第一支由专业化蓝军部队组建的徒步方队。” “这支部队有一个代号——‘幽灵’。” 广场上,人群里有人发出了“哦——”的声音。 幽灵,那个在演习里把红军打得找不着北的蓝军部队。 男主持人:“‘幽灵’蓝军部队组建于五年前,是我军按照‘仗怎么打、兵就怎么练’的原则,建立的第一支专业化模拟外军作战部队。” “该部自组建以来,先后参加了数十场重大演习,在与红军部队的对抗中,以其独特的作战理念和过硬的战术素养,为磨砺我军实战能力作出了突出贡献。” 女主持人继续说道:“今年上半年,‘幽灵’蓝军部队远赴西伯利亚,参加中毛联合军事演习,与毛熊国阿尔法特种部队进行了高强度的侦察对抗。” “在那场演习中,‘幽灵’蓝军部队在阿尔法的防区内完成了多次渗透和破袭任务,赢得了对手的尊重。” 广场上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阿尔法特种部队? 那可是全世界排名前几的特种部队! “走在蓝军作战方队最前面的,是旗手——苏寒。” 广场上,几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方队最前方那个扛旗的身影。 “苏寒,上校军衔,现任‘幽灵’蓝军部队总指挥。入伍七年来,他先后荣立一等功两次、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两次,被授予抗洪模范人物、‘感动华夏十大人物’荣誉称号。” “他曾在抗洪一线连续奋战数十个小时,带领突击队炸开闸门分洪,保护了下游数十万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他曾在西南边境的密林中,带伤与武装分子激战,一个人端掉了十几个雇佣兵的据点。” “他曾在西伯利亚的冻土带上,与世界上最顶尖的特种部队正面交手,赢得了对手的敬意。” “从抗洪一线到演兵场上,从西伯利亚冻土带到天安门广场,苏寒用七年的军旅生涯,诠释了一名新时代华夏军人的使命与担当。”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幽灵方队正好走到长安街中轴线上。 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三百五十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天安门广场的青石板上。 苏寒深吸一口气。 城楼上的首长们正看着这里。 观礼台上的嘉宾们正看着这里。广场上几十万人正看着这里。 长安街两侧的便道上,武警战士用身体筑起的人墙后面,无数双手举着手机、相机、望远镜,无数双眼睛透过镜头、透过取景器、透过泪水,盯着那面黑色的旗帜。 苏寒的右手从旗杆底部猛地往上推,旗杆从垂直状态向前挥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旗套在惯性的作用下从旗面上滑落,黑色的绸缎在晨风中完全展开。 旗面上的那只黑色鹰隼,在阳光下仿佛活了过来。 鹰隼的眼睛是暗金色的,用金线绣成,在旗面上闪闪发光。 鹰隼的翅膀向两侧展开,每一根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鹰隼的利爪紧紧攥着一道闪电——那是幽灵的象征:速度、力量、一击必杀。 “正步——走!” 三百五十条腿同时从齐步切换成正步,作训靴砸在天安门广场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整齐的、沉重的、震撼人心的闷响。 “向右——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向右转四十五度。 从侧面看,那个排面像一把刀切过的豆腐,齐得没有一丝缝隙。 “敬礼!” 三百五十只右手同时抬到帽檐边。 苏寒的右臂举起来,五指并拢,指尖贴在帽檐上。 旗杆在他左手里,黑色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只鹰隼像是要从旗面上飞起来。 他扛着这面旗,从戈壁滩走到西伯利亚,从西伯利亚走到阅兵村,从阅兵村走到天安门。 现在,他扛着它,走过了天安门。 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不是紧张,不是忘了动作,是这一刻太重要了。 重要到大脑本能地清空了所有杂念,只留下最核心的东西——旗杆在手里,战友在身边,天安门在面前。 林虎在苏寒右侧半步的位置,两个人的间距始终保持在十厘米。 他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这个距离,身体记得。 几百次训练,几千遍正步,几万次标齐,他的身体已经记住了苏寒右肩的位置、苏寒的步伐节奏、苏寒摆臂的幅度。 哪怕闭着眼睛,他也能走出跟苏寒完全一致的步幅和步频。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知道自己的下巴在微微上扬,目光锁定在天安门城楼的方向。 观礼台上,所有嘉宾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在看着那面旗帜,看着那只在风中展开翅膀的黑色鹰隼。 广场上,几十万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那面黑色的旗帜上。 人们踮着脚,伸着脖子,举着手机,举着望远镜,举着孩子,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无数个博主的直播镜头前,弹幕在屏幕上炸开,快得根本看不清内容。 密密麻麻的字符像无数只蚂蚁在屏幕上爬,红心、大拇指、国旗的表情铺天盖地。 有人试图统计弹幕的关键词,“苏寒”出现了几万次,“幽灵”出现了几万次,“蓝军”出现了几万次,“祖国万岁”出现了几十万次。 “我看见苏寒了,我看见他了。” 后面跟了几万条“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方队继续行进。 他们从天安门前走过,从几十万人的目光中走过,从全世界的注视中走过。 没有人出错,没有人晃动,没有人眨眼。 方队通过检阅台之后,苏寒喊了一声:“向前——看!” 三百五十个人的头同时转回来,正步切换回齐步。 直播间里,弹幕还在疯了一样地滚动。 “苏寒!苏寒!苏寒!” “那只鹰!我看见那只鹰了!” “蓝军方队!幽灵!华夏军队的磨刀石!” “祖国万岁!解放军万岁!” 粤州,苏家村,老宅。 苏博文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他看见苏寒扛着那面黑色的旗,走在方队最前面。 苏暖坐在他旁边,激动的连连大叫。 电视机里那个穿着礼服、扛着军旗、走在方队最前面的身影,那是她哥。 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把她宠到天上,是她一生骄傲的哥哥! 现在他扛着旗走过了天安门,走过了全中国,走过了全世界。 苏博文忽然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电视机前,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上那个扛旗的身影。 他的手指触到冰冷的屏幕,触到那面黑色的旗,触到那只展开翅膀的鹰。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好。” ………… 方队撤离区。 苏寒带着方队走到长安街东侧的撤离区,站定。 身后三百四十八个人的脚步声停了,排面依然整齐,间距依然精确。 苏寒转过身,面对着方队。 他看着那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一双双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一个个因为长时间保持敬礼而僵硬的右臂。 “讲一下。” 三百五十个人同时立正。 “今天的阅兵式,你们走得很好。” “从出发线到撤离区,全程四百二十米,齐步二百米,正步二百二十米,三百五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出错,没有一个人晃动,没有一个人眨眼。” “这个成绩,是你们用几个月的汗水、泪水、血水换来的。” “你们对得起这身衣服,对得起这面旗,对得起国家。” “但阅兵式结束了,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明天,我们将返回502基地。后天,恢复正常训练。” “因为我们是幽灵。” “幽灵的使命,不是在阅兵场上走正步,是在演兵场上当磨刀石。” “是让红军部队在和平时期,提前见到敌人。” 苏寒把旗杆从右肩换到左手,右手抬到帽檐边,敬了一个礼。 三百五十个人同时回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欢呼。 三百五十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三百五十个人的心跳跳动在同一个频率上。 远处的天安门城楼上,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第614章:神秘来客 两年后。 戈壁滩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502基地的训练场上,三百多名幽灵蓝军的新兵正在进行极限体能考核。 负重四十公斤,武装五公里越野,戈壁地表温度四十六度。 这是苏寒在两年前定下的规矩——每年的五月中旬,全大队进行一次全员额、全装具、全流程的体能摸底考核。 不合格的,取消当年所有外派任务资格,回炉重练。 林虎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掐着秒表,目光盯着跑道上最后几公里的人。 龙豹在五公里折返点处卡表,屠夫在补给点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兵的状态,沙暴趴在高处的观察哨上,用高倍望远镜扫视整个考核区域,防止有人中暑晕倒不被发现。 这套考核流程,已经是幽灵蓝军的常规操作了。 苏寒站在指挥楼的二层平台上,俯瞰着整个训练场。 两年了。 两年前从中毛联合演习回来,紧接着就是大半年的阅兵训练,然后是国庆阅兵式上那惊心动魄的四分二十秒。 阅兵结束后,他带着幽灵方队返回502基地,没有休假,没有庆功,第二天就恢复了正常训练。 外面的世界没有停转,但关于苏寒的新闻报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阅兵式之后的两三个月里,还有媒体通过各种渠道联系基地,想采访他、想给他做专题片、想出传记。 苏寒一律拒绝。 赵建国帮他挡了大部分,剩下的那些实在挡不住的,苏寒只有一句话:“我是带兵的,不是当网红的。我的部队还在训练,我没时间接受采访。” 渐渐地,找他的人少了。 社交平台上关于他的讨论也从热搜榜上慢慢滑落,从几亿阅读量降到几千万,从几千万降到几百万,最后只剩下一些老粉丝偶尔在超话里发帖。 “苏寒最近在干嘛?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在带兵吧。他那种人,不会一直待在聚光灯下的。” “也是。阅兵那天他扛着旗走过天安门,已经足够载入史册了。” “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去总部?会不会当将军?” “不管他去哪,他永远是那个在抗洪一线炸闸门、在西伯利亚跟阿尔法硬刚的苏寒。” 苏寒不知道这些讨论,也不在意。 这两年,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幽灵蓝军部队的训练和强化上。 他重新梳理了幽灵的选拔和训练体系,把阅兵训练中积累的那些关于队列、纪律、团队协作的经验,反哺到了日常训练中。 他亲自带队进行了三次跨军区的大型对抗演习,两次在东北的林海雪原,一次在南海的岛礁地带。 每一次对抗结束,他都带着全大队复盘到深夜,把每一条暴露出来的问题都掰开揉碎,然后在下一次训练中针对性地解决。 “大队长。” 王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寒转过身。 王浩手里拿着考核的实时统计表:“第一批次考核结束,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不合格的十二个人里,有八个是今年刚补进来的新兵,四个是老兵。” “新兵的问题在负重分配不合理,老兵的问题在伤病。” 苏寒接过统计表扫了一眼:“新兵的问题,让他们的班长一对一教学,一周内补考。老兵的问题,送医务室做全面检查,该休整的休整,该治疗的治。伤病不丢人,带伤硬撑才丢人。” 王浩点头,转身要走,苏寒叫住他:“林浩宇和苏夏呢?” “林浩宇在第二批次带队,苏夏在后勤那边盯着补给。今年新兵多,补给压力大,她怕出纰漏,亲自在盯。” 苏寒点了点头。 王浩走了之后,苏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最新的一页。 上面记着几行字: “六月,总参对抗演习,对手:第38集团军某装甲旅。” “八月,全军特种部队比武,幽灵派出一支小队参赛。” “十月,502基地二期扩建工程验收。” 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表示已完成。 这时,指挥楼一层的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苏,赵司令来了。”林虎走上来道。 苏寒眉头微微一动:“他来干啥?” “不知道。车已经进大门了,没提前通知。” 苏寒转身往楼下走。 他走到指挥楼门口的时候,一辆军用越野车刚好停在楼前的台阶下面。 车门打开,赵建国先跳了下来。 两年不见,这位中将副司令头发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是那么直,眼睛还是那么亮。 “首长。”苏寒立正敬礼。 赵建国回了个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气色不错。看来这两年没白养。” 苏寒笑道“首长也不差。” 赵建国哈哈一笑,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苏寒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甚至看不出是什么身份。 他的身形不高,目测不到一米七五,但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却像是一座山——是那种沉默的、压抑的、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他的头发剃得很短,几乎是贴着头皮的板寸,鬓角处的头发已经花白了。 脸上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暴晒过的古铜色,颧骨很高,脸颊微微凹陷。 眼角有很多细纹,但不是衰老的纹路,是那种长期在强光下眯着眼睛、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在高强度压力下保持警觉而形成的纹路。 那双眼睛在看向苏寒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微笑,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 但苏寒感觉到了一种他只在极少数人身上感受过的东西——杀气。 不是刻意的、表演性的、为了威慑而释放的杀气,是那种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行走、习惯了把每一次对视都当作战斗前奏的人才有的杀气。 那双眼睛在零点几秒内就完成了对苏寒的扫描,然后移开了。 中年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建国没有介绍他,只是说道:“进去说话。” 苏寒把他们带到指挥楼二层的小会议室。 这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幽灵蓝军的臂章图案。 苏寒把门关上,三个人在桌边坐下来。 赵建国坐在中间,中年男人坐在他左边,苏寒坐在对面。 赵建国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道:“苏寒,这位是总部来的。他的身份,我不能告诉你。具体什么事,让他跟你说。” 苏寒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道: “我叫什么,从哪里来,是什么军衔,这些你现在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我代表总部,来跟你谈一次调动的可能性。” 苏寒:“你说。”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有一所学校,不对社会公开,不在任何教育部门的名录里。学员的档案单独保管,保密层级是最高级。教员和工作人员的保密层级,也是最高级。” “这所学校的学员,每一个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他们的体能、智力、心理素质、语言能力、专业技术,全部要达到一个非常高的标准。具体多高,我不能告诉你。” 苏寒眉头微皱。 “这所学校需要一名新的格斗和射击教官。上一任教官,上个月在执行任务中牺牲了。” “我们需要一个在格斗和射击两个领域都达到顶尖水平的人。这样的人在全军不超过五个。我们评估了所有的可能人选,你是其中之一。” “经过三个月的考察和综合评估,你排在第一位。” 第615章:我要走了! 苏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考察?” “你不知道的考察。” 中年男人的语气依然平静,“你这两年所有的训练、演习、考核,包括你在阅兵村的表现,都在我们的评估范围内。你在西伯利亚跟阿尔法的那场对抗,我们拿到了完整的交战记录。” 苏寒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对面的中年男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总部”,可能比他自己更了解他这两年都做了什么。 “你们想调我去当教官?” “是。” “去哪?” “不能告诉你。你只能先到一个指定的地点报到,然后你的档案会从原部队转出,转入总部的绝密档案库。在那之后,你才会知道自己要去哪、做什么。” “那所学校培养的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道: “我不能告诉你具体的。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所学校培养的学员,每一个都具备独立执行最高级别任务的能力。他们的训练标准,比任何一支现役特种部队都要高出至少一个量级。” “他们不是普通的特种兵。普通特种兵的任务是执行,他们的任务是——在没有任何支援、任何退路、任何授权的情况下,独立判断、独立决策、独立完成。” 苏寒盯着中年男人那双眼睛,从那里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也就是说,他们执行的任务,比特种部队的任务更高级?” “不是更高级。是不同。” 中年男人纠正道,“特种部队的任务是有明确目标的,上级会告诉你目标是什么、用什么手段、达成什么效果。他们的任务,很多时候没有明确目标,只有方向。” “他们需要自己去判断,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做到什么程度算完成,做到什么程度算过度。这种判断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筛选出来再训练出来的。” “如果我去当教官,我能不能也参加那些任务?”苏寒问道。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 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看着苏寒,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你刚才说,他们执行的任务没有明确目标,只有方向。我当了这么多年兵,打过的仗不少,但我打的每一仗都是有目标的。” “上级告诉我目标在哪、敌人是谁、用什么手段。” “我想试试那种没有目标、只有方向的仗。”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道: “你太出名了。你的脸在全国几亿人的屏幕上出现过。阅兵式上扛旗的那个特写镜头,你的侧脸被拍了整整十几秒。你走到任何一个公共场合,都可能被人认出来。” “这对你要执行的那种任务来说,是致命的弱点。” 苏寒没有反驳。 他知道中年男人说得对。 “我可以化妆。” “可以改变发型、肤色、步态、说话的口音。这也是我擅长的。”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即便是这样,你在执行任务中的角色也大概率是辅助性的。你太容易成为焦点,而我们执行的任务,最忌讳的就是焦点。” “那也行。”苏寒几乎没有犹豫,“辅助就辅助。只要能上任务,让我当什么角色都行。” 赵建国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开口了:“苏寒,你考虑清楚。这不是一般的调动。你的档案一旦转入绝密库,你在这个基地的一切痕迹——训练记录、演习记录、阅兵记录——都会被重新定密。” “你以后可能不能再以幽灵大队长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甚至不能再以苏寒这个名字示人。” “你的家人、战友、朋友,可能再也不会知道你在哪里、在做什么。你准备好接受这种生活了吗?” 苏寒顿时沉默了。 他想到了大伯苏博文,想到了妹妹苏暖、想到了小不点……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的家人,他们知道我活着就行。” 赵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从那里读出了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 “那你的兵呢?”赵建国问道,“幽灵大队你带了五年多,从两百多人的架子带到两千多号人的加强大队。你舍得?” 苏寒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训练场上正在进行的体能考核。 三百多个兵在烈日下奔跑的身影,让他想起了五年前第一批新兵刚到502基地时的样子。 那些人里,有的已经离开了部队,有的提干了,有的考学走了,有的还在。 林虎、龙豹、屠夫、沙暴、王浩、赵小虎、林浩宇、苏夏、张鹏、宋一舟—— 这些名字在苏寒的脑海里一个一个地闪过,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脸、一个故事、一段共同走过的路。 “幽灵已经成熟了。” 苏寒转过身,看着赵建国,“五年前我刚建这支部队的时候,它是一张白纸。现在,纸上有了画,画里有了魂。这魂不是我一个人给的,是每一个人给的。” “林虎可以接替我。他带兵比我稳,战术素养不比我差,这两年我放手让他管训练,他的能力已经完全够了。” “我继续留在这里,能做的事不多了。部队已经上了正轨,该建的体系建了,该打的仗打了,该磨的刀磨了。” “再待下去,我就是多余的。” 赵建国看着他,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中年男人也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决定好了?”中年男人问道。 “决定好了。” 中年男人从夹克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信封,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封口处盖着一枚红色的绝密印章。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苏寒面前。 “三天后,独自一人到这个地址报到。不准带任何私人物品,不准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向,包括你的直系亲属。到了之后,会有专人接待你,办理档案转移手续。” “从你踏入那个地址的那一刻起,你的军籍、档案、身份信息,全部转入最高级别绝密。你在这个基地的一切痕迹,都会被重新定密。”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苏寒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塞进作训服的内兜里。 “没有。” 中年男人站起来,伸出右手。 苏寒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燥、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茧。 中年男人握了握他的手,松开,转身走出会议室。 赵建国走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赵建国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楼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越野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轮碾过砂砾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戈壁的风里。 苏寒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捏着那个信封,没有拆。 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枚红色的绝密印章,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塞进内兜,走出会议室,走下楼梯,走到训练场上。 考核还在继续。 林虎在第二批次的队伍里带队。 他跑在队伍最前面。 苏寒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从面前跑过去。 林虎没有看他,目光锁定在正前方,但苏寒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对彼此的熟悉程度已经到了不需要用眼睛去确认对方位置的地步。 第三批次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 戈壁的太阳还挂在西边,但光线已经没有那么毒了,从金黄色慢慢变成橘红色,把整片训练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苏寒把林虎、龙豹、屠夫、沙暴、王浩、赵小虎、林浩宇、苏夏八个人叫到了指挥楼的小会议室。 就是下午他跟中年男人谈话的那间屋子。 八个人陆续走进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苏寒没有坐,他站在长桌一头,面对着这八个人。 “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三天后,我要离开幽灵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空气突然凝固的感觉。 林虎最先反应过来:“去哪?” “总部调令。” “不能说。” 林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去哪、去多久、干什么。 他认识苏寒这么多年,知道当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屠夫的眉头紧皱:“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苏寒苦笑,“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不回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龙豹看着苏寒:“那幽灵怎么办?” “林虎接替我。” 所有人看向林虎。 “这个决定不是临时做的。”苏寒说道,“这两年,幽灵的训练和日常管理,大部分都是林虎在负责。你们扪心自问,他带兵怎么样?”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林虎带兵,不输苏寒。 苏寒的带兵风格是“我带你们打”,冲在最前面,用身体当盾牌,用拳头当刀锋。 林虎的带兵风格是“我教你们怎么打”,把每一个战术细节都掰开揉碎,让每一个人都清楚自己在战斗中的位置和任务。 两种风格,没有高下之分,只是不同。 “我已经跟赵司令报备过了。总部的正式任命这几天就会下来。林虎接任幽灵大队大队长,龙豹副大队长,屠夫和沙暴继续分管训练和作战。” “王浩,你接林虎的训练科长。赵小虎,你去带特战小队。林浩宇,苏夏,你们继续带你们的中队。” 苏寒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都点到,把每一个人的新岗位都说清楚。 八个人听着,没有人插话。 “从今天起,幽灵交给你们了。” “五年前我刚建这支部队的时候,它是一张白纸。现在,纸上有了画,画里有了魂。这魂不是我一个人给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给的。” “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是幽灵的魂。”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行了,就这些。”苏寒拍了拍桌沿,“散会。” 林虎坐在椅子上没动,龙豹也没动。 屠夫从长桌末端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张开双臂,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屠夫的力气很大,抱得苏寒肋骨咯吱响了一下。 “你他妈要是敢不回来,我追到天涯海角也把你揪回来。” 苏寒拍了拍他的后背:“你追不上我。” 屠夫松开他,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王浩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敬了个礼。 苏寒回礼。 赵小虎也站起来,敬礼。 苏寒回礼。 林浩宇从门口走过来,敬礼。 苏寒回礼。 苏夏最后一个站起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她敬了一个很标准的军礼,右手抬到帽檐边,五指并拢,指尖微微发颤。 苏寒回礼。 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从粤州大学的军训操场到502基地的训练场,从新兵蛋子到幽灵的骨干。 苏寒看着她的眼睛,微笑道:“好好干。” 苏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虎和苏寒。 林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苏寒。 “你不能说去哪,我不问。但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问。” “这个决定,是你自己做的,还是上面压的?” 苏寒:“我自己做的。” 林虎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伸出手。 苏寒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的右手握在一起,青筋从手背暴起,指关节咔咔作响。 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握手方式。 林虎握得很用力,苏寒也握得很用力。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僵持了几秒钟,然后同时松开。 “保重。” “保重。” 林虎转身走出会议室。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 这个地方他待了五年。 从一片荒凉的戈壁滩到全军首支专业化蓝军部队的驻地,从两百多人的架子到两千多号人的加强大队。 从被红军当成笑话的“假想敌”到总参点名参加中毛联合演习、到走上天安门阅兵式。 但路还在前面,他还要继续走。 第616章:离别 戈壁的清晨,天还没亮透。 502基地的停机坪上,一架直-8G运输直升机已经完成了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旋翼在晨风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的轰鸣。 两名飞行员坐在驾驶舱里,戴着夜视仪,正在做最后的仪表确认。 苏寒从营房走出来的时候,作训服上没有军衔,没有臂章,没有任何标识。 他手里只拿着那个白色信封。 信封已经被他拆开了,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只写着一行字:北纬41度44分,东经125度45分。 没有落款,没有抬头,没有说明。 只有一个坐标。 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作训服的内兜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从营房到停机坪,要穿过整个营区。 主干道两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从营房门口一直排到停机坪,黑压压的两道人墙。 两千多名幽灵蓝军的官兵,穿着整齐的作训服,戴着军帽,站成两列。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乱动。 苏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下令集合,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本想悄无声息地走。 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两千多人,在凌晨四点半自发列队,在主干道两侧站好,等他。 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虎。 他站在队列的最前端,离停机坪最近的位置。 然后是龙豹。 他站在林虎身后,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 屠夫站在龙豹旁边。 这个高大的、粗犷的、平时骂骂咧咧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 苏寒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往后是沙暴、王浩、赵小虎、苏夏等人。 终于,苏寒走到了停机坪边缘。 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风把他的作训服吹得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面对着主干道两侧那两道人墙。 两千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右手抬到帽檐边,敬了一个军礼。 两千多只手同时抬起来,两千多个回礼同时举起。 那一刻,戈壁的风停了。 祁连山上的雪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照在两千多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 苏寒放下手,转身,走向直升机。 他没有回头。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旋翼的轰鸣声骤然变大。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往外看。 机坪上,两千多人还站在那里。 没有动,没有散,手还没有放下。 直升机开始离地。 机坪越来越远,人影越来越小。 两千多人的队列从清晰的个体变成模糊的轮廓,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一条深色的线,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从点变成看不见。 苏寒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东北,某个山沟里。 三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东北某陆航团的停机坪上。 苏寒从舱门跳下来的时候,一个少尉开车过来接他。 越野车驶出陆航团的大门,沿着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往东北方向开。 路越来越窄,路面越来越烂。 柏油路面变成了水泥路面,水泥路面变成了砂石路面,砂石路面变成了泥土路。 两边的人家越来越稀少,村庄之间的间隔越来越长。 从城镇到乡村,从乡村到荒野,从荒野到深山。 越野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在一座山脚下停了。 少尉转过头,第一次开口说话:“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苏寒微微一笑:“好!谢谢!” 苏寒打开车门跳下来,从后备箱里拿出自己的背囊,背上。 少尉朝他点了一下头,关上车门,调头,沿着来路开走了。 引擎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群山之间。 苏寒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山地。 植被是典型的东北针阔混交林,落叶松、红松、白桦、山杨,层层叠叠地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 这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苏寒从内兜里掏出那张纸,看了一眼坐标——北纬41度44分,东经125度45分。 他又从背囊侧袋里摸出一个军用指北针,把坐标输进去。 指针在透明液体的阻尼下缓缓转动,最后停在一个方向。 他抬起头,顺着指针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没有路,只有密密的林子,和一座不知道有多深的山。 苏寒把指北针挂在外套的拉链上,把背囊的肩带收紧,迈出走了进去。 林子里没有路。 或者说,有很多路——狍子走的路,野猪走的路,狐狸走的路,但不是人走的路。 苏寒在齐膝深的灌木丛中穿行。 脚下的地形越来越陡,从缓坡变成陡坡,从陡坡变成近乎垂直的崖壁。 他不得不手脚并用,抓住露出地面的树根和岩石缝隙往上攀。 海拔在升高,植被也在变化。 阔叶树越来越少,针叶树越来越多。 苏寒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停下来,放下背囊,拿出指北针确认方向。 指针还在那个方向上,没有偏。 他抬头看了看天——雾太浓了,看不见太阳。 又看了看手表,下午四点多了。 东北的山里天黑得早,尤其是这种深山里。 太阳一落山,能见度会骤降到几乎为零。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宿营点。 继续往上爬了大约一个小时,地形终于稍微平缓了一些。 这是一处山脊上的小平台,面积不大,但足够搭一个单人帐篷。 平台东侧有一棵巨大的倒木,树干已经腐朽了,长满了青苔和木耳。 倒木旁边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地方,地面相对平整,落叶被风堆积在这里,形成了一层天然的软垫。 苏寒把背囊放下来,开始搭帐篷。 帐篷是单人的军用户外帐篷,橄榄绿色,跟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花了不到十分钟就把帐篷搭好了,又把睡袋和防潮垫铺进去,然后把背囊里的东西拿出来。 压缩饼干、能量棒、净水药片、急救包、多功能刀具、头灯、备用电池。 搭好帐篷,天已经开始暗了。 苏寒没有生火。 在这种深山里,火光和烟味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虽然他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人,但他的训练告诉他——在不了解环境的情况下,保持隐蔽是最基本的安全准则。 他从背囊里拿出两根压缩饼干,靠着倒木坐下来,一边嚼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吃到第二根的时候,忽然,后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 第617章:0号基地! 那动静极轻。 轻到如果不是苏寒在这种环境下本能地竖起了每一根汗毛,他几乎会以为是风吹过落叶的声音。 但他不会犯这种错误。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仍然保持着靠坐在倒木上的姿势,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但身体的的重心已经悄悄转移到了双脚,肌肉绷紧。 身后的动静停了。 不是消失,是停了。 苏寒能感觉到那两股气息——就在他身后十几步远的灌木丛里,一左一右,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左边那个呼吸稍重,胸腔起伏的频率略快,是个男的。 右边那个几乎听不到呼吸,但体温的辐射在夜风的背景下形成了一团极淡极淡的热气。 是个女的。 两人都没有动。 苏寒也没有动。 雾越来越浓了,能见度从几十米降到了十几米,再降到了不足十米。 头灯光柱在雾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光墙,照不了多远。 苏寒关掉了头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两道黑影。 他们动了。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从两个方向同时扑过来。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空气的窸窣、以及—— 拳风。 苏寒在黑影扑到面前的前一秒从倒木上弹了起来。 他没有往后撤,身体向右旋转了大约四十五度,让正面来的第一道攻击擦着左肩过去,同时右腿往后扫出。 这一扫不是踢人,是扫落叶。 地面上的枯叶被他的右脚卷起来,朝右边那个黑影的面部飞过去。 但右边的黑影没有上当。 那人似乎提前预判了苏寒的动作,在苏寒右脚扫出的一瞬间就已经偏头躲开了那片枯叶。 同时左拳从下往上,直击苏寒的肋部。 速度快得惊人。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很多快拳,但这个人的拳,不一样。 不光是快,是角度刁钻。 那一拳不是冲着肋骨去的,是冲着肋骨之间的缝隙去的。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拳足以让对方在瞬间失去战斗能力。 肋骨间的神经丛被击中会产生剧烈疼痛和短暂的呼吸麻痹。 苏寒没有硬接。 他的右肘下沉,用前臂挡住了那一拳。 拳面砸在他的尺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他挡住右边攻击的同时,左边的黑影已经调整了角度,从侧面再次扑来。 这次是一脚。 目标直取苏寒的左膝外侧。 这是标准的军用格斗腿法。 攻击膝关节外侧韧带,一旦命中,轻则剧痛难忍,重则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 苏寒的判断在零点几秒内完成。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极快、极准、极险。 他的左脚刚好踩在左边那人踢出的右脚将要经过的路线上。 脚踝对脚踝。 如果苏寒这一脚踩实了,左边那人的脚踝会受到反关节的冲击,轻则扭伤,重则骨折。 但苏寒在脚踝接触的前一瞬间收了几分力。 不是心软,是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判断。 这两个人的攻击方式虽然凶狠、精准、招招致命,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杀他,是试探。 试探他的反应速度,试探他的格斗水平,试探他在被突袭时的临场判断。 如果是真正的敌人,不会用这种套路。 真正的敌人会在第一击就用尽全力,不留后手。 而这两个人在每一次攻击中都留了一丝余力,像是在等他的反击,像是在观察他的应对方式。 所以苏寒决定——不杀人,但也不能输。 左边那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苏寒这一脚的意图,他的右脚在空中微微偏了一下,避开了正面碰撞。 同时双手撑地,借着扫腿的惯性做了一个漂亮的翻转,重新拉开距离。 这一下,三个人重新形成了对峙。 苏寒站在倒木旁边,左肩朝着左边那人,右臂微曲护在身前,重心压在双脚之间。 左边那人蹲在几米外的一块岩石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右边那人站在灌木丛边缘,身体微微侧倾,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尖朝前,随时可以发起攻击。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山脊上的风停了。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把三个人影罩在同一个朦胧的、不真实的空间里。 苏寒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打量着这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男的,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身形不算高大,目测一米七五左右,但肩背很宽,是那种长年累月进行高强度力量训练才会有的倒三角体型。 他的头发剃得极短,几乎是光头,在暗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他的眼睛很亮,即使在浓雾中也亮得惊人,正死死地盯着苏寒的咽喉。 右边那个是女的,年纪更小一些,可能还不到二十。 她的身形跟左边那人完全相反——纤细、柔软。 但苏寒知道这种柔软比刚硬更危险。 刚硬的拳脚你能看见、能挡住,柔软的身体可以在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左边那人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咽喉和胸口,右边那人的目光锁定在他的右臂和手腕。 一个打正面,一个打侧面。 一个刚,一个柔。 这是一对配合极其默契的搭档。 苏寒在心里快速评估着他们的战斗力。 格斗基础扎实,不是那种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在实战中打磨过的。 攻击角度刁钻,招招奔着要害去,不留余地。 配合默契,一人主攻一人主防,攻防转换几乎不需要眼神交流。 但缺点也很明显。 左边那人力量有余但变化不足,攻击模式偏线性,容易被预判。 右边那人虽然灵活,但近身缠斗能力偏弱,一旦被控制住距离就会陷入被动。 还有——他们的实战经验还是嫩了点。 真正的老兵不会在攻击中留余力,不会在试探中暴露自己的套路,更不会在第一次攻击失败后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他们的第一次突袭如果全力以赴,苏寒虽然不至于输,但至少会狼狈很多。 但他们在试探。 试探,就意味着给了对方反试探的机会。 苏寒决定不再被动。 他先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撤。 右脚往后迈了一大步,身体的重心随之后移,整个人像是要退进身后的浓雾里。 左边那人果然上当了。 他以为苏寒要跑,从岩石上弹起来,像一头猎豹般扑过来。 右拳直击苏寒的面门,左拳护在胸前,标准的直线攻击。 苏寒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的后撤是假动作。 在左边那人扑过来的瞬间,他的右脚猛地蹬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回来,直接撞进了对方的攻击范围内。 这不是常规的格斗打法。 常规打法是在对方攻击时闪避、格挡、然后反击。 苏寒的打法是——在对方攻击时迎上去,在对方的拳脚还没到达最大杀伤距离之前,先一步进入他的内围。 在格斗里,这叫抢中线。 左边那人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 他的右拳才打到一半,苏寒已经贴到了他胸前。 他的拳头失去了杀伤距离,胳膊被卡在了苏寒的肩膀外侧,完全使不上力。 他试图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寒的右膝顶进了他的两腿之间,膝盖卡住对方的重心,让他无法后撤。 同时右手扣住他的右腕,左手按住他的右肩,整个人像一条蟒蛇一样缠了上去。 左边那人拼命挣扎。 他的力量确实大,肩背的肌肉贲张,试图用蛮力把苏寒推开。 但苏寒的控制太死了——不是靠力量,是靠角度。 他的身体像一把锁,把对方的每一个关节都卡在了最不利的位置上。 左边那人使不上力,右臂被反关节制住,只要苏寒再用力一分,他的肘关节就会脱臼。 右边那人动了。 她一直在等。 等苏寒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搭档身上的那一刻。 她像一条蛇一样从侧面滑过来,身体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东西——不是匕首,是一支训练用的电击器,电极在雾气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一道蓝白色的电弧。 他没有放开左边那人,而是借着跟他缠斗的惯性,整个人往右边旋转。 左边那人的身体被他带着转了一百八十度,刚好挡在他和右边那人之间。 右边那人的电击器刺过来的时候,差点刺中她搭档的后背。 她收手了。 在电极距离搭档后背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收手了。 但苏寒没有收。 他的右脚在旋转的过程中踢了出去,目标不是右边那人本身,是她脚下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落叶。 落叶在她脚下滑开,她的重心瞬间失衡,身体往前倾。 苏寒趁这一瞬间放开了左边那人,右手从腰间抽出什么东西。 一根压缩饼干的包装袋,被他揉成一团,朝右边那人的面部扔过去。 她偏头躲开,但苏寒已经跟了上来。 他的右手扣住她持电击器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虎口的神经点上,轻轻一压。 她的手立刻麻了,电击器从指间滑落。 苏寒接住了它。 然后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三个人再次对峙。 但这一次,气氛不一样了。 左边那人揉着被反关节制住的右臂,站在几米外,看着苏寒的眼神从试探变成了认真。 右边那人甩了甩发麻的右手,盯着苏寒手里那支本该属于她的电击器,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苏寒把电击器在手里转了个花,然后扔还给她。 她接住了,但没有再攻击。 沉默了片刻。 左边那人先开口了。 “操。” 苏寒:“……” 右边那人也开口了。 “你刚才那一招,叫什么?” 苏寒:“没名字。” “没名字?” “嗯。就是在战场上用多了,身体自己记住的。”苏寒说道,“如果非要起个名字,可以叫它‘关门’。” “关门?” “对。对方冲进来的时候,你不退,你迎上去,把门关上。他进来了,就别想出去了。” 左边那人又揉了一下右臂,眉头拧着:“校长说你很能打,我们还不信。妈的,胳膊差点被你卸了。” 苏寒看着他:“你们是来接我的?” 右边那人点了点头:“我们是0号基地的学员。我叫柳叶。他叫铁山。” 柳叶。 铁山。 这两个名字。 像是代号,又像是真名。 铁山揉了揉肩膀,说道:“校长说,新来的格斗教官很厉害,让我们来试试水。” “我们本来想在林子里伏击你,结果你倒好,在这儿吃上压缩饼干了,我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半个多小时,腿都麻了。” 苏寒:“……” 柳叶看着苏寒:“你刚才那几招,跟我们以前学的不一样。” 苏寒问道:“你们以前学的是什么?” “军用格斗术。不过,跟你们常规部队的那些不同,我们是专门定制的。”柳叶顿了顿,“但你刚才的打法,教材里没有出现过。” 苏寒说道:“教材里当然没有。教材是教你怎么打的,不是教你怎么赢的。” 铁山愣了一下:“有什么区别?” 苏寒看着他:“教材教你的,是在规则内打赢对手。我说的,是在没有任何规则的情况下活下去。区别很大。” 铁山挠了挠头,似乎没完全理解,但也没有再问。 柳叶把那支电击器插回腰间,整理了一下被雾气打湿的衣领,转身往山脊的方向走: “走吧。天亮之前得翻过这座山。校长在等你。” 苏寒背上背囊,跟在她后面。 三个人排成一列,在浓雾中穿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苏寒忽然开口问道:“你们那个0号基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柳叶:“你去了就知道了。” “不能提前说?” “说了你就不敢去了。” 苏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激将法对我没用。” 柳叶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她的声音从浓雾中飘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激将法。是实话。” 铁山在后面说道:“她说的没错。那地方,一般人待不下去。” 第617章:这不是军营,这是村庄 苏寒跟着柳叶和铁山在浓雾中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雾气越来越重,能见度降到不足五米。 脚下的路也从碎石坡变成了被人踩出来的土径,又从土径变成了一条明显被修整过的石板路。 石板不规整,大小不一,缝隙里长满了青苔。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石板的边缘有人工打磨过的痕迹,不是天然的,是有人一块一块铺上去的。 路面两侧开始出现人工砌筑的排水沟,沟壁用山石垒成,沟底铺着碎石子。 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在石子间发出细微的潺潺声。 “快到了。” 苏寒没有问还有多远。 他能感觉到环境的变化。 植被从密不透风的原始林变成了疏朗的人工林。 落叶松和红松的间距明显被人工调整过,树冠不会互相遮挡,阳光能透到地面。 林下的灌木也被清理过,留下的都是些低矮的、不会影响视线的种类。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长期维护的结果。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石板路忽然拐了一个弯。 柳叶停下来,侧身让开视线。 苏寒站在弯道处,看见了一片让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景象。 那不是军营。 是一座村庄。 一片沿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的、灰瓦黄墙的、跟东北任何一个普通村庄都没有区别的村落。 几十栋房屋散落在山坡上,错落有致。 房屋的样式很统一,都是东北农村常见的那种硬山顶砖瓦房,屋顶铺着灰色的水泥瓦,墙体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窗户是木框的,窗棂上糊着白纸,有的窗户外面还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每户人家门前都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大葱、白菜、西红柿,菜畦整整齐齐,土是新翻的。 菜地边上堆着农具——锄头、铁锹、扁担,还有一辆锈迹斑斑的农用三轮车。 几户人家门口养着鸡,用竹篱笆围起来的鸡圈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啄食。 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苏寒一眼,又懒洋洋地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远处山坡上,有一片稻田。 不是那种实验田,是真正的、正在灌浆的水稻田。 稻穗已经开始泛黄,沉甸甸地低垂着,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绿中带黄的浪。 再往上,山腰处有一片果树林,能辨认出苹果树和梨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林子边上是一排蜂箱,蜜蜂在晨光中嗡嗡地飞。 苏寒站在那里,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和今生从军那么多年,去过无数个军事基地。 从戈壁深处的502到西南边境的前哨哨所,从南海岛礁上的永暑礁到东北雪原的边防团驻地。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基地”。 没有围墙,没有铁丝网,没有哨兵,没有警戒线。 没有营房,没有训练场,没有靶场,没有弹药库。 没有口号,没有标语,没有军旗,没有军徽。 如果不是柳叶和铁山带着他走进来,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要来的地方是一个军事单位,他会以为自己走错了路,误入了某个藏在深山里的偏僻村庄。 但他没有走错路。 因为他看到了人。 不是军人,是村民。 一个中年女人蹲在自家门口的水龙头下洗衣服,盆里的肥皂水泛着白色的泡沫。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脚上趿拉着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 看见苏寒走过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搓了两下,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右臂上停了一瞬——那只因为长期持枪而比左臂略粗的前臂——然后移开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注视。 苏寒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 她不是普通的村民。 一个真正的农村妇女,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走进村子,不会只抬头看一眼就若无其事地继续干活。 她会多看几眼,会打量来人的穿着、长相、有没有带行李,会在心里猜测这个人是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 而这个女人只看了一眼,第二眼就是确认性的扫描,扫描完立刻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 或者说,她知道他是什么身份。 因为她也一样。 继续往里走。 一个男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泥巴。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皮肤晒得很黑,脸上的皱纹很深,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才会有的黝黑和粗糙。 看见苏寒,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扛着锄头走过去了。 苏寒注意到他的肩胛骨。 扛锄头的人,长期用右肩负重,右肩胛骨会比左肩低一些。 但这个人的左右肩胛骨高度完全一致,而且他的步态在走到苏寒视野边缘的时候,从“农民走路”变成了“军人走路”, 脚跟先着地,脚掌滚动,身体重心平稳前移。 只是短短的几步,然后又切换回了“农民走路”的模式。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切换。 苏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村子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人在修屋顶,站在梯子上更换瓦片; 有人在菜地里浇水,用扁担挑着两个铁皮桶; 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有人在门前补渔网,手指在网眼间飞快地穿梭。 男人,女人,年轻人,中年人。 但没有老人,没有小孩。 这是苏寒注意到的第二个异常。 一个正常的村庄,不可能没有老人,不可能没有小孩。 即便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至少也会有老人留守。 但这个村子里,他一路走过来,没有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没有看见一个在门口玩耍的孩子。 最年轻的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最年长的不超过四十五岁。 所有人的年龄都集中在十五到四十岁之间。 男男女女,混居在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庄里,过着看似普通的农民生活。 但他们在伪装。 苏寒现在可以肯定了。 这个村子不是村子,是伪装。 这些“村民”也不是村民,是学员、是老师、是教官。 每一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种菜的、养鸡的、修屋顶的、补渔网的。 每一个人的动作都经过了反复打磨,自然到几乎看不出破绽。 但也只是几乎。 苏寒看出来了,因为他自己也在幽灵练过伪装渗透,他在模拟城市里当过快递员、当过画材店顾客、当过路边摆摊的小贩。 他知道伪装的核心不是动作像不像,是眼神像不像。 这些人的动作已经很像了,甚至比他在模拟城市里见过的那些学员还要像。 但他们的眼神出卖了他们。 农民的眼神是散的、是柔的、是被生活磨去了棱角的。 而这些人的眼神是聚的、是硬的、是时刻保持着警觉的。 他们在看一个人、一个物体的时候,不是在看“这个人是谁、这个东西是什么”,是在看“这个人有没有威胁、这个东西能不能当武器”。 这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是穿上碎花短袖、扛起锄头就能改掉的。 柳叶在一栋看起来跟其他房屋没什么区别的房子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苏寒进去。 “到了。校长在里面等你。” 苏寒走进去。 屋子不大,外间是一个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木椅。 墙上贴着年画,是传统的“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盘,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几只粗陶杯。 一切都很“农村”。 但苏寒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里立着一根细长的金属杆,杆顶有一个极小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堂屋的入口。 他收回目光,看向里间的方向。 铁山在门口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柳叶也没有跟进来。 苏寒独自穿过堂屋,推开里间的门。 里间是一间卧室,布置比外间更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迹很工整。 桌子旁边有扇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君子兰,花开得正艳。 但屋里没有人。 苏寒刚要转身,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是本能的脚步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然后他走出屋子,绕到房子侧面,看见一架木梯靠在屋檐下。 他踩着梯子爬上屋顶。 那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屋脊上,盘着腿,面朝东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裤,脚上穿着一双布鞋。 手里拿着一根烟,烟已经快燃到滤嘴了,他也没抽,就让它自己烧着。 苏寒在他旁边坐下来。 中年男人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沉默了很久。 “你来了。” “来了。” “路上怎么样?” “还行。被你的两个学生伏击了一下。”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铁山和柳叶?” “嗯。” “他们怎么样?” “不赖。配合默契,反应快,下手也狠。但实战经验还差点。”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苏寒。 “差在哪?” “他们会试探。真正的战斗没有试探,只有杀和被杀。”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这也是我找你来当教官的原因之一。” “他们在基地里待太久了,跟外界接触太少。你知道什么是真刀真枪的实战,他们不知道。” 苏寒注意到他的手指。 那不是一双农民的手,也不是一双普通军人的手。 那双手的骨节粗大,指甲磨得凹凸不平,虎口、食指侧面、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是长年累月握枪、拉枪机、拔刀、攀岩、挖战壕才会磨出来的老茧。 但那些茧的边缘已经有些软了,不是变薄了,是变软了——因为很久没有做那些事了。 “你在伪装。” 苏寒忽然说道。 中年男人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农民,你也不是普通的军人。你的身份、你的军衔、你的过去,我都不知道。” “但你在伪装,你伪装成一个种地的农村老头。你在伪装的时候,眼神会变。你看人的时候,眼神是散的、是柔的。但你看那边——” 苏寒指向山坡下那片稻田。 “你刚才看稻田的时候,眼神是聚的、是硬的。那片稻田不是一个农民种的庄稼,是一支部队的伪装网。你在看你的部队。”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久久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苏寒从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杀气,不是警觉,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来对了。 “你是第一个走进这个村子,还没等我开口,就看穿了一切的人。” 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在502基地会议室里多了一些温度。 “我以前也是个带兵的。带的不是什么正规部队,是一支没有番号、没有编制、没有档案的部队。” “那支部队里的人,跟这个村子里的人一样——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他们只有一个代号,一个任务,一个结局。” “后来那支部队散了。有的人牺牲了,有的人退役了,有的人被调去别的单位。” “我留下来了,被派到这里,当这个学校的校长。”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面对苏寒。 “你知道这个学校是干什么的吗?” 第618章从军者,当以报国为先 苏寒摇了摇头。 “培养的是未来的‘种子’。不是特种兵,不是侦察兵,不是情报人员。” “是‘种子’。种下去,发芽,长成一棵树,然后那棵树会结出更多的种子。” “一颗种子,就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元。” “他们不需要上级的命令,不需要后方的支援,不需要友军的配合。” “他们被投放到任何一个环境里,都能活下去,都能完成任务,都能在完成任务之后,从那个环境里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苏寒沉默了片刻:“这样的‘种子’,现在有多少?” “不多。” 中年男人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能通过选拔的人本来就少,能坚持到毕业的更少。加上今年刚毕业的这一批,也不到三位数。” “他们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一定。有的人三年就能毕业,有的人五年还在训练。看天赋,看努力,看命。” “命?” “对。命。”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这里的训练科目,不是训练场上那些有安全绳、有救护车、有预案的科目。” “这里的训练,没有安全绳,没有救护车,没有预案。每年都有人受伤,有人致残,有人——死。” “你确定你还要留下来吗?” 苏寒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没有任何犹豫。 “确定。” 中年男人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战场。” 他从屋顶的另外一侧踩着瓦片走下去,没有走梯子。 苏寒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沿着屋脊走到房子的另一端,跳下来,落在一条被踩得硬实的土路上。 两个人走了没多远,在一块稻田边上停下来。 几个学员正在田里插秧。 他们弯着腰,右手捏着秧苗,左手分株,一株一株地插进水田里。 动作很熟练,间距很均匀,株距、行距都控制在十厘米左右,误差不超过两厘米。 苏寒看着他们插秧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纪录片里,不是在农业节目里,是在—— 他的记忆忽然跳到了两年多前的苏家村公祭大典。 那天早上,他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袍,站在祠堂享堂里,面对列祖列宗的牌位。 堂屋外面,是上万名苏氏宗亲。 万人同跪,万人同拜。 那种整齐,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口令、不需要指挥、所有人同时做出同一个动作的整齐。 跟眼前这些插秧的学员一模一样。 他们不是在插秧。 他们在训练。 齐步走、正步踢腿、摆臂定位、排面标齐——所有的队列基础动作,都被融进了插秧这个看似普通的农活里。 弯腰的幅度就是正步踢腿的高度,插秧的间距就是队列的间距,分株的速度就是转体的速度。 他们把训练藏进了农活里,把军营藏进了村庄里,把自己藏进了角色里。 伪装到了骨头里。 苏寒收回目光。 中年男人站在田埂上,把布鞋脱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赤脚踩进水田里。 泥浆从他的脚趾缝里挤出来,发出细微的吧嗒声。 他弯下腰,从一个学员手里接过一把秧苗,开始插秧。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株都插得很稳。 苏寒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苏寒站在田埂上,看着他那双在水田里缓慢移动的脚,看着他弯腰、插秧、直腰、再弯腰的循环。 苏寒忽然也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水田里。 泥浆冰凉,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滑腻,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味道。 他从中年男人手里接过一把秧苗,站在他旁边,弯下腰,开始插秧。 中年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苏寒,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苏寒插下的第一株秧苗。 株距、行距、入泥深度,全部符合标准。 “你会插秧?” 苏寒把第二株秧苗插进泥里:“小时候在老家插过。” “多久以前?” “十几年前。”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雾散了。 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片山坡上,把稻田照得一片金黄。 苏寒和中年男人已经在水田里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活。 一把秧苗插完了,苏寒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弯腰而发僵的脊背。 泥浆干在腿上,结成一层灰白色的薄壳,绷在皮肤上,一动就往下掉碎屑。 中年男人还在插最后一排。 他的动作比苏寒慢,但比苏寒稳。 每一株秧苗入泥的深度都完全一致,株距、行距像是用尺子量过。 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插秧的时候,右手的三根手指捏着秧苗根部,中指、食指、拇指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那不是一个农民握秧苗的方式。 那是手枪射击时的握枪姿势。 三角形,三点固定,保证在最省力的情况下获得最大的稳定性。 把射击的肌肉记忆融进插秧的动作里,每一株秧苗都是一次瞄准。 中年男人插完最后一株,直起腰,把手里剩下的几根秧苗递给旁边的学员。 学员接过去,继续插。 中年男人转身走向田埂,苏寒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赤脚踩上田埂,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踩在干燥的土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中年男人走到田埂尽头的石头堆旁边,从一个军用铁皮水壶里倒出水来冲脚。 苏寒蹲在他旁边,等他冲完,接过水壶。 中年男人穿好布鞋,站在田埂上,从兜里摸出一包烟。 不是军供烟,是大前门,最便宜的那种,两块钱一包。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打着。 火苗在晨风中晃了两下,才点着了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迅速散开。 苏寒冲完脚,没有穿鞋,赤脚踩在田埂上。 脚底接触干燥的泥土,有一种酥麻的、微微发痒的感觉。 “你插秧的功底,确实还在。”中年男人说道。 “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回老家帮忙。” 苏寒把水壶拧上,放在石头堆旁边,“虽然我家族比较有钱,但我大伯还是种了几亩水稻,虽然不是主业,但每年都种。他说地不能荒,人也不能忘本。” “你大伯是个明白人。” “他是个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也守了一辈子祠堂。”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 秧苗在水面上只露出几寸高的嫩叶,绿得发亮。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远处山脊上的松林。 偶尔有蜻蜓点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把倒影揉碎了,又慢慢复原。 苏寒看着那片水田,看着那些刚刚被他亲手插进泥里的秧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中年男人忽然开口。 “你说过,考察之后的综合评估,我排第一。” “那只是原因之一。” 中年男人把烟掐灭,烟蒂塞进裤兜里,“真正的原因,是你在苏家祠堂念的那篇祭文。” 苏寒转过头看着他。 中年男人的目光仍然落在水田上:“你在祭文里念了一句——‘凡我苏氏子孙,当继祖宗之志,承英烈之风。” “居官者,当以清廉为本;从军者,当以报国为先。’” “你念这一段的时候,我在你身后。”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不是在502基地的会议室里第一次见到我。你在苏家村的公祭大典上,就已经见过我了。” “那天我站在广场上,站在苏氏宗亲的人群里,穿着便装,没有人认识我。” “你念完祭文,我跟着所有人一起跪,一起磕头,一起喊‘万代不替’。” “那座祠堂,是你苏家几百年传承的根。这个村子,是我带的那支没有番号的部队,用命换来的根。” “你可能不知道,0号基地的这片地,是我亲手选的。” “为什么选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的山形好、隐蔽性强、适合建秘密基地。” “是因为这里埋着我的战友。” 中年男人抬起手,指向东北方向那片果林:“那片苹果林下面,埋着八个人。” “1987年的任务,在境外,情报泄露,被包围。” “八个人,打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最后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身上中了六枪。那个人就是我。” “那八个人里,有我的排长,有我的班长,有我的兵。” “他们有的来自农村,有的来自城市,有的家里还有父母,有的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 “他们牺牲之后,骨灰被送回来,埋在这片山坡上。”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这片果林,每年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我选在这里建0号基地,既是为了隐蔽,也是为了守他们。” “让他们看看,他们用命换来的这所学校,培养出来的种子,一代一代,不会断。” 苏寒从田埂上站起来,面对那片果林。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那场战斗,我们中有一个人,能在被包围之前就察觉到情报泄露的迹象,能在敌人合围之前就带着全排突围,那八个人是不是就不用死?” “但没有人能做到。因为我们当时接到的命令是‘原地待命,等待进一步指示’。” “我们等了,等到敌人来了,等到被包围了,等到弹尽粮绝了,还在等。” “所以有了这所学校。” 中年男人转过身,看着苏寒。 “这里不教‘等待指示’。这里教的是——在没有指示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做。当你的上级失联、通讯中断、后援断绝。” “当整个世界都把你遗忘的时候,你还能不能靠自己的判断活下去,完成任务,然后活着回来。” 苏寒看着他:“你说过,这里的训练会死人。” “每年都死。去年死了两个,一个是在高跳低开的跳伞训练中主伞副伞同时故障,一个是在野外生存训练中失温。” “你难过吗?” 中年男人苦笑。 “难过。” “但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难过。因为我是校长。” “如果我露出难过的表情,他们会以为我在后悔,以为我在动摇。” “我不能后悔,不能动摇。” “这所学校,每一块砖、每一寸土、每一个学员,都是用命换来的。” “我没有资格后悔。” 苏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中年男人让他来当格斗和射击教官,不是因为原来的教官牺牲了、急需找人顶替。 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能接替他、能在他倒下之后继续撑起这所学校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苏寒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那双在晨光中依然幽深如潭的眼睛。 “你能撑多久?”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什么?” “你能撑多久?” 苏寒又问了一遍,“你一个人扛着这所学校,扛了这么多年。你还能撑多久?” 中年男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苏寒看着他的眼睛。 “这所学校,从今天起,我跟你一起扛。” 中年男人看着苏寒。 苏寒说完那句话之后,心里反而平静了。 不是释然,不是轻松,是一种踏实。 一种脚踩在泥土上的踏实。 就像刚才赤脚踩进水田里,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感觉。 中年男人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一次没着,第二次也没着。 苏寒从他手里拿过打火机,大拇指在滚轮上用力一搓,火苗跳起来,稳稳地凑到他烟头下面。 中年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灰白色的幕。 “我姓陈,陈怀远。原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16集团军特种作战旅上校旅长。” “这所学校的档案里,我的代号是‘农夫’。” 苏寒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华夏人民解放军陆军第502基地幽灵蓝军部队上校总指挥苏寒,向首长报到。” 陈怀远回了一个礼。 两个人的手同时放下。 “走吧。”陈怀远转身,沿着田埂往村子里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宿舍。条件简陋,比不上你在502的待遇。” “我在502的待遇也不怎么样。” 苏寒跟在他后面,道:“戈壁滩上,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柜,一把折叠椅。比这个村子强不了多少。” 陈怀远哈哈一笑。 两个人走在田埂上,一前一后。 稻田里的学员们还在插秧,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张望。 但苏寒知道,他们在听,在用耳朵追踪他们的位置。 他们经过一片菜地的时候,一个正在浇水的女人停下来,对着陈怀远点了一下头。 陈怀远微微颔首,脚步没停。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灰瓦黄墙上,洒在菜地里绿油油的菜叶上,洒在鸡圈里那几只正在啄食的芦花鸡身上。 一条黄狗从屋檐下跑出来,摇着尾巴围着陈怀远的脚转了两圈,又跑回去趴下了。 苏寒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伪装成村庄的军营,看着这些伪装成农民的军人,看着那个伪装成农村老头的退役上校。 “陈旅长。” 陈怀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以后叫我农夫。” “农夫。” “嗯。” “这片田,我能种吗?” 陈怀远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想种哪块?” 苏寒指向山坡上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 “就那块。我今天插的秧,我想看着它们长大。” 陈怀远点了点头。 “好,那块田归你了。从今天起,你是0号基地的格斗与射击教官,兼任第7生产队队长。” 苏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第7生产队?” “对。”陈怀远的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这个村子叫‘红旗大队’,下辖9个生产队。” “你是第7生产队的队长,管辖范围包括那块水田、旁边那片菜地、还有山腰上那三间土坯房。” “我的兵呢?” “第7生产队目前没有固定队员。你需要从学员里自己挑。” “挑中了,我帮你调。挑不中,你就一个人种那块田。” 苏寒:“我一个人种六亩水稻?” “你不是说你想看着它们长大吗?” 苏寒:“……” 陈怀远难得地笑了一下。 “走吧,带你去看看你的土坯房。”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山腰上走。 路是土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 路边种着一排向日葵,花盘还没有完全展开,低垂着脑袋。 走到山腰处,陈怀远在一栋土坯房前面停下来。 房子不大,三间,土墙,茅草顶,木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了。 门前有一块小院子,院子里长满了草,草已经快齐膝高了。 院墙角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结满了青色的枣子,把树枝压得弯弯的。 “这就是你的宿舍兼办公室。”陈怀远推开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苏寒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 墙角有一个土灶台,灶台上的铁锅已经锈穿了。 里间是一间卧室,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没有电。 陈怀远站在门口,看着苏寒。 “条件简陋。但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来打扰你。你可以在这里备课、写教案、或者什么都不干,就看那片田。” 苏寒把背囊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八仙桌上。 背囊落在桌面上的时候,积灰被震起来,在阳光中飞舞。 “有电吗?” “没有。” “水呢?” “院子里有口井,水是甜的。” “厕所在哪?” “院子后面,旱厕。自己挖的。” “行。” 陈怀远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苏寒想了想:“食堂在哪?” “没有食堂。你刚才看见的那些菜地、鸡圈、稻田,就是你的食堂。想吃什么,自己种,自己养,自己做。” 苏寒:“……” 第619章:这个基地,很不一样! 苏寒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把院子里的草拔干净。 不是他动作慢,是草根扎得太深。 那些荒草在这个院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根须盘根错节地缠在一起。 草拔完了,院子终于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块大约二三十平米的泥土地面,表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 院墙角那口井的井沿是用青石砌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苏寒掀开木板,往下看了一眼,井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井壁上的青苔绿得发黑。 院子清理干净了,下一步是屋子。 足足收拾了两个小时,才全部打扫干净。 他有好多年没用土灶做过饭了。 上一次,还是前世。 穿越过来后,都是在部队中。 即便是出去野训,不是单兵干粮,就是抓到什么吃什么。 简单对付就过去了。 现在,又是土灶,又是柴火。 做饭的食材是个问题。 苏寒在屋子里翻了翻,找到半袋面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结了块,但闻着没有霉味,应该还能吃。他又在院子里的水缸底下发现了几头大蒜,蒜瓣已经发芽了,嫩绿的芽从蒜皮里钻出来,弯弯曲曲的。 面粉、大蒜、盐、小半瓶油。 他直接将面粉搞成面条。 但面条煮熟的时候,那股面香混着蒜香从锅里涌出来,在灶台间弥漫开来。 苏寒用一双筷子把面条捞进一个粗陶碗里。 他端着碗,蹲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上,大口吃了起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 一个声音从石阶下面的土路上传来。 苏寒抬头,看见铁山正站在路边,鼻翼翕动着。 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里那碗面。 他从训练场回来,作训服上还沾着泥巴和草叶,额头上全是汗。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教官,你做的?” 铁山走到石阶下面,探着头往碗里看,“蒜?面条?” 铁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还有没有?” 苏寒抬头看着他:“你不是在训练?” “训练结束了。闻着香味过来的。” 他话还没说完,又一个声音从土路上传来。 “铁山,你在那干嘛?” 是柳叶。 她从村子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肩上搭着一条毛巾。 她的作训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 她也闻到了那股香味。 脚步顿了一下,鼻子微微抽动,目光越过铁山,落在苏寒手里那碗面上。 苏寒看了他们两眼,“都饿了?” 两人眼巴巴的点头。 苏寒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 锅里还有大半锅面,汤已经快被面条吸干了,面坨在一起,粘成一团。 他用筷子搅了搅,面坨散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蒜香比刚才更浓了。 苏寒盛了两碗面,递给他们。 铁山接过去,顾不得烫,挑起一筷子就往嘴里塞。 面太烫了,他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柳叶端着碗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小口小口地吃着。 铁山不理她,呼噜呼噜地吃完了第一碗,把碗伸过来。 苏寒又给他盛了一碗。 第二碗也吃完了,铁山把碗放在灶台上,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你这面条,比食堂的好吃。” “食堂在哪?”苏寒问道。 “在村子东边,有一个集体食堂。但食堂的饭不好吃,大锅菜,没味道。” 铁山舔了舔嘴唇,“你这面条虽然只有蒜和盐,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香。” 苏寒笑道:“因为这是我用手揉的面,用柴火烧的锅,用井水煮的汤。每一道工序都是人做的,不是机器做的。味道不一样。” “教官,你还有什么食材?”柳叶问道。 苏寒指了指灶台后面的面袋和那几头发了芽的大蒜。 “就这些?” “就这些。” 柳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院子。 过了没多久,她端着一个搪瓷盆回来了。 盆里装着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一小块腊肉、还有几根大葱。 “这是我们生产队自己种的,腊肉是去年冬天杀的猪腌的。” 她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你用这些再做一顿呗。” 苏寒看着盆里的菜。 “行。” 苏寒卷起袖子,走到灶台前,重新生火。 很快,三道菜,一碗面,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铁山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攥着筷子,等着苏寒说开饭。 柳叶站在石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在那三盘菜之间来回扫。 苏寒去灶台后面洗锅,刚洗完转身,发现石桌旁边多了一个人。 是陈怀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石桌旁边,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白米饭。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腊肉炒青菜上,筷子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校长?”铁山愣了一下。 陈怀远没看他,只是看着苏寒:“路过,闻着香味进来的。” 苏寒:“那就坐下吃。” 陈怀远没客气,在石凳上坐下来,伸筷子夹了一块腊肉 。腊肉进嘴,他嚼了几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腊肉是去年杀的猪?”他问柳叶。 “是,去年腊月杀的。”柳叶点头。 “腌得不错,炒得也不错。” 陈怀远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青菜火候刚好,脆的。腊肉的油进了菜里,菜的甜进了肉里。” 铁山在旁边等不及了:“校长,我能吃了吗?”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碗往前推了推。 铁山立刻伸筷子,夹了一大块西红柿炒鸡蛋,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大。 西红柿的酸和鸡蛋的嫩在舌尖上同时炸开,他的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腊肉炒青菜。 柳叶也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葱油拌面。 苏寒端着最后一碗面汤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 四个人,围着那张裂了缝的石桌,吃着三盘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菜。 铁山一边吃一边冲陈怀远道:“校长,你刚才也是闻着香味过来的,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站在院子外面抽了两根烟才进来的。” 陈怀远把筷子放下,看着他。 铁山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再说一遍。” 铁山赶紧闭嘴。 陈怀远看向苏寒:“苏寒。” “嗯。” “你这顿饭,比你插的秧强。” 苏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谢谢。” ………… 吃完饭,柳叶帮苏寒收拾碗筷。 铁山被陈怀远叫走了,说是下午有体能考核,让他去准备。 铁山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目光一直粘在那半盘没吃完的腊肉炒青菜上。 “晚上我再来。” 他丢下这句话,就跑了。 苏寒蹲在井边洗碗,柳叶站在旁边用干毛巾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摞在一起。 “苏教官。” “嗯。” “下午我带你转转吧。这个村子,还有山里的其他基地,你都没看过。” 苏寒把手里的碗递给她:“校长同意吗?” “校长让我带你去的。”柳叶接过碗,擦干,放在灶台上,“他说你既然已经是第7生产队的队长了,就该知道自己管的摊子有多大。” 苏寒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从灶台上拿起那条柳叶用过的毛巾,擦了擦手,把毛巾搭在井沿上。 “走吧。” 柳叶带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 两个人从院子后面的一条小径上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 路两侧是密密的灌木丛。 “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 柳叶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说,“以前没有路,上山全靠爬。” “后来有几个学员在爬山的时候摔伤了,校长就组织大家修了这条路。” “碎石是我们从山脚下背上去的,一袋一袋地背,背了一个多月。” 苏寒看着脚下的碎石子。 “这条路修了多长?” “从村子到山顶,大概五公里。” 柳叶说,“山顶上有一个训练场,是我们平时练体能的地方。校长说,每天跑一趟,比在平地上跑十公里还有用。”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路开始变陡。 碎石路面换成了石板台阶,台阶不规整,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宽有的窄。 “这些台阶也是你们修的?” “嗯。但设计不是我们设计的,是校长画的图。” 柳叶说道,“校长说,这条路不仅要能走路,还要能在暴雨天排水、在冰雪天防滑、在被敌人发现时迅速隐蔽。每一个细节都要考虑。”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到了一个平台。 平台四周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铁丝网上挂着迷彩伪装网。 “这是我们的一个训练点。”柳叶推开铁丝网的门,走进去。 苏寒跟在她后面,目光扫过平台上的设施。 平台一侧是一面攀岩墙,高约十几米,墙体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表面做出各种凹凸不平的岩点。 攀岩墙的顶端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红旗。 平台另一侧是一个射击场。 不是常规的靶场,是一个多功能的射击训练区。 地面上画着各种颜色的线,标着不同的距离和角度。 靶子是各种形状的——有圆形的、方形的、人形的,有的是固定的,有的是滑轨上可以移动的。 平台中央是一个格斗训练区,地面铺着厚厚的软垫,软垫上画着圆圈和方格。 几个学员正在软垫上进行格斗训练。 苏寒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那是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岁出头,肩背宽厚,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格斗风格偏刚猛,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风声,攻击的角度直来直去,不拐弯。 女的更年轻一些,可能还不到二十。 她的身形纤细,跟柳叶很像,但她的动作比柳叶更柔、更软。 男的重拳打过来,她不硬接,身体微微一偏,让拳风擦着衣服过去,同时右手从下往上,一掌切在男的手腕上。 那一掌看起来很轻,但男的手腕被打得一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女的趁这个机会,左脚往前一迈,身体贴进男的内围,右膝顶在他的大腿外侧,左手按住他的肩膀,右手扣住他的肘关节,轻轻一拧。 男的手臂被反关节制住,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 “停。”女的松开手,退后一步。 男的单膝跪在地上,喘着粗气,揉着被制住的右臂。 “你的重心太高了。” 女的站在他面前,淡淡说道:“重心高,下盘就不稳。我只要顶住你的胯,你就站不住。” 男的抬起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女的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苏寒微微眯眼。 那女的刚才那一下——身体贴进内围、膝盖顶胯、反关节制臂——跟他在502基地教过的那套近身格斗技术如出一辙。 但她的动作更简洁,更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她叫青竹。” 柳叶介绍到:“今年二十岁,去年才通过选拔进来的。她以前是练武术的,后来被选进0号基地。她的格斗天赋是我们这一批里最好的。” “那一招是你教的?”苏寒问道。 “不是。那一招是她自己琢磨的。” 柳叶摇了摇头,“校长的格斗教的是基础,具体的打法,每个人都不一样。” “青竹的身体条件跟别人不一样,她太瘦了,力量不如别人,所以她研究了一套专门对付力量型对手的打法。” “近身、贴靠、借力打力。” 苏寒看着青竹。 她正在跟那个男学员复盘刚才的对抗,一边说一边比划,手在空气中画着轨迹。 “她在那面攀岩墙上,能爬多快?”苏寒问道。 柳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会攀岩?” 苏寒指了指青竹的首长。 青竹的手指——她的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茧,不是握枪的茧,是抠岩点的茧。 而且她的指甲修得很短,短到几乎贴肉,这是长期攀岩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她能爬到顶,用不到两分钟。是我们这一批里最快的。”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两分钟,爬几十米的攀岩墙。 这个速度放在全军任何一支特种部队里,都是顶尖的水平。 要知道,这里的攀岩墙可不是社会上的那种,还露出一些承重格子让你踩。 而是纯天然的悬崖峭壁! “走,带你去看看别的。”柳叶转身走出铁丝网门。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 路越来越陡,石板台阶换成了铁梯。 铁梯焊死在岩壁上,扶手是钢管,踏板是带防滑纹的钢板。 铁梯的坡度很大,几乎是垂直的,爬的时候得手脚并用。 苏寒抓着扶手往上爬,目光落在铁梯的焊接点上。 “这些铁梯也是你们自己焊的?” “嗯。我们有一个学员入伍前是电焊工,他教的大家。” “校长说,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要学会生存,每个人也都要学会教别人生存。你不会的,别人教你。别人不会的,你教别人。” 爬上铁梯的顶端,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高, 洞口用伪装网遮着。 柳叶掀开伪装网,侧身让苏寒进去。 山洞很大,比苏寒想象的大得多。 洞内被人工扩挖过,顶部和墙壁用混凝土喷浆加固,地面铺着水泥。 洞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防爆灯,灯光是白色的,把整个山洞照得通亮。 山洞被分隔成几个区域。 最外面是一个装备库。 墙上挂满了各种枪支——95式突击步枪、03式自动步枪、88式狙击步枪、92式手枪,还有一些苏寒没见过的外军型号。 枪械旁边是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弹药类型和数量。 再往里是一个通讯室。 桌上摆着几台加密电台和一台电脑,墙上贴着频率表。 一个学员坐在桌前,戴着耳机,正在监听什么。 他看见柳叶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在苏寒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屏幕上。 再往里是一个医疗室。 药品柜里摆满了各种药品和医疗器械,从感冒药到手术器械,一应俱全。 墙上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图上用红笔标出了动脉和主要器官的位置。 山洞最深处是一个作战指挥室。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地图,地图上标着红蓝两色的箭头和标注。地图前面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几台电脑和一部电话。 苏寒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些箭头。 这不是一张训练用的地图。 这是一张实战部署图。 红蓝两色的箭头交错穿插,有的在前进,有的在后退,有的在迂回包抄。 每一个箭头的旁边都标注着时间、坐标、部队番号。 “这是上个月的一次任务。”柳叶站在他旁边,低声道:“地点在境外,目标是解救一名被绑架的华夏工程师。” 苏寒转过头看着她。 “那次任务,我们出动了两个小组,一共十二个人。” 柳叶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任务成功了,工程师被安全解救。但我们有一个队员受了重伤,腿被炸断了,现在还在医院里。” “那个队员多大?” “十九岁。” 苏寒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身走出作战指挥室。 柳叶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山洞,站在洞口外的平台上。 平台是在岩壁上凿出来的,只有几平方米大,用钢管栏杆围着。 站在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整个山谷。 村庄在谷底,灰瓦黄墙的房屋像积木一样散落在山坡上。 稻田、菜地、果林,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一幅精细的工笔画。 远处,另一座山的山腰上,也有类似的平台和山洞。 “那些也是你们的基地?”苏寒指着那些平台。 “嗯。”柳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座山上是我们的野外生存训练基地。再往北那座山上是爆破和排爆训练基地。” “东边那座山上是车辆和机械驾驶训练基地。西边那座山上是语言和情报分析训练基地。” “再往后,就是一个隐蔽的小型机场,我们出任务都是从那里出发。” “每一个基地负责一个训练科目?” “对。校长说,训练要专,但不能偏。每个人都要在每一个基地轮训,时间不等。有的人一个科目学得快,一个月就能过;有的人学得慢,可能要学半年。” “你学了多久?”苏寒好奇问道。 柳叶想了想:“我进0号基地四年多了。野外生存学了半年,爆破学了三个半月,驾驶学了两个月,语言学了半年——我学的是阿拉伯语,比较难。格斗和射击一直在学,没有停过。” 苏寒看着她。 四年多。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他们的人生只有训练和任务。 没有高考,没有大学,没有恋爱,没有社交,没有任何一个普通年轻人应该有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从踏入0号基地的那一刻起,就被压缩成了两个词——活着,完成任务。 “铁山呢?” “他学了多久?” “他比我早一年进来。” 柳叶说道,“他学的是俄语,已经通过了考核。他的射击成绩一直排在前三,爆破是他的强项。” 第620章:苏寒立威! 根据秘银武装传回来的消息显示,温宁顿果然没有魄力和勇气留下中央平原来限制苏君炎的进军,他选择的是最无奈的坚壁清野计划。 这是……重生?云香的面上很淡然,但是心里还是有些郁闷的。遇到一个穿越者。还是命定的主角,已经很让她心烦了。如果一个是偶然,那么这又出来的一个重生的算什么? 皇后派了跟前的管事嬷嬷亲自上门探望太夫人,还赏了补品药材,叮嘱太夫人好好的养病,众人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 罗珏早就想明白了,她没有姚梓锦那样的好命。姚家为了姚梓锦能做的事情,她家可不会为了她去做。人与人是当真不同的,命与命也是不同的。同人不同命,有什么好强求的。走到这一步,她能靠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周灵这话一出,最位置惊骇的是那名婆子,她的脸色巨变,仿佛被人抽空血液一般,雪白如纸,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只要她说出是周灵送的,周灵就会配合的承认吗?现在到底闹哪一出? 到六十多年前,北方各省的乌特勒支同盟,宣布北方七省为一个整体,并在一五八一年正式成立了联省共和国,因为荷兰省最大,经济最发达,因此也称为荷兰共和国。 长公主说这话,一是因为真的讨厌柳嘉。再一个也是有几分卖祖倩雯好的意思。柳嘉面红耳赤的后退了两步,狠狠的看了祖倩雯一眼,退了出去。 那面无表情的面瘫男子缓缓地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看一坨屎一般,充满了蔑视和厌恶,接着毫不留恋的转回看向苏叶,眸色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还苏叶匕首的意思。 罗珏还在想,如果齐恒问出了口,她就会慢慢地说给他听,他们好歹也是夫妻一场。只可惜罗珏失望了,齐恒没有胆量问出口,心里终究是有些失望的,嗤笑一声,自己居然还在奢望什么? 那嬷嬷这么一喊把华宸妃惊醒,华宸妃对于自己差点就把自己的企图说出来,羞愧的头也抬不了,不过她跟更多的是后悔。 “放心吧,凯撒,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的。”朱莉使劲的点了点头,内心当中别提多感动了,别的东西她不奢求,只要林风相信她,那就已经足够了。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来到我的办公室?”海蒂冷冷的注视着林风,眼神当中尽是不满。 周全觉得胖儿子现在是彻底掉进了沟里了,对付自己的儿子,周全有的是手段;胖儿子的那些个性格,周全自然是相当的了解。 就在这一刻,以陆飞为中心,一股无以伦比的伟力不断播散开来,狂暴肆掠。强大的能量涟漪,一如黄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这也难怪晓晓会胡思乱想,像这样的事情,一般不都是男人比较积极主动的吗?而陆飞自打上午出门,却到现在都没回来。 手指摸/过的面颊轮廓明晰立体,高鼻薄唇,下颚线条尤其行云流水,锁骨更是有个窝,精致极了。 寻易转到御禅这边时心情无比忐忑,当御禅的模糊身影出现时,他激动得都要哭了,这至少表明御禅还没死。 “哈哈。”洪亮厚重的笑声从树梢高处传来,“魔教五大长老竟然恬不知耻,联手围攻一个江湖武林后辈,当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一名白衫飘飘,鹤发童颜的道人单脚立于大树梢顶上,望着下方几人激烈地搏杀奚落道。 “伯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唉,你先看看这个吧!”说着,陆飞将自己随身携带的神秘调查局和国家安全局的证件递给了张定龙。 这日清晨,梦竹起得有些早,昨夜没有失眠,她心情大好,为战胜自己而兴奋起来。 白冰还好,只觉得今天的坏蛋有些热情。而林婉儿脸蛋“刷……”得一下变成了绯红。好歹这是在外头,身边还有白冰姐姐呢。 骂声高亢地直冲云霄,字字如刀:“想见时费尽心机,不见时四处藏身,情在时甜言蜜语,一句情止于此便两相断绝!这便是你楚涛的为人!”日头将升,楚涛只觉双目辛辣刺痛。 三班衙役,除了壮班之外,都是贱民。一个家族有人干了这个,三代不能参加科举考试,至少在理论上,比一般农民地位还要低。 只见在一片黑烟滚滚当中,一名发须焦黄、浑身是血、满脸乌黑的男子正坚挺的向他们走来,仿佛每一步都能震颤到大地。 此时密林这面,植被丰盛,有虫有鸟。不少的居民探险者开始往这面种植,探索资源。恢复了往日的那种时光,只是灭尸者营地已经被毁灭,密林周围也见不到有行尸的存在。 一众死亡之谷的人开始退出密林深处,几日的劳顿,终于回到了居所,这次的损伤并不大,但是被那灵魂体吓得够呛,要不是最后祭无极跟尸霸之间闹矛盾,所有的就危险了。 难得这日晴空万里。风和丽日的。虽然太阳并不是特别的暖和。也算是冬日一个极好的天气。 转眼之间,凌羽就已经屠掉了六七只,他与金铃儿各自追赶着目标,几个金二星强者很也分散开來,各自追杀着猎物,远处不时地传來雷龙的哈哈大笑声。 第621章:死亡射手 晒谷场上的安静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苏寒的目光从队列左侧扫到右侧,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震惊正在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冲动。 他知道这种感觉。 当你用实力碾压了一个人之后,他不会立刻服你,他会不甘心,会想在其他领域找回场子。 这是好事。 没有这种不甘心的人,不配当兵。 果然,队列里有人动了。 白墨紫始终脸色冷清,睁着双眼,似在数着唐唐的睫毛有多少一样,此时闻到酒香,狠狠的蹙眉。 “怀憬,说实话,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卫繁疑惑地看着他。 “火熙长老,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身着土黄色长袍的壮硕大汉,一出寒冰水罩之后,便一屁股坐倒在地,憨厚的脸上满是逃出生天的庆幸之情,他抬着头,气喘吁吁的对着火熙说道。 见保镖已经拿着单子跑了,秦怡也只能点头答应,两人坐在走廊边的椅子上耐心的等保镖回来。 夜流徙的嘴里疯狂的怒吼一声,身体上罡气萦绕,带动龙虎的幻象分明是打算强行的冲进去。 声音听上去不过青年的程度,随后的便是一阵的奉承话语,但是下一刻这笑声还未曾的消失,那外面却突然的多出了两声急促的爆破声。 所以,没过多长时间,虚幻之剑就被盘龙给激活,凤奕翔见到虚幻之剑被激活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不管怎么说,这竞技场也是他们苦心经营出来的,如果就这么葬送了,实在可惜。 即便是几百年前存在瑞士银行的东西,只要你持有相对应的信物、钥匙,都能重新拿回来,而且保证完好无缺。 在这一刻叶无尘中的紫龙剑散发着极为绚烂的金芒,有如一条金色蛟龙一般翻腾飞舞,一道道璀璨的剑芒直接向着慕容恨天激射而去。 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些日子去做什么了,心底却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的事情。 就当他们一个个捧着肚子,叼着牙签走出饭店门口时,被两个服务员拦在当场,要求结账时,他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全部都懵圈了,谁都不愿意付这个钱。 天,一片蒙蒙,毛毛的细雨像松针似的落到坑洼里,荡起一圈圈水纹。从远处看,密密的雨帘则像透明的面纱,轻轻袅袅地飘落下来,转而大颗大颗的砸落在地面上。 有些妖兽听出了铁牛兽的怒气,但并不会提醒猪大肠,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它们还在一边推波助澜,为猪大肠呐喊助威。 猴子一听,立刻对着胖子说道:“呆子,没看见沙师弟发话了吗,赶紧睡觉。”说完,一把掀开被子,埋头大睡。 随着日渐西斜,在凉棚之下,已经有好几口棺木陆续摆在了他们面前。 这一次,皮特再也没有卖关子,这些话一股脑就从他的口中讲了出来,听到这话,众人反应得最多的还是不信,毕竟如果中国有这种战斗机,那就早应该拿出来,何必看着日本人成天在自己的领空拉屎? 三名黑衣人都被掀飞,倒在地上猛地吐了一口血,脸色有些苍白,不过被黑布蒙住了,看不清楚。 这件事太重要了,他必须第一时间告诉霍烬炎,所以甚至等不到霍烬炎去公司。 王幺一边给简莫染松绑,一边观察着简莫染的状态,似乎想要从简莫染的身上找到一丝不寻常的线索,但是最终他的想法还是落空了。 第622章:全被震惊到了! 苏寒走到铁皮箱前,打开箱盖。 在喊开始后,苏寒没有像石头那样蹲下来把零件一个一个往外拿,而是把整只手臂伸进箱子里,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中摸索了片刻,然后抽出手来。 手里空空的。 他又伸进去,这次摸得更仔细了,指尖在每一件零件上滑过,感受着它们的形状、重量、表面纹理。 摸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一件零件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 不是95式的零件,也不是03式的。 是一支外军步枪的机匣。 苏寒没有犹豫,手指继续在零件堆里翻动,每一件被选中的零件都被他快速而准确地拿出来,按照组装顺序排列在水泥地面上。 枪管、机匣、枪机框、枪机、复进簧、击发机座、弹匣…… 石头蹲在旁边看着,眉头渐渐拧紧。 他认出了那些零件——AR系列步枪的零件。 这支枪的结构比95式复杂得多。 AR系列步枪采用气吹式自动原理,复进簧装在后方的缓冲管内,机匣分为上下两半,需要将上下机匣通过前部的销钉连接。 他把上机匣和下机匣分开摆在面前,先用手指捏住抛壳挺,将其装入上机匣的定位槽,然后用指甲顶住抛壳挺簧,轻轻一按,卡入槽位。 接着是枪机。 AR的枪机比95式的复杂得多,枪机头上有多闭锁凸笋,枪机框内有螺旋槽,需要将枪机框和枪机配合旋转才能装入。 苏寒左手握住枪机框,右手捏住枪机头,将闭锁凸笋对准枪机框内的螺旋槽,轻轻一旋—— “咔嗒。” 整套组装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刻停顿。 石头看了一眼铁山手里的秒表。 十七秒。 AR系列步枪,结构最复杂的制式步枪之一,零件比95式多得多,配合公差比95式严得多。 十七秒。 他组装95式用了一分四十二秒。 苏寒组装AR用了十七秒。 石头彻底傻眼了! 苏寒站起来,单手握住AR步枪,枪托顶在右肩上,枪口朝上四十五度,左手托住护木。 然后冲了出去。 第一道障碍是矮墙,一米二高。 苏寒没有像石头那样翻越,他直接跨了过去——左脚蹬地,右脚迈过墙头,身体在空中微微前倾,左脚跟进,落地。 翻越动作比石头少了两个步骤,节省了零点几秒。 落地的瞬间,右侧轮胎堆后面弹出一个靶子。 苏寒的身体还没有完全站直,枪口已经转了过去。 “砰。” 靶子弹出来的同时枪响,间隔不到零点二秒。 命中。 苏寒没有停,继续往前冲。 第二道是高板,三米高。 他没有像石头那样双手抓住板顶引体向上,而是直接跑上了高板。 速度足够快,惯性足够大,他的右脚踩在高板垂直面的中下部,左脚跟进踩在同一位置,身体借着惯性往上走,右手抓住板顶,身体翻过去,落地。 整个攀爬过程不到两秒,比石头快了将近一倍。 落地的瞬间,左侧油桶后面弹出一个靶子。 苏寒的身体在落地时微微前倾,重心还没有完全稳住,但他的枪口已经指向了左侧。 “砰。” 命中。 第三道是独木桥,八米长,二十厘米宽,离地一米五。 苏寒跑上独木桥的速度比石头更快,但他的步幅反而更大了。 石头在独木桥上是缩小步幅、增加步频,用高频率换稳定性。 苏寒是放大步幅、降低步频,每一步都跨出将近一米,但每落地一次,脚掌在桥面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像蜻蜓点水一样,触之即离。 这种跑法对平衡能力的要求极高,因为脚掌在桥面上停留的时间越短,身体就越不稳定。 跑到一半,前方桥头右侧弹出一个靶子。 苏寒在独木桥上急停,右脚踩在桥面上,左脚悬空,身体微微后仰,用右脚和躯干的肌肉控制住重心。 抬枪,射击。 “砰。” 命中。 整个急停、瞄准、射击、起步的过程不到一秒,比石头快了将近一倍。 然后是轮胎阵、Z字型通道、低桩网…… 苏寒每过一道障碍的速度都比石头快,每一个靶子的反应时间都比石头短。 他的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部分,每一个翻越、每一次转向、每一发射击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用秒表掐过、用计算器算过。 到了第十五个靶子——高墙,四米高,需要借助绳索攀爬。 苏寒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墙面,身体与墙面保持平行,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左右脚交替上升。 绳索在他手里几乎不晃。 不是因为他的臂力比石头大,是因为他在用脚蹬墙的力量来抵消身体的摆动。 脚蹬墙的瞬间,身体会微微离开墙面,这个时候手拉绳索,身体上升。 脚离开墙面的瞬间,手停止拉动,身体靠惯性继续上升,同时脚寻找下一个蹬踏点。 手和脚的配合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没有浪费一丝力量,没有产生一丝摆动。 爬到顶端,高墙上方弹出一个靶子。 苏寒没有像石头那样用单手拔枪射击,他的步枪一直背在身后,来不及取下来。 但他有另一种选择。 他的右手松开绳索,从腰间拔出92式手枪,但不是举过头顶,而是压在绳索和墙面之间,枪口从右腋下伸出去,指向正上方。 这个射击姿势极其别扭——身体悬在半空中,只有左手抓着绳索,右臂被压在身体和墙面之间,几乎没有活动空间。 但苏寒的手指在扣动扳机的那一刻稳得像磐石。 “砰。” 命中。 子弹打在靶心正中央。 苏寒把枪插回腰间,双手抓住绳索,继续往上爬。 翻过高墙,落地。 没有停顿,继续前进。 最后一道障碍是绳网。 苏寒跑到绳网前,没有减速,直接冲了上去。 他的身体在绳网上快速上升,像一只灵巧的猴子。 翻过绳网顶端,下方弹出一个靶子。 苏寒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没有落地,没有支撑点,整个人处于失重状态。 他的右手松开绳网,从背上取下步枪,枪托顶在肩上,枪口指向下方。 在空中,没有稳定的支撑点,枪口会因为身体的晃动而上下左右摆动。 但苏寒的左手死死抓住绳网,把身体固定在那个位置上,同时右臂用力压住枪托,用胸部和右臂的肌肉来抵消枪口的晃动。 “砰。” 命中。 子弹打在靶心正中央。 苏寒松开步枪,步枪挂在背带上,双手抓住绳网,滑下来,落地。 冲过终点线。 铁山按下秒表。 “一分四十八秒。” 苏寒收枪,转身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两百米障碍,三十个靶子,三十发全中。 用时一分四十八秒,比石头的两分五十八秒快了整整四十秒。 晒谷场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苏寒. 第623章:认识基地的其他教官 晒谷场上的人散尽之后,苏寒没有立刻回山腰上的土坯房。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水泥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银。 远处山坡上,那片刚插完秧的水田在夜风中泛着细碎的波光。 他想起下午赤脚踩进水田时,泥浆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的那种滑腻、黏稠的触感。 那是一种让他踏实的感觉。 比踩在任何训练场、任何跑道、任何演习场上的感觉都踏实。 因为那是土地。是种东西、长东西、养东西的土地。 “还没走?” 陈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寒转过身,看见他从晒谷场边缘的阴影里走出来。 “在等你。”苏寒道。 陈怀远走到他旁边,靠着老槐树,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那片月光下的稻田。 “刚才那两场比试,你怎么看?”陈怀远问道。 “周牧的手感很好,但他对手枪的理解还停留在零件层面。他能认出每一个零件,知道每一个零件该装在哪里,但他不知道那个零件为什么要设计成那个形状。” “所以他拆装的时候在用蛮力,不是用巧劲。” “石头正好相反。他对枪械的理解比周牧深,他的问题不在手上,在脚下——他控制不好自己的重心,所以在障碍上会晃,在绳网上会飘。” “他靠肌肉硬扛,扛得住的时候打得准,扛不住的时候就偏。” 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道:“明天早上,我带你见见其他教官。这个基地不止你一个教官,也不止格斗和射击两个科目。你得认识他们,他们也得认识你。” 苏寒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现在在哪?” “有的在这个村子里,有的在山里的其他基地,有的不在——出去执行任务了,过几天才回来。” 陈怀远从树干上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明天早上五点半,我去你院子接你。早点睡。” “好。” 陈怀远走了。 苏寒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月光下那片寂静的村庄。 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真正的村庄。 但苏寒知道,这片平静下面是另一层东西——是那些藏在山洞里的装备库、通讯室、医疗室、作战指挥室. 是那些藏在庄稼地下面的训练场,是那些藏在村民皮囊下的军人。 这个村子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刀鞘是木头做的,上面刷着土漆,看着普普通通。 但刀拔出来,能见血。 第二天早上,苏寒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 他穿上作训服,走出里间,推开院门。 陈怀远已经站在院门口的土路上了。 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个馒头、一碟咸菜、两碗小米粥。 “食堂做的。”陈怀远把竹篮递给他,“吃完了跟我走。” 苏寒接过竹篮,蹲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就着咸菜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小米粥。 他吃完把碗筷放回竹篮,站起来,抹了一把嘴。 “走吧。” 陈怀远带着他走的不是昨天那条上山的路线,而是出村的路。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经过那些灰瓦黄墙的房屋,经过那片菜地和鸡圈,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寒注意到路边多了一块木牌。 牌子上用红漆写着几个字——“红旗大队”。 村口外面是一条土路,沿着山脚往东延伸。 路两侧是玉米地,玉米秆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 两个人沿着玉米地中间的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来到一处山坳。 山坳里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栋灰砖房,比村子里的房屋更简陋,有的连窗户都没有,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这里是基地的维修车间和装备库。” 陈怀远指着那几栋灰砖房,“枪械维修、车辆保养、电子设备检修,都在这里。负责这个科目的教官姓孟,孟长河。” 他推开一栋灰砖房的铁皮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苏寒跟着他走进去。 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 墙角堆着几个铁皮柜,柜门敞开着,里面摆满了各种枪械零件——枪管、枪机、复进簧、弹匣、瞄准镜,还有一些苏寒叫不上名字的电子设备。 屋子中央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上摆着一支被拆成零件的狙击步枪。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的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在用一把小刷子清理枪管内部的膛线。 他的头发花白,肩背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轮椅是手动的,扶手上挂着一副拐杖,拐杖的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 “老孟。” 男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把刷子放在桌上,转动轮椅转过身来。 苏寒看见了他的脸——六十岁左右,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眼窝深陷。 他的左腿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用一根绳子扎住,防止裤管飘动。 “新来的教官?” 孟长河看着苏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的手上,“手上有茧,但位置不对。你不是搞枪械维修出身的,你是用枪的。” 苏寒微微点头:“孟教官好。我是苏寒,负责格斗和射击。” “射击?”孟长河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在行。我不行,我只能修枪,打不准。” 他拍了拍轮椅扶手,“这条腿是三十年前丢的。在边境排雷的时候,一颗跳雷炸的。腿没了,人没死。" "部队把我送到后方医院,住了大半年,装了假肢,后来又坏了,干脆就坐轮椅了。” “腿没了之后,我回不了作战部队。领导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当教官,我说愿意。" "我打不了仗了,但我修了一辈子枪,闭着眼睛都能把一支枪拆成零件再装回去。这个本事,不能带到棺材里。”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被拆散的狙击步枪的枪管,举到苏寒面前。 “你看这膛线。” “磨损不均匀。前三寸磨损最严重,后面还好。" "说明这枪的主人开枪的时候,习惯把枪托顶得太紧,身体太僵硬,后坐力没有自然传导,全憋在枪管前段了。” “这种磨损,肉眼看不出来,用膛线检查仪才能测出来。" "但打枪的人自己能感觉到——子弹的散布会越来越大,远距离精度会下降。但他们不知道是枪的问题,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苏寒看着他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的手指已经变形了,关节粗大,指甲凹陷,是长年累月与金属、机油、火药残渣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孟教官,您这双手,比任何膛线检查仪都准。”苏寒笑道。 孟长河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这基地里的学员,都叫我老孟头,觉得我是个修枪的瘸子。” “他们的枪坏了就拿来给我修,修好了就拿走,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坏、怎么修、以后怎么避免。” “我不怪他们。年轻人嘛,眼里只有枪,没有修枪的人。” “但你是教官,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要教你的学员打枪,我教我的学员修枪。” “打枪和修枪,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不懂枪的人打不好枪,不懂打枪的人也修不好枪。” “以后你有空就来我这儿坐坐,我带你看几支有意思的枪。有一支从境外带回来的美制M24狙击步枪,膛线已经烧蚀了,但枪管还能用,我重新校直了,换了击针和复进簧,现在精度能到零点八MOA。” “你拿去打打,看看手感怎么样。” 苏寒点头:“好。” 陈怀远开口道:“老孟,人我带来了,你们认识过了。我带他去见见老魏。” “去吧。” “老魏那家伙,昨天还在念叨新来的教官什么时候来看他。” 两个人走出灰砖房,沿着山坳继续往东走。 路越来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被野草覆盖的小径。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怀远在一栋比刚才更破旧的灰砖房前停下来。 这栋房子的屋顶已经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墙根长满了青苔,门框歪斜着,门板上的油漆已经脱落殆尽。 “老魏,魏援朝。” 陈怀远推开门,“爆破教官。”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比孟长河的车间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顶。 墙角堆着几箱炸药和雷管,箱子上面贴着“危险”的红色标签。 桌上摆着几个拆开的炸药包,里面的炸药被倒出来,用塑料袋分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炸药的类型、重量、生产日期。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电子秤,正在称量炸药的重量。 他的右手袖管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防止袖管垂下来干扰操作。 他用左手捏着一把小勺,从塑料袋里舀出炸药,一点一点地倒在电子秤的托盘上。 “老魏。” 魏援朝抬起头。 他的脸比孟长河更老,头发全白了。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颌,伤疤的肉是翻着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新教官?”魏援朝看着苏寒,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能打吗?” 苏寒:“能。” “那就好。”魏援朝低下头,继续称炸药,“这基地里能打的人不多,能打又懂爆破的更少。你懂爆破吗?” “懂一点。” “懂一点是懂多少?” 苏寒想了想:“在部队学过基础爆破,埋过雷,排过雷,炸过目标。但不算精通。” 魏援朝放下小勺,转过身看着他。 “你排过雷?在哪儿?” “西南边境。境外作战的时候,敌方在撤退路线上布了雷场。我带着小队穿过去,排了十几颗。” “什么型号的雷?” “主要是美制M18A1阔刀定向雷,还有几颗苏制MON-50。阔刀雷的引信是电击发的,我们用了信号遮蔽器干扰了遥控信号,然后用排雷杆一个个排除。” 魏援朝的眼睛亮了一下。 “阔刀雷的定向杀伤范围是六十度角,五十米。你排除的时候,是从侧面接近还是从正面?” “侧面。”苏寒说道,“从杀伤范围的边缘切入,用探针找到雷体,确认朝向,然后从后方拆除引信。” “为什么从后方?” “因为阔刀雷的杀伤面是凸面的,背面是平的,背面没有破片,相对安全。” 魏援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苏寒进门以来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 “你这不是懂一点,你是懂了不少。” 他转过身,用左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拆开的炸药包,“你看这个。” 苏寒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炸药包的捆扎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规的十字捆扎,而是用一种螺旋形的缠绕方式,炸药被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螺旋圈里,起爆雷管插在中心位置。 “这是为了控制爆炸方向。” 魏援朝解释,“十字捆扎的炸药包,爆炸能量是向四周扩散的。” “这种螺旋捆扎,爆炸能量会沿着螺旋的方向集中释放,形成定向的冲击波。” “用来炸钢筋混凝土工事,效果比普通炸药包好三倍。” “这个手法是谁教的?” 魏援朝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沉默了几秒钟。 “没有人教。是我自己琢磨的。” 他把炸药包从苏寒手里拿回来,放在桌上,“我的右手是二十年前丢的。也是在边境,拆弹的时候,引信时间算错了,炸了。” 他抬起左手,把那截空袖管从肩膀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当时我在云南边防部队当排雷队长。那年夏天,中越边境一次扫雷行动中,发现了一颗遗留的美制定向雷。” “引信已经腐蚀了,状态不稳定,常规拆除方法用不了。” “我让队员退到安全距离以外,自己趴在地上,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剥开引信外壳。剥到最后一层的时候,雷管炸了。” “右手从手腕以下没了。脸上这道疤,是破片划的。左耳的听力也受了影响,现在要戴助听器。”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苏寒这才注意到他耳道里塞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肉色助听器。 “炸完之后我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右手没了,但我人没死。部队问我愿不愿意转业,我说不转。” “我说我右手没了,还有左手。我左手也能拆弹,也能捆炸药包,也能当教官。” “领导同意了。把我从云南调到东北,派到这个基地,当爆破教官。一干就是二十年。” 他用左手从桌上拿起一根雷管,举到苏寒面前。 “你看这根雷管。8号工业雷管,管壁厚度零点三毫米,装药量两克。" “用指甲掐住管壁,能感觉到里面药柱的硬度。药柱太硬,说明受潮了,不能用。药柱太软,说明受热变形了,也不能用。”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雷管,轻轻一捏,然后松开。 “这根是好的。药柱硬度适中,管壁没有裂纹,可以用。” “你刚才说,你懂一点爆破。那我问你,一个爆破手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寒道:“胆大心细。” “不对。”魏援朝摇头,“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会死。” “我当排雷队长的时候,每次出任务之前,都要写遗书。”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是因为我知道,我干的这个活,随时可能死。知道自己会死,才不会在拆弹的时候手抖。” “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百分之百的仔细。” “知道自己会死,才会在引信时间算错的那一瞬间,做出正确的判断——是跑,还是继续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臂。 “二十年前那颗雷,引信时间我算错了三秒。” “如果我当时跑,我可能还能保住右手。但我的队员还在安全距离之外,没有完全撤离。” “我如果跑了,雷炸了,破片可能飞不到他们那里,也可能飞得到。” “我赌不起。” “所以我没跑。我继续拆,在雷管爆炸的前一秒,把定向雷的杀伤面转向了无人区。” “我的右手没了,但我的队员一个都没伤。” 他抬起头,看着苏寒。 “这就是爆破手的命。用一只手,换八条命,值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苏寒站在那里,看着魏援朝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右臂。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第一次在西南边境排雷的那个夜晚,想起了自己用探针在黑暗中摸索雷体时的紧张,想起了雷管在手中微微发热时的恐惧。 他知道魏援朝说的是真的。一个爆破手,最重要的不是胆大心细,是知道自己会死。 因为只有知道了这一点,才能在死神面前保持冷静。 从魏援朝那里离开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路边出现一条岔路,岔路通往一片松林。 松林深处有一栋小木屋,木屋的烟囱正在冒烟,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那就是老刘的住处。他自己盖的,木头是从山上砍的,瓦是从山下背上来的。” 陈怀远指着那栋小木屋,“他的野外生存课,有一半是在这栋木屋里上的。他说,一个连自己的房子都盖不了的人,没资格教别人野外生存。” 第624章:苏寒的动容! 两个人走到木屋前,陈怀远敲了敲门。 “进来。”屋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推开门,一股松木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 木屋不大,外间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里间是一间卧室,门帘用一块旧军毯代替。 一个男人坐在灶台前的木凳上,手里拿着一把砍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他的右腿裤管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一条布满伤疤的小腿。 小腿的肌肉已经萎缩了,比左腿细了一大圈,皮肤表面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痕迹,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缝合的针脚像一条蜈蚣趴在腿上。 他穿着一件旧军绿色毛衣,毛衣的肘部磨出了两个洞。 “老刘。”陈怀远叫了一声。 刘远山抬起头,目光在苏寒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 “新教官?看着面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苏寒:“可能是电视上。阅兵式的时候,我扛过旗。” 刘远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想起来了。蓝军作战方队,旗手。我在医院看的直播。那面旗上绣着一只鹰。” 他放下砍刀,从木凳上站起来,右腿明显使不上力,全靠左腿支撑。 他伸手扶住灶台,稳住身体,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苏寒面前,伸出右手。 “刘远山。野外生存教官。” 苏寒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干燥、掌心有厚厚的茧。 “苏寒。格斗和射击。” 刘远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体格不错。但格斗和射击在野外生存里只是基础。你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过夜吗?你能在断粮三天的情况下保持体能吗?你能在没有任何工具的条件下生火、找水、辨别方向吗?” “能。”苏寒回道。 刘远山看着他,眼睛里的温和变成了认真。 “你说能,我信。但你教的学员不一定能。格斗和射击是杀人的本事,野外生存是活着的本事。先活着,才能杀人。” 他松开苏寒的手,走回灶台前,用铁钩揭开锅盖。 锅里煮的是土豆和野菜,没有肉,没有油,只有盐。 土豆已经煮得稀烂,野菜在汤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味。 “这是今天的早饭。土豆是自己种的,野菜是在山上挖的。”刘远山用勺子舀了一碗,递给苏寒,“尝尝。” 苏寒接过来,喝了一口汤。 汤很淡,只有咸味和野菜的苦味,土豆已经煮化了。 “怎么样?”刘远山看着他。 “能吃饱。”苏寒道。 刘远山笑道: “能吃饱就行。在这个基地,没有人会饿死,但也没有人会吃得太好。因为我们教的不是怎么享受生活,是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 他把勺子放回锅里,盖上锅盖,转身看着陈怀远。 “老陈,你带他去见见老韩吧。老韩昨天从燕京回来了,说是有新东西要教。” 陈怀远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木屋。 苏寒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跟着走出去。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片松林,经过那条岔路,重新回到通往村子的土路上。 走了大约一刻钟,陈怀远在一栋比村子里其他房屋都大一些的灰砖房前停下来。 这栋房子有两层,外墙刷着白灰,窗户是玻璃的,不像其他房屋那样糊着白纸。 “这里是语言和情报分析教研室。” 陈怀远推开门,“负责这个科目的教官姓韩,韩秋萍。” 屋子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暖气片烧得很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的香气。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 脸上的皱纹不多,但很深,尤其是眉心的那道竖纹,是长年累月皱眉思考留下的痕迹。 她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铅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是俄文。 “老韩。”陈怀远叫了一声。 韩秋萍抬起头,站起来。 她的右腿走路的时候微微拖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苏寒注意到了—— 她的右脚的脚后跟在落地时比左脚晚了零点几秒,说明右腿的神经或者肌肉有损伤。 “韩教官,您的腿?” 韩秋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寒。 “小儿麻痹后遗症。小时候得的,治不好了,但也不影响我走路、上课、执行任务。” “我是这个基地里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训练伤或任务伤而残疾的教官。但我也是在这个基地待得最久的人之一。” 她走到苏寒面前,伸出右手。 “韩秋萍。语言和情报分析。” 苏寒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茧——不是握枪的茧,是长期握笔、敲键盘磨出来的茧。 “苏寒。格斗和射击。” 韩秋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的外语水平怎么样?” “英语流利,俄语能进行基本交流。” “德语呢?” “不会。” “阿拉伯语?” “不会。” 韩秋萍松开手,走回长桌前,从一堆书里抽出一本,递给苏寒。 “德语入门。三个月内,你要学会基本的日常对话和战场用语。六个月内,要达到能阅读情报资料的 level。” 苏寒接过书,翻开封面。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韩秋萍,2003年于柏林”。 “您去德国留过学?”苏寒好奇道。 “在西柏林自由大学读了两年,专业是语言学。” 韩秋萍重新坐下来,拿起铅笔,“后来被总参情报部选调,做了十几年情报分析。再后来被派到这个基地当教官。” 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单词,然后把笔记本转过来给苏寒看。 “这是什么?” 苏寒看着那个单词——德语,但他不认识。 “这是‘情报’的德语写法。NaChriCht。” 韩秋萍说道,“这个词的词根是‘ naCh’,意思是‘在后面’。情报就是这样——你永远在后面追,永远追不上,但你不能停。” “陈校长应该跟你说了,这个基地的学员,每一个都要学至少两门外语。” “英语是必修,第二外语根据任务方向选择——俄语、阿拉伯语、波斯语、普什图语、日语、韩语,都有。” “你不懂外语,你怎么教你的学员?” 苏寒想了想:“我不教他们外语。我教他们格斗和射击。” “格斗和射击的时候不需要说话。” 韩秋萍抬起头看着他,“但你的学员在任务中需要。他们可能要在异国的街头跟线人接头,要在敌后的检查站应付盘问,要在被俘之后从敌人的对话中获取情报。” “你教他们怎么打、怎么杀,我教他们怎么听、怎么说、怎么在语言上伪装自己。” “我们教的是一件事的两面。” 苏寒忽然觉得,这句话他今天已经听过一遍了。 孟长河说过——“打枪和修枪,本来就是一件事的两面。” 魏援朝说过——“先活着,才能杀人。” 现在韩秋萍又说——“怎么打、怎么杀”和“怎么听、怎么说”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个基地里的每一个教官,都在教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他们都残疾了。 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少了一只手,有的瘸了,有的听力受损,有的小儿麻痹后遗症。 但他们的教学能力和实战经验,比任何一个健全的教官都丰富。 因为他们用残缺的身体,换来了对战争更深的理解。 第625章:第一课——挨打是学费 清晨六点,第7生产队的晒谷场上,十二个学员站成两排。 铁山站在最左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昨天在晒谷场上被苏寒一个人挑了三个,他回去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自己输得不冤。 但也越想越不服气。 不是不服苏寒比他强,是不服自己为什么连一招都没递出去就输了。 柳叶的脸上没有表情。 石头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脖子上的青筋还没完全消下去。 昨天被苏寒一脚踢在下巴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起了个包,用冰袋敷了一晚上才消肿。 但他没去找军医,也没请假,早上五点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个小时,把脖子和肩膀的肌肉全部活动开了。 青竹站在石头旁边,身形纤细得像一根竹子。 周牧站在第一排最右边。 剩下的七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站姿各有特点。 有的重心偏前,有的重心偏后,有的大腿肌肉微微绷紧,有的手指不自觉地蜷成爪状。 苏寒站在他们面前,把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毛病。 这些习惯和毛病,在训练场上可能只是“风格不同”,但在实战中,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苏寒没有喊口令,没有整队,没有训话。 他蹲下来,从脚边拿起一捆麻绳,大概拇指粗,军绿色,表面被油浸得发亮。 他把麻绳解开,在晒谷场中央的地面上摆了一个圆圈,直径大约三米。 “两人一组。进圈。徒手,不许用牙,不许插眼踢裆。把对方打出圈,或者让对方认输,就算赢。” 十二个人面面相觑。 铁山第一个开口:“教官,就这?就一个圈?没有规则?没有护具?没有裁判?” “没有。”苏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规则就一条——出圈算输。其他的,随便你们怎么打。” 石头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那要是打伤了呢?” 苏寒看着他:“你们不是来学格斗的吗?格斗哪有不受伤的?怕疼就别来。” 没有人再问了。 十二个人迅速分成了六组。 铁山对石头,柳叶对青竹,周牧对另一个叫海东的青男学员,剩下三组也各自配对。 六组人,在晒谷场中央那个直径三米的麻绳圈里,两两对峙。 苏寒退到晒谷场边缘,靠在那棵老槐树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开始。” 铁山第一个动了。 他的策略很明确——石头比他重至少十五公斤,臂展也比他长,打远程消耗必输无疑。 唯一的胜算就是贴上去,在近距离内用速度和频率压制石头的力量。 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拳虚晃,右拳直击石头的面门。 石头没有躲,左手抬起挡住了那一拳,同时右手从下往上,一记上勾拳直奔铁山的下巴。 铁山偏头,拳风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他趁机又往前贴了半步,右膝提起,顶向石头的大腿外侧。 石头的大腿肌肉硬得像铁板,铁山的膝盖顶上去,像是撞在一棵树干上。 石头的身体晃都没晃,左手从格挡变成抓握,一把攥住了铁山的衣领。 铁山心里一沉。 他知道石头要干什么——摔跤手最擅长的就是近身抓把位,一旦被他抓住,接下来就是下潜、抱腿、摔倒在地面压制。 他试图挣脱,但石头的手指像五根钢钉一样嵌进了他的衣领里,根本挣不开。 石头的身体开始下潜,重心从腰部降到膝盖,双手从抓衣领变成了抱腿。 铁山的左腿被他抱住,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 他在空中拼命扭腰,想把被抱住的那条腿抽出来,但石头抱得太死了。 “嘭!” 铁山仰面摔在地上,后脑勺离圈边缘不到二十厘米。 石头压在他身上,右手按住他的胸口,左手锁住他的右臂,膝盖顶住他的胯骨。 铁山挣扎了两下,动不了。 “停。”苏寒的声音从老槐树下传来。 石头松开手,站起来。 铁山躺在麻绳圈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喘着粗气。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四十秒。 隔壁圈里,柳叶和青竹还在对峙。 她们两个都没有主动进攻。 柳叶站在圈中央,身体微微侧倾,重心压在双脚之间,双手自然下垂,指尖朝前。 青竹沿着圈边缘慢慢移动,脚步很轻,像一只在草丛中潜行的猫。 她们在互相读。 读对方的呼吸节奏、重心分布、肌肉张力。 谁先动,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青竹先动了。 不是直线进攻,是往左横移了两步,然后忽然变向,身体像一道弧线一样切向柳叶的左侧。 她的右手从腰间弹出来,一掌切向柳叶的颈侧。 那一掌看起来很轻,但角度极其刁钻,攻击路线正好卡在柳叶视线的盲区。 柳叶没有转头去看那只手,她的身体在青竹变向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向左旋转了九十度,让青竹那一掌切在了她的右肩上,而不是脖子上。 同时她的左手从下往上,托住了青竹的手腕,右手按住青竹的肘关节,顺着她的发力方向轻轻一推。 青竹的右臂被推得伸直,肘关节被锁死,身体被迫跟着旋转。 又是那一招。 昨天苏寒在晒谷场上用过的反关节技,柳叶看了一遍,今天就用出来了。 但青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的右臂被锁住的瞬间,身体没有硬抗,而是顺着柳叶推的方向继续旋转,整个人像陀螺一样转了整整一圈。 右臂从柳叶的控制中滑脱出来。 同时左脚从地面弹起来,脚尖直奔柳叶的膝盖。 柳叶没想到她能这样脱身,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右脚踩到了麻绳圈的边缘。 “停。”苏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柳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尖已经踩在麻绳上了,再往后半厘米就出圈了。 青竹收回脚,站在圈中央,呼吸平稳,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柳叶看着她,点了一下头:“你赢了。” 青竹摇了摇头:“没赢。你踩圈了,但我刚才那一脚如果踢实了,你的膝盖就废了。在格斗里,废掉对方的膝盖比出圈更重要。” 苏寒:“继续。” 六组人,在麻绳圈里轮番对战。 打到第五轮的时候,十二个人全部挂了彩——铁山的嘴角裂了,石头的左眼眶青了,柳叶的右前臂被踢出了一道淤青,青竹的左手无名指扭伤了,肿得像根胡萝卜。 打到第七轮的时候,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海东——就是周牧的搭档,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学员,身高一米七八,体重七十五公斤,身体素质在全队能排进前五——蹲在圈外面,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鼻子在流血,血滴在水泥地面上。 “教官,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苏寒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走到麻绳圈中央,把十二个人全部叫过来。 “你们打了快一个小时了。谁能告诉我,你们在这一个小时里学到了什么?” 铁山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格斗不能蛮干。我刚才跟石头打,第一轮就想跟他拼力量,结果被摔了。" "后来我改变策略,不跟他正面接触,用步法消耗他的体力,到第五轮的时候他明显慢了。” 石头在旁边闷声道:“你跑得我追不上,我承认。但你也没打赢我。” 铁山看着他:“我也没输。” 苏寒没有评价,看向柳叶。 柳叶想了想:“不能太依赖技术。我刚才锁青竹的臂,用的是你昨天那招。” “我以为锁住了就赢了,但青竹用旋转脱身了。技术不是万能的,对手会变。” 青竹接话道:“也不能完全不依赖技术。我刚才脱身那一下,如果不是在基地练了那么多年的柔韧性和核心力量,根本转不过来。” “没有技术,光靠本能,在真正的格斗里活不过三秒。” 苏寒看着青竹:“你觉得格斗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竹道:“判断。在最短的时间内判断对手的意图、弱点、下一步动作。比对手判断得快,就能赢。比对手判断得慢,就会输。” 苏寒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转过身,从老槐树下面的石头上拿起一样东西—— 一块木板,普通的松木板,两指厚,一尺宽,两尺长。 他把木板平举在胸前,左手托着板底,右手按着板面。 “谁能把这块木板打断?” 十二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石头第一个站出来:“我来。” 他走到苏寒面前,活动了一下右肩,深吸一口气,右掌猛地劈向木板。 “啪!” 木板纹丝不动。 石头的手掌红了,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再来。” 石头又劈了一掌,还是没断。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手掌劈得通红发紫,木板还是没断。 他的额头上冒出了汗,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急。 苏寒看着他:“你知道你为什么劈不断吗?” 石头喘着气:“力量不够。” “不是力量不够。是你不敢把全部力量用出来。你怕疼。你的手掌接触到木板的一瞬间,你的肌肉本能地收力了。” “因为你的大脑在保护你——‘别用力,会疼’。你连一块木板都怕,你怎么跟人打?” 石头站在那里,手掌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寒把木板递给柳叶:“你来。” 柳叶接过木板,学苏寒的样子左手托底右手按面,深吸一口气,右掌劈下去。 “啪!” 木板断成两截。 铁山惊呼道:“柳叶你什么时候练的?” 柳叶把断成两截的木板放在地上,活动了一下发红的手掌: “没练过。我刚才劈的时候,什么都没想。没想疼不疼,没想能不能劈断,就是劈下去了。” 苏寒看着她:“你刚才劈木板的那一下,跟你平时打对抗时的状态有什么不同?” 柳叶想了想:“打对抗的时候,我会想。想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想自己该怎么应对,想输了怎么办。劈木板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的。” “那就是你挨打的原因。”苏寒说道。 十二个人都看着他。 “你们知道格斗和打架的区别是什么吗?” “打架是情绪驱动的,生气了就抡拳头,害怕了就缩脖子,疼了就躲。格斗不是。” “格斗是决策驱动的——你的大脑要在电光石火的瞬间做出判断,然后你的身体要百分之百地执行这个判断,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 “你们刚才打了七轮。每个人都被打中了,每个人也打中了别人。”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会被打中?” 铁山揉了揉嘴角的伤口:“我反应慢了。” “不是反应慢。” 苏寒摇头,“是你根本没有反应。石头抓住你衣领的时候,你的大脑在做什么?在想‘完了,被他抓住了’。你在想,不是在决策。” 铁山沉默了。 苏寒看着所有人:“你们今天的作业——每人写一份挨打报告。写清楚:你挨的每一拳打在哪里,为什么没躲开,下次怎么躲。” “写不完不准吃晚饭。” 十二个人全愣了。 写报告?他们来学格斗,是来学怎么打人的,不是来学写检讨的。 石头道:“教官,我们是来学格斗的,不是来学——” “学什么?”苏寒打断他道,“学怎么打人?你连挨打都挨不明白,你学什么打人?” “格斗的第一步不是学会怎么打人,是学会怎么挨打。” “你不怕挨打了,你的拳才能打出去。你怕疼,你的拳在碰到对方之前就已经软了。” “回去写。明天早上交给我。” 苏寒说完,转身走进灶房,开始生火做饭。 铁山站在原地,看着灶房里升起的炊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石头跟在他后面:“你真写?” 铁山头也没回:“写。他把我们十二个人全打趴下了,他有资格让我们写。” 柳叶也转身走了。 青竹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碎木板捡起来,摞在一起,放在老槐树下的石头上,然后才走。 十二个人陆续散了。 傍晚六点,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橘红色。 铁山蹲在宿舍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垫着一块硬纸板,纸板上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他的嘴角还肿着,写字的时候嘴唇一动就疼,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在写挨打报告。 不是敷衍了事地写,是在认认真真地复盘今天下午每一场对抗的每一个细节。 石头坐在他对面,也蹲着,也在写。 他的左眼眶青了一大片,写字的时候得歪着头才能看清纸上的字。 “石头。”铁山叫他。 石头抬起头。 “你第一轮抓我衣领的时候,我为什么挣脱不了?” 石头想了想:“因为我的手劲比你大。” “不对。”铁山摇头,“是因为你抓的不是我的衣领,是我的锁骨。你的手指从衣领外面卡进了我的锁骨窝里,我越挣扎,你的手指卡得越深。” “那不是蛮力,是技巧。你那一招是在哪儿学的?” 石头愣了一下。 他确实是在抓衣领,但他的手指在接触到铁山衣领的一瞬间,本能地顺着领口滑了进去,卡在了锁骨窝的位置。 他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是他的身体在无数次的训练中学会了这个技巧,然后在实战中自动用出来了。 “我没学过。”石头说,“就是......手自己动的。” 铁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这就是苏教官说的‘决策’?你的大脑没反应过来,你的身体已经做了正确的选择?” 石头把铅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虎口:“可能是吧。” “那你刚才写的那段——‘为什么没躲?因为我觉得他顶不疼我’——这是决策失误,不是身体的问题。” “是你大脑的判断出了问题。你判断‘不疼=不用躲’,但事实是‘不疼但重心会偏’。你应该躲的不是疼,是重心偏移。” 石头看着纸上的字,把铅笔重新握起来,把刚才写的那段划掉,重新写。 灶房里,苏寒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把锅盖顶得砰砰响。 他站起来,掀开锅盖,把一把挂面散进锅里。 面条在沸水中翻滚,面香混着蒸汽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进来吃面。” 铁山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吸溜吸溜地吃面。 柳叶坐在灶房里面的木凳上,小口小口地吃。石头蹲在铁山旁边,青竹靠在门框上,周牧站在灶台边,剩下的人围在灶房外面,或蹲或站。 十二个人,一人一碗清汤挂面,连个鸡蛋都没有。 “教官,你这面天天吃,不腻吗?”铁山问道。 苏寒喝了口面汤:“能吃饱就行。” “你以前在幽灵当大队长的时候,也吃这个?” “比这个好一点。食堂有肉。” 铁山停下筷子,看着他:“那你为啥跑到这儿来?吃没肉吃,住没电用,洗澡还得自己烧水。” 苏寒把碗里的面汤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因为我在这里能做的事,比在幽灵多。” 铁山看着他,没有再问。 柳叶吃完面,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她走到苏寒面前,敬了个礼:“教官,我回去写报告了。” 苏寒点了一下头。 柳叶转身走了。 青竹也吃完了,把碗洗了,走到苏寒面前,也敬了个礼:“教官,明天还打吗?” “打。” 青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十二个人陆续散了。 ………… 晚上九点,月光洒在晒谷场上,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 陈怀远从村子里走过来,经过晒谷场的时候,看见石头蹲在老槐树下,膝盖上垫着硬纸板,借着月光在写东西。 “还没写完?”陈怀远走过去。 石头抬起头,敬了个礼:“校长,写完了。在誊抄。” 陈怀远蹲下来,拿过他写的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第一轮对抗到第七轮,每一拳、每一脚、每一次躲闪、每一次失误,都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处失误后面都标注了原因分析和改进措施。 陈怀远看完,把纸还给他:“苏寒让你们写的?” “是。” “你觉得有用吗?” 石头想了想:“有用。以前打完就完了,疼了就忍了,伤了自己养。从来没想过为什么会挨打,为什么没躲开。” “现在写下来才发现,有些挨打是白挨的,有些挨打是可以避免的。” “哪些是白挨的?”陈怀远问道。 “被对方用假动作骗了的那种。他不是真的比我快,是他假装要打左边,我信了,右边就露出来了。这种挨打,是判断失误,不是实力不够。” 陈怀远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写完了早点睡。明天早上还有课。” “是。” 陈怀远转过身,继续往村子走。 苏寒的“挨打报告”这个点子,他教了这么多年兵,从来没见过。 但他知道苏寒在做什么——苏寒不是在教他们怎么挨打,是在教他们怎么从失败中学习。 刀匠锻刀的时候,每锤一下,都要看铁坯的裂痕。 裂痕在哪里,刀的弱点就在哪里。 苏寒让学员写挨打报告,就是在帮他们找到自己身上的“裂痕”。 找到裂痕,才能锻掉裂痕。 锻掉裂痕,刀才能成。 第627章:射击课——先懂枪,再开枪 三天后,清晨。 周牧站在第7生产队的装备库门口,面前摆着十二支95式自动步枪。 不是整枪,是拆成零件的枪。枪管、机匣、枪机框、枪机、复进簧、击发机座、弹匣、瞄准具——每一个零件都单独摆放,在晨光中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苏寒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蒙眼布。 “今天的射击课,不摸枪。” 十二个学员站在装备库前面的空地上,面面相觑。 铁山忍不住开口:“教官,射击课不摸枪,那摸什么?” 苏寒把蒙眼布举起来:“摸零件。” 他把蒙眼布递给周牧:“你先来。” 周牧接过蒙眼布,蒙在眼睛上,在脑后系紧。 他走到摆满零件的那张长桌前,深吸一口气,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动。 “开始。”苏寒说。 周牧的右手伸出去,手指在桌面上快速滑动,像一只在黑暗中探路的盲蛛。 他的指尖触到第一个零件——枪管。 食指和中指沿着枪管的外壁滑过,感受到表面的光滑和微微的锥度,然后拇指扣住枪管尾部的螺纹接口。 他没有犹豫,把枪管拿起来,放在桌面左侧的空位上。 然后继续摸。 第二个零件,机匣。手指触到机匣的一瞬间,他就认出了它——机匣表面的涂层手感跟枪管不一样,更粗糙,摩擦力更大。 他的食指探进弹匣井,感受到内部的平整和边角的尖锐。 第三个,枪机框。他摸到那个长方形的、表面有几道纵向加强筋的金属块时,手指在加强筋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 第四个,枪机。枪机比枪机框小得多,表面有闭锁凸笋的突起。他的拇指按在闭锁凸笋上,感受到那个弧形的、光滑的、在射击时承受巨大压力的表面。 第五个,复进簧。 第六个,击发机座。 周牧的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移动,每一个零件都只用了一两秒就完成了识别、确认、归位的全过程。 他把零件一件一件地从“待选区”移动到“组装区”,按照组装顺序排列好。 然后他开始组装。 周牧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比平时慢得多。 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不敢出错。 蒙着眼睛,看不见,一切只能靠手感。 苏寒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零件间穿梭,看着他的肩膀微微绷紧。 “停。” 周牧停下来,双手悬在桌面上方。 “紧张什么?”苏寒问道。 周牧把蒙眼布摘下来,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怕摸错。” “你不是怕摸错,你是怕摸错了丢人。你是全基地射击考核第一名,你是枪械拆装的高手。如果在新教官面前连枪都装不好,你的面子往哪搁?” 周牧没有说话。 “蒙上。”苏寒说。 周牧重新把蒙眼布系好。 “继续。” 周牧又开始了。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手指不再犹豫,每一次拿起零件都不需要再确认。 复进簧装入到位,咔。 击发机座装入机匣尾部,咔。弹匣卡笋推入,咔。 扳机护圈装好,扳机连杆连接击发机座,咔。 弹匣装入,咔。 最后是瞄准具,卡在机匣顶部的燕尾槽里,用拇指推到位,咔。 “组装完成。”周牧放下双手。 苏寒把他组装好的枪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合格。”苏寒把枪放回桌上。 周牧摘下蒙眼布,看着自己组装好的那支95式,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刚才那几分钟,他把自己过去几年对枪械的所有理解都掏出来了。 “下一个。” 十二个人轮流上,轮流蒙眼,轮流从那一堆零件中找出95式的零件,组装成一支完整的枪。 有的人快,有的人慢,有的人动作熟练,有的人手忙脚乱。 最快的是周牧,三分十二秒。 最慢的是一个叫丁原的学员,用了一刻钟还没装好,手指在零件堆里翻来翻去,找不准击针的位置。 苏寒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他。 丁原的额头上全是汗,手指在发抖。 他摸到了击针,但不敢确定那是击针还是别的什么零件,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摸了十几秒还是不敢装。 “你在想什么?”苏寒问道。 “我在想这是不是击针。” “你在想。你刚才摸到它的时候,你的手已经告诉你这是击针了。” “但你的大脑不信,还要再确认一遍。确认完了还不信,还要再确认一遍。” 苏寒从他手里拿过那根击针,放在他掌心里: “击针的尖端是钝的,不是尖的。因为95式的击针不是直接打击子弹底火,是通过击针簧的蓄力来打击。” “尖端磨尖了反而容易断。你摸到尖端的时候,感觉是钝的,你就犹豫了。因为你以为击针应该是尖的。” 丁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对枪的理解,来自电影,来自传说,来自你以前听过的那些‘老兵经验’。不是来自这支枪本身。” 苏寒把那根击针放回丁原手里:“再摸。这次不要想,摸到什么就是什么。” 丁原闭上眼睛,手指在击针上慢慢滑动。 他的指尖从击针的尾部开始,沿着针体向前滑,滑到尖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钝的。 不是尖的。 他以前一直以为击针是尖的,像针一样尖。 但手里这根,不是。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摸到击针尾部的限位凸台。 凸台的边缘是直角,不是圆角。 他的拇指按在凸台上,感受到那个锋利的、硌手的棱角。 这是击针。 不是别的东西。因为只有击针的尾部有这个凸台,用来限制击针在击针孔内的行程。 他拿起击针,插入枪机尾部的击针孔。 指尖感觉到击针在孔内滑动,先是松的,然后变紧,然后“咔”的一声,限位凸台卡进了枪机尾部的定位槽。 击针装好了。 丁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终于“摸到”了这支枪。 不是看见了,不是记住了,是摸到了。 他的手指继续在零件堆里摸索。这一次,他不再犹豫,每一次拿起零件都只用一两秒就做出了判断。 剩余的零件全部装好,弹匣推入。 “组装完成。”丁原放下双手。 “合格。用时七分十八秒。” “你刚才装击针的时候,感觉到了什么?” 丁原想了想:“感觉到击针尾部的限位凸台是直角,不是圆角。我以前一直以为击针是光滑的,没有任何棱角。” 苏寒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你打不准的原因。你不了解你的枪。” “你不了解你的枪,枪就不听你的话。” “你让它往左,它往右。你让它打十环,它打脱靶。不是枪的问题,是你的问题。” 丁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发抖的手。 “所有人,把枪拆了,重新装。今天上午,每人至少完成一百次盲组。装不好的,中午不准吃饭。” 苏寒说完,转身走到老槐树下,坐在石头上,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周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教官,盲组练的是手感,这个我懂。但射击课不摸枪,光摸零件有什么用?学员上战场是开枪,不是修枪。” 苏寒看着他:“你打枪的时候,想不想扳机?” 周牧愣了一下:“不想。扳机是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想。” “为什么不需要想?” “因为......因为练得多了,手指自己就知道该用多大的力、什么时候扣、什么时候松。” 苏寒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想枪?枪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你开枪的时候,枪托顶在肩上,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睛看着瞄准镜,整个身体都在跟枪接触。” “你对枪的每一个零件都了如指掌,你才能把枪当成身体的一部分。你连枪的击针是尖的还是钝的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把枪当成身体的一部分?” 周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刚才盲组用了三分十二秒,全队第一。但你组装的时候,手指一直在犹豫。” “每拿起一个零件,你都要确认一遍,再确认一遍。你不信任你的手。你不信任你的手,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手里的这支枪。” “你只是会用它,你不了解它。” 周牧沉默了。 苏寒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装备库门口,看着那十二个正在埋头拆装的学员。 “明天开始,盲组零件混装。95式的零件、03式的零件、外军步枪的零件,全部混在一起。” “你们要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里,找出属于同一支枪的零件,组装成一支完整的枪。” “三天后,混装盲组的时间要求缩短到一分钟以内。” “是!” ………… 三天后。 清晨,同样的装备库,同样的十二支拆成零件的枪。 但这一次,零件不是按型号分开摆的,是全部混在一起的。 95式的枪管旁边躺着一根03式的枪管,03式的机匣上面压着一个AR系列的枪机框,AR系列的复进簧缠在95式的击针上,乱七八糟地堆在铁皮箱里。 苏寒把铁皮箱搬到长桌上,掀开盖子。 “今天的科目,混装盲组。从这堆零件里,找出属于同一支95式步枪的全部零件,组装成一支完整的枪。限时一分钟。超时的,不合格。” 十二个人看着那箱乱七八糟的零件,脸色都不太好看。 铁山第一个开口道:“教官,一分钟?从这堆里挑出零件再组装?” “一分钟。开始。” 铁山蒙上眼睛,手伸进铁皮箱里。 他的手指在零件堆里快速翻动,每摸到一个零件,都在心里快速判断这是什么型号的。 “组装完成。”片刻后,铁山放下双手。 周牧按下秒表:“五十二秒。” 铁山摘下蒙眼布,看着桌上那支组装好的95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苏寒走过来,拿起枪检查了一遍。 零件全部正确,配合精度合格。 “合格。下一个。” 十二个人轮番上阵。 最快的是周牧,四十一秒。最慢的还是丁原,五十八秒,压线合格。 所有人都在一分钟内完成了混装盲组。 苏寒站在长桌前,看着那十二张被汗水打湿的脸。 “三天前,你们连95式的零件都认不全。” “今天,你们能从一堆混装的零件里找出95式的所有零件,在一分钟内组装成一支能打的枪。”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身体比你们的脑子聪明。你们的手比你们的眼睛可靠。” “从明天开始,练射击。” 十二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苏寒看着他们:“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射击。” 十二个人的表情又绷紧了。 “明天的靶场,不设固定靶,不设胸环靶,不设任何你们在部队里打过的那些靶子。靶子是什么,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现在,解散。” 学员们散去之后,苏寒蹲在装备库门口,把那堆混装的零件重新分类收好。 周牧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教官,明天的靶场,你打算用什么靶子?” 苏寒没有抬头,继续把零件一件一件地放进铁皮箱里:“移动靶。” “移动靶我们打过。” “不是那种在轨道上左右移动的靶子。是随机弹出、随机方向、随机速度、随机距离的靶子。每次只弹出一秒钟,一秒钟内没有命中,靶子缩回去,算脱靶。” 周牧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种靶子,在以前的训练里也打过。难度大,但不是打不了。” 苏寒抬起头看着他:“我说的不是训练用的移动靶机。我说的是人。” 周牧愣住了:“人?” “对。明天你们十二个人,轮流当靶子。穿着防弹衣,在障碍物之间随机移动。其他人用标记弹射击,命中躯干算有效。当靶子的人可以还击。” “对抗射击?”周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对。打不会还手的靶子,跟打会还手的靶子,感觉不一样。我要你们习惯这种不一样。” 苏寒把最后一个零件放进铁皮箱,盖上盖子,站起来。 “在真正的战场上,你的敌人不会站在那儿等你瞄准。他会在你瞄准他的时候也瞄准你。” “你的子弹打中他的前一秒,他的子弹可能已经打中了你。” “所以你们要练的不是‘打中靶子’,是‘在被别人打中之前先打中别人’。” “这个,叫胜率。不是精度。” 第628章:射击,要学会打会还手的敌人! 清晨五点半。 第7生产队的靶场藏在村子西北方向的一道山沟里,三面环山,一面开口,从空中俯瞰根本发现不了这里有人工修建的痕迹。 靶场长约两百米,宽约五十米,地面铺着碎石。 苏寒站在靶场入口处,面前摆着十二个绿色的弹药箱。 箱盖敞开着,里面码着一排排标记弹——弹头是白色的,内装颜料,击中目标后会留下明显的色块,用来模拟实弹命中效果。 铁山蹲在第一个弹药箱前面,拿起一发标记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颜料有一股淡淡的化学气味,不是火药味,是工业染料特有的刺鼻气息。 “教官,今天的靶子到底是什么?” 苏寒没有回答,转身走到靶场中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哨子,吹了一声。 哨音在山沟里回荡,三面山壁把声音反射回来,形成一层层重叠的回响。 十二个人迅速在靶场边缘列队。 苏寒指着靶场另一头的废墟——一片用废弃混凝土构件和旧轮胎堆砌而成的模拟街区,有断墙、有窗口、有门洞、有堆成一人高的沙袋掩体。 废墟的面积大约半个足球场大小,地形复杂,视线受阻,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全貌。 “今天的科目,叫‘猎人与猎物’。” “十二个人分成六组,两人一组。一组进入废墟当‘猎物’,另外五组在废墟外围当‘猎人’。” “猎物可以在废墟内任意移动,猎人只能在废墟外围的指定射击位置射击。” “标记弹,命中躯干或头部算击杀。被击中的人退出战斗。” “每一轮限时十分钟。十分钟内,如果猎物被全部击杀,猎人获胜。如果十分钟后还有猎物存活,猎物获胜。” 铁山举手:“教官,猎人可以进废墟吗?” “不能。猎人只能在废墟外围的射击位置射击。猎物可以在废墟内自由移动。” “那猎物的活动范围是整个废墟?” “整个废墟。包括地下。” 石头愣了一下:“地下?废墟下面有地道?” 苏寒没有回答,从弹药箱旁边拿起一件防弹背心,扔给石头:“穿上。第一轮,你当猎物。再挑一个人,跟你一组。” 石头接过防弹背心,穿在身上,拉紧魔术贴。 防弹背心是训练用的,里面没有陶瓷插板,只有一层厚海绵,用来吸收标记弹的冲击力。 被击中不会受伤,但会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颜料印记,疼也是真疼。 他转头看了看队列,目光在铁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青竹身上:“青竹,你跟我一组。” 青竹从队列里走出来,从苏寒手里接过防弹背心,穿上。 她的身形纤细,防弹背心穿在身上显得又大又空,她把肩带调到最紧,又用一根绳子在腰间扎了一道,防止背心在跑动中晃动。 苏寒把两把92式训练手枪和四个弹匣递给他们。 手枪的枪管前端装了一个红色的标记弹适配器,弹匣里压满了白色弹头的标记弹,每个弹匣十五发。 “进入废墟。” 石头和青竹端着枪,从废墟东侧的入口钻了进去。 身影消失在断墙后面。 苏寒转向剩下的十个人:“你们五个组,自己分配射击位置。废墟外围一共设有八个固定射击点,每个射击点都有沙袋掩体。” “你们自己选,选好了就不能换。开始。” 十个人迅速散开。 铁山和周牧一组,选了废墟北侧的高地。 那里视野最好,能俯瞰大半个废墟,但距离也最远,将近一百五十米。 标记弹的有效射程只有一百米左右,在这个距离上射击,精度会大幅下降,弹道也会明显下坠。 铁山的想法是——距离远虽然难打,但猎物不容易发现他们。 用周牧的精度补他的距离,用他的火力补周牧的射速,两人配合,应该能在猎物靠近之前就完成击杀。 柳叶和海东一组,选了废墟西侧的一道矮墙后面。 矮墙距离废墟最近,不到五十米,视野受限,只能看到废墟西面的几个窗口和门洞。 但柳叶的打算是——猎物在废墟内移动,迟早会经过窗口或者门洞。只要她盯死了那几个窗口,猎物露头就打。 剩下三组各自选了位置,有的在废墟南侧的沙袋掩体后面。 有的在东侧入口附近的废弃车辆后面。 有的在东南角的一个小土坡上。 八个射击点,被五组人占了七个,空了一个。 苏寒站在靶场边缘,手里拿着秒表。 “开始!” 铁山第一个开枪。 他的射击位置在废墟北侧的高地上,距离废墟中央那栋两层高的混凝土建筑大约一百三十米。 他从瞄准镜里看到那栋建筑二楼的窗口有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石头的肩膀,只露了不到半秒就缩回去了。 铁山扣下扳机,标记弹出膛,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打在窗口下面的墙面上,颜料炸开,在灰白色的混凝土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印记。 偏了。 他拉动套筒,第二发子弹上膛。瞄准镜里,窗口再次有人影闪过,这次是青竹,她弯着腰从窗口下方快速通过,速度比石头更快,身体压得更低。 铁山没有开枪。 那个角度打过去,即使命中也不是躯干,是头顶。头顶不算击杀区域。 “周牧,你盯东侧那个门洞。我盯二楼窗口。”铁山压低声音道。 周牧把枪口转向废墟东侧的一个门洞。门洞不大,宽约一米,高约两米,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瞄准镜的倍率调低,视野变宽,能覆盖门洞周围大约三米的范围。 等了大概十几秒,门洞里忽然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是人影,是枪口的反光。 石头蹲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把枪口伸出来,朝铁山和周牧的方向打了一梭子。 三发标记弹从门洞里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三道白色的轨迹。 两发打在了高地下面的土坡上,一发擦着周牧的掩体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碎石地面上,颜料溅开,在碎石上留下一摊红色的痕迹。 周牧没有躲。 他在石头开枪的一瞬间就锁定了门洞的位置,枪口指向门洞内侧,但没有扣扳机。 因为石头在开枪的同时已经把身体缩回了门洞内侧的阴影里,从周牧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枪口,看不见躯干。 “他探出枪口的时候,身体在门洞内侧的哪一边?”周牧问道。 铁山想了想:“左边。他是右手持枪,枪口从门洞右侧伸出来的,所以他的身体应该在门洞左侧。” 周牧把枪口往左偏了十厘米,扣下扳机。 标记弹出膛,飞向门洞左侧的阴影。 子弹穿过门洞,打在内部的墙壁上,没有命中。 但石头被这一枪吓了一跳。 他蹲在门洞内侧,背靠着墙壁,听到子弹打在身后墙壁上的声音,心里一沉。 周牧不是在瞎打,是在预判他的位置。 如果刚才那一枪再偏五厘米,就打在他后背上了。 “走。”石头低声说,猫着腰从门洞往废墟深处撤。 青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一条被炸塌了一半的走廊往西移动。 走廊两侧是断墙,墙头上堆着碎砖和钢筋,头顶没有遮挡,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 他们刚走到走廊中段,南侧一个射击点开火了。 两发标记弹从南侧的沙袋掩体后面飞过来,打在走廊南侧的断墙上,碎砖被击中后溅起一片粉尘。 有一发子弹从断墙的缺口穿过,擦着青竹的防弹背心飞过去,在她腰侧留下一条白色的颜料痕迹—— 不是命中,是擦过,不算击杀。 青竹的身体本能地往北侧偏了一下,脚下的步伐乱了,速度降了下来。 石头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抓住她的防弹背心肩带,把她拽过来:“别怕。打不中你。” 青竹咬了咬牙,重新调整步伐,跟上石头的节奏。 两个人冲过走廊,钻进一栋三层高的建筑废墟。 这栋建筑原来可能是宿舍楼,外墙已经塌了大半,但内部的楼梯和楼板还基本完好。 石头带着青竹爬上三楼,找到一个能同时覆盖北侧高地和南侧沙袋掩体的射击位置。 “你盯南边,我盯北边。”石头蹲在一个被打碎的窗户后面,把枪架在窗台上。 青竹蹲在他旁边,把枪架在另一个窗户后面。 两个人背靠背,一个面朝南,一个面朝北,各负责一百八十度的扇区。 南侧的柳叶和海东没有开枪。 柳叶趴在矮墙后面,从墙头上的一个缺口用望远镜观察废墟的三楼。 她看见青竹的枪管从窗户里伸出来,但看不见青竹的身体。 “她在窗户后面,身体藏在墙内侧。”柳叶沉声道,“打不了。等她们换位置。” 海东趴在她旁边,枪口指向废墟的另一个方向:“那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耗着。十分钟而已。她们耗得起,我们也耗得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北侧高地上,铁山和周牧也在等。 铁山从瞄准镜里看见石头架在窗台上的枪管,那根枪管一动不动的,像一根插在废墟上的铁钉。 他不怕石头开枪,怕的是石头不开枪。 开枪就会暴露位置,不开枪他只能看着那根枪管干瞪眼。 “铁山,你从左侧迂回,我从右侧摸上去。”周牧忽然说道。 铁山愣了一下:“教官说了,猎人不能进废墟。” “我们不进废墟。我们只是从侧面的射击点转移。废墟北侧不止这一个射击点,东边还有一个,之前没人选。” 铁山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高地上撤下来,沿着废墟北侧的边缘往东移动。 铁山走在前面,周牧走在后面,两个人之间保持着大约十米的距离。 但石头还是发现了。 他在三楼的窗户里看到了两个正在移动的人影,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在标记弹的有效射程之外。 他没有开枪,只是盯着那两个人影移动的方向,在脑海里画出了他们的行进路线。 他们要去东侧的射击点。 石头把枪口转向废墟东侧,那里有一个废弃车辆的残骸,车体已经被烧得只剩骨架,但发动机舱和驾驶室还能提供一些遮挡。 “青竹,盯北边。他们可能要从东侧打我们。” 石头把枪口对准废弃车辆的驾驶室窗口,预判了铁山和周牧可能选择的射击位置。 铁山和周牧到达废弃车辆后面的时候,已经是两分钟后了。 铁山蹲在发动机舱后面,周牧蹲在驾驶室后面,两个人相距不到三米。 铁山从发动机舱的缝隙里观察三楼的窗户,枪口从缝隙伸出去。 他在瞄准镜里看到了石头的枪管,那根枪管还在原来的窗户后面,一动不动。 但这一次,铁山注意到一个细节——枪管的角度比刚才偏了一点。 偏的方向,正是他们现在的位置。 “他发现我们了。”铁山低声说。 周牧也看到了那根枪管,也看到了那个偏转的角度。 他把枪口从驾驶室窗口伸出去,瞄准三楼的窗户。 铁山:“我数到三,一起打。我打窗户左侧,你打窗户右侧。不管他躲在窗户的哪一边,总有一发能命中。” “一。” “二。” “三。” 两人同时扣下扳机。 两发标记弹从废弃车辆后面飞出,划出两道白色的轨迹,直奔三楼的窗户。 但石头在铁山数到二的时候就动了。 他没有往左躲,也没有往右躲,而是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摔在楼板上。两发标记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窗户后面的墙壁上,颜料溅开,在灰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两团红色的印记。 青竹在同一时间开了枪。 她的枪口从南侧的窗户伸出去,朝南侧沙袋掩体后面的柳叶和海东打了一梭子。不是瞄准,是压制。 五发标记弹在五秒钟内全部打出去,弹道覆盖了沙袋掩体周围大约两米的范围。 柳叶和海东被压制得抬不起头。 柳叶趴在矮墙后面,听到子弹打在沙袋上的噗噗声,感受到沙袋被击中时传来的震动。 海东蹲在她旁边,枪口朝上,不敢露头。 “她疯了?”海东骂道:“十五发弹匣,她这一梭子就打出去五发,才过了几分钟?她后面怎么打?” 柳叶没有回答。 她在心里算着时间——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了不到四分钟。 还有六分钟。石头的弹匣还有十五发,青竹的弹匣还有十发。 她们的火力还能撑一阵,但撑不到十分钟。 “等。” “等她们的子弹打完。” 废墟三楼,石头从楼板上爬起来,重新蹲在窗户后面。 他的后背被楼板上的碎砖硌得生疼,但他没有时间去揉。 “还有多少子弹?” 青竹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八发。” 石头把自己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十二发。” 加起来二十发。 外围至少有五个射击点,十个人。 即使每一发子弹都命中,也不够把十个人全打完。 更何况不可能每一发都命中。 “省着点打。”石头说,“别打压制了,打精度。” 青竹点了一下头,把弹匣插回枪柄,拉动套筒,子弹上膛。 她把枪口从窗户伸出去,但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瞄准了北侧高地上的那根枪管——铁山的枪管。 她在等。 等铁山开枪。 铁山开枪的瞬间,他的枪口会喷出火光,他的注意力会集中在射击上,他会在那零点几秒内忽略对周围环境的观察。那是她开枪的最佳时机。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铁山没有开枪。 周牧也没有开枪。 北侧废弃车辆后面,铁山蹲在发动机舱后面,枪口从缝隙里伸出去,盯着三楼的窗户。 他的枪口在微微晃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犹豫。 石头刚才那一躲,不是运气,是预判。 石头预判了他们的开枪时机,在他们扣扳机的前一秒就躲了。 这种预判能力,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周牧,换个打法。” 铁山道:“你从驾驶室窗口打一发,不打窗户,打窗户上面的楼板。” 周牧愣了一下:“打楼板?” “对。打楼板,溅射的碎石会掉下来,他们本能地会低头躲。低头的那一瞬间,我从下面打窗户。他们躲了上面就躲不了下面。” “好。” 周牧把枪口抬高,瞄准三楼窗户上方大约半米处的楼板边缘。 扣下扳机。 标记弹打在楼板边缘,颜料炸开,碎水泥块和粉尘从楼板上脱落,掉在三楼的窗户前面。 粉尘在空气中弥漫,形成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幕。 石头本能地低下头,用手臂挡住眼睛。 青竹也低了头。 铁山在标记弹击中楼板的同时开了枪。 他的枪口从发动机舱的缝隙里伸出去,瞄准三楼的窗户——不是窗户左侧,也不是窗户右侧,是窗户正中央。 因为石头和青竹低头的那一瞬间,他们的头顶刚好暴露在窗户正中央的位置。 标记弹出膛,飞向三楼的窗户。 石头在低头的瞬间感觉到了危险。 不是听见了什么,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一种在无数场战斗中磨出来的、刻进骨头里的直觉。 他的身体在直觉产生的同时做出了反应——不是往左躲,不是往右躲,是整个人往楼板上趴下去。 标记弹从他头顶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颜料溅开,在墙面上留下一团红色的印记。 青竹没有他那么快的反应。 标记弹擦着她的左肩飞过去,打在她身后的墙壁上。 没有命中躯干,但弹头擦过她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气流。不是疼,是那种被死神擦肩而过的战栗。 她的手指在扳机上扣了一下,不是有意的,是本能。 “砰。” 标记弹出膛,飞向北侧废弃车辆的方向。 铁山正在退壳,身体微微前倾,头部刚好暴露在发动机舱上方的缝隙里。 标记弹打在他的头盔上。 “啪。” 颜料在头盔顶炸开,白色的弹头碎片四散飞溅。 铁山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牧看着他头盔上那团红色的颜料印记,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山把枪放下,蹲在发动机舱后面,摘下头盔看了看。 头盔顶部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印记,颜料还没干,顺着头盔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的作训服上。 “我死了。”铁山苦笑。 苏寒的哨声响了。 “停。第一轮结束。” 他从靶场边缘走进来,走到铁山面前,看了看他头盔上的颜料印记,又看了看三楼的窗户。 “谁打的?”苏寒问道。 青竹从三楼窗户探出头,举起右手。 苏寒看着她:“你刚才那一枪,是瞄准了打的还是本能扣的?” 青竹想了想:“本能。铁山开枪的时候,子弹擦着我肩膀过去,我的手指自己扣了一下。” “打中了。” 苏寒转身面对所有人:“第一轮,猎物存活。铁山、周牧、柳叶、海东,全部阵亡。‘ “剩下的六个人,没有对猎物造成任何有效杀伤。十分钟,十二个人,两支枪,打两个躲在废墟里的人,打不死。” “你们知道为什么打不死吗?因为你们在打‘靶子’,不是在打‘敌人’。'' "靶子不会还手,敌人会。你们开枪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打中他’。但你们没有想过,在你们瞄准他的时候,他也在瞄准你们。” “铁山刚才那一枪,如果打的是实弹,青竹的左肩就废了。” “但他打中的同时,青竹的子弹也打中了他。一换一。” “在战场上,一换一叫平局。” “但你们是猎人,五个组打一个组,一换一,你们输了。” 苏寒走到铁山面前,看着他:“你最后那一枪,打楼板溅射逼猎物低头,这个战术没问题。” “但你开完枪之后呢?你有没有想过,你开枪的时候,你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退壳、瞄准、准备打第二枪的那几秒钟里,猎物的子弹可能已经飞过来了?” 铁山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还没退完壳的枪。 “你没有想。因为你把射击当成了打靶。靶子不会还手,所以你打完一枪可以慢慢退壳、慢慢瞄准、慢慢打第二枪。” “但敌人会还手。你打完一枪,敌人的子弹可能就在路上。” 苏寒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接下来,对抗射击。两人一组,在废墟内互相射击。标记弹,无护具。被击中的人,自己退出战斗。” “训练规则就一条——在敌人打死你之前,先打死他。” 第629章:校长的秘密档案 深夜,十一点。 苏寒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他披上外套,走到堂屋,拉开门闩。 陈怀远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帽子压得很低。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芯调得很小,只有黄豆大的一点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欲灭。 “穿上鞋,跟我走。” 苏寒没有问去哪儿,转身回里屋穿上作战靴,把鞋带系紧。 他从床头拿起手电筒,塞进裤兜里,走出院子,带上门。 陈怀远已经沿着院门口的小路往山上走了。 马灯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火光在地上投下一个摇摇晃晃的光斑。 苏寒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碎石和落叶,往村子后面的深山里走。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陈怀远在一面崖壁前停下来。 崖壁不高,大约三米,表面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月光下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陈怀远把马灯挂在旁边一棵松树的枝桠上,然后蹲下来,双手在崖壁根部的藤蔓中摸索。他的手指在一根粗藤上停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拉。 “咔嗒。” 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从崖壁内部传来。藤蔓连着的那块岩石——大约一米见方、厚度超过二十厘米的整块石板——像一扇门一样向外打开了。 门轴是经过精密加工的钢制铰链,涂着黑色的防锈漆,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石板的背面贴着一层铅板,用来屏蔽电磁信号。 陈怀远率先走进去,苏寒跟在他后面。 石门后面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宽约一米,高约两米,两侧的墙壁用混凝土喷浆加固,地面铺着防滑钢板。 甬道呈缓坡向下延伸,每隔几米,头顶就有一盏微弱的应急灯,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几步远的距离。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走了大约两百米,甬道到了尽头。 陈怀远在尽头的钢门前停下来,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细链,链子上挂着一把铜钥匙—— 不是现代的门禁卡,不是指纹锁,是一把老式的、手工打造的铜钥匙,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齿槽的棱角依然锋利。 他把钥匙插入锁孔,向右旋转了三圈。 “咔嗒。” 钢门缓缓打开,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门后是一个大约三四十平米的石室。 石室没有窗户,四面墙壁用混凝土浇筑,厚得连爆破都炸不开。 屋顶有一盏日光灯,白光惨白,把整个石室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苏寒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目光落在正对面的那面墙上。 墙上贴满了照片。 不是一张两张,是上百张。 从石室的天花板一直贴到地面,密密麻麻,像一面用面孔铺成的壁纸。 照片是统一的尺寸——大约五寸,黑白色调,边缘用裁纸刀切得整整齐齐。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几行字——代号、毕业年份、任务记录。 有些照片被黑框框起来了。 黑框不是画上去的,是用黑色的电工胶带贴在照片四周,整整齐齐地粘成一个矩形。 胶带已经褪色了,从黑色变成深灰色,边角翘起来,露出照片下面泛黄的纸面。 苏寒走进去,站在那面墙前,从第一排开始看。 第一排的照片最老,纸面已经泛黄了,有些边角卷曲起来,被透明胶带重新粘住。 照片上的人穿着旧式军装——不是87式,不是07式,是更早的款式,领口的红领章在黑白照片里变成了深灰色。 “代号:黑猫。1987年毕业。任务记录:1989年境外,侦察任务。1991年境外,破袭任务。1993年——”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墨水洇开,像一滴眼泪滴在纸上。 照片被黑框框住了。 苏寒的目光往下移。 “代号:铁锤。1988年毕业。任务记录:1990年境外,营救任务。1992年——” 黑框。 “代号:麻雀。1989年毕业。任务记录:1992年境外,情报搜集。1994年——” 黑框。 “代号:骆驼。1990年毕业。任务记录:1993年境外,武装护卫。1995年——” 黑框。 一排,两排,三排。 苏寒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五排,黑框越来越多。 到了第五排,几乎每一张照片都被黑框框住了。 只有零星几张还留着白边,像一面被攻破的城墙,只剩下几块残砖还在坚守。 陈怀远站在苏寒身后,没有说话。 苏寒继续往下看。 第六排、第七排、第八排——照片的年份越来越近,纸面越来越新。 到了倒数第二排,照片变成了彩色。照片上的人穿着07式作训服,有的戴着贝雷帽,有的脸上涂着迷彩,有的站在直升机旁边,有的蹲在雪地里。 他们的表情有笑的,有严肃的,有眯着眼睛看镜头的,有低头整理装备被偷拍的。 每一张都是抓拍,没有一张是正儿八经的证件照。 苏寒忽然明白为什么——这面墙上的人,很多没有留下正式的证件照。 他们的档案在踏入0号基地的那一天就被销毁了,身份证、户口本、毕业证、学位证,一切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纸质记录,全部被销毁。 他们活着的证据,只剩下这面墙上的照片。 有些照片,可能是他们留在世上最后的影像。 苏寒的目光停在倒数第二排中间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着作训服,站在一片雪地里,身后是连绵的雪山。 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颧骨很高,眼窝深陷。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那种对着镜头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完成任务之后、回到营地、卸下装备、终于可以放松一下的时候,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 照片下面贴着纸条。 “代号:老鹰。2015年毕业。任务记录:2016年境外,侦察任务。2017年境外,营救任务。2018年境外,破袭任务。2019年——” 纸条上的字迹到这里断了。 不是写不下了,是后面没有内容了。 没有黑框。 苏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怀远。 “这个人。” “你的前任。格斗和射击教官。” 苏寒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 照片上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双在雪地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怎么死的?” 陈怀远走到石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很厚,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封口处盖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印章。 他把档案袋放在石室中央的铁桌上,解开棉线,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手写的情况通报,纸张已经发黄了,字迹是钢笔写的。 苏寒接过来。 “关于‘老鹰’同志在境外任务中牺牲的情况通报。” 他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 “任务代号:‘暴风’。任务地点:境外某国北部山区。任务内容:解救被武装组织绑架的华夏籍工程师。” “执行任务人员:‘老鹰’(组长)、‘青鸟’(通信)、‘铁拳’(爆破)、‘麻雀’(医护)、‘石头’(狙击)。” “任务经过:我方人员于任务当日凌晨两点通过伞降方式进入目标区域,在距离目标营地约五公里处完成集结。凌晨四点,我方人员摸至目标营地外围,完成火力布置。” “凌晨四点二十分,我方人员对目标营地发起突袭。在击毙营地外围哨兵后,‘老鹰’率‘铁拳’、‘麻雀’突入关押人质的建筑物,成功解救工程师。” 苏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青鸟”和“石头”这两个代号。在0号基地,代号是不重复的。 一个人毕业了,他的代号就永远跟着他。 如果这个人牺牲了,他的代号不会被分配给任何人。 “青鸟”——他今天在韩秋萍的课堂上见过那个学员。 她还活着。 “石头”——就是第7生产队的石头。也活着。 苏寒继续往下看。 “撤离途中,我方人员在西北侧山脊遭遇敌方增援部队。” “双方交火约二十分钟,‘老鹰’在掩护队员撤离时,左大腿中弹。‘铁拳’和‘麻雀’将其拖至山脊反斜面,对其伤口进行紧急处理。’ “但敌方增援部队人数众多,火力猛烈,我方被压制在山脊反斜面,无法突围。” “‘老鹰’在此时做出决定,由他独自留在山脊正面吸引敌方火力,其余人员携带工程师从山脊南侧突围。‘" "青鸟’、‘铁拳’、‘麻雀’、‘石头’均拒绝执行此命令。" "‘老鹰’以组长身份下达强制命令,并夺下‘石头’的狙击步枪,将其推下山脊南坡。” “‘青鸟’、‘铁拳’、‘麻雀’、‘石头’携带工程师从山脊南侧突围,于凌晨五点四十分抵达接应点,由直升机接回。'' "‘老鹰’独自留在山脊正面,与敌方约一个排的兵力交战。” “凌晨五点五十八分,我方无人机侦察到山脊正面爆发剧烈交火。‘老鹰’的狙击步枪在六点零二分停止射击。” “六点十五分,无人机抵近侦察,确认‘老鹰’已牺牲。其遗体被敌方带走。后续搜救行动未能寻回。” 苏寒把通报放在桌上。 “遗体没有找回来?” “没有。” “他多大?” “三十一岁。” 苏寒转过身,看着那面墙上的照片。 上百张面孔,上百双眼睛。 有的黑框,有的白边。 白边的还活着,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黑框的已经死了,死在那张纸条上写着的那些“任务记录”里,死在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异国土地上。 “这些人——” “没有一个有墓碑。” 陈怀远的声音从苏寒身后传来,“他们的名字不在任何烈士名录上。因为他们执行的任务,国家永远不会承认。” “如果承认了,就意味着承认我们的公民在那片土地上被绑架、被关押、被杀害。” “承认了,就意味着外交上的被动、政治上的麻烦。” “所以他们只能‘不存在’。不存在的人,执行不存在的任务,死在不存在的战场上。” “没有追悼会,没有烈士抚恤金,没有家属慰问。什么都没有。” 苏寒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这个腿脚不便、穿着旧军大衣、看起来像一个农村老头的退役上校,站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前面,肩膀微微佝偻,马灯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你带了多少届?” “从1987年到现在。三十多年了。” “每一届都有人在这面墙上?” 陈怀远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从第一排第一张照片开始,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滑过,像在抚摸一个个已经远去的人的脸。 “这一排,1987届。十二个人。毕业的时候,我站在操场上跟他们说,你们是国家最锋利的刀。” “三年后,十二个人里,活着的还剩五个。” “五年后,还剩三个。十年后,还剩一个。”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排。 “这一排,1988届。九个人。” “现在活着的,还有两个。” “一个在轮椅上坐了二十年,一个——你见过,孟长河。”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 孟长河。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少了一条腿的、修了一辈子枪的老兵。 他在那面墙上。 “他是哪一年的?”苏寒问道。 “1988年毕业。代号‘铁锤’。” 苏寒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张照片——代号“铁锤”,1988年毕业。 黑框。他以为孟长河也牺牲了。 “他的照片有黑框,但他还活着。” “活着的不代表没有‘牺牲’。” 陈怀远说道,“他牺牲的不是命,是他的腿,他的青春,他回不去的那些年。” “他在0号基地待了三十多年,从一个能跑能跳的特种兵,变成坐在轮椅上修枪的老头。” “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全扔在了这面墙前。” 陈怀远的手指继续往后移。 “1990届。十三个人。现在活着的,包括老魏,还有两个。” 魏援朝。爆破教官。 少了一只右手,脸上被破片划得面目全非。 他也是这面墙上的人。 “1992届。十一个人。活着的,包括老刘,还有一个。” 刘远山。 野外生存教官。右腿肌肉萎缩,一瘸一拐。 他也是。 “1995届。九个人。活着的——老韩。” 韩秋萍。 语言和情报分析教官。小儿麻痹后遗症。 苏寒的目光从那些照片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 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不再年轻,有的笑着,有的没有表情。 有的穿着旧式军装,有的穿着便装,有的站在雪地里。 有的蹲在废墟中,有的坐在直升机舱门边,有的趴在狙击位上。 他们是0号基地的毕业生。 是这个国家的“种子”。 种下去,发芽,长成一棵树,然后那棵树结出更多的种子。 一颗种子,就是一个独立的作战单元。 他们被投放到任何一个环境里,都能活下去,都能完成任务,都能在完成任务之后,从那个环境里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但那颗种子,也会死。 死在无人知晓的异国土地上。 死在没有墓碑的无名坟茔里。死在永远不会有悼词的寂静中。 他们的名字不会被刻在任何一块纪念碑上,他们的照片不会被挂进任何一座荣誉室,他们的故事不会被写进任何一本教材。 因为他们不存在。 “陈校长。” 陈怀远转过头看着他。 “老鹰牺牲之后,格斗和射击教官的岗位空了多久?” “一个月。” “为什么这么久才找到人?” 陈怀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因为没有人愿意来。不是不愿意来这个基地,是不愿意接这个岗位。” “格斗和射击教官的牺牲率,是0号基地所有岗位里最高的。” “老鹰是第三个牺牲的格斗射击教官。他的前任,代号‘山豹’,2012年牺牲。再前任,代号‘军刀’,2005年牺牲。” 苏寒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那面墙。 他的目光从那上百张面孔上一一扫过,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那些黑框,那些白边,那些已经模糊的、已经泛黄的、还崭新的照片。 那些代号,那些毕业年份,那些用钢笔写下的、墨迹或深或浅的、记录着他们短暂而沉默的一生的任务记录。 他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陈怀远。 “什么时候去挑人?” 陈怀远看着他,嘴角动了。 “明天。”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陈怀远站在苏寒的院子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军用背囊,背囊鼓鼓囊囊的,塞满了压缩饼干、矿泉水、急救包和一件叠好的雨衣。 他穿着一身旧作训服,没有军衔,没有臂章,没有任何标识,裤腿塞进作战靴里,靴带上绑着一把军用匕首。 苏寒从院子里走出来,接过背囊,背在肩上。 背囊不重,大概十几公斤,但对于要在山里走一整天的行程来说,这个重量刚好。 “去哪?”苏寒问道。 “边境。”陈怀远转身就走。 两个人沿着村子的主路往东走,经过那片菜地和鸡圈,经过那棵歪脖子枣树,经过村口那块写着“红旗大队”的木牌。 天还没亮,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村口外面的土路上,停着一辆军用越野车。 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引擎盖还在微微冒着热气——司机已经热了好一会儿车了。 司机是铁山,他从驾驶室探出头,朝苏寒点了一下头。 陈怀远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苏寒坐进副驾驶。铁山挂挡,踩油门,车子沿着土路往东开。 土路坑坑洼洼,车子颠得厉害,方向盘在铁山手里不停地左右摆动。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从土路拐上水泥路,从水泥路拐上柏油路,从柏油路拐上高速公路。 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色的光。 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地,从山地变成深山。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从高速下来,拐进一条年久失修的县道。 路面坑坑洼洼,柏油已经开裂,裂缝里长满了野草。县道在山间蜿蜒,两侧是密密的针阔混交林,落叶松、红松、白桦、山杨,层层叠叠从山脚铺到山顶。 县道开了大约一个小时,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砂石,又从砂石变成了泥土。 铁山把车速降到二十公里,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石头和树根。 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泥土路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片密林,没有路,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径。 陈怀远推开车门,跳下来。 苏寒跟着下车,铁山也下来了,从后备箱里拿出三个水壶,一人一个。 “接下来的路,靠腿。”陈怀远把水壶挂在腰带上,背好背囊,率先走进了那条小径。 苏寒跟在他后面,铁山殿后。 三个人排成一列,沿着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在密林中穿行。 小径两侧的灌木丛很密,枝条刮在衣服上沙沙作响。 地面很软,铺满了落叶和松针,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偶尔的鸟鸣。 陈怀远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环顾四周,确认方向。 他不看指南针,不看GPS,只看树。 看树皮的厚度、树枝的朝向、苔藓的分布。在北半球的温带山区,树皮较厚、苔藓较多的那一面是北面,树枝较密、树冠较宽的那一面是南面。 这是最古老的导航方式,不需要任何工具,只需要一双眼睛和一个脑子。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前面的林子突然稀疏了。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 空气里多了一股烟味。 陈怀远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前停下来,蹲下来,从背囊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把水壶递给苏寒。 “前面就是。” 苏寒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顺着陈怀远的目光看过去。 林子外面,是一个山谷。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小溪两岸是一片片开垦出来的梯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颜色还是青的,要再过一两个月才能黄。 梯田上面,散落着十几栋木屋。 木屋是用松木搭建的,屋顶铺着树皮,墙壁用泥巴糊过,有的还刷了白灰,但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 屋前的空地上晒着衣服和粮食,几只鸡在院子里啄食,一条黄狗趴在屋檐下,耳朵竖着,警惕地看着林子方向。 “这是什么地方?”苏寒问道。 “一个不在地图上存在的地方。”陈怀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 第630章:深山里的“野孩子” 三个人穿过林子,沿着梯田之间的田埂往山谷里走。 田埂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侧的水稻已经长到齐腰高,稻叶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刮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走到第一栋木屋前,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 他大约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拖鞋已经断了带子,用铁丝绑着。 他的右腿走路的时候微微拖在地上,不是瘸,是老了,关节不灵了。 他看见陈怀远,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老陈?” “老赵。”陈怀远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他握着陈怀远的手,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好几年没见你了。以为你死了。” “没死。还撑得住。” “你每次都说还撑得住。”老人松开手,目光转向苏寒,“这是?” “新来的教官。格斗和射击。” 老人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手上有茧。能用枪的人。” 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我烧水泡茶。” 木屋不大,外间是一个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和几把木椅。 墙上贴着年画,是传统的“连年有余”,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年画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发黄的墙皮。 苏寒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八仙桌上放着一把搪瓷茶壶和几个粗陶杯,茶壶的盖子缺了一个角,用布条绑着。 墙角立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两个铁皮桶,桶底有补丁。 门后面挂着一件蓑衣和一顶斗笠,蓑衣的棕毛已经脱落了大半。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深山农户。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八仙桌的抽屉上挂着一把铜锁,铜锁的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拔出来。 那把锁的锁体比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铜锁都要大一圈,锁梁的钢材泛着暗蓝色的光泽—— 那是特种钢材经过热处理后才会有的颜色。那把锁不是用来防贼的,是用来锁某些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东西的。 老人从厨房端着一个搪瓷盘走出来,盘上放着三杯茶。 茶是粗茶,泡出来的汤色很深,有一股苦涩的香味。 他把杯子放在八仙桌上,在陈怀远对面坐下来。 “老陈,你这次来,是要挑人?” “是。最近基地人员紧缺,需要挑几个学员回去。” 老人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现在有几个苗子?”陈怀远问道。 “五个。”老人说,“其中一个,你应该还记得。四年前你来看过,那时候他才十岁,光着脚在山里追野兔,你追不上他。” 陈怀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兔子?” “对。兔子。今年十四了。” “他在哪?” 老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山谷深处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在山谷里回荡,三面山壁把声音反射回来,形成一层层重叠的回响。 几秒钟后,山谷深处传来一声回应——不是口哨,是鸟叫。 是一种苏寒没听过的鸟叫声,清脆,短促,像有人在用指尖弹一片薄薄的竹片。 老人又吹了一声口哨。这次不是长音,是两个短促的音节,像是一句话。 山谷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人影从梯田上面的一栋木屋后面闪了出来。 不是走过来的,是跑过来的。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赤脚踩在田埂上,每一步都踩在刚好能落脚的地方,既不踩到水稻的根部,也不踩到田埂上的碎石。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双臂在身体两侧摆动,幅度很小,频率很高。 他从梯田上面跑下来,跳过一条半米宽的水沟,踩过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在一丛灌木前面急停,身体几乎没有晃动的惯性,就那样稳稳地停住了。 他站在老人面前,微微喘着气。 一个男孩,大概一米六出头,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鸟窝。 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T恤,T恤的下摆垂到膝盖,用一根草绳在腰间扎了一道。 脚上没有穿鞋,脚底板有一层厚厚的茧,茧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得多。 他的脸很小,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城市里那些被电子屏幕驯化过的、涣散的、无神的眼睛。 是野生动物的眼睛,警觉、锐利、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猎物的移动。 “兔子。” 男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人,落在苏寒身上。 警惕性一下子就起来了。 这个人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要来这里?有没有威胁? 苏寒看着那双眼睛,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进入0号基地时,铁山和柳叶在浓雾中伏击他的场景。 那种眼神,一模一样。 但兔子的眼神比铁山和柳叶更原始、更本能。 铁山的警觉是训练出来的,兔子的警觉是活着活出来的。 “你几岁?”苏寒问道。 兔子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不会说普通话。”老人说道,“他只会说当地土话,还有一点点——一点点——汉语。” 苏寒蹲下来,平视着兔子的眼睛。 他从背囊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兔子。 兔子没有接。他看了一眼压缩饼干,又看了一眼苏寒,然后转头看向老人。 老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兔子这才伸手接过压缩饼干,但没有吃,而是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不知道能不能吃。他用舌尖舔了一下饼干表面,尝到了咸味和麦香味,然后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 他的眉头舒展开了。 压缩饼干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比野兔肉好吃,比野菜好吃,比用玉米面做的窝窝头好吃。 他三口两口把半块饼干吃完了,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寒手里剩下的那半块。 苏寒把手里的半块也递给他。 兔子接过去,这次没有闻,直接塞进嘴里。 “他想跟着你。”老人说道,“他吃了你的东西,就等于认了你。这是这个山谷里的规矩。” 苏寒站起来,看着兔子。 兔子也看着他,嘴角还沾着压缩饼干的碎屑。 陈怀远道:“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在山里追一只野兔,追了三公里,翻了两道山梁,最后徒手抓住了那只兔子。” “那年他十岁,赤脚,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狗,没有任何工具。他自己就是工具。” 苏寒看着兔子那双赤脚,脚底板那层厚厚的茧,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是从小在山里跑、在石头上跳、在荆棘丛中穿行,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 那种茧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活着活出来的。 “除了他,还有谁?”苏寒问道。 老人转过身,朝着山谷深处又吹了一声口哨。 这一次不是短促的两声,是一个长长的、起伏的音节,像是一句话。 山谷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 从梯田上面的木屋里、从溪边的窝棚里、从山坡上的树林里,陆陆续续走出来十几个孩子。 有男有女,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大人的旧T恤、打补丁的裤子、塑料拖鞋、草鞋,有的干脆光着脚。 他们沿着田埂走过来,在老人身后站成一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闹,没有人东张西望。 他们就站在那里,像十几棵种在田埂上的小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苏寒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有那种眼神——警觉的、锐利的、在黑暗中也能看清猎物的眼神。 “这些孩子,有的是边境少数民族,父母在劳作中去世了,没人管。有的是被遗弃的孤儿,刚出生就被扔在山里,被路过的猎户捡回来养大。” “有的是退役老兵的后代,老兵的户口在部队,退役后落不了户,孩子跟着没有户口,上不了学,只能在深山里长大。” “他们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没有学籍,没有任何国家承认的身份。” “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但他们是这片山里最优秀的猎人。” “十岁的孩子能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过夜,十二岁的孩子能用石头砸中三十步外的野兔,十四岁的孩子能在没有指南针的情况下在山里走三天三夜不迷路。” “你们要教的东西——射击、格斗、爆破、侦察、渗透——这些东西,他们不需要从头学起。” “他们天生就会。你们只需要教他们一件事——怎么把这些本事用在保家卫国上。” 苏寒看着那十几个孩子,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兔子。 兔子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有一种苏寒很少在成年人身上看到的东西——信任。 苏寒转过身,面对老人:“我能单独测一下兔子吗?” 老人点了点头,对着兔子说了几句当地土话。 兔子听完,走到苏寒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苏寒蹲下来,用手指向山谷深处的方向: “从这里出发,翻过那道山梁,然后回来。不设路线,不设时间,不设补给。你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在两个小时内回来。” 他不需要兔子听懂他的话,老人会把意思转达给他。 老人用当地土话对兔子说了一遍。 兔子听完,看了一眼苏寒手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老人,然后转过身,跑了。 这一次,他不是沿着田埂跑的。 他直接从梯田里穿过去,赤脚踩在水田的泥浆里,泥浆没过脚踝,他跑起来的速度和在平地上几乎没有区别。 他的身体轻盈得像一只羚羊,每一步都踩在刚好能承重的位置,既不陷进泥里,也不踩到水稻的根部。 他跑过梯田,跳过一条小溪,钻进了山脚下的密林。 树冠合拢,把他的身影吞没了。 苏寒走到田埂上,坐下来,从背囊里掏出水壶,喝了一口水。 然后从兜里摸出那根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半小时后,山脚下的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在林子里快速穿行的声音。 树枝被拨开又弹回,灌木丛被踩倒又弹起,脚步声在落叶层上快速移动,像一只在林间奔跑的狍子。 兔子从密林里钻出来了。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巴和草叶,左小腿被荆棘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田埂上。 但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蛇,大约一米长,拇指粗,背部是暗绿色的,腹部是黄色的,三角形的头已经被捏碎了。 他跑过梯田的时候,蛇的尸体在他手里晃来晃去,蛇尾巴还在微微摆动——死了没多久,神经还没完全死透。 他跑到苏寒面前,停下来,把蛇举到苏寒面前。 苏寒看着那条蛇,又看了看兔子满是泥巴的脸:“这是给我抓的?” 老人翻译。 兔子点了一下头。 苏寒接过那条蛇,蛇身还在微微颤动。 他看了一眼蛇的头部——三角形的,毒腺已经被捏碎了,但毒牙还在。 这是蝮蛇,剧毒。 兔子能在跑动的过程中徒手抓住一条蝮蛇,捏碎它的头,还保证自己不被咬到,这需要的不是训练,是本能。 苏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三十七分钟。 从出发到回来,三十七分钟。 翻过一道山梁,来回至少五公里山路,还顺手抓了一条蛇。 苏寒把蛇放在田埂上,站起来,看着兔子。 “这个我要了。” 陈怀远靠在木屋的门框上,看着苏寒。 “你挑人的眼光,跟你打枪一样准。” “其它孩子,你怎么看?” 苏寒把蛇放在田埂上,站起来。 看着田埂上那排孩子——十二个,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不等,有男有女,高矮参差。 他们的目光有的落在兔子身上,有的落在苏寒身上,有的落在那条还在微微扭动的蛇身上。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连最小的那个女孩都站得笔直,像一棵被山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小树。 “这些人,我不能全要。” “不是他们不够好。” 苏寒看着那排孩子,“恰恰相反,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好苗子。兔子能在三十七分钟内翻过一道山梁跑回来,还徒手抓一条毒蛇。” “其他人能在这片山里活到今天,身上没有一个伤疤是白长的。” “但0号基地不是收容所,不是学校,不是福利院。0号基地是培养‘种子’的地方。” “一颗种子种下去,要能在任何环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种子的成活率,从来不是百分之百。有些种子,种下去就烂了。不是种子不好,是土壤不对。” “我要先看看,哪些种子适合0号基地的土壤。” 苏寒转过身,面对着那排孩子,“赵叔,麻烦你给他们翻译。” 老人点了点头。 苏寒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七块石头,大小不一,最小的像花生米,最大的像拳头。 他把七块石头一字排开放在田埂上,然后从背囊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在石头旁边。 “第一个测试。” 苏寒指着那排石头,“每个人从这里走到那棵松树下面,再走回来。” 他指向山谷对面一棵孤零零的松树,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但中间要穿过一片水田、跳过一条小溪、翻过一道矮坎。 “走的时候,要把这七块石头和半块饼干,一起带过去,再一起带回来。不能用手捧,不能用衣服兜,不能借助任何工具。石头不能掉,饼干不能碎。” 孩子们面面相觑。 老人用当地土话翻译了一遍。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第一个站出来,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七块石头和半块饼干。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最大的那块拳头大的石头夹在腋下,又拿起两块小的攥在手心里。 剩下的四块石头和半块饼干,他试了试,实在拿不下了。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腋下的石头滑出来,掉在田埂上。 男孩蹲下来,把石头重新捡起来,又试了一次。 这次他把最大的石头用两只手抱在胸前,小的石头塞进裤兜里——他的裤子有兜,用粗线缝的,很深。 半块饼干咬在嘴里,用手捂着。 剩下的三块石头,他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放弃。 他走了回来,嘴里还咬着那块饼干,裤兜里的石头硌得他走路一瘸一拐。他 把东西放在田埂上,退到一边,低着头。 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扎着一根马尾辫,辫子又粗又黑,用一根红绳扎着。 她蹲在田埂上,看着那七块石头和半块饼干,看了大约十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T恤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把七块石头全部放在T恤下摆上,用双手兜住下摆,形成一个布兜。 半块饼干放在石头上面,用下巴压住。 她走过水田的时候,泥浆没过脚踝,她兜着石头的T恤下摆在身前晃来晃去,但她用双臂夹紧身体,把布兜固定在腹部,不让它晃。 跳过小溪的时候,她微微蹲了一下,然后猛地跃起,落地时双脚同时着地,布兜在惯性作用下往上甩了一下,但她用下巴死死压住了饼干,石头一块都没掉。 她走回来了。把布兜放在田埂上,石头七块,饼干完好。 苏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 女孩抬起头,看了老人一眼。老人翻译了。 她用土话说了几个音节,老人说:“她叫青芽。今年十四岁。” 苏寒点了一下头。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孩子依次上来尝试。 有的用衣服兜,有的用嘴叼,有的把石头塞进裤腿里,有的用草绳把石头捆在身上。 但只有青芽完成了任务。 第七个、第八个……一直到第十二个,没有人再完成任务。 苏寒站在田埂上,看着那十二个孩子。 兔子和青芽站在最前面,其他人站在后面,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地面,有的偷偷用余光看苏寒的表情。 “第二个测试。” 苏寒从背囊里掏出一根鞋带——普通的作训鞋鞋带,黑色,长约一米。 他把鞋带对折,在中间打了一个结,然后扔给站在最边上的一个男孩。 “把这个结解开。不能用手,不能借助任何工具,不能把鞋带弄断。” 男孩接住鞋带,愣在那里。 鞋带中间的那个结打得很紧,用手都未必解得开,不能用手指,怎么解? 他把鞋带放在膝盖上,试图用膝盖的摩擦力去蹭那个结,蹭了半天,结纹丝不动。 男孩放弃了。 鞋带传到下一个孩子手里。 一个女孩把鞋带放在石头上,用另一块石头砸那个结,砸了几下,鞋带被砸扁了,结还是没开。 她把鞋带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传到青芽手里的时候,她捏着鞋带看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把鞋带放在田埂上,用脚趾夹住鞋带的一端,用另一只脚的脚趾去拨那个结。 她的脚趾很灵活,像手指一样,拨了几下,结松了半圈。 她又拨了几下,结完全松开了。 她用脚趾把鞋带捡起来,举到苏寒面前。 苏寒接过鞋带,看了一眼——结已经解开了,鞋带完好无损。 鞋带传到下一个孩子手里,没有人再能解开。 有的用牙齿咬,把鞋带咬得全是口水,结还是没开。 有的用树枝去捅,把鞋带捅得散了线,结更紧了。 有的干脆放弃了,连试都没试。 十二个孩子,只有青芽和兔子解开了那个结。 苏寒站起来,走到陈怀远身边“青芽和兔子,我要了。其他人——不能带。” 陈怀远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0号基地的训练强度,他们撑不下来。不是他们不够强,是他们太早学会了认输。”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没完成任务的孩子们。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习以为常的“我做不到”。 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这片深山里靠天吃饭、靠运气活着,习惯了在无法逾越的困难面前放弃。 这种习惯不是他们的错,是这片土地教给他们的生存法则。 但0号基地需要的,不是习惯放弃的人。 0号基地需要的是在绝境中依然能想办法活下去的人。 “如果我今天把他们全带回去,不是帮他们,是害他们。” “他们会在0号基地的训练中被淘汰,然后被送回这里。回到这里之后,他们会比现在更痛苦,因为他们见过外面的世界,却回不去了。” 陈怀远微微点头,叹了口气。 老人转身走到那排孩子面前,用当地土话说了一段话。 孩子们听完,有的低下了头,有的眼圈红了,但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求情。 他们转过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一个一个地散进了梯田上面的木屋里。 十二个孩子,走了十个。 只剩下兔子和青芽。 ……………… 推荐朋友一本书:《完蛋!站岗睡觉,司令给我披大衣》 很好看,书荒的兄弟可以去瞅瞅! 第631章:种子档案 越野车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下午。 兔子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赤脚踩在脚垫上,那双被荆棘划出无数道细小伤疤的小腿在座椅边缘晃来晃去。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偶尔有鸟从林子里飞起来,他的瞳孔就会微微收缩一下—— 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本能反应,即使隔着一层车窗玻璃,即使车速快得根本不可能看清那只鸟的品种。 青芽坐在他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很是拘谨。 陈怀远坐在副驾驶,铁山开车。 铁山从后视镜里看了兔子一眼,又看了青芽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盯着前方的路。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从泥土路拐上砂石路,从砂石路拐上柏油路。 越来越宽,路况越来越好,两侧的景色从密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从村庄变成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侧是两三层的水泥楼房,一楼是商铺,二楼三楼住人。 商铺的招牌褪了色,有的字都掉了,只剩几个偏旁部首挂在上面。 陈怀远让铁山把车停在镇口的一家加油站旁边。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发僵的腰腿。 苏寒跟着下车,站在车旁边,环顾四周。 这个镇子叫河口镇,坐落在两省交界处,一条河从镇子中间穿过。 镇子不大,常住人口不到两千,但流动人口不少——因为这里是通往边境的必经之路,往来的货车、商贩、还有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过客,都会在这里歇脚。 陈怀远走到加油站的小卖部门口,跟一个正在搬货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 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纸箱,看了陈怀远一眼,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小卖部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把钥匙,递给陈怀远。 陈怀远接过钥匙,走回越野车旁边,朝苏寒招了一下手:“跟我来。” 四个人沿着主街往镇子深处走。 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三层的老楼房前停下来。 楼房的一楼是一个杂货店,门板已经上了锁,锁头上积了一层灰。 二楼的窗户关着,三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陈怀远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杂货店旁边的一扇铁门。 门轴锈蚀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铁门后面是一道楼梯,水泥台阶,铁管扶手,扶手上的绿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陈怀远走在最前面,苏寒跟在后面,兔子和青芽跟在苏寒后面,铁山殿后。 二楼是一个仓库,堆满了纸箱和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受潮的纸皮味。 陈怀远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三楼是几间出租屋,走廊两侧各有一排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门牌号。 陈怀远走到走廊尽头,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最里面的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靠墙是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搪瓷茶缸、几本翻旧了的书。 一切看起来都很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出租屋。 但苏寒注意到,书桌的抽屉上有一个锁孔,锁孔的边缘有被反复插拔钥匙留下的划痕。 他拉开窗帘,窗台上有一盆仙人掌,花盆底部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一组坐标,又像是一个电话号码。 陈怀远在床边坐下,从内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纸本子。 本子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曲,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把橡皮筋取下来,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汉字,是一种苏寒没见过的符号。 “这是什么?”苏寒问道。 “0号基地的种子档案。” 陈怀远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动,“这个本子上记录的每一个人,都经过至少三年的观察期。” “有的从五岁就开始被关注,有的十二岁才进入视线。” “三年里,每年至少两次实地走访,跟他们的家人、邻居、老师谈话,观察他们的日常生活、行为习惯、性格特点。” “三年之后,如果评估通过,他们会被列入‘待选种子’名单。” “但这个名单上的人,不是每一个都会被录取。” “有些人,观察了五年、八年、甚至十年,最后发现不适合,名字被划掉。” 苏寒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这些人都在哪?” “有的在这条街上,有的在隔壁镇,有的在几百公里外的另一个省。” “0号基地的‘种子’,不是从部队里选的,不是从军校里挑的,是从普通人里找出来的。” “他们在成为种子之前,可能是路边修鞋匠的儿子,可能是菜市场卖鱼的女人,可能是在山里放羊的孤儿。”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在某个方面,拥有远超常人的天赋。” 陈怀远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符号上:“这个人,代号‘听风’,今年十六岁。” “他在嘈杂的集市里能听清十米外两个人的悄悄话。” “不是靠助听器,不是靠读唇语,是靠耳朵。” “他的听觉神经比普通人发达得多,能在噪音中分辨出不同频率的声音,能在一群人的谈话中锁定其中一个人的声音。” 苏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陈怀远继续往后翻:“这个人,代号‘镜子’,今年十九岁。她能在三分钟内记住任何一张陌生人的脸,然后在一年后从人群中准确地认出那个人。” “她的记忆力不是靠技巧、不是靠训练,是天生的。” “她的大脑对视觉信息的处理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每一张脸在她的大脑里都会被编码成一组独特的数据,永远不会丢失。” 又翻了一页:“这个人,代号‘水鬼’,今年二十一岁。他能在水下闭气十五分钟以上,能在没有任何潜水装备的情况下潜到二十米的深度。” “他的肺活量是常人的三倍,心率能在下水后自动降到每分钟四十次以下——不是训练出来的,是身体自动调节的。” 陈怀远合上本子,用橡皮筋重新箍好,放回内衣兜里。 “苏寒,你知道0号基地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吗?” “不是装备,不是训练方法,不是战术理论。是人。” “是这些在某个方面天赋异禀、又愿意为国家付出一切的人。”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特别,因为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他们的天赋不仅没有用,反而会成为负担。一个能在嘈杂中听见五十米外悄悄话的人,在普通学校里会被当成怪胎,会被同学排斥,会被老师认为有心理问题。” “一个能记住每一张脸的人,走在街上会被无数陌生的面孔淹没,大脑永远无法休息,每天都会头痛欲裂。” “一个能在水下闭气五分钟的人,在游泳池里会被救生员当成想自杀,会被按在水面上强行拖上岸。” “但是在0号基地,他们的天赋是武器。是可以用来保家卫国的武器。” 陈怀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条河:“河口镇只是其中一个点。像这样的点,在全国还有很多。” “有的在城市,有的在乡村,有的在边境,有的在海岛。” “每一个点都有一到两名常驻的观察员,他们的任务就是在那个区域里寻找有天赋的人,观察他们,评估他们,判断他们是否适合成为种子。” “今天的测试,只是第一关。兔子和青芽通过了第一关,但后面还有第二关、第三关、第四关。” “心理评估、体能测试、智力测评、忠诚度考察——每一关都会淘汰一批人。” “能走到最后、真正进入0号基地的,不到被观察者的十分之一。” 苏寒微微点头,问道:“ “你说的那个‘听风’,在哪?” “你想现在见他?” “我想现在见他。” 陈怀远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但纸上的内容写得很满。 他把文件夹递给苏寒。 苏寒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条老街。 街两侧是低矮的瓦房,路面是青石板。 一个男孩蹲在街边,面前摆着一个铁皮罐子,罐子里插满了糖葫芦。 男孩大约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得像麻秆的胳膊。 照片是从远处偷拍的,男孩的脸拍得不太清楚,只有侧脸。 但苏寒注意到,他的耳朵——他的耳朵比普通人大一圈,耳廓的弧度很特别,像一对被风折弯的扇子。 照片下面写着几行字。 “代号:听风。本名:阿生。年龄:十六岁。籍贯:滇南某县。家庭情况:父亲在边境贸易中失联,母亲在镇上摆摊卖水果。目前状态:在河口镇老街上帮人看摊,卖糖葫芦。” “天赋特征:听觉异常发达。能在嘈杂环境中分辨五十米内的定向声音,能在一百米外通过脚步声判断来人的年龄、体重、身体状况。” “经多次测试,其听力范围约为常人的三倍,频率分辨能力约为常人的五倍。” “观察期:四年。评估结论:建议进入下一轮选拔。” 苏寒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在哪?” 陈怀远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指着镇子东边:“河口镇老街,离这儿不到两公里。他每天下午在街口卖糖葫芦,风雨无阻。现在四点半,他应该刚出摊。” 苏寒看了看手表: “铁山,你带兔子和青芽在这里等着。我跟陈校长去一趟。” 铁山点了一下头。 兔子从墙角站起来,看着苏寒。 苏寒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在这里等着,不许乱跑,不许碰任何东西。” 老人不在,没人翻译。 但兔子看着苏寒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 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语言,是听懂了语气。 苏寒不需要用普通话告诉他“不许乱跑”,用眼神就够了。 这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翻译。 苏寒站起来,走出房间。 陈怀远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河口镇老街在镇子东边,沿着河岸铺开,长约五百米。 街两侧是清一色的老式瓦房,有的还住着人,有的已经废弃了,门窗用木板钉死,木板上贴满了褪色的小广告。 路面是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阳光从街西头照进来,把整条老街染成一片暖黄色。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骑着自行车放学回家的学生,有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的中年妇女。 街口有一棵老榕树。 榕树下面,摆着一个糖葫芦摊。 一个少年蹲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竹签。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苏寒和陈怀远走到榕树下面,在糖葫芦摊前停下来。 少年没有抬头。 他继续削竹签,刀锋在竹子表面滑过。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苏寒注意到了。 那个动作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少年的耳廓在他走到摊前的那一刻,向外转了大约五度。 他在听。 不是用耳朵在听,是用整个身体在听。 苏寒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衣服摩擦的声音,全部被他收进了耳朵里,在脑子里形成一幅完整的声学图像。 “来两串糖葫芦。”陈怀远说道。 少年放下水果刀,站起来,从玻璃柜里取出两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他把糖葫芦递给陈怀远的时候,目光没有看陈怀远的脸,而是看了陈怀远的鞋。 军靴。 老式的军靴,鞋带系得很紧,靴头擦得发亮。 这双鞋在这条老街上,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人的脚上,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少年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把糖葫芦递过去,然后蹲下来,继续削竹签。 “阿生。”陈怀远叫了一声。 少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削。 “你妈妈上个月在菜市场被人撞了,腿摔伤了,在家躺了半个月。你一个人看摊,每天从早上六点出到晚上八点收摊,中午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啃个馒头对付。” “你的耳朵还好吗?” 少年削竹签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怀远。那是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的眼睛,太沉了,沉得像一潭死水,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期待,没有年轻人该有的光。 但他的耳朵在动。 两只耳朵的耳廓同时向外转,像两扇小小的雷达在调整角度,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收进来。 街口的风声、远处河水的流动声、三轮车链条的嘎吱声、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过的脚步声、陈怀远的心跳声、苏寒的心跳声—— 全部被他的耳朵捕捉到,在脑子里形成一幅立体的、动态的、实时的声学地图。 “你上次帮边防抓住那个偷渡客,用的是你的耳朵。” “你在两公里外听到了那伙人的脚步声,分辨出有四个人,三个人穿皮鞋,一个人穿胶鞋,其中一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脚拖地,说明他受过伤。” “边防的人以为你有线人,其实你没有。你靠的就是这双耳朵。” 少年看着陈怀远,没有说话。 “阿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年都来看你吗?” 少年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耳朵不应该只用来听糖葫芦卖出去没有,不应该只用来听你妈妈的脚步声是不是还在喘气。你的耳朵应该用在更大的地方。” 少年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竹签。 竹签的尖端已经被削得很尖了,尖到能扎穿一张纸。 “我走了之后,这个摊子怎么办?”少年终于开口。 “有人会替你看着。你妈妈的生活,有人会安排。你不用担心。” 少年又低头沉默了。 显然,对这个回答他并不满意。 陈怀远笑道:“放心,晚点,会有人去你们家里,跟你和父母谈话的。” “你会知道跟我们走,你和你的家人所拥有的待遇。” 说完,陈怀远便是带着苏寒离开了。 直到两人离开,少年这才再次抬起头,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 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迷茫和不甘。 第632章:家访!来自神秘部队的人! 夜色降临河口镇的时候,阿生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 糖葫芦已经卖完了。 竹签归拢成一捆塞进编织袋,那把水果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他正准备关门。 街西头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车在铺子门口停下来。 最先出现在门口的是刘镇长。 “阿生,还没收摊呢?”刘镇长跨过门槛,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阿生站起来,看着他,没说话。 “这位是县武装部的赵部长。”刘镇长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肩章上是两杠三星——上校。 他的目光在阿生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点了一下头。 “这位是……”刘镇长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中校,“是部队的领导。” 然后,刘镇长看向后面的陈怀远和一个戴着口罩的人。 口罩的人自然是苏寒。 他不想被人认出来。 但阿生却认出了两人。 他没想到,陈怀远他们居然真的来了! 刘镇长看了看铺子后面那扇通往里屋的门:“你妈在屋里?” 阿生点了一下头。 “麻烦请她出来一下,有重要的事跟你们商量。” 阿生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不大,一张木板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缝纫机。 他母亲坐在床沿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在用缝纫机补一件旧衣服。 她的右腿还肿着,上个月在菜市场被人撞倒,摔伤了膝盖,一直没完全好。 “妈,外面来了几个人。镇长,乡长,还有部队的。” 他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部队的?来干什么?” “不知道。” 阿生扶着他母亲从床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外间。 他母亲看见刘镇长和乡长老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稍微松弛了一些,但看见那两个穿军装的人,尤其是坐在木凳上、肩扛两杠两星的中校时,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坐,坐。”刘镇长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又转头看了看四周,“阿生,你也坐。” 阿生在母亲旁边蹲下来,没有坐椅子。 刘镇长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 “大妹子,今天晚上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商量。这位是县武装部的赵部长。” “这位是部队来的领导。” 刘镇长的手往中校的方向比了一下,“具体哪个部队,我不能说,我也说不上来。” 中校站起来,走到阿生的母亲面前,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从内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件本,翻开,递到她面前。 阿生的母亲不识字,但她看到了证件本上的那个烫金国徽,还有照片下面的红色公章。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了一下。 “大姐,你不用紧张。”中校微笑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阿生的事。” “阿生?” “他……他犯什么事了?” “没有,他没犯事。” 中校道:“恰恰相反,我们是来请他的。请他当兵。” “当兵?”阿生母亲满脸惊讶:“他今年才十六……” “年龄不是问题。”中校说道,“我们有专门的渠道,可以解决年龄和户籍的问题。他不需要走常规的征兵流程。” “可是……他爸……” 阿生的母亲没有说下去。 阿生的父亲五年前去边境做贸易,一去不回,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人说他越境被抓了,有人说他死在了山里,还有人说他在境外安了家不愿回来。 没有一个说法被证实过。 “我知道。”中校道:“正因为这样,阿生才更应该走出去。他不能一辈子在街上卖糖葫芦。” 阿生蹲在母亲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门边那个口罩男人,从进来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中校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大姐,阿生现在不是去当兵。他先去参加一个选拔,通过了才能正式入伍。如果通不过,他会回来,继续卖他的糖葫芦。” “但选拔的周期不短,至少半年。这半年里,他不能回家,不能跟你们联系,你们也不能找他。” 他母亲的脸色变了:“半年不能联系?” “不止半年。”中校说道,“如果通过了选拔,正式入伍之后,他会被分配到一个特殊单位。” “那个单位的情况,我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从阿生踏入那个单位的那一天起,你们大概十年内都见不上面。” “他也无法联系你们,你们也无法联系他。” 阿生母亲的手开始发抖。 “除非——” “除非他牺牲了。那个时候,你们会见到他。最后一面。” 屋子里安静了。 “但是——” “如果他通过了选拔,正式成为那个单位的一员,你们全家的生老病死,都由部队负责。” “看病不用花一分钱,部队会找最好的医生。每个月,部队会给你们发放至少五千元的补贴。” “另外,如果你们愿意,部队可以给你们安排工作。国企,体制内,五险一金,稳定。” “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补贴和慰问。” “这——” 阿生母亲被这些条件砸懵了。 她这辈子在镇上摆摊卖水果,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 她男人走了之后,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撑着,阿生从十二岁就开始在街上卖糖葫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糖浆,晚上天黑透了才收摊回来,手上全是烫伤和刀口。 五千块,国企,免费医疗。 这些词她只在电视里听过。 “那……那他要是不通过呢?” “不通过,他回来,继续卖他的糖葫芦。但在此之前,他参与选拔期间的所有费用,包括伙食、住宿、交通,全部由部队承担。你们不用出一分钱。” “我们也会给你们一笔慰问金。” 阿生母亲转过头看着阿生。 “我去。”阿生说道。 母亲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阿生——” “妈。”阿生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你腿伤了之后,家里的水果摊是谁在帮你看?” “隔壁王婶帮你看了一个星期,你给她钱她不要,我就去帮她家劈了一个星期的柴。后来水果烂了一半,亏了好几百。” “你去医院拍片子,花了三百多,那是一个星期的收入。” “我去当兵,家里有部队管。我不去,你在镇上卖水果,一个月挣不到两千块。你腿还要不要治了?” “你膝盖里还有积液,医生说再拖就要做手术。手术要好几万,你拿什么做?” 阿生母亲闻言,眼泪掉了下来。 “可是十年……十年见不到你……” “又不是死。”阿生说道,“十年之后我就回来看你了。” 中校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比刚才那份厚得多,至少有十几页。 “这是协议。一式三份,你们留一份,部队留两份。” “上面写得很清楚——选拔期间,部队承担所有费用。正式入伍后,你们的医疗、补贴、工作安排,全部按刚才说的标准执行。” “但有一条,必须写清楚——” 中校翻到协议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段,“阿生入伍后,其所在单位、驻地、任务内容,属于国家机密。” “十年内,阿生不得与家人联系,家人也不得以任何方式寻找或联系阿生。” “除非——阿生因公牺牲,部队将在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并协助处理后事。” “如果阿生在选拔期间被淘汰,或者因伤病退出,协议自动终止。” “部队会将他送回河口镇,并承担他往返期间的所有费用。” 中校把协议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大姐,你慢慢看。不着急。” 阿生的母亲没有去看那份协议。 她不识字,看了也看不懂。 她只是看着阿生,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阿生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 “签了吧。” “你——” “我不会有事的。”阿生说道,“我耳朵好,什么都听得见。子弹来了我能躲。” 母亲被他这句话气笑了。 中校站起来,走到门边,对刘镇长和乡长老周、武装部部长说道:“两位领导,麻烦你们先到外面等一下。赵部长,你也出去。”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刘镇长先站起来,朝阿生的母亲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铺子。 乡长老周跟在他后面,赵部长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中校一眼,中校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才继续往外走。 门关上了。 铺子里只剩下中校、阿生、阿生的母亲,以及门边阴影里的那个口罩男人。 中校重新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阿生的母亲更近了一些。 阿生母亲冲中校问道:“领导。阿生如果去了,是不是真的很危险?” 中校没隐瞒,直接道:“是!” “这个我不瞒你。也必须要告诉你。” “但具体多危险,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也不能告诉你。” “我只能说,能进那个地方的人,就是属于国家的人。” “也是国家重点培养的人!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命,都是属于国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