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
沐芒宫,办公室内,微光透过蓝绿色的玻璃窗,在堆满文件的桌前倒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而就在一旁的沙发上,枫丹那位高贵的水神大人正悠然自得地躺在上面。
她的一只手枕着头,一只手捏着一本探案小说,一双洁白的细腿则搭在沙发的另一头上,翘的老高。
她那只常常戴在头上的礼帽此时正安安静静地摆在沙发头旁边的地板上。
“就在阿尔南道还在思考着为何那名犯人要这样做时,他的助手拿起的一个玻璃瓶一下子就吸引到了他的注意力!”
念到精彩的部分时,芙宁娜的音调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抬高了一些,并且还刻意地停顿了下来,伸手去摸桌边的东西。
可惜的是,那盘已经冷掉的红茶和蜜饼无疑不能再提起她的胃口,但它们也至少证明了她持之以恒的毅力?
不过她自己乐在其中就是了,水神大人自觉得这可以为已经将高强度工作视为稀疏平常的最高审判官先生缓解缓解压力。
比如说前几天拉他一起在歌剧院留下看魔术表演,还有现在不知疲倦地为他读着小说的故事情节。
而办公桌上,那维莱特说不上自己是否是在身体亦或者是精神上放松了一些,也可能根本没有,但却莫名地在心底有了些奇怪的欣慰感。
明明对方是自己的上司,但他却认为芙宁娜能够稍稍有点关心自己这个下属的一份心意就足够了。
这让人感觉根本不应该是上司与下属之间常有的,倒像是一位辛苦的父亲和他的调皮却可爱的女儿之间会产生的互动。
“咚咚~”
心情稍好的那维莱特从文件的压迫之中抬起头来,望向办公室的门口。
“请进。”
门被打开了,不出所料的是一位美露莘小姐走了进来。
“那维莱特大人,呃……”
美露莘小姐选择性地无视了一旁正慌乱收拾着自己仪容仪表的神明。
毕竟她也明白每个人都理应有着自己完全放松的时刻。
更何况还是水神大人这样每天都要外出,并且需要无时无刻注意着自己身份的人。
也许有些人觉得水神大人每日的工作就是四处巡视巡视,再接受接受民众们的赞美与祝福就行了。
她刚来沐芒宫工作时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直到她的前辈塞德娜小姐将一份安排给水神大人一周的日常表给她看了过后,她也才明白原来水神大人也同样忙碌。
只不过相比于那维莱特大人,水神大人还是有着一定充足的休息时间就是了。
“请说吧。”
“是,一名来自至冬的愚人众执行官请见,对方自称是十二席,我们验证过了,他的身份没有问题,是真的。”
那维莱特皱起了眉头,美露莘小姐一看这副表情便知道那维莱特大人现在并不是很欢迎对方。
夜间,突然拜访,还是一名外国要员,这些因素加起来之后怎么想接下来的会面都不会很简单的。
可是,不同于那维莱特,芙宁娜在知道这突然拜访的来者后却没有丝毫警觉的样子,甚至从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期待?
“他说,如果那维莱特大人您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办完,那么他也不介意在外面多等等。”
“嗯……请他进来吧。”
“是。”
那维莱特简单地将堆在面前的文件挪开,空出了一个窗口,以至于对方能够完全地看到自己。
当然,也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完全地看到对方。
很快,门又被打开了,是汀湫,他身着着执行官服装,走了进来。
“据我所了解,愚人众执行官之位的事务也并不轻松,能够从如此繁冗之中抽出时间来进行外交活动,这一定很难得。”
刚一见面,那维莱特就用标准的外交用语委婉地向汀湫传达了一种暗示。
那就是他此刻只希望对方是有重要的话题能够与之交谈。
如果没有,那么这一番没有任何提前预约的拜访最后的结果一定是没有多少意义的。
汀湫就算是听不懂这些外交暗语,但也明白这次突然的拜访肯定是会打扰到对方。
更何况自己和对方的身份都摆在那里,那么接下来的初步交谈需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了。
“冒昧打扰,我明白审判官大人的工作繁重,只不过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绝对有利于你我双方,无关外交层面,仅此你我之间。”
汀湫抛出了自己的来意,选择先稳住对方的心情。
“是吗?那么吾在这里的地位难道就不值得令汝重视吗?”
汀湫朝着一旁的沙发上看去,芙宁娜正端坐在上面,手中还端着那杯早就已经凉掉的红茶,笑看着自己。
哈?芙宁娜怎么也在那维莱特的办公室里?等等,貌似也没问题的,上司来下属这里检查检查工作确实没什么不对的。
“抱歉,尊贵的水神大人,恕我眼狭,刚刚并没有注意到您在此散发出的令人不自觉敬畏的高雅之息。”
那维莱特的神色稍微放松了一些,从刚刚简单的几句交流来看,对方至少在这方面上不会口轻舌薄,而且也一并保持着自己身份上的距离。
“嗯~无事,无事!谅汝有要事相谈,便先请以要事为重吧!”
另一边的那维莱特有些赞可地看了一眼芙宁娜,也刚好发现芙宁娜正用小眼神注意着自己的表情。
见那维莱特点了点头,芙宁娜也些许骄傲地仰头将杯中的红茶一饮而尽。
然后她便被其糟糕的口感和味道呛了一下,轻咳了一声。
而汀湫呢,他也正庆幸对方对自己的到来没有什么不好的反应。
还是那个原因,其他国家对愚人众这个组织的评价……懂得都懂。
这个好的开头也能够为接下来的谈话过程起到一个能让对方认为自己够柔和交流的形象树立效果,以此为之后的谈话做铺垫。
“请随意坐吧,不过这位客人,可否将你的名字告知与我们?”
“至冬国,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二席,叫我迪米特里就行。”
汀湫扶着沙发的把头,缓缓地坐到了芙宁娜的对侧边的沙发上。
那维莱特微微点头,他的确从一些渠道上了解到了愚人众内上任了一名新的执行官的事情,看来就是眼前这位。
“迪米特里先生,请说出你想同我们交流的话题吧!”
芙宁娜摊开手,示意汀湫正式开启他的话头。
“最近枫丹廷貌似有一起新的大案子,对吧?”
那维莱特不露声色,枫丹这几天的是有几例案件正在进行处理。
但是如果是指其中一个最特别的话,应该就是那件怪盗貂复活案了。
“我想说的是,现在,那件案子意义上的真正凶手就在你们两位的眼前。”
芙宁娜顿时瞪大了眼睛,可她在听到那维莱特的一声轻哼提醒后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那么,迪米特里先生的意思是?”
“当然,这一切都是误会,我所做的这件事没有危害到任何一位无辜的人,只是意在揭出这件老案子的部分真相。”
一名至冬执行官,在他看来无缘无故地就介入枫丹的刑事事务。
并且,还说自己想要部分完成这件刑事事务。
这是带了颜料忘带纸———涂什么?
那维莱特思考些许,这名执行官初步接触只感觉表面上还好说话。
但是其心却难测,一些真正的东西不可能轻易地展现给其他人。
接下来就围绕着这件事情进行商讨,看看他到底所为何事。
这时,芙宁娜却开口了:“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凶手,但也不是真正的凶手?”
“那么水神大人认为?一名故意掀起浪潮,但本意不是使其淹没无辜之人,而只是为找出令浪潮出现的本源之人,算是凶手吗?”
“这……功大于过,不过在枫丹律法内这还是应当受到一定的惩罚,是凶手,倒不如称其为一名勇敢的骑士。”
那维莱特的话题节奏有些被打乱,现在只能帮芙宁娜补充逻辑。
“会根据详细的情况进行惩罚上的减轻,但也可能是加重或者维持原判。”
芙宁娜的回答和那维莱特的补充没有什么问题,律法本来就是应当是善恶、功过分明。
不过有部分情况也可以灵活处理,毕竟是人制订了法律,不能令法律约束了人。
“那,就请两位再多花费一些时间,听听我所谓的作案过程吧。”
汀湫将他的行动简略的描述了一遍。
不过,省略了一部分有关嘉玛,也就是真正的怪盗貂的情节,毕竟他没打算让她也跟着进牢。
“等等?能详细说说你是怎么传信的吗?”
这期间,芙宁娜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向汀湫询问一些他具体的执行过程。
这凶手在眼前亲自让案真相件大白的体验,可比看那些探案文书上写的要新奇的多了。
比起芙宁娜的乐趣,那维莱特则是专心致志地充当一名倾听者,默默在心中进行着各种分析。
“作案过程”大概是这样的:
汀湫首先说明那只乌鸦本来就是他的宠物,只是他故意弄丢了而已,这样也杜绝了给自己定下犯了盗窃罪的可能。
然后他又委托了“怪盗貂”,也就是洛伦佐对其进行窃取,随后在第二天将自己拼好的那封预告信用一人传一人的方法交给警备队,故意告知“怪盗貂”的复活。
其中最关键的,他为何能确保所谓“坏人”的出现,那便是他一直在附近悄悄观察。
只有等他们真的完成任务后,它才会让自己的乌鸦提前他们一步去把那些钱放在信中所对应的位置上。
之后,便是他抓住了“怪盗貂”的把柄,将那些所谓的证物塞到了他的手里,并胁迫他逃跑,吸引警备队的注意力。
“事情简单来说就是如此,然后就是现在,我需要一定的保险。”
待到汀湫最后一个字从口中吐出,他缓了一口气:“我愿以我微小的个人操守保证,我上述的话在整体上没有任何的谎言。”
“那么还有哪些细节呢?”
“我坦言,有一些情况不能如实告知,但那些情况不会影响最后的结果。”
芙宁娜在一旁惊叹于汀湫的坦率,作为一名愚人众能够在外交方面上拥有如此诚实确实难见。
那维莱特也对眼前这名服装奇特的执行官有了新的推测。
从到目前为止的第一印象、第二印象以及现在的观点来说的话。
外表奇特,这就是那维莱特的第一印象。
性格较好,甚至看起来有点拘谨,没有那种组织老手带给人的一种扭曲的精明感,但却也不糊涂,这便是那维莱特的第二印象。
而现在,性格较好,还算是诚实,目前来看适合作为一名合作者。
这就是那维莱特现在对汀湫最保守的评价。
“真是令人钦佩的诚实,如果我们枫丹人人都能如迪米特里先生拥有这般心肠的话,想必那维莱特大法官就要失业了吧?”
“可是我还是需要坐在办公室内处理很多日常文件,芙宁娜小姐。”
“咳咳!又不是不给你发工资、批假期……”
那维莱特面无表情的看着芙宁娜。
工资他确实是有,就是一直攒着没怎么用,平常也就跑两头,也没什么时间去其他地方消费。
但假期?恐怕这沐芒宫离了自己不过一个星期,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上司就要求着他回来了。
当然,可能一个星期还高估她了。
“好了好了,别盯着我看了!迪米特里先生,请你继续吧。”
“噗……啊,好的。”
汀湫拼尽全力差点没绷住,奈何这俩往那一站互动起来就是莫名其妙地有意思。
“所以就如我刚刚所说,我需要一定的保险,希望贵方的执法队伍能够……嗯,应该说是想办法妨碍一下他们的调查进度吧?”
“哦?迪米特里先生不需要我们直接下赦?”
芙宁娜的立场不知不觉间就往汀湫那边站了,态度显而易见。
那维莱特虽然没有开口,但也没有纠正芙宁娜的口行,这也就代表了他也没有什么意见。
“这应该需要……可是你们的执法队伍那边已经调查这么久了,如果突然就被一道命令给断了我觉得可能有点……”
“令人疑惑,而这么做无论在哪面的影响都会不好。”
有时候一些复杂的道理其实很简单,简单的道理却很复杂。
比如现在,为什么不能命令警备队停止调查?
这个答案在各方面各角度的理论中都能找出一点来,却都不是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只有将这些来自不同角度的答案交揉在一起,才能将其合为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
一纸决断破案流程,这么做自然不会有警备队的人反对,但势必会打击到他们的工作热情,以及对于上级的信任。
警备队突然的行动与行动又突然地停止,也可能会有某些敏锐的记者用这个疑点在报纸上故意做文章,在市民中引起不必要的情绪。
恐惧?怀疑?还是其它的什么?都有可能,反正他们只负责散播他们所猜测的信息就行了。
除这些以外,还有其他一些或大或小解释起来很麻烦的影响。
这些坏情况汇集在一起可能带来的负面效果是那维莱特不愿意看到的。
他虽然有能力平息这些节奏,但为何不在一切麻烦的事情发展起来的可能的源头上制止呢?
“的确,所以我现在只需要两位能用一点小办法阻拦一下他们的调查进度就行了。”
“我还是第一次如此期待一名犯人能够完成他的逃脱呢,迪米特里先生,我,枫丹伟大的水之神,芙卡洛斯,在此祝愿你顺利完成这项表演!”
看起来芙宁娜不知从何时已经把这次案件跟进当成了一次华丽演出的节目进程。
汀湫试探性地问道:“那请问水神大人,在罪责那方面……”
芙宁娜秒懂汀湫的意思,拍了拍胸脯,保证道:“鉴于这次情况特殊,本神明向你保证,不会在事后追究你的责任!”
那维莱特也开口了:“那就,由我来兜底。”
简单的四个字,却给了人无比的安心感。
那维莱特有能力,将最坏的情况下的损失减轻到比解决怪盗貂案子所获得的利益更低一筹。
就这样,汀湫的第一次外交工作就这样结束了。
可准确来说这应该不算是外交,而是一次个人意义上的交涉。
在汀湫拉开大门,走出房间后,芙宁娜一下子就放下了刚刚那些卖力演出来的神架子。
身子就这么往沙发上一躺,转头看向那维莱特。
“有意思的人……”
方才的那些谈话所达成的一致,连普通的交易都算不上,双方都是口头上做出了承诺。
这跟那种和朋友做个约定什么时候出去那样在底子上没什么根本的不同。
“这不是挺好吗?和这种人打交道要比那些嘴里出口就是各种弯弯绕绕的家伙好多了。”
“如此说的确没错,我能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真诚。”
芙宁娜这时突然好奇了起来:“哎,那维莱特,你说你会兜底,你有什么办法?”
那维莱特没有回答,只是给以芙宁娜一抹稳重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