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伊万诺夫喉咙里挤出这个发音,粗犷的脸上迅速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笑意,“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是你?”
这声老熟人般的招呼,把瘫在地上的李德福和旁边举着枪的巡警全给听懵了。
赵山河脸上那股狠厉的冰冷也瞬间消散。
他竟然直接无视了旁边巡警黑洞洞的枪口,大步迎了上去,嘴角扬起一抹极其热络的笑容,主动伸出了右手。
“伊万诺夫,好久不见。”
赵山河的手和伊万诺夫那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紧紧握在一起,甚至还用力晃了两下,“这大雪天的,没想到能在这儿碰见你。”
伊万诺夫借着握手的力道,脑子在疯狂转动。
他看了看周围杀气腾腾的大壮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满脸是血的李德福,立刻换上一副老朋友寒暄的熟络语气。
“是啊我的朋友,远东的冷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吗?”
伊万诺夫哈哈大笑,另一只手拍了拍赵山河的肩膀,“我好几天没有去看我们的老朋友了,老孙,他身体怎么样了?”
赵山河心里闪过一丝活泛。
这段时间他确实太忙,虽然每个月都按时让二嘎子和大壮进山给老孙头送米面肉票,自己倒是有阵子没去地窨子看那老头了。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身子骨硬朗着呢。”赵山河顺着话茬随口答了一句。
伊万诺夫夹着雪茄,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试探:“你不在深山老林里打猎,怎么跑到这个破旧的火车站来了?还带了这么多拿枪的兄弟。”
“伊万,政府给了我一个活干,派我来当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搞搞轻工业加工。”
赵山河夹着烟,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口青烟。
“你说……你是新来的厂长?!”
一声变了调的凄厉尖叫从泥水里传出。
李德福像触电一样猛地弓起后背,死死瞪着赵山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极其骇人的红血丝,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帮见财起意的盲流,最坏也不过是市局派来的便衣。
“是啊。”
赵山河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滩烂泥,语气冷得掉冰碴子:“没想到我刚上任,李副厂长就给我准备了这么大一个惊喜。暗渡陈仓,好手段啊。把厂里价值百来万的全新德国外贸机床当成废铁往外运”
听到“全新外贸机床”和“国家资产”,旁边的伊万诺夫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西伯利亚老狐狸在零点一秒内就完成了极其丝滑的变脸。
“什么!李,你竟然敢贪污你们国家的重要财产?!”
伊万诺夫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神一样跟李德福拉开距离。
伊万诺夫那张老脸像翻书一样,瞬间从暴怒变成了那种“被好哥们儿坑了的委屈和愤怒”。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只手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跳着脚,摆出一副“老实人被骗惨了”的窝火模样。
他用极其生硬却又洪亮的中文,对着全场大义凛然地咆哮起来:
“我伊万诺夫,是大苏维埃最讲信誉、最合法的商人!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你这种出卖国家利益的蛀虫和败类!这是对商业道德的亵渎!”
“我订购的明明是报废的木工机械!”
伊万诺夫指着地上的李德福,义愤填膺地甩锅,“赵!我的朋友!我向老天发誓,我完全不知道那块该死的帆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我被这个无耻的骗子给利用了!”
“什么……伊万诺夫你……”
李德福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称兄道弟、现在却满嘴仁义道德的苏联倒爷,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要张嘴,准备把两人暗中勾结、分赃百万美金的底细全盘抖落出来,来个鱼死网破。
可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伊万诺夫低垂下来的视线。
那里面是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将人扒光了扔进冰窟窿里的极度森寒。
李德福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伊万诺夫想到了自己的儿子,咽下了嘴里的话。
赵山河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他深吸了一口手里的大前门,任凭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缓缓吐出来。
他当然知道这头西伯利亚老狐狸在放屁。
百来万美金的交易,连盖着什么货都不验就往专列上装?骗鬼呢。
但赵山河压根没打算拆穿。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扫过瘫在泥水里的李德福,脑子里冷冷地盘算着三笔极其凶险的账。
第一笔账,是时间。这也是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一点。
他昨天晚上才在家里点头,答应接下红星厂这一摊子事。可李德福这帮人,竟然能提前几天得到消息,提前几天焊好那些假空壳子,然后放火掉包。
这说明什么?说明市局或者更上面有内鬼,而且级别极高,比他知道得还早!李德福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抛弃的马前卒,真正的大老虎还舒舒服服地藏在暗处。
第二笔账,是局面。
赵山河用余光扫了一眼那几个端着枪的铁路巡警和远处的调度塔。看看这座北郊货运站,从门卫放行、起重机调度到带枪巡警护航,全都是一路绿灯。这背后牵扯的利益网和保护伞,大得骇人听闻。
如果今晚他图一时痛快,强行扣下享有外交豁免权的苏联大鳄,把跨国走私的盖子彻底捅破,这帮利益集团绝对会狗急跳墙疯狂反扑。到时候,把他推上位的李局长,瞬间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政治死局。
既然老毛子主动让出了这批货,还顺手帮他把李德福死死踩进了泥里,这个现成的台阶,他赵山河没理由不接。
更何况,留着这条线,以后红星厂真要搞轻工业出口,用得着这个老毛子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是自然。”
赵山河嘴角再次扬起笑意,他走上前,无比自然地拍了拍伊万诺夫那件考究的呢子大衣,“伊万老兄的信誉,我当然是信得过的。这都是这个老王八蛋财迷心窍连咱们苏联外宾都敢蒙骗。”
这句话一出,伊万诺夫紧绷的后背微不可察地松懈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和远东那条走私线,今天算是彻底保住了。
眼前这个可怕的中国人,给了他一个最体面的台阶。
“赵!你是个真正睿智的厂长!”
伊万诺夫极其上道地接了一句,顺势重重地拥抱了一下赵山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为了表达我的歉意,下次回林子,我一定带几箱最正宗的列宁格勒伏特加去看你。”
说完,伊万诺夫转过身,一挥手。
“我们走!”
他带着那两个铁塔般的俄罗斯保镖,连那节空着的宽轨闷罐车皮都不要了,直接大步流星地走下站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风雪夜色之中。
直到苏联人的背影彻底被风雪吞没,赵山河脸上的笑容才一丝丝收敛得干干净净。
赵山河把烟头往雪地里一扔,转过头,看向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铁路巡警。
“两位同志,辛苦了。”
赵山河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不动声色地塞进带头巡警的手里,“这案子太大,牵扯到跨国走私和国家重工资产。市局李局长特意交代过,人,我得亲自带回去突审。”
巡警捏了捏手里厚实的票子,又看了看二嘎子他们手里端着的土炮,最后看了一眼那台崭新的德国机床,心里清楚这事儿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
“明白,赵厂长。”
巡警极有眼色地把手铐钥匙递了过来,“人交给你,我们这就去向上级汇报,说劫匪暴力抗法,李副厂长在混乱中被厂里的人接走协助调查了。”
赵山河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钥匙,反手直接扔给了二嘎子。
“大壮,二嘎子,把李德福给我塞进卡车驾驶室里,你们几个轮流看着。”
赵山河走到瘫成一团的李德福跟前,像拎死狗一样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压得很低,却让李德福浑身冷汗直流。
“李德福,别指望着谁能来救你。在这火车站,你还能叫唤两声;等到了我的地界,你想死都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李德福绝望地张了张嘴,彻底瘫软下去。
“带走!”
大壮和二嘎子一左一右,像拖麻袋一样把李德福拖上了卡车。
“剩下的兄弟,上起重机!”
赵山河站在风雪中,挥手指向站台上那堆泛着蓝光的钢铁巨兽,声音穿透寒风,“连夜运回厂,咱们红星厂的骨头,谁也别想啃走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