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后院的铁皮门半敞着,还没跑近,一股滚烫的热浪夹杂着刺鼻的橡胶烧焦味便扑面而来。
赵山河拎着水桶,大步跟在梁铁军身后冲进后院。
眼前的景象犹如炼狱。
旧仓库的屋顶已经被烧穿了,冲天的火柱顺着破洞往外狂喷,卷起的黑烟遮天蔽日。
被烧红的房梁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轰隆”一声砸进火海里,激起漫天暗红色的火星。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水!快点提水!沙子呢!把沙子扬上去!”
火光映照下,张大发穿着那件翻领呢子大衣,大衣下摆已经被燎糊了一大片。
他连帽子都没戴,整张脸被浓烟熏得像个灶坑底,正跳着脚、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周围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和闻讯赶来的工人。
工人们端着脸盆、拎着铁桶,不要命地把冰水和雪水往火场里泼。
但这点水泼在冲天大火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瞬间就化成了白色的蒸汽。
张大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一扭头,正好看见踉踉跄跄冲进来的梁铁军。
他原本急得快要扭曲的脸瞬间亮了一下,就像是快淹死的人抓住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老梁!老梁你可算来了!”
张大发急得直拍大腿,指着火海直跳脚:“这火起得太邪乎了!我刚在前面……”
梁铁军死死盯着火海里那些机器残骸,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半辈子的弦,“嘎嘣”一声彻底断了。
他根本没听见张大发在喊什么。
这头平时走路都有些佝偻、连重话都很少说的老人,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咆哮,猛地往前一扑。
“砰!”
梁铁军一拳狠狠砸在张大发的鼻梁上。
张大发毫无防备,惨叫一声,整个人仰面朝天重重地栽倒在满是冰水和黑灰的泥地里。
没等他反应过来,梁铁军已经像疯了一样扑了上去,直接骑在张大发的胸口上。
老梁双眼充血,两只手像抡铁锤一样,疯了一般往张大发那张满是黑灰的脸上死命地砸。
“我打死你个畜生!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畜生!”
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的狠绝。
张大发直接被打懵了。
他的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混合着泥水糊了满脸,只剩下双手在本能地胡乱格挡。
“厂长!别打了!梁厂长!”
周围救火的工人和干事们全吓傻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扔了水桶,连滚带爬地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拉梁铁军。
“放开我!我今天非宰了这个王八蛋!”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住胳膊往后拖,双腿还在半空中发疯似的乱蹬,皮鞋踢出大片的泥水。
张大发捂着鲜血淋漓的鼻子,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勉强爬起来。
他浑身都在发抖,看着像一头发疯野兽般的梁铁军,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和极度的愤怒。
“你他妈疯了吗!”
张大发指着梁铁军,气得嗓子都劈了:“你打我干什么!我在这儿玩了命的救火,你上来就下死手!”
“救火?”
梁铁军在工人的拖拽下拼命挣扎,双眼充血地咆哮:“就是你他妈放的火,你给我假惺惺救什么火啊,你这个王八蛋!”
听到这个指控,张大发直接吓懵了。
他连流进嘴里的鼻血都顾不上擦,整个人如遭雷击,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是……老梁,你发什么疯啊!怎么可能是我!我为什么这么干,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啊!”
张大发拍着沾满黑灰的大衣,声嘶力竭地喊冤。
梁铁军被几个人死死架着,眼眶通红,眼泪混合着汗水砸在泥地里。
“谁知道你这个王八蛋心里怎么想的!这可是红星厂,是我们一辈子奋斗的地方!你怎么忍心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大发急得直跳脚,满脸的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老梁,你是不是被人煽动了?到底是哪个没屁眼的王八蛋在背后污蔑我!”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穿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住站在梁铁军身后的赵山河。
张大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指着赵山河嘶吼起来。
“是不是你!你这个王八蛋,是不是你在背后煽动老梁!”
“去你妈的!”
梁铁军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直接啐在张大发的脸上。
“你少在这儿扯别人!我问你,仓库为什么今天着火!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梁铁军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死死盯着相伴几十年的老伙计。
“李局长千辛万苦弄回来的进口机器刚运到,赵山河刚拿着任命进厂,偏偏就在今天这节骨眼上,仓库烧了!我问你!这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吗!”
这番血淋淋的质问,像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切断了张大发所有的退路。
冲天的大火依然在肆虐呼啸,烤得积雪迅速融化。
张大发被这口唾沫啐得愣在原地。
他张着嘴,满脸是血地瘫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发疯的梁铁军,极度的委屈和恐惧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我他妈也不知道啊!”
张大发双手死死抓着泥地,连哭带骂地嚎叫起来,声音在风雪里凄厉得变了调。
“老梁!咱们可是一辈子的朋友,你拿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怀疑我?我今天一天都没去过那个鬼地方啊!”
“轰隆——”
大火烧断了最后几根承重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旧仓库的房顶彻底砸塌,掀起漫天的火星和黑灰。
工人们手里的水盆当啷落地。
现场全都没了声音,只剩下火苗吞噬废墟的毕剥声。
梁铁军挣脱了工人的手,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
他没有去擦脸上的黑灰,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堆废墟,看着红星厂几百号工人最后的一口活命粮化为灰烬。
张大发跪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捂着脸嚎啕大哭。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伙计,就这么一坐一跪在满地的泥泞里,背后是烧红了半边天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