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铁军推开办公室的厚木门,侧身让赵山河先进。
屋里烧着暖气,角落里的老式铁炉子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梁铁军脱下呢子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整个人像是瞬间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拿起暖壶,往搪瓷茶缸里倒满热水,推到办公桌对面。
“山河同志,坐。今天这事,让你看笑话了。”
梁铁军捧着热茶缸,苦笑着摇了摇头,打趣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前阵子你在靠山屯搞那个灰鼠皮收购,五块五一张现大洋。我这厂里一二车间的工人,连假条都不写,全翻墙跑进老林子给你抓老鼠去了。你可是差点把我这红星厂的底子给抽空了啊。”
赵山河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白雾。
“梁厂长,工人们要吃饭,总得寻条活路。”
梁铁军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他没坐下,而是转过身,隔着窗户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是啊,要吃饭。”
梁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紧紧攥着温热的茶缸。
“赵山河同志,别的我不多说,我先给你表个态。”
梁铁军盯着升腾的热气,语气异常沉稳。
“对于李局长派你来这里的决定,我是坚决拥护和支持的。只要你能救这个厂,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不管是人事,还是什么规矩,谁敢反对,你直接跟我说,我这老家伙去替你扛、替你处理!”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这老厂长面对他这个空降的人,多少会打两句官腔敲打敲打,没想到对方连半点退路都没给自己留,直接把底牌全翻在了桌面上。
看着赵山河夹着烟愣在那里的反应,梁铁军扯了扯嘴角,布满皱纹的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怎么?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打惯了,乍一听我这老头子掏心窝子,觉得我是在给你画大饼、下套子?”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破天荒地短促笑了一声,没去接这句调侃。
梁铁军也跟着笑了笑,随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一点点变得肃穆起来。
他转过身,隔着玻璃看向外面死气沉沉的厂区。
“赵山河同志,我没给你下套,我是真心。”
梁铁军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沉得像生铁。
“我十八岁进红星厂当学徒,闭着眼睛都能摸清二车间那台老苏联机床上的每一个螺丝钉。我在这儿娶妻生子,在这儿熬白了头发。对我,对厂里那些干了一辈子的老伙计来说,这红星厂不只是个领工资的单位,这是我们的命根子,是我们的家。”
梁铁军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红,死死盯着赵山河。
“现在很多工人家里出了困难,是我老梁对不住他们。我没有管理好这个厂,我没有本事帮到大家。所以必须得有本事的人来。你来接管,不仅是上面的意思,也是我老梁亲自提出来的。我看过你做事,觉得你是个能蹚出活路的人。”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看着眼前这个脊背微弯的老厂长,心里那根防备的弦被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梁厂长,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肯定尽全力保住这锅饭。但今天大门口张副厂长那事……”
梁铁军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摆了摆手,拉开椅子坐下。
“我和大发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他这个人,脑瓜子活泛,本事挺多,但毛病也不少。贪点小便宜,安排几个老家亲戚进厂干临时工,这些事他确实干过。”
梁铁军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老干部的宽容和回护。
“但他毕竟是厂里的老同志了,对红星厂是有感情的。你空降过来,直接接管最核心的特区车间,等于是生生分了他的权。他心里有落差,有点不满,闹点情绪,这很正常。大门口那事,估计就是想护住他那点威信。我相信他分得清轻重,再怎么胡闹,也不至于干出砸自家饭锅的混账事……”
“闹情绪?”
赵山河直接打断了梁铁军的话。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梁厂长,山里的猎人看活物,只认一个理。狗只有在别人靠近它埋骨头的地方时,才会不顾一切地咬人。张大发今天在大门口,不是在护他的威信,他是在护他的食。”
赵山河盯着梁铁军的眼睛,把刚才在大门口看破的细节一点点砸出来。
“你只看到他在大门口撒泼,你没看他手底下那些人吗?今天拦我的那十几个保卫科干事,大冬天脚上穿的全是崭新的翻毛大头皮鞋,兜里揣着的是带过滤嘴的大前门。你刚才说,厂里连工资都发不齐了,工人们家里出现了困难。这帮干事哪来的钱买皮鞋、抽好烟?”
梁铁军愣住了,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这叫贪点小便宜?”
赵山河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红星厂是没钱了,但张大发可没穷着。他手里不仅有钱,而且这钱来路绝对见不得光。我今天带人带枪来接管特区车间,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分他的权,他怕的是我接手之后,把他藏在暗处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全给翻出来。”
赵山河停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的账本上重重敲了两下。
“他今天非要把我往死里整,是在拖延时间。他心里绝对有鬼,而且是个能要了他命的大鬼。”
梁铁军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他把茶缸放在桌上,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
“山河,你怀疑他手脚不干净,这我能理解。但你刚来,不了解情况。七六年厂里缺钢材差点停工,是大发跑到省里,喝出了胃出血才批下来两车皮的料。他是有私心,但他不会把红星厂往死路上逼……”
话音未落。
“砰砰砰!”
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连门框上的陈年老灰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梁厂长!梁厂长你在里面吗!”
门外传来保卫科干事变了调的嘶吼声,透着破音的惊恐。
“不好了!后院旧仓库走水了!火全烧起来了!”
梁铁军手里的茶缸被他猛地碰倒,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手背上,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他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瞬间惨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旧仓库。
那是存放李局长和金老板刚运回来的第一批进口洋机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