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红星机器厂门前炸开,宛如平地生雷。
成人大腿粗的红白实木起落杆,在解放大卡车沉重的钢铁保险杠面前犹如枯朽的脆骨,瞬间被野蛮地拦腰撞断。
断裂的尖锐木茬子和斑驳的漆皮,像出膛的弹片一样在半空中疯狂崩飞。
“轰隆隆!”
大卡车排气管喷吐出刺鼻的黑烟。伴随着发动机狂暴的嘶吼,这头钢铁巨兽毫不减速,直接碾过满地殷红的碎木头,带着摧枯拉朽的狂暴气势,生猛地砸进宽阔的水泥大院。
伴随一脚刺耳的急刹车。
卡车蛮横地横停在办公大楼前最显眼的空地上。
此时正逢早班交接的最顶峰。
原本井然有序、满是自行车的厂区大院,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上千个穿着统一蓝色劳保服的工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动静给吓懵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恐慌的尖叫。
“咣当!”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铝饭盒砸在地上,滚烫的棒子面粥溅了一地。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惊呼着向四周散开,硬生生在办公楼前空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就在这时,大门外那个刚才被吓进排水沟里的带头干事,顶着一身烂泥连滚带爬地追进大院。
他死命吹着挂在脖子上的铁哨子,破音劈叉的嘶吼声在厂区上空凄厉地回荡。
“保卫科!全出来!有人聚众冲击国营大厂!快来人啊!”
哨声就是战斗警报。办公大楼和车间通道里,眨眼间涌出四五十个如狼似虎的保卫科壮汉。
他们清一色穿着制服,拎着黑胶警棍和带刺的防暴钢叉,潮水般涌上来。
“干什么!都别动!”
几十号人伴随着凶悍的怒骂声,眨眼间就把大卡车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
带头干事挤开人群冲到驾驶室门外。有了这几十号拿着武器的兄弟撑腰,他刚才丢掉的胆子全回来了,五官因为嚣张而扭曲。
他用警棍狠狠砸了一下车门,指着车窗玻璃歇斯底里地破口大骂:“你他妈的给我滚出来!你要是今天能从这儿站着走出去,老子跟你姓……”
“砰——!”
沉闷的一声巨响!
干事那句嚣张的狠话还没骂完,厚重的铁皮车门突然从里面被暴力踹开!
沉重的车门带着劲风,擦着干事的鼻尖狠狠砸开,吓得他狼狈地往后踉跄了两步,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憋回了肚子里。
在一千多道紧张的目光注视下。
赵山河平静地拔下车钥匙,踩着翻毛大头鞋,步履沉稳地走下卡车。面对周围几十根快要砸到脑门上的凶器,他连眼皮都没抬。
带头干事恼羞成怒,稳住身形后,重新把警棍戳向赵山河的鼻尖,唾沫星子横飞地放狠话。
“撞断国营厂的起落杆,带头聚众闹事!你胆子都包了天了!今天就是直接把你扭送公安局,也得定你个破坏国家生产的重罪!你就准备在笆篱子里烂穿底吧!”
面对这口沫横飞的叫嚣。
赵山河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反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干事被这毫无波澜的反应噎了一下。
赵山河根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目光犹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庞,声音陡然一沉:“说完了,那就该我来说了。”
他转过身,直接无视了周围杀气腾腾的保卫科,面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
迎着清晨刺骨的寒风,赵山河挺直了脊背,声音洪亮。
“各位工人同志们,大家好。我是上面新派来的车间厂长,我叫赵山河。”
他目光扫过人群,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冷硬:“很遗憾,今天会以这种砸门的方式,在这种乱哄哄的情况下和大家见面。”
这话一出,全场上千人瞬间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山河指了指身后被撞断的起落杆,声音振聋发聩:“我今天,是奉了外贸局李援朝局长的命,专门来咱们红星厂履职抓生产的。按理说,厂里的人事任命和保卫科的规矩,那是你们梁厂长该管的事,我初来乍到,不该越权插手。”
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犹如实质般的刀锋,瞬间钉在那个带头干事的脸上。
“但我今天在咱们厂大门口遭遇的这桩怪事,很明显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了!”
赵山河往前逼近了一步,极具压迫感的声音砸向保卫科:“大门紧闭,蛮横阻拦!对待群众极度蔑视,张口闭口就给人扣上反革命、盲流子的死帽子!”
他猛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外围黑压压的上千名工人,声音里带上了强烈的共情与痛心。
“各位工人同志们!他们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连国家派来的干部都敢这么随意构陷、张狂欺压!”
赵山河指着那群拿着警棍的保卫科厂卫,掷地有声:“我简直不敢想,平时你们这些真正在车间里流血流汗的基层工人,在他们手里到底受了多少窝囊气,挨了多少欺负!”
这话一出,简直是把火把直接扔进了火药桶。
周围上千名工人瞬间炸了锅,长久以来被保卫科作威作福压榨出的积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变成了群情激愤的声讨。
“赵厂长说得对!这帮狗日的平时就没少拿警棍抽咱们!”
“迟到五分钟就扣半个月的钱,上个月的工资到现在还没发齐呢,他们保卫科的奖金倒是一分不少!”
“早就该有人来管管这帮看门狗了!”
听着工人们瞬间倒戈、犹如海啸般的声讨声,带头干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山河猛地抬起手,指着干事那张惨白如纸的脸,霸道地喝问:“听听群众的声音!我想问问你,一个看大门的,到底是谁给你的权力?!”
听着工人们风向大变、甚至开始抱怨发工资的议论声,带头干事彻底慌了神。
一旦让这小子在几千工人面前坐实了厂长身份,挑起工人的情绪,那他拦门辱骂的罪过可就大了。
“你少他妈在这儿给我放屁!还他妈挑动工人们的情绪!”
干事急红了眼,指着赵山河歇斯底里地咆哮:“你算哪门子厂长!我根本就没收到什么通知!你就是个骗子!”
赵山河猛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盯在干事脸上。
他往前逼近半步,带着恐怖的压迫感,一字一句地砸了过去。
“李援朝局长亲自下达的任命,人事调令早就该下发到厂办!”
赵山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像是一把锋利的锥子:“你确定你是真的没收到通知?还是说,有人刻意扣下了这份调令,指使你在这儿当一条乱咬人的看门狗,故意阻拦组织安排的人事任命?!”
这句极其要命的质问一出。
干事嚣张的表情瞬间僵死,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他心里猛地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周围几十个原本凶神恶煞的保卫科厂卫,听到“李援朝局长”和“扣下调令”这几个字眼,也都不是傻子。
这显然是上面神仙打架。
一时间,保卫科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动摇。好几个厂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举得高高的警棍悄无声息地往下放了放。
带头干事看着周围兄弟们动摇的动作,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赵山河踩死,一旦上面追究下来,张副厂长绝对会把他当成弃子推出去平息怒火。
“少听他妖言惑众!”
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下,干事彻底破防了。
他像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挥舞着警棍咆哮。
“他就是个搞破坏的盲流子!保卫科听令!给我打!往死里打!立刻把他给我拿下!”
然而,没等那几个狗腿子扑上来。
“哗啦——!”
一阵粗暴的帆布撕裂声,在卡车上空猛地炸响。
紧接着是清脆冷硬的金属机械摩擦声。
“咔哒!咔哒!咔哒!”
十几声整齐的枪械上膛声,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卡车宽大的车厢上,防雨帆布被生猛掀开。
二嘎子和大壮带着十几个常年在老林子里跟黑瞎子玩命的粗犷汉子,犹如挣脱牢笼的饿狼,凶悍地站了起来!
十几条粗壮的手臂齐刷刷抬起。
十几把在老林子里要命的双管土猎枪,突兀地出现在这国营大厂的上空!
黑洞洞的、散发着浓烈火药味的枪口居高临下,森冷地死死指着下面保卫科众人的脑袋。
二嘎子像一头发疯的野狼,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额头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吼。
“狗日的!我看谁他妈敢动我大哥一下!”
唰——!
全场上千人,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刚才还歇斯底里叫嚣杀人的带头干事,死死盯着二嘎子手里那把几乎要杵到他脸上的猎枪,双腿剧烈地打着摆子,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顺着裤腿流了下来。
整个红星机器厂的大院里,剑拔弩张!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致的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