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厚重发黑的棉门帘,一股夹杂着煤炉子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
李局长脱下沾满雪沫子的呢子大衣挂在门后,走到烧得通红的煤铁炉子跟前搓了搓手。
里屋的门帘挑开,林秀端着两个掉漆的搪瓷茶缸走了出来。
她脸上的火药灰已经洗干净了,但脸色还有些发白,显然刚才跟人拼命的后怕劲儿还没过去。
“领导,您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林秀走上前,规规矩矩地把茶递了过去。
“哎,谢谢弟妹,大半夜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局长客气地双手接过。
林秀转过身,把另一杯茶递给赵山河。
赵山河接过茶缸,没说话,顺势一把攥住了林秀那只还有些发凉的手,用长满老茧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两下,又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
感受着男人掌心的温度,林秀刚才在外面强撑的泼辣劲儿瞬间化成了委屈和踏实。
她反手在赵山河的手心里回捏了一下,但余光瞥见旁边的李局长正端着茶缸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子。
她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我……我去后院看看妞妞醒没醒。”
扔下一句话,林秀低着头逃也似地钻进了里屋。
看着她进去的背影,李局长抿了一口热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怪不得啊。”
李局长捧着茶缸凑近炉子,看着赵山河感叹道:“怪不得你刚才在外面发那么大火,寸步不让。看着你们两口子这么恩爱,换成是我,我也得跟那帮人拼命。你小子,是个疼媳妇的种。”
赵山河顺手从兜里掏出万宝路递过去,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凑过去给李局长点上。
“李局,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吐出一口烟雾,看着跳动的火苗,语气认真:“我以前是个混蛋,她跟了我这么久,前些年净受委屈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还有我那闺女,以前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我现在要是再护不住她们娘俩,我还算个什么站着尿尿的男人?”
李局长深吸了一口烟,听着窗外凄厉的白毛风,认同地点了点头。
“大冷天的,也就是这老婆孩子热炕头最实在。”
李局长夹着烟,指了指赵山河,像个老大哥一样拉起了家常:“老金平时没少跟我喝酒,你家那点事,他都给我抖搂干净了。你那个偏心眼的母亲,还有你那一大家子干的那些破事,说实话,我都替你憋屈。”
李局长用夹着烟的手往下点了一下,彻底肯定了赵山河的铁腕:“从小扛着那个破家,你该还的债早就还清了!你作为男人干得对,对待那些吸血的亲戚就得狠点,护住自己的小家,对得起自己老婆孩子,这才是真爷们!”
“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家务事,让您见笑了。”
赵山河笑了笑,弹掉烟灰,顺水推舟地把话锋一转:“李局,您刚才在外面说有件大好事要跟我聊,到底是什么事?”
李局长哈哈一笑,将手里的半截烟头干脆地扔进煤炉子里,听着火舌舔舐烟丝发出的滋滋声。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深邃。
“老金在市委招待所,都跟你透底了吧?”
赵山河点了点头,顺手将大前门的烟灰弹进炉坑里。
“说了。”
赵山河语气平静,透着股坦诚的实在劲儿:“金老板说,我这几天敞开了收皮子,动静搞得有点大。下面好几个县的供销社底朝天,连一张灰鼠皮都收不上来。底下有些老同志和老干部不是很理解,说我一个体户手伸得太长,扰乱了统购统销的规矩。甚至搞得拖拉机厂的工人都请病假进山抓老鼠,在下面造成了很不好的社会影响。”
“何止是不好,告状的电话就差直接打到省里去了。”
李局长叹了口气,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疲惫:“那些老同志一辈子都是按计划办事,习惯了按部就班。现在你拿大把现钞去乡下扫货,把原有的池子搅得天翻地覆。在他们眼里,你这就是在明目张胆地挖社会主义墙角。这种牵扯到大原则的情绪,市委必须要照顾,连我也得避其锋芒。可是……”
李局长话锋突然一转,把茶缸重重地顿在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苏联人那边的外贸生意,咱们也得咬着牙做下去!”
李局长盯着赵山河,眼神里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紧迫感,粗粝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没有足够的外贸去换外汇,咱们市拿什么钱去买老毛子的重型机床?拿什么去换那些特种钢材和汽车底盘?光靠嘴皮子吹吗!”
屋里的气氛瞬间被这几句极其现实的硬话拉得极其凝重。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细微的炸裂声。
李局长死死盯着赵山河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砸出了底牌:“山河,关于怎么破咱们市外贸这盘死局,我不是今天才拍的脑袋。从七七年我调到这儿起,这事就在我心里憋着了,想了太久太久。”
他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语气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断:“前几天,就为了你收皮子这事,我跟老金,还有市里的一位大领导关在办公室里反复商量,彻底交了底、通了气。为了保住外贸的摊子,也为了给你找个硬靠山,我们想出了一个大胆的办法。”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头迎着李局长那灼热的目光。
“什么办法?”
李局长凑近了半步,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屋子里激起了一阵惊雷。
“你去当红星机器厂的厂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