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看着从大门里走出来的赵山河,就像快淹死的人死死抓住了一根浮木。
他猛地从那群散发着汗酸味的猎户身后挤出来,强行挺直了还在打哆嗦的腰板,把手往身后一背,那套在厂里训人的官腔张口就来。
“赵山河!你总算敢露面了!”
王建业指着满地的血水和残局,拔高了嗓门,试图在工人和猎户面前把矛盾全转移出去:“你看看你倒买倒卖搞出的这些烂摊子!我现在代表组织明确通知你,你这剥削阶级的生意干到头了,从今天起,这皮子你一张也别想收!”
赵山河根本没有王建业预想中的气急败坏。
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嘴角反倒勾起一抹极其温和的笑容。
“王厂长,正巧。”
赵山河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聊家常:“我刚从市委李局长那里得到消息,这皮子,我本来就不准备收了。”
王建业愣住了,背在身后的手僵了一下:“你说什么?”
“影响太恶劣了啊。”
赵山河叹了口气,摇着头,语气里全是痛心疾首:“李局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因为我这收购价高,下面县里的拖拉机厂、化肥厂,工人们全请病假往长白山里扎。农民连地都不种了,家家户户拿着网兜去抓灰鼠。这严重影响了地方上的正常生产!”
赵山河把烟头扔在雪地里踩灭,摊开双手:“供销社收不到货,天天往市委告状,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惊动了省里,那就是极其恶劣的政治事件。李局长发了话,我赵山河哪敢顶风作案?所以从昨天起,这门生意,我就彻底掐断了。”
王建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呆滞地转过头,看了看周围端着土铳死死护着他的猎户,又转头看向赵山河,声音开始发飘:“你不收了?那……那这群人半夜拿枪堵在你家门口干什么?”
“王厂长,你这大领导怎么糊涂了。”
赵山河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极其无辜和委屈的表情:“就是因为我连五角钱的底价都不收了,彻底断了这生意。他们觉得没了活路,这才急了眼,半夜抄着家伙堵我的门,逼着我强买强卖啊!”
说着,赵山河转头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嘎子!出来给王厂长看看!”
门缝里,二嘎子头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刺眼的鲜血,一瘸一拐地挪了出来。
赵山河一把将二嘎子拽到身前,指着他头上冒血的伤口,声音陡然拔高:“领导!你看看!二嘎子为了挡住这群土匪的火气,脑门挨了一铁锹!我老婆孩子现在还躲在里屋吓得直哆嗦!我才是受害者啊!”
台阶下,死一般的寂静。
王建业只觉得喉咙里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钉,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带头的二哥和刚才那个起哄的年轻猎户,嘴唇哆嗦着:“那……那五块五?对岸的苏联大领导?”
被王建业那双充血的眼睛一瞪,刚才那个扯着嗓子吹牛的年轻猎户眼神立刻躲闪了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沾着血的袖子蹭了蹭冻得通红的鼻尖,含糊其辞地嘟囔:“那啥……俺们要是不往高了说,怎么能卖个好价钱……”
带头的二哥也难得地老脸一红。
但那股山里人的混不吝瞬间又占了上风。他脖子一梗,梗着通红的脸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狡辩:“啥骗人?俺们说的那个苏联大领导,那是俺们村头打光棍的王二愣子!”
二哥越说越理直气壮,拿着土铳比划着:“那瘪犊子祖上跟老毛子串过种,生得人高马大,高鼻梁蓝眼珠子,体毛比熊瞎子还旺盛,长得跟老毛子一模一样!他平时喝了二锅头就爱卷着舌头说话,那破棉袄上还天天别着好几个从废品站捡来的列宁铁皮像章!所以俺们十里八乡都管他叫‘苏联大领导’!老板,不管他是哪个大领导,这货不管怎么说,你今天都得收!”
听到这个把人当弱智糊弄的荒诞解释,王建业脑子里的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吧嗒”一声彻底断了。
在几万块钱现款的巨大窟窿和被一群泥腿子当猴耍的极致屈辱下,他的心理防线全面崩塌。
“我收你妈个鬼!”
王建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把扯开身上那件昂贵的将校呢军大衣的领口,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指着二哥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身上还沾着猪粪味的泥腿子,也配跟老子玩心眼?!都说你们这帮乡下人最他妈淳朴,原来全是一群精得冒坏水的杂种!老子在县里坐办公室吃皇粮的时候,你们还在老林子里跟野狗抢屎吃!”
他彻底丧失了理智,五官扭曲得像个厉鬼,唾沫星子疯狂地喷在二哥的脸上。
“合伙做局骗老子?你们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一群土里刨食的穷光蛋,一辈子都没见过大团结长什么样,也敢跑来敲老子的竹杠!你们这群狗日的要钱不要脸!”
骂完猎户,王建业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身后那群自家工厂的工人,连他们也一起骂了进去。
“还有你们这群端着破饭碗的要饭的!没有老子在厂里撑着,没有老子赏你们那口棒子面,你们全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现在长脾气了?敢拿扳手对着老子?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臭叫花子!”
王建业像个神志不清的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在雪地里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市局李局长都发了话不准收,这破皮子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这东西砸在手里还能作什么用!搞屁啊!老子就是把钱烧了,也一分钱都不会掏给你们这群叫花子!”
他猛地一挥手,姿态狂妄到了极点:“我不收了!全他妈给老子滚!滚回你们那破山沟和烂厂房里等死吧!”
“老王!老王你闭嘴啊!”
瘫在尿坑里的李跃进像疯狗一样扑了上来,死死抱住王建业的大腿,拼命地往下拽他,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哭腔:“你看看周围!你不要命了啊!”
被李跃进这歇斯底里的一拽,王建业由于缺血而极度亢奋的脑子,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停止了咆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僵硬地转动着脖子。
他看到,面前一百多号刚才还被他骂做“泥腿子”的猎户,手指已经全部死死扣在了土铳和双管猎枪的扳机上。
那一百多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如在看一具尸体。
他再回过头。
身后那三十多个被他骂作“白眼狼”的国营厂工人,此刻正攥紧了手里沾血的生铁扳手和管钳,手背上青筋暴起,同样用一种极其怨毒、冷冰冰的死人眼神死死盯着他。
前有被他彻底激怒的工人,后有被他剥夺了活命钱的农民。
两拨人虽然立场不同,但此刻看他的眼神,却出奇的一致。
王建业被李跃进死死抱着大腿,仰着头看着漫天的大雪,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膝一软。
“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