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个工人彻底疯了。
饥饿、寒冷、加上被挑起的贫富落差,让他们瞬间变成了一群失去理智的暴徒,挥舞着手里的扳手和铁管嗷嗷直叫。
化肥厂书记李跃进看着这群红了眼的工人,缩着脖子凑了过来,借着风声压低嗓音:“老王,情绪是煽起来了。可靠山屯这么大,大半夜的黑灯瞎火,你知道那个姓赵的住哪家吗?”
王建业整理了一下军大衣的领子,换上了一副老干部的派头:“这有什么难的。一会儿让保卫科找个亮灯的农户,敲门客气点,就说是县国营厂来走访群众的。老乡们觉悟高,看到咱们这身制服,肯定愿意配合给咱们带路。”
他说完,大手一挥,带着这群气势汹汹的工人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
刚绕过村口的一排破土房,转过一个极其避风的山坳。
走在前面的王建业突然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李跃进差点撞在他背上,刚想抱怨,却顺着王建业直勾勾的视线往前一看,整个人也瞬间僵硬了。
在前方几十米外,一座门楼高大的青砖大院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
真正让他们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那扇透着压迫感的大黑漆木门,而是台阶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黑夜里。
一百多号穿着破棉袄的汉子,像一根根快要冻裂的冰柱子,死死挤在墙根底下。
他们眉毛头发上全是厚厚的白霜,但每个人的怀里都死死抱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老李……”
王建业倒抽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把抓住李跃进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不用去敲门问老乡了,这肯定就是赵山河的家!妈的,这小子到底有多赚钱!零下三十多度的天,大半夜的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排队等着他收皮子。这小子搂钱搂疯了!”
李跃进也被眼前的场景彻底惊呆了,冻得发青的脸庞因为极度的嫉妒而扭曲着。
他凑到王建业耳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声音抖得像筛糠:“老王,你之前的情报绝对保守了!我看这根本不是一个月赚两万,这他妈是五万啊!咱们今天必须把这条生财之道死死咬在嘴里!只要把这盘子抢下来,咱们直接就腾飞了,还在这破厂里当个屁的厂长!”
两人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极其贪婪的眼神。
下一秒,王建业猛地转过身。
他那张刚刚还满是算计和垂涎的脸,面对身后那三十多个工人时,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极其悲愤、大义凛然的模样。
“同志们!你们都看见了吗!”
王建业伸手死死指着台阶下那群抱着麻袋的猎户,痛心疾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响:“大半夜的,这么多老实巴交的群众还在挨冻受罪,排着队等着被那个吸血鬼剥削!这种吃人的剥削,就发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本就被冻得急了眼的工人们,顺着厂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布满血丝的眼里直往外冒火。
“只要赵山河把这些皮子收进去,他转身就能去苏联人那里换成大把的钞票!”
王建业扯着嗓子,把赵山河的暴利和工人的死活死死绑在了一起:“有了钱,他就会去收更多的皮子,勾引咱们厂更多的人旷工,挖国家更多的墙角!到时候机器彻底锈死,咱们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在风雪中猛地挥下手臂,极其巧妙地下达了以正义为名的清场指令。
“保卫科的!带人给我冲上去!把这个非法的黑市给我砸了!把这些被蒙蔽的群众统统驱散!今天晚上,绝对不能让赵山河收进哪怕一张皮子!把他的大门给我死死堵住!”
“清场!堵门!谁也不准卖!”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咆哮了一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黑胶警棍,第一个像疯狗一样冲了出去。
“都他妈赶紧散了!这里是投机倒把黑市,不准卖东西!统统滚回家去!”
三十多个早就被彻底洗脑、被嫉妒和贫穷逼疯的国营厂工人,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管钳和橡胶棍,嗷嗷叫着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
风雪肆虐的赵家大院台阶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百多号猎户死死抱着怀里的麻袋,像一排排被冻僵的兵马俑,齐刷刷地站在紧闭的大黑漆木门前。
台阶下方的雪地已经被踩得泥泞不堪,里面混着刘癞子和络腮胡子身上淌下来的暗红色血水。
这两人早就被打得没了动静,像两条破麻袋一样瘫在雪窝里。
可头顶上那扇高大的院门,依然纹丝不动。
“二哥……”
一个冻得嘴唇青紫的年轻猎户吸溜着鼻涕,费力地转过僵硬的脖子:“赵山河咋还不开门啊?是不是咱们刚才表忠心喊的声音太小了,里头听不见?”
被唤作二哥的老猎户紧紧搂着装灰鼠皮的麻袋,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不知死活的刘癞子,眼神里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要不……咱们再把地上那两个王八蛋拉起来打一顿?”
二哥咬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是不是赵山河觉得咱们下手不够狠,心不诚?”
年轻猎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夹着冰碴子的唾沫,连连摇头:“我不行了二哥,我半边身子都冻麻了,嗓子眼全冒烟了。要打你打,你嗓门大,你再冲着门里叫两声……”
二哥刚想硬撑着站起来再去踹地上的刘癞子两脚。
风雪中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十道手电筒的冷光像乱剑一样扫了过来,刺得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眯起了眼睛。
“都他妈别动!把东西放下!”
保卫科长那破锣一样的公鸭嗓在黑夜中嚣张地炸响。
猎户们全都懵了。
他们转过头,只见三十多个穿着厚实军大衣、手里拎着生铁扳手和黑胶警棍的人,像一群突然下山的土匪,气势汹汹地冲到了台阶下。
二哥愣在原地,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麻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迷茫。
“你们是谁啊……干啥的的来。”
二哥操着浓重的乡音,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干啥的?县拖拉机厂保卫科的!”
“你们都被赵山河那个吸血鬼给蒙蔽了!”
保卫科长满脸横肉地冲上台阶,居高临下地用警棍指着二哥的鼻子,唾沫星子在冷风中乱飞:“这里是非法投机倒把的黑市!赵山河拿高价骗你们,坑的是咱们全厂工人的饭碗!现在我们代表县国营厂来清场,统统给我滚回家去!今天晚上,一张皮子都不准卖给他!”
跟在后面的三十多个工人也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着手里的生铁扳手和管钳跟着起哄。
“赶紧滚!谁敢把皮子递进这扇门,就是砸咱们工人的饭碗!”
“赶紧散了!再不走,连人带赃物全给你们扣回厂里去!”
台阶上的猎户们全都听懵了。
什么蒙蔽?什么国营大厂的饭碗?什么投机倒把?
在他们被零下三十度严寒冻得快要停滞的脑子里,根本听不懂这些每个月按时领国家工资的厂干部满嘴的大道理。
他们只极其清晰地听懂了一句要命的话:这群穿厂服的,要堵死赵老板的门,不准他们卖皮子,还要把皮子当赃物没收!
二哥愣愣地看着保卫科长,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怀里死死抱着的麻袋,又看了一眼台阶下不知死活的刘癞子。
俺们在老林子里和熊瞎子玩命,刚才又把同村的兄弟骨头敲断了当投名状,就是为了换这口救命粮。
现在你们这群端铁饭碗的上下嘴唇一碰,就要断了俺们全家老小的活路?
保卫科长看这群泥腿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动,还以为他们是被保卫科的牌子吓傻了。
为了在王厂长面前抢个头功,他极其蛮横地抡起手里的黑胶警棍,一棍子狠狠砸在二哥护在怀里的麻袋上,伸手就要去夺。
“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让你们滚……”
“滚你妈的!”
二哥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红得像要在雪夜里滴出血来。
他根本不管砸在肩膀上的警棍,猛地像一头护崽的野猪一样暴起,干枯的双手死死掐住保卫科长的脖子,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直接把这个一百八十多斤的壮汉狠狠扑倒在满是冰碴和血水的雪地里。
“敢断俺们的活路!弄死这帮穿皮的活土匪!”
二哥凄厉的嘶吼声,彻底扯断了猎户们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周围那一百多号早就被极寒逼入绝境的猎户,瞬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