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丈外，某个还在推牌九的小郎君，万料不到，自己辛苦搓来借予施月章研究的阳炎会在此时此刻，落到机谷安危的绝对保障、打更人首座，凌冼身上。
凌冼掐掉袖口残存的火星，大概是想起了剑修拿剑当命的例子，“啧”了一声，动作一顿，将丢掷鹤守的力度放轻了几分。
他临时组出的第二只木傀儡躺在只离陆双清几尺的位置上。
——虽然本也没打算能玩上几场，但亲眼瞧见其躯干上满满附着的白焰灼痕，他还是微妙地有些想发笑的。
这小子是甫一开始就拿准了出手的会是自己吧。
真不愧是陆观鱼和辜如晦的种。
陆双清瞧不出他冷淡神色下的揶揄，咬牙自腰上摸出了一封信，似乎很怕叫血沾上，他谨慎捻着一角，恭敬奉出，“恳请凌世伯信我。”
常年不见光的习性使得青年的皮肤透出一股近似死气的苍白，眼睛却尤为雪亮，扫过落款的水滴纹，没有动，很忽然地道：“比起柏舟，你更像你母亲。”
算不上褒贬，就像理所当然要给他一个评价一般，直白地提及后，又继续问：“名唤长生是么？”
“是。”
陆双清没有料到他会在这个场合下寒暄，凭印象揣测了一番他的态度，轻声补充：“长生是小字，父亲最后定下的名是‘双清’。”
“双清。”凌冼双唇微微翕动，尝试着发出了这两个字的气音，“你都这么大了？”
作为承平年间出生的孩子，这句话于陆双清而言并不算陌生。
只是这个场合，他身上还沾着血和尘，作为也实在叛道，听上去难免奇怪。
眉尾不自觉下压了些，陆双清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答什么，迟钝着颔了一下首。
凌冼看不出他是真乖还是装乖，在他与陆观鱼相似的眉眼上流连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将信接过，一把盖回了斗笠。
……
裴衍飞掠赶来时，陆双清正习惯性地将袖口剥开，就着腕子上那一点相对干净的皮肤去拭嘴边的血痕。
他大概压根没动过能全须全尾回去的念头，立在呕出的血潭前，人显得极其平静。
直至，再度溢出来的血线一路蜿蜒到手肘，将本就狼狈的袖衫浸湿，才慢吞吞地停住动作，去睃掌心。
明明最是警觉的人，对裴衍骤然的近身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平淡到像是在凝神思考着什么。
裴衍无端产生了一种恐惧。
他秉在剑上力度不自觉加紧了几分，优先调出脉络中最温和的气机，想尽快为陆双清仔细探一探伤处。
然而，话还未说出口，少年就踉跄着一头栽向了他。
洇着血锈的青竹味顷刻铺满了他整个鼻腔。
紧跟着的。
是对方颇带不满的气音。
蒙在衣料粗粝的针脚里，陆双清倒是终于有了痛觉，眉心轻攒，缓了一会儿磕撞造成的不适，很干脆地圈住了他的脖颈，将额头朝质地更软的领口蹭去。
仅隔着一层薄襟，紊乱吐息几乎和直接闷在锁骨上没有分别。
陆双清声音含含糊糊的，哄了句“好孩子”，拖着绵绵的嗓子低低道：“先让师兄靠靠。”
才调度出来的气机扑灭在日光里，裴衍呆呆任着对方愈搂愈紧。
他有一种很难言说的情绪。
其实十二楼中，跪上陆双清的禅倚时，他就很清楚地感受到过陆双清对于自己近身的抵触。
无论是表情还是微妙的避讳。
只是没有直接出言呵斥。
那现在呢？
这一路连话说不上几句，能把隔阂消除掉，他自己敢信吗？
太明显了。
——又把我认成那个泊春了吧？
裴衍轻轻垂下眼睫。
如果抱一下就能得到肯定，那他一直以来期许算什么？
明明，明明很多时候，陆双清都扫过自己了，明明陆双清也知道只要施舍自己一个对视，哪怕是一个不经意的停留，他都能记住很久。
可本能的反应又在同他的想法作对。
每一道闷闷拍在他颈边的呼吸，都好似急促擂响鼓点，催动着他对这个人没法不在意的身体不断加速心跳。
他好贪恋这种感觉。
甚至得寸进尺地想要发问：既然都这样像了，为何不能干脆就把我当作泊春？
当然，他过分多余的知耻心还是遏制住了他，让他乖顺地低眉，继续装作懵懂，把声音尽量放得轻缓：“师兄……伤情要紧。”
耳朵被心跳声嗡震得发痒，陆双清不自然拧了一点脑袋。还以为对方的情绪波动只是因为危急，喃喃道：“又没什么大碍……”
声音却悖离表意的渐字低落弱。
才被裴衍扶住腰身，整个人已经彻底软在了他身上。
……
陆双清一把身骨，清瘦得几乎没什么分量，较修士的体格而言，搬运起来当然不算棘手。
然而，他身上要顾及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加上本便负伤的腿骨和胸腹，几乎没有一处敢叫人下手的。
待裴衍竭力安顿好他后，鼻尖已然因心惊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
夸张的伤情让他不住抬眸，凝向陆双清的脸。
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双清捱着这么重的伤仍能云淡风轻。
沉默了一会儿，终还是强忍下擦汗的欲望，半踞在陆双清膝侧，将对方伤处彻头彻尾又确认了一遍。凝神，从蹀躞上点下刀子，飞快把那些贴在伤口上的衣袂刮开。
谨慎的天性使得他向来会对自己的能力做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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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准确的预估。
独这一次，即使磅礴的乾元自掌心推入对方崩裂的皮肤，他仍能感觉到一种轻飘飘的、本能的忐忑。
得走。
就算自己能勉强处理好陆双清新罹的伤，他胸膛上那道状似被撕断的旧疾，也由不得任何犹豫了。
可惜连药都没敷完，他扶着的小腿忽然就抽动了一下。
陆双清竟直接从昏沉中醒了过来。
仰靠树根的动作让他并不好受。轻微地调整过腰身，将手抵在太阳穴边，狠狠地敲了几下，方才似找回了神魂，举目四顾。
原本涸血蒙尘的面部被很细致地擦拭过了一遍，于是，他的表情十分地好观察。
——清醒过来了。
裴衍直勾勾观摩的目光宛如被炽灼了一般，极快地低了回去。
他不动声色地将膝盖后撤少许，乖觉给陆双清让出一段位置，正欲简单叙述一下状况。
迎面忽拂来了一阵风。
额心、鼻稍早凉透了的冷汗瞬间有了存在感，他蹐跼地摸到腿上揩血的帕子，迟疑了一下，干脆赤手着双手，用掌心去擦。
幸而动静很小，陆双清正忙着琢磨自己换了一种系法的腰带，不曾睇见。
一对疏朗的眉峰轻挑，他犹豫片刻，将指节插入腰带与腰线的罅隙估量了一下，确保过一会儿起身时腰带不会遢下去，也懒得计较了，掀目去看裴衍在疏叶漏影下白生生的脸，顾自道：“怎么就学会了使用子甲了？”
他声音很轻，也可能是裴衍没有想到他会突然谈及这个，望到陆双清盯着自己颈部的视线时，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面具。
——因为顾忌到它与陆双清的关联可能会影响伤口的处理，裴衍暂时关掉了机括。
它缩成了一个挂在领口的圈，有种很莫名的装饰意味。
当然，此物最初的设计并非如此。
施月章一向爱死磕这一块绝无仅有的碧血玄铁，发现其绝对的服从性后，直接产生了母子甲的想法，并尝试着，将子甲刻入了许多不常见的设定。
譬如此刻的面具。
原是在仿照牵机阁限制麾下死士，并隐匿其气息的“障目”，但陆双清试用后，实在对它卸下后锁在颈部的样子瞠目结舌。
几番力争，才叫施大匠人不情不愿地违背了职业底线，将这个圈改得更低调秀致了些。
谁也不曾想到，这种偏门的东西，今日竟真能存在用武之地。
裴衍不知个中由头，只堪堪读出了他话中没有怪罪的意思，反应很快地用手托起子甲，推到下巴边上，向他展示起自己是如何将此物来回转换的。
一霎时，黢黑的面具又覆满了他下半张脸，仅将一双圆眼露在发丝下。
但陆双清还是一眼看出来了，他紧张地在咬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