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双清从未指望过他能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本分，当然也不在意，指尖轻巧在腰际一勾，示意他伸出手来接。
比颜色先一步跌入少年眼里的，是一道润泽的光斑。
它随白玦一路抟转过指腹的罅隙，最终在掌心歇出一个清透的圆影。
裴衍视线才在其上小停了一会儿，就听陆双清指向树侧的一片坦地道：“去。调整调整状态。”
介于勒令与吩咐之间的语气，说完也分毫没考虑他是否听话，兀自拧了一下腕口歪掉的袖甲，准备继续对着鹤守掐诀。
但表意已经很明确了，让他闭嘴。
今日总归是见过一次陆双清发火的，裴衍出言试探时，没指望他会这样轻飘飘放过自己，心底尚还有些莫名的戚戚。
直至贴着树根席坐，脑子才慢半拍地挪到这个大概是储物的玉器上。
辜如晦这些年待他如己出，故而韫椟珠玑于他并不鲜见，只一眼便能瞧出，它的装饰价值远大于储藏。
一探，果真，里头分门别类只放了几份干粮与少数净水。
虽然还未辟谷，但他对食物的欲望一向很低，仅仔细取出了一小份，便将目光借着进食的档口悄悄瞟向陆双清。
那双劲瘦漂亮的手不断翻飞，捻成的诀文。
就同刚刚安抚他的那计术法一样，是他完全没见过的指诀。
……
日午昼中，千树荫下，一簇簇无垠无源的白火随着少年的合掌定势涎落。
陆双清轻匀出一口气，近琥珀色的瞳孔在睁眼的第一刻猛然收缩，怔愣了少顷，方才垂向矗在身前的鹤守，袖手收剑，然后侧目。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叶影中的裴衍已经用过了午膳，正安静地揽在剑上养神。
软且轻盈的乌发显然被重新扎过了，随着主人惊动后的抬眼，一路纷纷扫到夏衫没有纹路的前襟上，浮着光，很容易就让人将注意力分散了上去。
陆双清慢吞吞纠正视线，赶在裴衍起身前，讨了口水喝。
“还记得……”摒弃矜持的一口闷多少有些叫他咽不下，水珠子沿着淡色的唇缝挂在腮边，他郁闷地用手腕蹭擦了一下，继续道：“……我说过的吗？”
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他此刻的声音实在难以辨认，裴衍拧盖水囊的手足足停顿了两息，神色才开始发生变化。
他点了下头。
明显是骤然紧张了，但表现得却很顺从，垂目继续将水囊拧紧。
陆双清嘴边浮着的笑意极不合时宜地真切了几分，他想了想，安抚似得在少年肩头拍了一计。
没太嘱咐什么，手便放回了笔挺的腰间，挽上剑柄。
陆双清一步越过盘虬，纵向树后，趁着七丈外鹘突出现的绿叶落地前，踏足了这方由巨木倒伏压出的林窗。
日中灼人，无风，久未出鞘的鹤守孤横于蓁斜乱草与烈阳之间，白得比雪色更纯粹。
作为斫龙石锻出三样瑰宝之一，除却极富特点的剑身，它没有足以比及六合同春催动四象或漏影云起龙骧的宏大传说，负此盛名孑然瀚海了千年，于某个秋夜，与水镜先生一齐跨入百竹山庄正门。
儒生将长剑放上案台时，背完南华经过来交差的陆双清正懵懂地从外廊入内。
曳动的火光铺陈在脚下，他又一次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后，不太有规矩地挑起了珠帘。
只记得那日微雨漱稀星，促织在野，再度睁眼，他人已经睡在了父亲怀中，练了两年的双剑也被没有任何理由地换成这柄漂亮非凡的斫龙石造物。
垂髫之年忽得至宝神兵，任谁都是踌躇的，陆双清亦然不免。
他虽能强迫自己从玉石的粲然上移目，但想法，还是会因某一刹的华彩开始五花八门，甚至忍不住地去憧憬自己一直不太敢奢求的未来。
——虽然按最终的结果来看，他平庸的能力应当是辜负了这把剑的选择。
但他完全不是一个轻易消沉的人，即使隐约猜出了水镜先生的想法，握上鹤守时，他还是会为它的趁手和熠熠而感到雀跃。
……
不知何时栖落枯木尾端的木隼，睥过少年与剑光，头部缓缓拧动，发出一道状似风啸的唿哨。
“咻——”
很低，甚至融进了环境里。但没有凉意相佐，它的目的就很微妙了。
更像一种彻底蔑视之下的叫阵。
陆双清攫向声源处，反应极快地压了一下长眉，赶在破空的飞叶来前，拧动腰肢反蹬，连退数步。
人甚至还没站定，在剑鞘与銙饰撞出的“铛铛”声中，他一捻臂甲，五指蓄力，向尘浪翻飞处轰出了一发火弹。
第一次经手藏贮后阳炎，陆双清不清楚它的威力究竟还剩几何，步履分毫不敢多留，吃稳住后座力后，直接踏地跃起，踩上倾倒的树桩，强催着纵剑的五指变动。
然而，一切他所预料的都没有发生。
世间最不能湮灭之火在撞入扬沙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吞并了一般，连温度都没有释放，就很直白地消失了。
没用？
对施月章绝对的信任几乎让他立刻意识到了危险性，薄唇狠狠抿紧，左手压至右肘间，持续加大鹤守的反制力度，同时，再出五道冷箭。
这一回，他倒是看清楚了。
所谓翻飞的砾石、黄沙居然是以一种诡谲的凝绝状悬浮在他适才站立的那一方境地内。
并且，臂甲嗡震的反馈在告诉他，那雾中站有一人。
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撤力，正想抢在对方动作之前，遁反鹤守，却又忽觉离最近他的那枚箭镞传来异动。
——他要过来了。
与木隼如出一辙的，利用箭镞，戏弄又恶意地昭告自己。
陆双清脚下后撤，双手奋然交架，以阖身之力牵动臂胄涨开，铿锵抽合，生生将腕口到小臂这一段加厚了足足两倍有余。
施月章造甲时，本便因为材料的匮乏只设置了几处关窍，他适才在裴衍身上又用去了十之二三，想轻松吃下对方这一击，当然是天方夜谭。
于是他根本、也完全没有抱什么期望，做好准备后，直接以流动的气机锁死心脉。
“轰！！”
凭虚出现的木魁在击出一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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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袍服竟鼓风般膨胀了起来。
裴衍听到了一道鲜血浇地的声音。
衣影之下，青衫少年明显佝偻的身形趔趄，似乎还欲动作，却兀地踏错，整个人自枯木上栽了下来。
从始至终，不曾给过他任何示意。
是无暇。
还是没有？
他哪里敢多想，持握剑鞘的手将剑柄顶出，足弓发力，正要飞身截下那木傀的第二段进攻，就见木傀扬起的拳势上满满俱是黢黑的金属附着。
和他赖以藏匿的覆面同属一源，裴衍怎会不识？
正是陆双清的甲胄！
原本被少年养得温顺的死物忽似放开了天性，不断曲卷、捆缚，以一种虺蜴的森森姿态，将那个颀长人形掣停半空。
紧跟着，出现了一剑。
卷霭浮光，裹挟着漫天暑气，直直把“他”一斩为二。
朽木成灰。
竟是鹤守博赢了那一片飞叶，斩出的弧光。
弧光里，原本一片颓败的少年，在砸到地面的前一刻，掌骨撑地，极矫健地腾跃起势，抓住飞纵回来的鹤守。
提横在前。
与传言中夸张的赞词一致，它真是绝顶漂亮的一把剑。
剑身狭长，磋磨合度，就连曝晒的烈焰辉映其间都只似一泓潦水流丹。
此刻乖张地呈在少年渗着血色还尤显干净的眼睛下，更是将珠玉砌出的美感扯得暴戾直白。
惊心动魄。
明明是一个标准的抵御恣态，却无端地叫人想一击碾碎。
雾中人于是，也这样做了。
场面上瞬间出现了第二只木傀。
未经任何打磨使得它嶙峋的身形仿佛一动即散，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了一会儿陆双清，忽然提气跃起。
这种具有明显活人特征的动作当然不可能是无魂无魂之物的自主行为。
它在模仿。
思忖如是，陆双清一撇视线，追着木魁破绽，仔细凝神，果真找到了一抹黑色的影子。
——披蓑戴笠，稳稳地敕令着木傀。
凭其凌厉之势而言，只是一个对视，便足以叫人胆寒。
一方是淬炼了百余年的修为，一方是完全复刻其主的扈从。
陆双清站在首尾俱劣势的阵心中，上天无路，遁地无门，端的全是破绽。
怎么躲？
不只是裴衍，对上陆双清的眼睛时，凌冼也在好奇这个问题的回答。
唯见得日光下，少年清挺的站姿一变，像早就做好了决断般，直接拧动腰肢，将整个背面舍给了木魁。
长剑甩出，合掌定势。
能被对方信手摘叶截下的剑气，再勠力也是徒劳，陆双清是个聪明人，显然把这个道理嚼得很烂，所以自始至终没对踏实路子抱有太大期望。
这一招亦是。
在出剑的那一刻，适才随第一只木傀消失的甲胄骤然出现在了他的小臂上。
五指绷紧，他将右手对准了压迫过来的凌冼。
这一次，可以仔细观摩到阳炎何故失效了。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