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研究摘卸技巧的样子，陆双清早在设白焰焚诀时就瞟到了，此刻又见他这样认真地展示，一对长眉不由得弯了弯。
他缓声道：“不舒服也先忍一下。”
没想到他竟仍然在意这个。
裴衍很明显地怔了一下，赶在对方移开目光前乖乖颔首：“嗯。”
预料之中的，陆双清拒绝了他返程的建议。
他像是彻底摒弃了痛觉，连未上完药的地方都不曾一顾，只淡淡向裴衍要来了食物，就安静地开始进食。
甚至懒得接过玉玦。
裴衍递出的手在半空微微一攥，稍作迟疑，将玉玦与伤药一并收进袖口夹层。
两人之间本就不是会闲聊的关系，他又向来识趣，见对方面颊上的血色在慢慢恢复，便轻手轻脚抱起配剑，又往后挪了些许。
假装垂目的同时，以余光悄悄瞥他。
碎叶间漏下的光浮在陆双清张扬的五官上。他懒洋洋地没有避，就着水咽下一口面饼后，凌空勾勒出了一道明显用以通讯的法阵。
年少担责而养成的习惯便是这点不好，直至法阵的另一端传回讯息，他才想起去咬下一口。
因为把脑袋埋在了膝头，裴衍的视野其实很窄，被一枚石子弹落到脚边，他才堪堪意识到陆双清已经做完了全部准备。
少年手还停在抛掷的动作上，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上路了。
……
谷愈见深，林柞内堪能下脚的地方便愈显匮乏，绒絮状的蕨菌四处附生，从梢间蔓上涎下一条条幽绿的绰影，无风而兀自起伏。
连光散下来都成了可视的形状。
注意到草莽大多都没过了裴衍的肩膀，陆双清有些忧心于他会落下，将近行道的杂木又折退了许多，回头，摊手，示意他递上掌心。
大概在乐正锁下的范围内又搜查了两个时辰后，一道甩尾声炸破了泽薮的平波。
裴衍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叫霍然转身的陆双清箍住腰身，纵身而起，一跃落在了五丈高的树桠上。
陆双清眸子低压，随着出鞘横格的鹤守一齐，爆出一种近乎凌厉的气机。
而他二人适才的立足之处，砸在地上的长尾赫然缩了一下炸开的鳞片，朝波漾不止的碧潭滑去。
不待水定都能看出，那潭水深处有一片几乎算得上庞然的巨物。
——找到了！
饶是陆双清的手已经将他整个脖颈护住了，裴衍的脊背仍因骤然涌起的心惊而悚然绷紧。
他感觉陆双清在捋自己的发尾，由上而下，一下一下，带着很明显的安抚意味，可落在耳边的话却是另一番意思。
陆双清问他：“敢打吗？”
简直像在信口玩笑。
裴衍从未如此鲜明地感受到，心底的某处被骤然擦亮、膨胀。刚想仰头去看对方的神情，就听陆双清疏朗地笑了一下，“来！”
青衣叫澹澹水烟胀起，影绰空潭。
他毫不犹豫地出了第一剑。
软风一般，轻飘飘的，仿佛只为扫却浮荇。
偏在切入碧波的两息后惊出了一个数丈滔天的巨浪。
“哄！！！”
飞霰霶霈，如一场酣畅的大雨，将杂芜浮尘都淋了个彻底，也完全地将那庞然大物的躯干逼现在二人面前。
即使没有任何交流。
裴衍也明白，他的剑，该出手了。
他平素使得便是最激进的打法，适逢大妖竟也分毫没有手软，拖剑点萍而去，直逼那个豁然掀开的剑锋暴起。
横披星火，气惯长虹。
然而，只是一个切口都能拧身而起的脾性，赤眼蟠虺怎可容他作祟？
它耳鳍豁然大张，喷薄出的腥雾随甩头的动作倾盖飞溅，正欲直睨不自量力的侵入者，却忽觉尾身末端，有什么正在借着它的抽动，划开脊骨。
那双带着猩色瞳遽刻倒竖，也是到了这一刻，它才堪堪发现，那一发势似鸿毛的剑，竟于入水之后再未出来过！
青衫破雾，陆双清揽风迫近，在将要贴上那个足有他头颅大的红瞳前，手中纵着的剑诀随笑意一变，戏谑道：“在看哪里？”
它这个境界的大妖，人言何能不通，在他语出的同时基本就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虽然气机一致，与它一战的，是两个人类。
果不其然，裴衍一剑被它搅颓后，直接反踏树干，腰腹发力，身形如练月翻纵顶空。
第二剑！
阴阳自剑身分晓，流墨分辉般笔直泼向蒙蒙浑烟。
他发力到纯粹的双手卡死于剑柄淌出的霞光中，绷出苍青色的经络，赶在陆双清袖甲覆满拳头的同时，自极空下刺。
先到的是拳风，还是剑气？
来不及细思，赤眼蟠虺勉强擦着剔鳞的白虹，反扭身躯，妄想以此混淆气息，再度扎回水底。
哪知，陆双清的反应比它料想的快了百倍。
他没有任何迟疑，握实的护甲又暴涨了一圈，直接砸透它赖以迅速制变的扬鳍，拽住鳍棘，以迅雷之势荡停身体惯性，一步撞向飞速入水的另半截鳍身。
百年养伤而忘却了的苦楚，因这利落的穿透声再度复现于它脑海之中。
狰狞的管牙淋着污血，随它搅浑的浊涛不断翻出水面。
一路血线滴出的涟漪尽头，青衫少年发尾一甩，再踏浪而起，以掌心锁向蟠虺。
没有看见裴衍，所以他的动作稍微停了下来。
果不其然，浪涛最盛处，宛若乍然春放，忽然洇开了一簇巨大的血花。
陆双清扬眉一笑，动手了。
施月章只给他填了三弹阳炎，他并不打算把最后的一弹留给这种本就没有还手之力的畜生。
于是射出的，仅是最寻常的五枚暗箭。
像是被敲上了休止符，那条从始至终便未发出过一击的庞然巨物，幡然抽搐，发出一种近似人音的低鸣。
而擦着暗箭仰出水面的人影，也霎时顿住动作。
他双手浸在潭里，胸腔不住起伏，牙关死死叼含着那支失了光彩的黑白剑柄。不知是太过吃力还是沾上了污秽，瓠犀白齿间一点一点淌落红汤，视线怔忪地黏在少年尽覆鳞甲的指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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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臆想中切肉如泥的绞杀声没有响起。
浪涛摇撞中，耳畔忽然有一滴水珠坠落。
他整个人被提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
陆双清在他腮畔轻揉了一下，接住脱力而掉落的长剑。
其实的确应该直接绞杀的。
但他注意到了裴衍望向自己的眼睛。
——与印象中那种坦率清傲的感觉不同。
长眉低落，连视线都带着微妙的回避。
让他心境产生了一点变动。
他目光觑向仍在翻腾的蛇身，不动声色地拧紧了暗箭切入的力度，面上轻松地朝裴衍指挥道：“了结它。”
裴衍的佩剑才叫他卸掉，现在身上唯一趁手的，只有蹀躞七事和他浮出水面前奋力拽住的鹤守。
可，普通的刀械如何能斩断臻化的鳞甲呢？
鹤守阒然生光。
他脱力的手似幡然被赋予知觉了一般，横提白刃，一剑直斩落。
万事休矣。
占据此方百年的霸主，在一分为二后，彻底溃败，昔日狞厉的肉身随拍向杂芜的白浪轻轻浮沉。
那一口怄在心头的喘息也终于，从他的胸腔中吐出。
裴衍呆呆立在水上。
好像缓了很久，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虽然潜入水中时，鹤守已然缠破了对方的几处大关、虽然他看得出，这条蟠虺早有奄奄之意。
但，是他亲手斩出的最后一刀。
越纵千年道行。
不知何时跟来的陆双清蹬开浮木，忽然躬身。
一双遒劲有力的手落上蛇鳞。
“嗤——”
碎屑溅着飞血，纷纷瀑出，竟是他徒手，直接将那蟠虺的鳞甲撕开了。
淋漓的血与穗状物自少年长而漂亮的指隙垂落，他略微思索，在妖丹上吹了口气。
污秽倾刻齑化。
朝裴衍勾了勾手，待他近了，腕骨一翻，将那枚干净、瑰丽的妖丹送到他的眼前。
表意不言而喻。
裴衍观瞻着他的表情，接过时，福至心灵地感受到了另一重意思。
这是……褒奖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竟有些难以言说的无措，连低头细看都不敢，虚拢掌心，佯作平静地板住表情将妖丹轻轻卷入袖中。
陆双清轻笑，放过了他这点小小的逞强。
自腰间轻轻拨下一只琉璃罐，他俯身凑近蟠虺豁开的肉身，赤手在其中翻找起来。
适逢昏黄交际，潭上空浮着的荇草、尸骸、荒木将霞光挤成了一小块映在他侧脸的残红。
裴衍捺住心下的悸动，才想上前帮忙，却忽见一滴不知从何落下的血珠，笔直穿过那片残光，正正滴落在陆双清眉心。
陆双清动作一顿，眉心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随即，他倏然抬头——
在裴衍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记得这张浑然天成的脸上，突兀地多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