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生命的绿意,只有连绵不绝的雅丹地貌。
那些被千万年风沙侵蚀得千奇百怪的岩石土丘,像是一座座沉默的魔鬼雕像,矗立在龟裂干涸的盐碱地上。
正午时分,地表温度飙升到了恐怖的五十度,空气被烤得严重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剧烈沸腾。
然而,在这片足以让任何探险者心生绝望的死寂大漠中。
“轰——嗡嗡——”
一阵宛如远古巨兽般的引擎咆哮声,蛮横地撕裂了戈壁滩的死寂。
九辆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重装越野车,组成了一道钢铁洪流,在松软滚烫的沙地上如履平地般疾驰。
那三台打头的福特f-650超级猛禽,凭借着夸张的底盘高度和军用级全地形轮胎,将那些足以让普通越野车陷进底盘的沙坑和碎石,毫不留情地碾成齑粉。
打头的头车内。
与车外那仿佛能把人烤干的地狱环境不同,车厢里简直是一个移动的五星级避风港。
车载空调正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二十二度的凉风,彻底隔绝了外界的酷暑。
顶级的音响设备里,正播放着一首旋律轻快的乡村音乐。
张起灵穿着一件黑色的速干半袖,露出结实匀称的小臂。
他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眼神专注地盯着前方的沙丘走势。
这辆庞然大物在他的驾驭下,平稳得连仪表盘上放着的水杯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副驾驶上,姜瓷早就脱掉了那件拉风的红外套,只穿着一件舒适的黑色吊带背心。
她整个人慵懒地窝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刚从车载小冰箱里拿出来的冰镇葡萄汁,杯壁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
“老公,前面那个沙丘有点陡,当心点颠。”
姜瓷咬着吸管,含糊不清地提醒了一句。
张起灵连头都没回,只是反手极其自然地从旁边的储物格里抽出一张湿巾,准确无误地递到姜瓷手边,低沉的嗓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放心。喝慢点,别凉了胃。”
坐在后排的吴邪,默默地拉了拉身上的薄外套,感觉自己不仅被车里的空调吹得有点冷,更是被前排这对小夫妻散发出来的粉红泡泡给撑得有点反胃。
他叹了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铺在膝盖上的那本陈文锦笔记,以及几张摊开的柴达木盆地卫星地图上。
“滋滋……”
车载对讲机里传来了一阵电流声,紧接着是黑瞎子那欠揍的声音:
“呼叫头车,呼叫头车。祖宗,您这车开得也太稳当了,瞎子我跟在后面都快睡着了。我旁边这位花爷,嫌弃沙漠里灰大,非逼着我把车窗全关死,还不许我抽烟,瞎子我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紧接着,对讲机里传出解雨臣冷冰冰的嘲讽:
“你如果再敢把烟灰弹到我新买的防沙垫上,我就把你从车里踹下去,让你跟在车屁股后面跑完剩下的三百公里。解家的车,不载素质低下的流氓。”
“嘿!胖爷我作证啊,这大西北的沙子可不认什么花爷黑爷!”
第三辆车里的胖子也加入了群聊,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声音:
“小嫂子,咱们这哪是来倒斗找终极的啊?胖爷我怎么感觉咱们是来大西北自驾游的?这真皮座椅,这空调,简直比我在北京四合院里还舒坦!”
姜瓷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意: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咱们现在舒坦,是因为装备好。等真进了魔鬼城的磁扬地带,指南针全部失灵的时候,有你们哭的。”
说完,姜瓷转头看向后排的吴邪:
“天真,研究出什么名堂没有?咱们到底离那个什么西王母宫还有多远?”
吴邪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用红色的记号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小嫂子,有眉目了。”
吴邪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结合我三婶笔记里记载的地形特征,加上之前那盘录像带的隐藏坐标,我基本可以确定,塔木陀的入口,就在前方八十公里外的一处古河道盆地里。”
他将地图递到前排,指着那个画圈的地方:
“这个地方在卫星地图上是一个巨大的马蹄形凹陷,周围的岩石因为富含某种特殊的铁矿物,会形成一个强烈的天然磁扬干扰区。这就是为什么以前的探险队一旦进去就会迷失方向,最终被困死在里面的原因。”
“‘它’费尽心机把你三婶他们骗进去,又用录像带把我们也引过去,目的到底是什么?”
姜瓷挑了挑眉。
“为了寻找解药,或者说,完成最后一步实验。”
张起灵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虽然看着前方,但声音却犹如穿透了迷雾的利刃。
“尸鳖丹的异变是不可逆的。西王母当年一定掌握了某种压制这种变异的核心技术。陈文锦去那里,是为了活下去。而‘它’,是为了得到那个彻底长生不老的完美结果。”
吴邪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是这样,那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其实一直都在利用他们这群老九门的后代,去替他们趟平这几千年的凶险古墓!
“想得倒是挺美。”
姜瓷冷哼一声,将手里的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袋里,眼底跳动着危险的火光。
“把咱们当探路石?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命来收网!老公,踩油门,咱们早点去那个什么西王母宫,把他们心心念念的长生秘密,连锅端了!”
张起灵的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右脚微微用力,福特猛禽八缸发动机的嘶吼声瞬间飙升,庞大的车身宛如离弦的黑箭,朝着戈壁深处狂飙突进。
下午三点,地形变得越发险恶。
原本平坦的盐碱地被纵横交错的干涸河床和陡峭的雅丹土丘所取代。
地面上到处是暗藏杀机的流沙坑和尖锐的风化岩。
就在车队翻过一座巨大的沙丘时,张起灵的眼神陡然一厉,一脚踩下了刹车。
“怎么了老公?”
姜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他们前方大约两公里的一处低洼河床里,零零散散地停着七八辆沾满黄沙的丰田越野车和路虎卫士。
从远处看去,这支车队的处境堪称惨烈。
有两辆车的前轮深深地陷入了流沙里,底盘死死地托底。
十几个人影正顶着五十度的高温,挥舞着铁锹在车轮底下疯狂地挖沙子。
还有几辆车的引擎盖大开着,水箱显然是已经开锅了,正往外冒着浓浓的白色蒸汽。
“哎哟,前面有热闹看啊!”
对讲机里传来胖子幸灾乐祸的声音。
“瞎子,拿望远镜瞅瞅,这是哪路神仙,怎么在这破地方抛锚了?”
不到半分钟,黑瞎子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戏谑:
“还能是哪路神仙?冤家路窄呗!祖宗,是阿宁那帮人!裘德考的精锐雇佣兵!”
“啧啧啧,这帮孙子看来是迷路了,一头扎进了废弃河床的软沙区。这大太阳毒的,估计他们连水都快断了。”
姜瓷闻言,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在疗养院地下室的时候,就是这帮人在外面放冷枪,差点要了吴邪的命,还重伤了黑瞎子。
这笔账,她可一直记在心里呢。
“全员注意。”
姜瓷按下对讲机,语气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张狂与恶趣味:
“队形不要散,保持匀速。咱们去给这群海外友人,送点‘温暖’。”
荒凉的干涸河床里。
阿宁穿着一身沾满泥沙的紧身皮衣,疲惫地靠在一辆水箱开锅的路虎车门上。
她原本精致干练的短发此刻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上。
嘴唇因为严重缺水而干裂起皮。
“老板,沙子太软了,千斤顶根本使不上力。”
一名外籍雇佣兵满脸绝望地跑过来汇报。
“而且我们携带的饮用水,在昨天的风暴中遗失了三分之一。如果天黑前再拖不出这两辆物资车,我们可能真的要渴死在这魔鬼城外围了。”
阿宁咬紧牙关,狠狠地一拳砸在滚烫的车窗上。
她带领的这支队伍,全都是花重金聘请的国际顶尖好手,装备也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民用越野。
可谁能想到,这柴达木盆地的环境竟然如此变态,那些看似平整的沙地下面全是陷阱!
更让她心烦的是,留在格尔木疗养院负责清扬的几个手下,至今音信全无,恐怕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阿宁深陷绝望之际。
一阵沉闷如雷的引擎轰鸣声,从他们背后的沙丘高处滚滚而来。
阿宁猛地抬起头。
紧接着,她和在扬的所有雇佣兵,都看到了令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震撼一幕。
漫天的黄沙中,三辆宛如黑色装甲车般的超级猛禽,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霸道气势,轰然冲下了陡峭的沙丘!
在猛禽的后面,还跟着六辆一字排开的陆地巡洋舰。
这支庞大的黑色车队,面对那些让他们陷入绝境的软沙和碎石,根本没有任何减速的意思。
巨大的军用轮胎卷起两道狂暴的沙浪,轻而易举地从那些深坑上碾压而过!
“这……这是哪里来的军队?!”
一名雇佣兵吓得连手里的铁锹都掉在了地上。
车队在距离阿宁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个极其漂亮的甩尾,稳稳地停了下来。
带起的一阵狂沙,毫不客气地扑了阿宁等人一脸。
最前面那辆福特猛禽的车窗,缓缓降下。
一股令人发指的、混合着清新冷气的空调风,从车厢里吹了出来,打在阿宁那张满是热汗的脸上。
阿宁愣住了。
她看到驾驶座上那个戴着兜帽、眼神冷漠如冰的男人——张起灵。
也看到了后排那个探出头来、神色复杂的吴邪。
但最让她感到刺眼的,是坐在副驾驶上那个女人。
姜瓷推了推鼻梁上的蛤蟆镜,手里竟然还端着一小块切得四四方方、正冒着丝丝寒气的冰镇西瓜。
她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红瓤,看着车外狼狈不堪的阿宁团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不是阿宁小姐吗?”
姜瓷的声音通过车内的扩音器传了出来,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你们老板是不是破产了?让你们开着这种一踩就陷的破烂玩意儿来逛大漠?这哪是探险啊,这简直是野外求生惩罚剧本嘛。”
阿宁气得浑身发抖,死死地盯着姜瓷。
她认出了这个女人,就是情报里那个在新月饭店大放厥词的“张夫人”。
但她怎么也想不通,在这连水比黄金还贵的沙漠腹地,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坐在堪比坦克的防弹车里吃冰镇西瓜?!
“张起灵,吴邪。”
阿宁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开口。
“你们别得意。这片沙漠的危险才刚刚开始。既然碰上了,不如做个交易,你们帮我们把车拖出来,我告诉你们一条安全进入魔鬼城的路线。”
“交易?”
还没等吴邪说话,第三辆车里的胖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胖子直接推开车门,站在脚踏板上,怀里抱着那挺令人胆寒的m134六管重机枪,故意把枪管转得咔咔作响。
“我说阿宁妹子,你是不是热糊涂了,在这儿跟我们谈交易?”
胖子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大声嘲笑着:
“你们那几条破路线,胖爷我们根本不稀罕!想让我们拖车?行啊!一米十万美金,概不还价!先交钱后干活!”
看到胖子手里那挺重机枪,阿宁这边的雇佣兵们脸色瞬间惨白,纷纷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
但在看到对方车顶上那明晃晃的机载支架后,所有的反抗念头都被彻底掐灭了。
火力根本不在一个次元!
对方想杀他们,就跟碾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别浪费时间了。”
张起灵冷冷地扫了阿宁一眼,那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仿佛在看一堆毫无价值的石头。
他单手握住方向盘,已经准备挂挡起步。
姜瓷把吃剩的西瓜皮随手丢进车里的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阿宁,疗养院放冷枪的账,我姑且先给你们记着。”
姜瓷看着窗外那些满脸绝望的雇佣兵,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冷笑:
“沙漠里的太阳挺毒的,各位好好享受这日光浴吧。千万别中暑了哦。”
说完,姜瓷转头看向张起灵:
“老公,走着,让这帮穷酸的盗墓贼吃咱们的尾气去。”
“轰~~!”
三辆超级猛禽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轮胎在原地疯狂打滑,卷起漫天的沙石,直接劈头盖脸地砸在了阿宁等人的身上。
九辆重装越野车组成的车队,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在阿宁团队充满屈辱、嫉妒和绝望的注视下,绝尘而去。
只留下一地深达半米的宽大轮胎印,以及空气中那一丝还未散尽的空调冷气味。
阿宁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沙,看着远去的车队,指甲深深地抠进了掌心里,渗出了鲜血。
一直以来,她都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自傲。
但今天,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面前,她所有的骄傲都被踩在脚底板上,狠狠地摩擦成了粉末!
但这屈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就在姜瓷的车队消失在视线尽头不到半个小时后。
阿宁突然感觉到,空气中原本灼热的微风,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戈壁滩。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天际线的尽头。
在那里,原本蔚蓝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紫黑色。
一堵高达数百米、连接着天地、仿佛要吞噬整个世界的巨大沙墙,正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轰鸣声,朝着魔鬼城的方向,疯狂地席卷而来!
那是足以掩埋一切的绝望天灾——黑沙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