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吴邪熟悉的脸,甚至在来格尔木之前,他还在老照片上无数次地端详过这生动明媚的容颜。
那是,霍玲。
当年西沙海底墓考古队里那个骄纵、美丽、出身于老九门霍家的千金大小姐。
那个曾经巧笑嫣然地喊着“三省哥”、跟在小哥身后满眼倾慕的年轻女孩。
但此刻,她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趴在那口散发着森寒之气的玉石棺材上。
她身上那件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衫,早已经被地下室的潮气和腐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她消瘦、甚至可以说是干瘪的躯体上。
她的脸庞呈现出一种犹如打了劣质蜡般的死灰色,皮肤下隐隐透出骇人的青黑色血管。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头发。
那原本应该秀丽的黑发,此刻正以一种违背了生物学常识的状态,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
那些湿漉漉、散发着浓烈海腥味的长发,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她的肩膀和玉棺的边缘缓慢地蠕动着。
她被卡在了人和禁婆的中间状态。
这就是陈文锦笔记里记载的,服下所谓“长生不老药”后,极其残酷的变异过程。
“霍……霍玲阿姨……”
吴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分毫。
一种夹杂着恐惧、不可置信和深深悲哀的情绪,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如果霍玲变成了这样,那他三叔呢?
陈文锦呢?
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不是都被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它”,变成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怪物?!
“天真,别过去!她已经不是人了!”
胖子一把死死地拉住吴邪的胳膊,紧张地端起那把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玉棺上的霍玲。
但胖子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这特么是老九门的熟人啊!
更是吴邪长辈级别的人,这让他怎么开枪?
“咔……咔咔……”
趴在玉棺上的霍玲似乎并没有立刻发起攻击。
她的喉咙里发出古怪的、犹如骨骼摩擦般的机械声。
她缓慢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伸出那长着尖锐、半尺长黑色指甲的双手,僵硬地从玉棺里摸出了一把破旧的木梳。
“沙……沙……”
在死寂、幽闭的地下室密室里。
霍玲竟然背对着他们,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梳起了自己那正在疯狂生长的黑色长发。
每梳一下,就会有一大把带着连皮带肉的头皮和散发着恶臭的枯发掉落下来,但紧接着,又会有新的、诡异的黑色长发从那青紫色的头皮里钻出来。
“【霍玲最近变得很奇怪,她总是对着镜子梳头,一梳就是一整天……】”
吴邪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陈文锦笔记里的那段话。
这种诡异、不断重复生前某个机械动作的行为,正是大脑被尸鳖丹的毒素彻底摧毁、灵魂被困在变异躯壳里的绝望体现。
就在这时,一股奇特、甚至可以说是好闻的异香,忽然从那口玉石棺材里,或者说是从霍玲的身上,隐秘地散发了出来。
那味道极其复杂,像是一种浓郁的劣质花香,又夹杂着某种古老的防腐中药味。
闻到的瞬间,会让人产生一种飘飘欲仙、仿佛连灵魂都要升华的错觉。
吴邪只觉得鼻腔里吸入了一口这种香气,大脑瞬间传来一阵强烈的眩晕感。
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耳边甚至传来了空灵的幻听。
“好香啊……”
胖子也迷离地眨了眨眼,原本端着枪的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垂。
“别呼吸!屏息!那是尸鳖丹的丹毒雾化!”
一声凌厉、专业的低喝,犹如一道惊雷,在吴邪和胖子的耳边轰然炸响!
是黑瞎子!
这个在十几分钟前,还狗腿地给姜瓷递湿巾、满嘴跑火车、把“贪财”两个字刻在脑门上的黑瞎子。
此刻!
他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和市井痞气,在闻到那股异香的零点零一秒内,被彻底地撕得粉碎!
黑瞎子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果断地挡在了吴邪和胖子的身前。
他迅猛地扯起自己那件破皮夹克的衣领,死死地捂住口鼻。
同时,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犹如闪电般探出,一把薅住吴邪和胖子的后衣领,粗暴地将两个陷入幻觉边缘的人往后狠狠一拽!
“退到通风口去!这香味有强烈的致幻神经毒素,吸多了你们就得跟她一样在地上爬了!”
黑瞎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冷血、久经沙扬的顶级雇佣兵杀气。
他那双隐藏在小黑墨镜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玉棺上还在梳头的霍玲。
“唰!唰!”
两把经过重度改装的大口径手枪,已经在瞬间滑入了他的掌心。
保险大开,黑洞洞的枪口稳定地锁定了霍玲的眉心和心脏。
这一刻,那个“要钱不要命”的痞子瞎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道上那个与张起灵齐名、在刀尖上舔血、靠谱且重情义的“南瞎”!
他可以为了六百万的赏金狗腿地叫姜瓷“祖宗”,但他绝不会在危险的生死关头,让吴邪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天真”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小哥!祖宗!这怪的生化毒素太强,不能近战!瞎子我先用火力压制她,你们找机会一击毙命!”
黑瞎子冷静地布置着战术,手指已经稳健地扣在了扳机上。
然而,站在黑瞎子身旁的姜瓷,却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她不仅没有捂住口鼻,反而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悲悯、却又暴戾的猩红色流光!
在姜瓷那双“红衣鬼王”的眼睛里,她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致幻的丹毒。
她看到的是,在霍玲那具扭曲、正在疯狂变异的肉身里,困着一个残缺、正在痛苦地哀嚎和挣扎的人类灵魂!
那股所谓的“异香”,根本就是尸鳖丹在残忍地吞噬霍玲的生机时,散发出来的灵魂腐败的味道!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容器……”
姜瓷白皙的手指骨节被捏得咔咔作响,一股恐怖的极阴灵压,在她的周身轰然流转,甚至连地下室里的温度都在瞬间降至了冰点。
“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所谓‘神明’,追求的‘长生不老’?”
“简直是令人作呕的极度恶心!”
姜瓷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属于万鬼之主的绝对审判。
听到姜瓷的声音,一直背对着他们梳头的霍玲,动作突兀地停了下来。
她那僵硬的脖子,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张因为变异而狰狞的脸,直勾勾地对准了姜瓷和张起灵!
在看清张起灵那张淡漠、犹如百年未曾改变的年轻面容时。
霍玲那双浑浊、全白的眼球里,竟然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挣扎光芒!
“小……小哥……”
一声沙哑、凄厉、仿佛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泣血呼唤,从霍玲那扭曲的喉咙里发出。
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的手,猛地一颤。
他那双向来犹如古井无波的黑眸里,罕见地翻涌起了一股浓烈的悲凉。
他没有忘记她。
他那残缺的记忆里,依然保留着当年在西沙考古船上,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笑颜如花的女孩的碎片。
可如今,百年岁月对于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而对于这些被卷入长生阴谋的凡人来说,却是一扬残忍的凌迟!
“吼!!!”
但那一丝人类的意识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便被尸鳖丹狂暴的毒性彻底吞噬!
霍玲发出一声凄厉、犹如野兽般的咆哮!
她的下巴诡异地脱臼拉长,露出了满嘴尖锐的黑色獠牙。
她身上那些浓密的黑色长发,犹如千万条恶毒的毒蛇,瞬间暴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朝着四人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开火!”
黑瞎子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窄的地下室密室里回荡。
大口径的破魔弹精准地撕裂了那些席卷而来的黑色长发,打在霍玲的身上,爆出一团团腥臭的黑血!
但霍玲已经彻底失去了痛觉,子弹的冲击力只能短暂地延缓她的速度。
她犹如一只恐怖的巨大蜘蛛,四肢并用地在玉棺和天花板上迅速地攀爬,那些黑发刁钻地顺着墙壁,直逼吴邪的面门!
张起灵眼神一厉,“铮”的一声!
黑金古刀带着狂暴的纯阳麒麟煞气,瞬间出鞘!
他一跃而起,就要决绝地将这只可悲的怪物斩于刀下,结束她这痛苦的诅咒。
但就在张起灵的刀即将挥出的那一瞬间!
意外,突兀地发生了!
“咻!”
一声细微、却又致命的破空声,忽然从众人身后的地下室走廊深处传来!
在幽暗的手电筒光晕边缘,一道隐秘的红外线激光红点,精准地锁定了正被黑发逼退、慌乱的吴邪的后脑勺!
那不是怪物的攻击!
那是现代化、专业的——装载了消音器的重型狙击步枪的子弹!
“它”的人,不仅在疗养院里布置了变异的霍玲作为陷阱,甚至还在外围,阴毒地埋伏了一支精锐的海外武装雇佣兵小队!
而在吴邪触发了306号房的机关后,这支隐藏在暗处的杀手队伍,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獠牙!
想要将所有知情者,干净利落地灭口于此!
子弹的速度快到了极点!
张起灵身在半空,正挥刀砍向霍玲的黑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回援吴邪!
姜瓷的九尾狐火刚刚燃起,距离吴邪还有致命的两步之遥!
“天真!小心!”
胖子绝望地大吼,想要扑过去,但笨重的身体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吴邪的脑袋即将被残忍地打爆的生死瞬间!
“去你妈的!”
一声暴怒、透着纯粹的江湖血性的怒吼,在吴邪的耳边炸响!
那个原本正在双手持枪、专注地压制霍玲的黑瞎子。
他那高大的身躯,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爆发力,猛地放弃了防守!
他粗暴地一把揽住吴邪的肩膀,用自己那结实的后背,果断地迎向了那颗致命的狙击子弹!
“噗嗤!”
一声沉闷、令人头皮发麻的子弹入肉声响起。
一蓬刺眼的鲜血,在半空中凄厉地绽放,溅落在了吴邪那张惨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