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明栀睁着眼直直望着帐顶,脑子里昏昏沉沉如灌了糨糊。
昨夜回来之后,接连吐了两三回,直吐得胃里空空如也,此刻虽躺着,却再没了睡意。
一闭眼,便是那血淋淋的场面,那填满了白盐的肚皮。
她撑着身子坐起,挪到妆台前。
铜镜里的人影让她微微一怔,脸色惨白如纸,眼底乌青一片,唇上毫无血色。
她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才缓缓移开眼。
屋外静悄悄的,与昨夜一样,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明栀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
推开门,晨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只见一个面善的小丫头正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青石板上的细灰。
一下,一下,扫得悠闲自在,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打发时光。
见她出来,那小丫头忙放下扫帚迎上来,笑眯眯道:“姑娘起得真早。”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脸上带着乡间邻里的亲近。
早间的晨阳慢慢染红了院落,金色的光晕一点点爬上墙头,明栀站着没动,也扯出一抹笑:“左右无事,起来走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捂住胸口,一双疲惫的眸子里漾开些许不解:“说起来,昨晚起夜,发觉院中竟空无一人,宅子又大,四下黑漆漆的,我还真有些害怕呢。”
那丫头恍然点头,略带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哎呀,许是下人们忘了跟姑娘说了,老爷仁德,咱们伺候完主子睡下之后,便可归家了。”
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有所不知,咱们宅院里的仆从,大多是从外乡来的。有的家乡遭了饥荒,有的家中有人染了恶疾,还有的拖家带口无处可去,老爷全都收留了,让咱们在宅院里干活,晚上回去了还能照顾家人。”
日头又大了一些,四周的响动渐渐多了起来,仆从们三三两两分散在各个角落,有的擦窗,有的浇花,有的只是站在廊下发呆。
明栀留意到,他们干活并不急。
她脑子里一团乱麻,许是一夜未睡的缘故,只觉天灵盖隐隐发麻,眼前景物微微晃动,有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又问:“陈小姐和陈镖头平时不在府中吗?”
那丫头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姑娘猜得真准!这所宅院,平日里都是供武夫们练武用的,然后接纳一些……”她怯生生看了明栀一眼,似是不知该如何措辞。
明栀如何不懂。
是接纳一些外乡走投无路之人,或是像她这样,因着札原的关系入府暂住的人。
若没有札原,她恐怕也得如同这些人一般,在府中寻个活计,才能留下来。
那丫头似乎觉得自己失言,赶忙找补道:“姑娘莫要多想,老爷最是良善,姑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若是想归乡,老爷还会派人送你们呢。”
她又凑近一些,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咱们府中有个叫香玉的丫头,她家老娘死了,她弟弟说想落叶归根,一家人都回去,老爷一口就答应了,还说要亲自安排人送她们回乡,这不,这两天,大家伙都在张罗着送别她们呢。”
明栀心头一跳。
镖局之中,确有收受银钱,送外地人棺椁回乡的营生,但运送死尸晦气,且路途遥远,花费极大,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若是陈镖头分文不取,白送这些人回乡……
再联想到昨夜所见,她心里已大致拼凑出轮廓。
那陈镖局定是与朝中之人联手,利用尸体运送私盐,否则这般要命的勾当,若无人在背后打通关卡,他如何能走通这一路?
她压下心中惊涛,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镖局这一趟可有不少开支,老爷当真是心善。”
那丫头果真心无城府,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倒出:“与老爷交好的,有个叫朱承的老爷,是做药材生意的,为人也极良善,他运药材运得勤,每次老爷帮他运货时,都会顺道捎上咱们这些外乡人回去,或者送那些克死在外的人落叶归根。”
明栀脑中飞快闪过念头,按她昨日打听到的,这一趟运药材,恐怕就是后日的事了。
为了多挣这一趟的银钱,怪道这几日杀人那般利落频繁。
如今要弄清这朱承背后是何人,才能寻机拿住他们的把柄,可如今鹿韭不在身边,辰州之事她两眼一抹黑,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收回思绪,笑着应和了几句,将那丫头打发了走。
晨光渐浓,院落里人来人往,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可明栀站在原地,只觉这满院的阳光,都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这番风波尚未平息,外头又起了大乱。
据说这几日码头上出了劫匪,专抢船只,凡乘船出行的,无一幸免,财物尽失还是轻的,有好几船人至今下落不明。
消息传开时,明栀正设法联络鹿韭,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满心只剩震惊。
果然巴郡那桩事,背后猫腻大得很,若非如此,那幕后之人何至于使出这般手段,誓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心头一片冰凉。
她迅速换上一身陈府下人的粗布衣裳,避开众人耳目,悄悄出了门。
街上四处都是官兵,许是码头之事太过恶劣,整座城都笼罩在一股低沉压抑的气氛中,人人面色惶惶,步履匆匆。
明栀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进了一家药材铺子。
铺子里人满为患,挤得水泄不通。
她扯住一个大娘,低声问道:“大娘,城中出了什么事?可是有人受伤?”
那大娘见她穿着陈府的衣裳,脸上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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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起讨好的笑:“姑娘是陈家的人吧?这药材您许是用不上,所以不知道,这几日因着劫匪杀人的事,刺史大人下令封城彻查啦!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解了这案子,货物运输全停了,大伙儿都抢着买点东西囤着呢!”
明栀面上笑容一僵,险些维持不住。
她迅速买了些药材,捏着药包的手紧了又紧。
心中已有计较,城门已封,若不尽快设法去绥阳,留在陈府,只怕迟早会成为那些“运盐尸”中的一员。
若她猜得不错,这般情形下,唯有陈家还能走货出城,要想脱身,还得从札原入手。
她眼底的光变幻几番,最终,残酷占了上风。
*
明栀去到札原院子时,与上次来见的景象大不相同。
这次,他只一人坐在那藤椅上,四周仆从不知去了何处。
他没有穿陈府备下的那些花哨衣袍,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也不知那衣裳有什么好,值得他长年累月穿在身上。
但这些,明栀无心探究。
她搬来一张矮凳,挨着他坐下,手撑着下巴,偏过头,一脸无害地与他搭话。
“殿下可有什么主意?”
札原这才转过头来看她,一双狭长的眸子似笑非笑,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慢悠悠道:“陈府贩运私盐,我们自然应当报官。”
报官?!
明栀眼皮狠狠一跳,几番克制才没让自己失态。
陈府盘踞辰州多年安然无事,岂是一朝一夕能扳倒的?报官不仅会暴露身份,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陈府都是未知。
还以为昨夜之事他长进了些,如今看来,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果然不能对他抱太大期望。
她深吸一口气,从一旁的案几上端来茶壶,给两只杯子都斟满了茶,商量道:“我打听到后日镖局要运送一批药材,路上或许经过绥阳,不如殿下去找陈小姐……”
话未说完,札原腾地站起身,脸色骤然阴沉。
“孤早说了——”他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像冰,“希望二小姐莫要再整出些不必要的事来。”
他这一发作,打得明栀猝不及防。
她坐在矮凳上,硬是愣了几息才反应过来,脸色也沉了下去,但终究理智占了上风,没有与他争执。
“殿下不愿意便罢了。”她垂下眼,语气低沉,再没多说一个字。
札原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看清她眼睫的弧度。
许是觉得自己语气重了,他顿了顿,又缓缓坐回原处。
明栀见状,忙端起案几上的茶杯,递到他手里。
“那便依殿下所言,去找刺史大人。”
两人之间的气氛稍有缓和,札原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明栀垂着头,没有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