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将明未明,庭外已传来仆从步履匆匆的响动,踏过沾露的石板,窸窣不绝。
明栀被这声响扰醒,勉力凝神起身。
一旁守夜的鹿韭也立刻上前伺候。
许是初次离家远行,心中又萦绕着对巴郡与罗刹贸易一事的重重忧虑,昨夜她睡眠极浅,此时眼下浮着两抹淡淡的青影,神色间透出掩饰不住的倦怠。
鹿韭为她简单绾了发髻,正欲取脂粉稍作遮掩,却被明栀抬手止住:“不必上妆了。
今早出发,估摸着需连行两日方能抵达武陵驿,依札原那副折腾人的性子,多半又得在马车里将就过夜。
想到此处,她心念忽地一动,催促道:“动作快些,我们早些动身。”
不多时,她便收拾停当,快步走出驿舍。
甫一踏上马车踏板,抬眼便见札原竟又端坐于她车内上首的主位,不仅如此,他身侧还堆放着厚厚一摞文牍卷宗。
明栀顿时心头火起,正要上前理论,却见他以拳抵唇,低低咳嗽起来。
他面色苍白,因咳嗽的动作,额前一缕乌发垂落颊边,更衬得整个人脆弱如易折的玉簪,有种惊心动魄的病态之美。
见此情景,明栀已到唇边的诘问硬生生哽住,只得重重在侧首的硬座上坐下,一双眸子燃着火,狠狠瞪着他,以目光宣泄满腔不满。
然而她这番怒意,显然半分也未入太子殿下的眼,反倒给了他开口的由头。
“若皆如二小姐这般耽搁,只怕走到年关,也到不了巴郡。”他语声微哑,说罢又是一阵闷咳。
明栀本因歇息不好而心绪烦恶,听他再三挑衅,更是火气上涌,一时口不择言:“太子殿下还是先顾着自个儿的身子罢!您这般,可别还没到巴郡,便支撑不住了。”
此言已属大不敬,几近诅咒,但明栀怒意灼心,一时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谁知札原听闻,非但不恼,反而以袖掩唇,低低笑了两声。
见她仍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也不再继续逗弄。
他虚软地向后靠入软垫,伸手指向那堆卷宗,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冷:“这是绥阳知县一案的卷牍,你替孤先看,过后,拣要紧处禀报即可。”
言毕,他顺手扯过明栀放在车内的那条绒毯,缓缓盖在自己身上,阖了眼,不过片刻,均匀细微的呼吸声便传来,似是已然入睡。
明栀见他这副反客为主的模样,更是气结,咬着牙瞪了他好半晌,才愤愤地伸手取过最上面一卷,埋头看了起来。
她翻阅得极快,心神渐渐被卷宗所述案情吸引,胸中怒气也随之平息。
虽则此人实在难以相处,但若非如此,她恐怕也难以这般快地触及巴郡贸易背后的核心纠葛。
在她全神贯注于字里行间时,并未察觉,那本该沉睡的太子殿下,眼帘不知何时已悄然掀开一线,幽深的目光正久久地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车窗纱帘透入的晨光微曦,将那双暗中凝视的眼眸,映得愈发深邃难测。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渐西,车厢内光线昏沉。
明栀仍深陷于卷宗错综复杂的记述中,眉峰微蹙,全然未觉时光流逝。
外头马车缓缓停稳,仆从轻叩车壁,奉上糕点与热茶。
札原适时“醒”转,自顾自地取用起来,见明栀头也不抬,依旧沉迷案牍,他终于难得善心地叩了叩小几:“先用些罢。”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抿了口茶,重新阖眼,只是那微皱的浓眉下,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明栀未应声,只随手拈了块饼子,机械地送入口中咀嚼,目光始终未离手中纸页。
车厢内一时只余书页翻动的窸窣声与细微的咀嚼声。
待最后一本案卷合拢,明栀才从纷繁线索中抽离,顿觉饥肠辘辘。
她慢慢用了些案几上已微凉的糕点,刚欲闭目养神片刻。
“可理出些头绪了?”札原幽凉的声音响起。
明栀斜睨他一眼,他姿态闲适,仿佛问的不是关乎国策边贸的要事,仅是随口闲谈。
这般作态,难怪难获圣心,庸碌无用,能成何事?
她心下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按下不耐,仔细分说:“若欲尽快促成与罗刹贸易,必先查明绥阳山崩实情,清除路障,方可动工修路,殿下应即刻发急递,催促关大人加紧督办。”
她心中焦灼,如今初春已过大半,罗刹灾情刻不容缓。
若路障不清,工程停滞,拖至夏日,运输途中牛羊肉品难以保存,还需耗费巨资购置冰鉴,更是雪上加霜。
加之匈奴频频扰边,外祖父又自请赴险……
她必须亲眼见证此事落定。
“巴郡已有回报,路障正在清理,待我等抵达,想来关大人已了结绥阳知县一案,修路大计,定能如期功成。”札原语气平淡,似已成竹在胸。
明栀心中直摆头:若真这般容易,哪还轮得到你来捡这现成功劳?但面上却只微微颔首:“殿下洪福,修路一事定能顺遂。”
话毕,车厢内再度陷入沉默。
马车颠簸摇晃,看了许久的卷宗,明栀只觉头脑昏沉,倦意如潮水般上涌。
她勉力想保持清醒,却终究不敌身体倦怠,头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此刻,札原缓缓直起身,他盯着明栀沉静的睡颜,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旋即不再犹豫,倾身上前,轻而易举地将她揽入怀中,动作稳当,不见半分孱弱之态。
怀中人毫无所觉,案几上残茶余香袅袅飘散,朦胧了札原俊逸却神色难辨的面容。
他垂眸凝视,空出一只手,指尖流连于她微乱的鬓角,直至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奇异的弧度,才蓦然惊觉。
手中力道骤然收紧,他面色扭曲了一瞬。
臂弯间的女子似被弄得不舒服,低低嘤咛一声,札原如梦初醒,眼底懊恼之色疾闪而过,旋即又覆上惯常的冷漠。
他将明栀轻轻放回铺了软毯的座位,起身掀帘而出。
车队未停,一切如常,札原身形微动,人已如鬼魅般掠至道旁幽密的竹林深处。
几名黑衣人无声落下,齐齐躬身:“主子。”
为首者黑巾蒙面,唯有一双瞳孔深不见底:“绥阳知县欲呈御览的密折,现落于播州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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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晚舟手中。”
绥阳县,正在播州治下,亦是此番与罗刹贸易的关键地段。
“唔。”札原声音无波。
“此人是个硬骨头,总督王信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黑衣人续道。
“哦?”札原似有了些兴趣。
“据悉,王信曾命他抓捕造谣百姓,邝晚舟油盐不进,直言若省里无实证便胡乱抓人,他便要一纸诉状直递京师,王信气得跳脚,拉着巡抚高忠将他骂得狗血淋头,此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倒有几分风骨。”札原淡淡道:“盯紧王信一党,若查出什么,透些风声给这位邝知府。”
这便是要将此人当作一枚棋子了,若他真是忠直之臣,恐怕更难在此番国策博弈的漩涡中全身而退。
黑衣人领命,眨眼间便消失于林间,仿佛从未出现。
札原衣袍微动,身影已重回行进的车队之中。
车厢内,明栀依旧沉睡,札原看她片刻,轻轻将她的头移至自己膝上枕着,自己则信手拿起明栀放在车内的那本山水杂记,闲闲翻阅。
不知不觉间,昏黄的夕照顺着微晃的车帘缝隙钻入,在车厢内拖出斜长的光影。
恰有一缕暖金色的余晖,不偏不倚,落于明栀微合的眼睑之上。
她睫羽轻颤,朦胧睁开双眼,猝不及防,便跌入上方札原凝望着她的深眸之中。
眸中迷蒙未散,却先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轻笑。
她一怔,惊觉自己竟枕在对方腿上,骇得慌忙直起身子。
不料鬓间一枚玉簪的缠枝,恰恰勾住了札原那件半旧袍袖的织线。
拉扯之间,一缕青丝应声而断,也自他袍袖上带起一根纤长的丝缕。
“殿下怎不叫醒我?”她声音都变了调,不知是疼的,还是羞愤所致。
札原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根丝线上,其上还缠绕着她断落的几根乌发,怔忡了片刻,才嗤笑一声:“二小姐怎知孤未曾唤你?”
他意味不明地盯着她脸颊上因久压而泛起的浅红睡痕,嗓音低沉微哑:“二小姐睡得沉,梦中却抓了孤的衣带,死活不肯松手,孤体弱,挣扎之间,险些旧疾复发。”
“无可奈何,也只能任二小姐为所欲为了。”
明栀大怒,无论如何也不信自己会做出他口中那般行径,可一时又寻不出他话中漏洞,只得僵坐原处,胸中憋闷,半晌未能言语。
札原见她如此,犹嫌不足,慢悠悠续道:“如今二小姐不仅轻薄了孤,还将孤的衣袍损毁至此,此事若传扬出去,怕是闲话不少。”
轻薄?闲话?
当真能扯!一根勾出的丝线能传出什么闲话?若真怕闲话,他又何必日日赖在她这马车里?
明栀怒极反笑,语带讥讽:“殿下勤俭克己,深明大义,一件衣袍穿上数载亦不舍更换,实乃楷模,既如此,待到了绥阳,我赔殿下十件新袍便是!”
此言一出,竟引得札原发出一阵怪笑。
车厢内气氛陡然凝滞,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移开目光,再无言语。
唯有车轮辘辘,碾过渐沉的暮色与蜿蜒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