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内,帘帷低垂,冰鉴散着幽幽凉意。
永徽帝合目仰卧于一方软榻上,姿态闲适。
两侧宫人垂首静立,执长柄绸扇徐徐送风,殿中只闻衣衫窸窣与羽扇摇动的微声。
明栀悄步近前,将新制的香丸置于案头香炉之中,少顷,一线青烟袅袅升起,沉檀清苦的香气渐次弥漫,与殿内原本的龙涎旧香交融,反倒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滞重。
她抬眼偷觑,见帝王神情似有舒展,方轻声试探:“这是儿臣依古方新调的安神香,父皇用了,可觉宁神静气些?”
“唔。”永徽帝仍未睁眼,嘴角却微微扬起,带着洞悉般的笑意,“回回拿了什么好东西来孝敬,临走必从朕这儿捎带些别的走,说吧,这次又瞧上什么赏赐?”
语气温和,仿若寻常人家父亲对娇女无奈又纵容的调侃。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父皇。”明栀抿唇一笑,她接过宫人手中的蒲扇,亲自在榻侧轻轻打扇,声音愈发柔婉:“儿臣长在宅院,从未远行,听闻太子殿下即将赴巴郡督办修路事宜,心中向往,父皇可否恩准儿臣随行,也去见识一番山川风物?”
“胡闹!”永徽帝倏然睁眼,眸中掠过一丝愠色,“太子是去办差,岂是去游山玩水?”
明栀手中蒲扇摇得急了些,神色却极为郑重:“儿臣保证,绝不打扰殿下公务。”
见帝王眉头仍未舒展,她忙又补上一句:“儿臣随行,或许也能帮衬一二?”
此言落,殿内静了片刻。
良久,方闻帝王一声轻叹,似是无奈妥协:“罢了,平日拘在府中也是闷,出去走走也好。”
他略撑起身,目光落在明栀低垂的眉眼上,嘱咐道:“多带些妥帖人,不可独行,一切需听太子安排。”
耳畔帝王絮絮叮咛,温厚如寻常慈父担忧远游子女。
明栀恭顺应着,目光却悄然掠过御案上堆积的奏折匣子,她唇边笑意依旧柔顺,指尖却在不自觉间,将蒲扇的竹柄握得紧了些。
待她走后,帝王眼中忽地闪过一丝幽色,似沉痛又似狠辣。
*
蘅芷院内,一声瓷器的刺耳脆响猛然炸开。
沈佩兰将手中的青瓷茶壶狠狠掼在地上,碎瓷四溅,她扑到妆台前,死死盯住铜镜中的自己。
只见镜中人面容枯槁,眼白布满骇人血丝,额角鬓边白发狰然丛生,活似从地狱爬出的满怀怨毒的鬼魅。
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钱嬷嬷的肩膀,发疯似地摇晃,声音嘶哑力竭:“去把她给我带回来!现在就带回来!”
钱嬷嬷被晃得头晕目眩,却强自定神,连声安抚:“夫人,小姐辰时便随队出发了,此刻怕是已走出数十里地……”
言下之意,追是追不上了,更何况明栀此行,奉的是陛下口谕,谁敢去拦?
沈佩兰闻言一怔,旋即竟癫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好,好,好!这群人是非要扒在我们母女身上,吸干最后一滴血才肯罢休啊!”
“夫人!”钱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捂住她的嘴。
见沈佩兰不再出声,才急急奔到门边,拉开门扉左右张望,确认院中无人,方退回屋内紧紧闩上门,压低声音急道:“夫人!隔墙有耳!”
不想这话更激得沈佩兰狂笑不止,泪却滚滚而下:“左右都是个死……”她脸上陡然腾起一股阴狠戾气,“他们做得,我还说不得吗!?”
她闭目深深喘息,胸膛剧烈起伏,许久,那股骇人的狂躁才勉强压下去。
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无力:“让刘妈妈跟上去,无论如何,护她周全,把她平安带回家。”
钱嬷嬷连连点头,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才伺候着神色恍惚的沈佩兰缓缓坐下。
另一边,明栀刚踏上自己的马车厢,便见札原已然端坐于上首铺着软毯的主位,他姿态闲适,仿佛理所应当。
她脚步微顿,略一弯腰,算是见了礼,随即默默在侧首的硬木座位上坐下。
只见这位太子殿下头也未抬,顺手取了她小几上的书卷翻阅,又极其自然地拎起温着的茶壶,自斟自饮,一派安然。
明栀终是没忍住,出言提醒:“太子殿下的车驾,应在队伍前列。”她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茶杯上,语气平淡,“我车中粗茶涩口,只怕怠慢了殿下。”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吃我的,喝我的,还占着主位,况且您在这里,我也浑身不舒坦。
谁知札原仿佛全然未觉,只随意摆摆手,宽宏大度道:“尚可,不必多心。”
明栀心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只觉每次遇见他,那股无名的憋闷便堵在心口。未尽之语在喉间滚了几滚,终是强按下怒意,挤出一个笑:“多谢殿下*体谅。”
后续路程,两人再无交谈。
札原看书品茶,甚是惬意。
明栀起初还强撑着端坐,不久便被颠簸的马车硌得难受,只得也放松身子靠向车壁,但背后硬木硌得生疼,心里又将札原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天色渐暗,明栀坐得腰背酸麻,正欲开口,却听札原淡淡的声音响起:“前方将至棠邑,二小姐若觉不适,可稍作休整。”
他顿了顿,语气似有无奈,仿佛她是个拖累,“只是我们本就启程在后,若再耽搁,恐难赶上关大人他们了,国事民生,终究耽搁不起。”
明栀忍怒看向他,窗外暮光斜映在他侧脸,依旧是一副清俊温文的皮相,可此刻在她眼中,却是十足的面目可憎。
“万不敢耽误太子殿下公务。”她语带讥诮。
见他微微颔首,一副“你明白就好”的神情,明栀心中不屑几乎满溢。
此人不仅看似胸无城府,兼之体弱慵懒,怎么看也非担得起大任的料。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或许陛下派他去巴郡,仅仅只是为了敲打高阁老一党,以示警示。
偏偏此人,倒似真以为身负何等重任一般。
她暗自摇头,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理会。
她沉默,札原却仿佛来了兴致。
“二小姐倒是好雅兴,”他放下书卷,饶有意味地看向她,“你一时兴起随我去巴郡,我那三弟可是拉着我好生说道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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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曲起一指,支着额角,眸中闪着戏谑的光,“莫不是见孤近来颇得父皇倚重,二小姐改了主意,欲另择高枝了?”
言语轻佻,调笑之意昭然。
明栀气得脸颊绯红,怒目而视,言辞亦不再客气:“太子殿下多虑了,我此行乃奉陛下口谕,襄助巴郡事宜。”
她冷冷瞥了一眼案几上已空的杯盘,又道,“若非殿下执意屈尊同乘,且途中休憩频繁,我的行程,本不至落后关大人太多。”
这便明指他一路吃喝,屡次停车,平白耽误了工夫。
札原轻轻一笑,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如此,孤便放心了。”
话音里那如释重负的意味,活像真怕被她赖上。
明栀怒极,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喉间挤出几声意味不明的气音,随后紧紧闭上双眼,只当车内再无此人。
车辙声辘辘,载着无声的僵持与暗涌,碾过官道,投向暮色渐沉的远方。
不知昏沉了多久,她被倦意拖入浅眠。
梦中,却总觉得有一道沉黯的目光黏在脊背上,如冷血的蛇类蛰伏于暗处,静默窥伺。
她睡得极不安稳,几次三番试图挣扎醒来,眼皮却重若千钧。
直到耳边传来瓷器轻撞的“咣当”一声,她蓦地惊醒,奋力睁眼。
只见札原竟倾身逼近,面孔近在咫尺。
明栀脸色骤变,正欲发作,却见札原只是微微一抬手,从她身侧拾起了滚落的茶盏盖子。
他指尖捻着那小小的瓷盖,语气里带着抱怨:“二小姐的睡相,着实不敢恭维。”
她这才慌忙坐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歪倒在札原原先所坐的软毯处,衣袖上还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想必是梦中不慎碰翻了茶盏。
一抹赧然飞快掠过脸颊,她垂下眼,掸了掸衣袖,语气迅速恢复平静,诚恳道:“马车毕竟狭窄,难免磕碰,为免殿下不便,不若,劳烦殿下移步,回您自己的车驾?如此,你我也能早些抵达巴郡。”
话音未落,行驶的马车恰缓缓停住,车外传来侍从的禀报声:“太子殿下、二小姐,江陵驿已到。”
“那便就地休整吧。”札原应了一声。
他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明栀脸上。
驿亭檐下挂着的灯笼光影透过车帘缝隙,在他眼底跳动,亮得有些惊人。“现下已过子时,孤精力不济,需得歇息,二小姐,请自便。”
说罢,也不待明栀回应,他径自掀帘下车,外头旋即响起井然有序的脚步声。
不多时,鹿韭从后方车队匆匆赶来。
她登上马车,搀扶着明栀下来,主仆二人默然穿过驿馆庭院,直至进入安排的厢房,掩上房门,鹿韭才抚着心口,压低声音道:“那位太子殿下瞧着可真教人心里发毛,比三殿下板着脸时还吓人几分,奴婢方才上前,被他眼风一扫,险些腿软。”
明栀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只道:“他性子古怪,言谈也无礼。”想起车上种种,自己也觉难以招架,低声嘱咐:“往后尽量避着些便是。”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窗外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