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凄风骤起,呼啸着穿过庭树檐廊,将白日寿宴残留的暖意与喧嚣卷扫一空,只余满院清寒。
蘅芷院内,烛火幽微,沈佩兰僵直地躺在软榻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面容麻木,身躯一动不动,仿佛一截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木。
明栀便是在这片死寂中,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她未带任何人,步履轻得如同幽灵飘荡。
行至榻前,她停住脚步,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榻上的母亲。眼底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复杂心绪。
有不解,有沉痛,更有一种被至亲设计抛弃的冰凉。
“母亲身子可是不适了?”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平静的古怪腔调,别扭地掩饰着喉间的艰涩。
沈佩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母女视线相触的刹那,彼此心中都如明镜般雪亮。
白日那场未遂的“捉奸”闹剧,是谁窥破了玄机,又是谁,亲手布下了这个局。
“你来做什么?”沈佩兰的声音干涩嘶哑,吐出的字句生硬如铁,似要亲手斩断母女间的温情纽带。
这话甫一出口,明栀还未来得及感到委屈,沈佩兰自己的眼眶却已先一步泛起了赤红。
“你既心知肚明是我所为,又何必来此与我演什么母女情深!”她浑然不觉自己的话语何等伤人,只觉力度犹嫌不足,又补上更为锥心的一句。
“母亲无论做什么,”明栀强行咽下喉头涌上的酸楚,声音已控制不住地染上了一丝哽咽,“女儿,都绝不会怪罪母亲。”
纵然知晓母亲此举或许是为她筹谋,但这般直白刺骨的疏离与冰冷,仍让她心如刀绞,难过难抑。
她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想为自己寻一个留下的理由,又道:“女儿能保护母亲!也能守住明家!定不让……”
“谁要你来保护?!”沈佩兰骤然爆发,如同被踩中痛脚的困兽,猛地从榻上一跃而起,双手用力推向明栀肩头!
明栀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数步,脊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
沈佩兰双目圆睁,眼中血丝密布,平素端丽的容颜此刻竟显得有些狰狞。“给我滚得远远的!离明家越远越好!你这般,便是对明家最大的庇佑!”她嘶声喊道,尖锐的嗓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你杀了明远,对不对?!”她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明栀鼻尖,话语恶毒,“我告诉你,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你个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野种!滚!给我滚出明家!”
不!她不是!
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
她像是被这话语刺穿了心脏,不管不顾地扑上前,死死攥住沈佩兰的衣角,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大声控诉:“我不是野种!我是明栀!是母亲的女儿!是武靖公府的二小姐!”
沈佩兰脸上却只余厌烦,仿佛被她触碰都难以忍受,狠狠甩动衣袖,想要挣脱。
明栀却猛然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冰凉的衣料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剩下破碎的哀求:“母亲别不要我……求求您,别不要我……”
主屋中央,沈佩兰的身体僵硬如石雕,动弹不得。脸上神情变幻不定,不忍与冷酷交织,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崩溃与沉痛,却又被她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禁锢。
“你既舍不下这京城的富贵荣华,”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已恢复了一片死水般的平静,“从今往后,便不要再唤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顷刻之间,她脸上所有柔软的情绪痕迹被彻底抹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冷漠。她垂下眼,看着紧抱住自己的明栀,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不要再来找我。”她一字一顿,“也不要,再踏进蘅芷院半步。”
明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错愕地望着她。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宣判而彻底僵住,怔愣间,手中紧攥的那片衣角,已被沈佩兰毫不留情地抽离。
母亲这是……要与她生死不复相见吗?!
短暂的呆滞后,更深的绝望与不甘如同火山喷发。她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抓住母亲的衣袖,想要问个明白:“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母亲!为什么?!为什么?!”
明栀不敢相信,还要冲上去纠缠,却被一直守在门外的钱嬷嬷疾步上前,死死拉住。
许是沈佩兰的态度已明,钱嬷嬷此刻脸上也再无往日的恭敬与暖意,肃着一张脸,半拖半拽地将明栀往外推搡:“二小姐!夫人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您往后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夫人再无瓜葛!”
说着,手下用力,便要强行将她推出门外。
明栀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死死扒住冰凉的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竭力扭过头,盈满泪水的双眼不肯闭合,拼命望向室内。
昏黄的烛光下,只映出沈佩兰一个模糊而僵硬的侧影轮廓。
“母亲——!”她嘶声力竭,声音破碎不堪,“我不是拖累!我有法子……我有法子的!”她不敢说得太多,只能模糊地哭喊,“您白日那般做法,只会将您自己也拖入险境!”
话音刚落,内室的沈佩兰猛地转过身来!
她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遥遥指向门边的明栀,眼神惊怒交加,犹如驱赶恶鬼。
“自作聪明!”四个字,如同冰雹砸下。
钱嬷嬷脸色一沉,不再容情,用力拧住明栀的手臂,将她硬生生从门框上扯离,粗暴地拖拽出去。厚重的门扉在明栀绝望的注视下,轰然闭合。
最后映入她模糊泪眼的,只有门缝间一闪而逝的冰冷衣角。
她怔忡地立在紧闭的门外,许久未曾动弹。直到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她才恍然惊觉,方才挣扎拉扯间,白日里那道以银簪自伤的伤口,竟已再次崩裂开来。
浓稠温热的液体,正透过层层布帛,悄无声息地渗出。
屋内,最后一星烛火倏然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了那扇门后的世界,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晚风穿廊而过,呜呜作响,更衬得她形单影只,恍如独自一人,被遗弃在这无边无际的荒芜之境。
“小姐!”
一声压抑着焦灼的呼唤自远处急急传来。
青棠的身影轻捷地掠至近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甜腥的血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青棠脸色骤变,目光瞬间锁定明栀垂落的左臂:“小姐,您受伤了?!”语气已是笃定,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与惊急。
“先……回去。”明栀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她身子一软,大半重量不由自主地倚靠在了青棠身上。
主仆二人相互扶持着,艰难地朝着栖梧院的方向行去。
栖梧院内室,只燃着一截短短的白烛。昏黄跳动的光晕,非但未能驱散黑暗,反而将明栀毫无血色的脸庞映照得愈发灰败颓唐。
那道崩裂的伤口,她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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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处理,血腥气在静谧的室内愈发浓烈。
“可曾打听出什么?”她坐在冰冷的木圈椅中,身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烛火,声音干涩。
青棠的目光紧紧锁在她染血的袖口,几次想上前为她重新包扎,却因着她那副冰冷姿态,不敢擅动,只得强压下担忧,快速禀报道:“大公子的事,夫人她,其实早已知晓。”
“我知道。”明栀打断她,语气里透出一股罕见的急促与烦乱,“母亲与父亲,究竟为何争执?”
青棠一怔,敏锐地察觉到她此刻心绪极度不宁,与平日的沉静判若两人。
想来,定是与夫人闹到了极其不堪的地步。她不敢深想,连忙收敛心神,继续道:“自小姐从船上回来后,夫人便开始暗中张罗,为小姐物色那些籍贯偏远的青年才俊。”
她顿了顿,思忖着开口:“后来小姐您从夫人院里离开后,晚间,老爷去了蘅芷院。”
青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斟酌:“蘅芷院一个负责洒扫廊下的小厮,那日碰巧在附近,他听见老爷先是问及大公子的事,夫人起初还推说不知,后来两人声音渐高,争执了几句,夫人突然问了一句,‘老爷是不是以为,明远才是你的亲骨肉?’”
青棠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心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那小厮吓了一大跳,没敢再听,赶紧溜走了,后来隐约只听见老爷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再之后,夫人便……便像是失了魂一般。”
明栀定定地坐在椅中,自进来后便如泥塑木雕,纹丝未动。烛台上的蜡泪堆积,烛芯已快燃至尽头,挣扎着吐出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外头遥遥传来子夜更鼓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粘稠蛛网中央。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那透明的丝线缠绕得更紧,嵌入骨髓。
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壁垒,看不见出路,也寻不到来路。
为何明远一出事,母亲便急着要将她远远送走?
父亲又为何因为明远的事,与母亲发生激烈的争执?
母亲又凭什么笃定,父亲并不知道明远真正的身世?
一个呼之欲出的念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晰轮廓,即将冲破所有自欺欺人的束缚,跃至眼前。
明远,从来就不是什么狸猫换太子中的“太子”。
他是母亲为她精心谋划的,一块随时可以弃用的挡箭牌;是一枚用来迷惑父亲、乃至欺骗整个皇家的棋子;是一个被刻意塑造出来的,最合适的“前朝余孽”人选!
口中骤然泛起浓重的铁锈味,她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内侧早已伤痕累累的软肉,痛意尖锐,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头的沉痛。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温婉持重,与父亲举案齐眉多年的母亲,内心深处,或许一直对父亲、乃至对整个明家……都有着深沉入骨的恨意。
若“前朝余孽”的罪名未曾被人揭破,那么明远便可作为那个“被恶意调包”的“真嫡子”,成为横亘在父亲心头的一根毒刺,成为母亲对父亲的无声的报复。
而若此事东窗事发,那么明远这枚棋子,便足以将整个武靖公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报复的对象,便不止是父亲,更是整个明家。
思及此处,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骤然闪过白日里见过的另一张脸。
沈衡。
一个更接近真相的猜想,如同惊雷般在她识海中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