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瘫软在船板上的汉子神志昏沉,胡子拉碴,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似在讨酒。
青棠脚下稍一用力,将他踢得翻滚一圈,恰好停在明远脚边,使其整张脸完全暴露出来。
脸上沟壑纵横,饱经风霜,可那眉眼口鼻细细端详,竟与明远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荒谬!”明远猛地捂住头,踉跄后退,仿佛要逃离这可怕的真相,“不可能……我是武靖公府嫡出的公子!明伯山是我父亲,沈佩兰是我母亲……”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一记耳光将他未尽的话语抽回喉中。
明栀慢条斯理地抽出绢帕,细细擦拭着打过他的那只手,语气阴冷如腊月寒冰:“你娘是柔娘子,你爹,就是眼前这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记清楚你自己的身份了么?”
这不是真的!绝不是!明远像是被这冰冷的宣判激醒,眼中血丝密布,忽然野兽般低吼一声,不管不顾地朝明栀猛扑过去!然而他指尖尚未触及那片衣角,便被青棠死死攥住手臂,拦在当下。
“我有证据!你才是那妓生子!我明远,才是明家真正的血脉!”他嘶喊着,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犹如沉沦黑暗前抓住的一根腐朽的浮木。
“是说这些吗?”明栀从袖中掏出一沓墨迹斑斓的纸张,在明远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信手一扬。那些承载着他全部妄想的“证词”,如同秋日枯叶,纷纷扬扬飘出船舱,随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转瞬沉入冰冷的河底。
“啊——!!”一声困兽般的凄厉嘶吼从明远喉间迸出。他猛地扭过头,眼中怨毒如有实质,恨不得将明栀生吞活剥。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竟骤然挣脱了青棠的钳制,再次合身扑上!
“小姐——!”青棠脱手,惊得魂飞魄散,奋力前扑。
“砰!”
却是邻船那容貌斯文的少年,如鹞鹰般轻掠而过,一脚将明远狠狠踹回船板中央。
青棠心口那口气终于喘了上来,慌忙护到明栀身前。她瞥了一眼,只见原先撑船的干瘦小子不知何时已换到了对面小舟上,正稳稳控着船桨。
难怪反应如此迅捷,她心中暗赞,倒是个机灵可用的。
“无妨,”明栀拍了拍青棠紧绷的手臂,神色淡然,“他不是冲我,是想跳下去捞那些废纸。”她示意青棠,“把东西给他。”
青棠会意,自怀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掷到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明远身上。“大公子自己睁眼瞧清楚,看看这人是不是你那亲爹!被人当刀子使了,还浑浑噩噩,反咬一口!”
她语带鄙夷,极看不上这等出身卑微、行事卑劣、更兼愚蠢无脑之徒。
白纸黑字,铁画银钩,将那醉汉的身份来历、何时与柔娘子相识、何时珠胎暗结、又如何抛妻弃子,以及明远如何被接入武靖公府的前因后果,写得清清楚楚。
明栀冷眼瞧着他面如死灰,心中并无半分涟漪,反倒添了把火:“父亲对你不闻不问,母亲也从未正眼瞧过你,大哥,你向来心思重,就从未想过……这是为何么?”
还能为何?
明远惨笑一声,弃了那文书,颓然向后一靠,倚着冰冷潮湿的船舱壁。他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目光阴鸷地刺向明栀:“二妹妹准备何时动手?”
明栀懒得与他虚耗,径直下了判词,“你吃里扒外,勾结外人,意图祸乱明家,本是死罪。念在你因母亲一念之仁方得留府,饶你一命。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明家半步。”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明远鼻腔溢出。不知是全然不信这“饶命”之言,还是自认必死无疑,他口中话语愈发恶毒起来:“明栀,你少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整个明家,就数你最是阴险恶毒!”
“住口!”青棠怒极,上前就要掌嘴,却被明栀抬手拦住。
明远见状,笑得越发猖狂肆意:“什么勾结外人?明府何时当过我是自家人?府里随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踩到我头上!你们明家,没一个好东西……”
“扔下去。”明栀厉声截断,语气再无波澜。
令出即行。
那侍立一旁的斯文少年身形一动,手脚利落如提鸡仔,抓起地上的明远,毫不犹豫地抛入河中!
“噗通——”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单薄衣衫。明远冻得浑身剧颤,上下牙关磕碰作响,求生本能却让他拼命扑腾,竟一把死死抓住了明栀所在船舷的边缘。
他挣扎着抬起头,水珠模糊的视线里,只见明栀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淡漠,如同看一截将死的枯木。
“若非明府,你早不知烂死在哪个角落。”她的声音比河水更冷,“是你自己立不起来,任人欺凌,反倒怨恨给你存身之处的明家,你若真想回到原点,我便送你一程。”
寒意已侵入骨髓,眼前阵阵发黑,河水呛入眼鼻,涩痛难当。他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嘶喊:“你有种……就给我一个痛快!”
回应他的,是指尖骤然传来的钻心刺骨的剧痛。
有人用鞋底,正毫不留情地碾踩他扒在船沿的手指。
紧接着,船身激荡声自身侧传来,似是有人跳入了邻船。周遭倏然安静下来,水声渐息,仿佛这片冰冷的河面上,只剩他一人还在挣扎。
还有一艘船!
明远心中陡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他拼命眨掉眼中的水,模糊看见不远处那艘送醉汉来的小舟仍在!
他用尽最后力气,松开已然麻木的手指,拼命朝那小船游去。几番沉浮,耗尽气力,终于攀住了那船的边缘,连爬带滚翻了上去。
然而,未及喘息,他便僵住了。
船底赫然破了一个大洞,浑浊的河水正源源不断地涌入,船舱已积了半尺深的水。
“明栀——!!!!”
绝望、悲愤、不甘的嘶吼,最终化作了这江面上一声凄厉却无力的哀鸣,随即被空旷的寂静吞没。
她便是这样的人,从不给人一个痛快,偏要让人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微光,拼尽全力抓住,然后,再亲手将这虚幻的希望在你眼前碾得粉碎,让你在极致的求生欲中,品味更深刻的毁灭。
明远手忙脚乱地抓起船上唯一的一支桨,疯狂地朝记忆中的岸边划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船舱进水越来越多,船身愈发沉重,速度不可逆转地慢了下来……直到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膝盖、腰腹……
最后,没过他的口鼻。
无尽的黑暗与窒息包裹上来。意识涣散前,一些破碎的念头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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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下。怨恨?咒骂?还是……茫然?
最终,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闪过的,竟是那个总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厮。
今日……他会不会还在府外那偏僻的角门边,傻傻地等着自己回去?
河水彻底吞没了一切,江面恢复平静,只有细微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青棠在船头凝望了片刻,见那少年将醉汉拖入另一侧船舱安置妥当,正欲返身,忽觉不妥,眼神一凛便要开口阻拦。
恰在此时,舱内传来明栀倦淡的声音:“让他进来。”
那少年闻声,耳根微微泛红,脚下却轻快了几分。他略过青棠带着审视与不悦的目光,定了定神,心怀忐忑地躬身步入内舱。
“叫什么名字?”明栀以手支额,纤指轻揉着太阳穴。一夜未眠,玉色面容上倦意明显,声音也染着几分慵懒。
少年不敢抬眼多看,垂首恭敬答道:“属下竹安。”
见上首一时未有回应,他心下一紧,忙补充道:“是……是鹿韭姑娘吩咐属下前来听候小姐差遣。”
此言一出,便是表明了来历与可信。明栀这才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带着些许审视:“功夫不错。”
短短四字,已是认可与收用。
竹安心头暗喜,眉宇间那丝局促悄然散去。见明栀复又阖上眼似在养神,他便悄无声息地退至舱内阴影处,垂手静立,准备等她示下。
舱内一时只闻水波轻漾与呼吸之声。片刻,明栀困倦的嗓音再次幽幽响起,如微风拂过纱幔:“让你们去查的朝堂动向……可有眉目了?”
竹安精神一振,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禀:“这段时日,高府确有不寻常之处。府门紧闭,内外人等极少出入,连一应菜蔬采买,都改由皇家御用的菜园直接供应,不再经市集。”
他语速平稳,却条理清晰,“属下略通易容之术,便寻了个时机,在御园送菜之人装完货后,设法令他‘遗落’腰牌,随后弄晕他,扮作其模样混了进去。高府门禁极严,即便有腰牌,仍被仔细搜身盘问,方才放入。”
一旁侍立的青棠听得微微蹙眉,只觉得这少年先前瞧着沉稳寡言,此刻回起话来虽事无巨细,却略显啰嗦。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拣要紧的说。”
竹安话语微顿,悄悄抬眼,见明栀神色平静,并无不耐之意,便略过青棠的打断,继续道:“属下观察那送菜宫人多日,对其言行举止模仿了七八分,入府后未惹怀疑。待卸下菜蔬,寻了个借口在府内走动,意图探向后院。不料才行至半途,便见各处院落外皆有人看守,皆是高府家仆装扮,戒备森严,不似寻常护院。”
说到此处,他忽觉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竹安清秀的面庞浮起一丝薄红,言辞却越发利落:“后院既难深入,属下不敢久留,假作要出府,行至靠近厨房的一处花木丛边,忽闻到一股浓重药味,细看之下,发现泥土间掩着新鲜药渣。属下趁无人,迅速取了些许藏入怀中。正欲再往厨房方向探看,忽有数名家丁疾步而来,厉声喝止,神色颇为紧张,似极忌讳外人靠近那处。”
他话音落下,舱内再度陷入寂静,只有船身破开水面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明栀指尖在膝上若有似无的轻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