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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

作者:鳖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武靖公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处荒颓小院内。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伏在破旧的书案前,肩膀因激动而微微颤动,手指近乎痉挛地快速整理着一沓纸张。案上散乱的笔墨被粗暴地推开,仿佛连它们也承载不住他此刻翻腾的快意。


    一个同样干瘦的小厮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见少年浑然忘我,犹豫片刻,才怯生生开口:“公子,杜先生方才递了信来,说邀您一聚。”


    明远动作一顿,仅一瞬,便头也不抬地挥手:“往后此人的消息,不必再报。”


    他心中正被炽热的狂喜灼烧,如今他手握“铁证”。


    沈佩兰生产当日在皇觉寺受惊早产,她身边伺候的丫头亲眼所见是个男婴,又有昔日看管柔娘子的老鸨证词,言说沈佩兰产前便常去探望那怀有身孕、明伯山的“远亲”,往来甚密。


    这足以拼凑出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那高高在上的明二小姐,才是妓子所出的贱种,而自己,才是真正的武靖公府嫡子!


    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入掌心。一想到那金尊玉贵、占尽风华的明栀,实则是窃取了他身份的卑劣之徒,他便恨得浑身发抖,恨不能立刻掐死她,撕碎那对虚伪的母女。


    不过快了,只需片刻,那只矜贵的凤凰就要从云端跌落,滚入泥淖,任他践踏。


    他阴恻恻地低笑起来,半晌才止住,继续手脚麻利地将那些“证据”归拢。


    “公子……”那小厮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杜先生说……是有关于二小姐的要紧事……”


    明远终于转过身,小厮被他眼中未散的狠戾激得瑟缩了一下。


    他看着这唯一还算忠心的仆人,心念微动,待他拨乱反正,重掌一切,或可对这人好些。


    他收拾一番后,低头理了理身上打着补丁的旧衫,面皮抽搐一瞬,旋即强行压下,刻意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佝的脊背,步履间生硬地模仿着记忆中世家子弟的仪态,向外走去。


    他未曾料到,自己前脚刚离了这冷僻院落,后脚,这里便被无声围住。


    青棠面罩寒霜,领着数名心腹悄然涌入,不过片刻功夫,便从那张简陋床榻的褥子下,搜出了那叠被精心藏匿的证据。


    明栀一身月白男装,发带束发,静静立在院落中央的枯树下。她从青棠手中接过那沓证词,就着渐明的天光,垂眸细看。


    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


    一张是自称“秋月”的丫鬟供词,言及夫人当年于皇觉寺祈福,恰逢前朝亡君作乱受惊早产,由寺中女尼接生,她匆忙间瞥见那是个男婴。


    另一张是青楼老鸨画押的陈述,说沈夫人产前怜悯被赶出的柔娘子,常去接济,因皆怀有身孕,故而往来密切。


    指尖翻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明栀神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忽而,她开口问道:“从前母亲与那柔娘子,往来甚密么?”


    青棠一愣,虽不明所以,仍老实答道:“柔娘子进府后,夫人便极少亲自过问了,更谈不上‘往来甚密’。”


    明栀眼睫微不可察地一颤,仿若什么答案破土而出,但只一息,便了无踪迹。


    她又问:“大哥是母亲抱回府中的,那他幼时,母亲可曾亲自照料过?”


    这答案更是显而易见,青棠这次答得更快:“夫人的心全系在小姐身上,岂会分神去照管旁人?”


    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掠过明栀唇角。她转身朝院外走去,发带随风轻扬,衬得一身男装的她清俊如玉树临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疏离。


    青棠怔然间,忽觉一缕清冷的栀子幽香拂过鼻尖。她下意识轻嗅,却听得前方传来明栀轻快的声音:“去寻那个叫秋月的丫头,再将那位青楼妈妈请到酒楼,就说,我请她吃茶。”


    “一个唯利是图的老鸨子,也配让小姐您亲自请茶?”青棠不由蹙眉,语带愤然,“为了银钱便敢作证构陷,合该让鹿韭去,割了她的舌头,断了那写供词的手!”


    愉悦的轻笑声随风飘来,“人家说的若是事实呢?你还要动私刑不成?赶明儿送你去大理寺学学查案?”


    见青棠撅起嘴,明栀笑着抬步:“快走吧,莫让大哥……等急了。”


    晨光熹微,将她身影拉长,一半沐在光里,一半仍隐于庭院的阴影之中。


    巳时一刻,本该洒满金辉的江面,却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迟迟不见朝阳。


    明远蹙眉立在岸边,冷风飕飕地灌进他单薄的旧袍,他望着不远处正焦急张望、等候小船的杜迁,心头的不耐已攀至顶点。


    “杜兄,”他扯着被寒风刮得有些暗哑的嗓子,语气里透出阴霾,“何不约在酒楼相聚?这地方荒僻无人,阴森湿冷,有甚意趣?”


    话音刚落,一股打着旋的寒风猛地扑来,激得他浑身一颤。他下意识缩起脖子,双手紧紧拢住那件四处透风的破旧衣袍,方才刻意挺直的背脊瞬间又佝偻下去,变回那个瑟缩可怜的模样。


    “自是机密要事,”杜迁忙转回头,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心中却急如擂鼓,念叨着那贵人为何还不到,“若在人多眼杂之处,被人听去一星半点,那便是滔天大祸了。”


    见明远仍沉着脸若有所思,杜迁赶紧再接再厉,奉承话如流水般淌出:“待公子日后拨云见日,飞黄腾达,可千万莫忘了小人今日这番奔走……”


    这话果然熨帖,明远周身紧绷的气息稍稍和缓,背脊又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他本欲敷衍两句,岂料杜迁极善逢迎,一句接一句的恭维,直说得他心头那点虚妄的火苗越烧越旺,仿佛连周身砭骨的寒风,都化作了助他登云的仙气。


    一炷香后,杜迁已是口干舌燥,搜肠刮肚再挤不出新词。就在此时,一艘乌篷小船破开雾气,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杜迁如蒙大赦,悄然抹去额上沁出的细密冷汗。他至今不知幕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暗自揣测,或是三皇子哪位痴心妄想的爱慕者,欲先下手为强,将明二小姐这绊脚石彻底除去。


    他无心卷入,只盼着自己这番卖力演出,能换得那贵人高抬贵手,放他与老娘一条生路。


    “公子,请。”杜迁姿态愈发恭敬,脸上挤出殷切笑容,这回倒带了几分真实的轻松,连眼角的褶子都层层叠叠地漾开。


    明远颇为受用,微扬下巴,当先一步踏上摇晃的船板,弯腰欲钻进低矮的船舱。就在他踏入的刹那,船身猛地一晃,急速离岸。


    他愕然回头,只见杜迁已像只受惊的兔子,撒开腿朝着与船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哪有半分上船的打算!


    “杜迁——!”船身在水流中颠簸疾行,明远踉跄扑到船尾,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然而江风呼啸,将他的怒吼撕扯得七零八落,消散在空旷的水面上,无人回应。


    他猛地甩袖,脸上戾气横生,转身朝那背对着他、默默摇橹的船家怒吼:“靠岸!给我靠岸!”


    风声猎猎,吞没了他的声音。


    “我说靠岸!你聋了吗?!”明远再也顾不得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他跌跌撞撞地朝船头扑去,想揪住那船家理论。未及近身,那一直背对他的船家,缓缓转过了头。


    乌笘帽下,一张笑靥如花、明媚动人的脸,不是明栀,又是谁?


    明远双眼骤然瞪大,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心口被巨大的慌乱攫住,他下意识望向越来越远的岸边。


    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此刻跳下去,即便侥幸游回,身子骨恐怕也毁了。


    就在这犹豫的瞬息,岸已成模糊一线。


    他打了个寒颤,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扭曲而卑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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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二……二妹妹?这是做什么?”


    “大哥不是想打听我的事么?”明栀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如同闲话家常,“直接来问我,岂不更便利?”


    她都知道了!


    这般要命的事,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地说了出来。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要灭口了?


    极度的不甘与灭顶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明远面目狰狞,嘶声道:“你既已知道,就该明白!我才是武靖公府嫡出的公子!我才是陛下金口玉言、应运而生的‘开国婴孩’!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妓生子!也敢……也敢对我下手?!”


    “那我将大哥灭口,不就好了?”明栀笑得眉眼弯弯,恶劣又纯真。一身男装衬得她灵秀俊逸,乌笘帽下那张脸,此刻看去,真像个不谙世事的翩翩少年郎。


    可明远却无暇欣赏,只有彻骨的寒意自尾椎窜起,直冲头顶。只有他知道,这副精致皮囊下,藏着怎样可怕的灵魂。


    府中上下谁不赞二小姐宽容和善、知书达理?对奴仆体恤,对姨娘尊敬,连时常出言讥讽的三小姐明檀,她也从未计较。人人都想挤进栖梧院当差。


    可他却曾窥见过她的另一面。


    那年,她院里一个颇有姿色的小厮,被人买通传递她的起居喜好。事发后,那双眼珠子被她亲手剜了出来,人丢在乱葬岗,任其哀嚎至死。


    就连幕后那钦慕她的公子,也被寻了由头,举家逐出京城,此生不得回转。此事做得隐秘,无人知晓。


    他也不过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拼凑出了这骇人真相。


    明栀最恨的,便是不忠与算计。


    “除了我……杜迁也知道!杜迁背后的人也知道!”他声音发颤,虚张声势地威胁。


    “这样啊……”明栀状似苦恼地蹙了蹙眉。她随手丢开船桨,船舱内立刻钻出两个精干小子,一前一后接过橹桨,船身瞬间稳如平地,速度却更快了。


    “那大哥快告诉我,杜迁背后的人是谁呀?”她凑近些许,笑容越发灿烂,眼神却冰冷如霜,“我将他们一起杀了,不就清净了?”


    她的目光如毒蛇信子,紧紧黏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颤动。半晌,她似觉无趣,懒懒移开视线,幽幽叹道:“还以为大哥能有几分真本事……原来,这般无用。”


    “罢了,罢了。”她随意挥挥手,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大哥虽想害我,我却顾念着这点微末亲情,还想送大哥一份‘大礼’呢。”


    话音未落,仿佛早已算准时机,一艘小船自蒙蒙雾气中穿出,迎面驶来。


    明远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待看清船头立着的人,瞬间如坠冰窟。


    是青棠。


    她手中,还提溜着一个浑身酒气、头发半湿、醉得人事不省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像是被人匆忙从哪个酒缸里捞出来,胡乱擦洗过一番。


    “来了!”身边的明栀抚掌轻笑,雀跃之情溢于言表,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宛如月下即将盛放的栀子,皎洁,却透着寒气。


    青棠利落地带着那汉子一起上船,另一艘小舟上,由一个面容斯文的少年划着桨,始终与明栀的船并行。


    那醉汉沉重的身躯砸在船板上的一刹那,明远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化为深不见底的绝望。


    “不……不可能!”他猛地摇头,眼神涣散又骤然凝聚,怨毒如细针,刺向明栀,“这都是你的算计!是假的!这不可能——!!”


    他状若癫狂,嘶吼着拒绝接受眼前的一切。


    明栀欣赏够了他脸上精彩纷呈的崩溃,终于失了最后一点兴致。她冷嗤一声,嗓音里再无半分温度:“大哥身边连个得用的人都没有,知道的事少了些,妹妹好心帮你一把,怎的……还不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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