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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英魂未曾远离

作者:旗子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地下车库的灯随着韩枫按下按钮一层层亮起,像是揭开了一块巨大的幕。车库的尽头停着两辆整体覆盖着灰色防尘罩的车,在第三个车位,却放置着由一张纯黑色的丝绸严严实实覆盖着的物体,在停车位中沉默如碑。


    韩枫拉开了第一张防尘罩。


    一辆涂装退成淡蓝色的赛车出现在灯光下,车身贴着的赞助商logo已经泛黄卷边。


    “这是?”原睦愣住了。


    “这是2002款的斯巴鲁翼豹。”韩枫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2003年,你爸和当时的领航员开着它,拿下了WERC第一个分站冠军。那个时候,他还不到十八岁,而我刚刚考上清华大学的机械工程系。我们约好,等我一毕业,就立刻来腾龙车队找他,我们要一起在赛车界打下一片江山。”


    他的指尖划过引擎盖上的一道浅痕:“当时,李东阳29岁,从美国回来三年,已经是腾龙的首席工程师。你陆燃叔叔当时只有二十一岁,他在2003年就听闻了你爸的大名,放弃了家里安排的前途,直接带着一身技术和意大笔资金,从上海一个人开车来腾龙找你爸,一定要给你爸当领航员,这一当,就是一辈子。”


    他拉开了第二张防尘罩。


    鲜红如血的涂装,车身比翼豹更加低趴,空气动力学套件嚣张地向外扩张。尾翼的角度大到近乎违规。


    韩枫抚摸着那极具张力的尾翼,回忆着曾经激烈的战斗:“这是2004款的三菱EVO。你爸和你陆燃叔叔开着它,在一年以后的澳大利亚分站,上演了一场史诗级追击,他们在暴雨中从排位赛的第八名追到了第一名,后来,更是提前三站就锁定了世界冠军,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世界冠军。再后来,他十站六冠,开启了被媒体称为的‘龙星时代’。”


    “可他其实早在不到16岁的时候,就成为了当年最大的黑马。那时候,他是首位获得正式合同的中国车手,由你赵毅爷爷破例亲自做他的领航员,他在下着暴雪的冰雪赛道中如履平地,排位赛第十八,正赛最终以第六名冲线,是历史上首位排进前十的中国车手,他‘东方小雪豹’的绰号,就是从那个时候来的。”


    “再后来,2008年,你出生了。那一年,他的驾驶风格,由原先的勇往直前变得更加深思熟虑,由原先的飞檐走壁变成稳中求胜。我们都知道,他是有了软肋,有了自己最在意的人。”


    “媒体们对他的驾驶风格评价为‘轻灵飘逸,运筹帷幄,是少年即在巅峰的武林盟主,是暴雨和暴雪中纤尘不染的神。’”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不是神,因为神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但,他会。”


    那黑色的丝绸随着韩枫轻柔的动作,款款落下。


    那是一个残缺破烂的车架,里面放着一台被烧的漆黑的发动机残骸,零件早已不复完整,像一块记载着英雄陨落的丰碑。


    原睦呼吸一滞:“韩叔叔,这是我爸那年……”


    “是的。2018年,张家界的最终测试。”韩枫的声音低了下来,“第一次测试,你爸就感觉刹车不对劲。他立刻申报了故障,要求终止测试。”


    “但是,赛会驳回了。”


    “为什么?!”原睦震惊,“明明有故障,为什么?!”


    韩枫的声音里透出了隐隐的悲愤:“因为,数据显示是正常的,车辆在前一天也通过了检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赛会最终断言这是‘驾驶员心理因素’。”


    “你爸不信,当天晚上,他和陆燃偷偷来到维修间,把刹车系统拆了检查,但确实没有发现问题。他们不死心,在第二天又偷偷拆了一次,可还是没有找到问题。”


    他顿了顿,惨笑一声。


    “龙星太聪明了,他说,‘如果硬件没有问题,那说不定是软件的问题’。他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制动液,并偷偷取了一点样本,分成了两份。”


    “一份交给陆燃,让他找个信得过的机构去化验成分,另一份,他让陆燃藏在一个除了陆燃自己之外没人知道的地方。”


    “龙星说,‘虽然我没证据,但我直觉觉得它有问题’。”


    “您和李叔叔当时也不知道吗?”原睦问道。


    “是的。”韩枫点点头,除了陆燃,谁也不知道,但作为队友,我和你李东阳叔叔,无条件相信你爸。”


    40岁的车队老板,不知不觉中含了眼泪:“你爸当时竟然还跟我开玩笑,他说,‘陆燃藏好了,还留了个哑谜,我和他说了,哪天万一我俩没了,这个哑谜就留着给小睦去解,就当密室逃脱了’。这话当时我就觉得不吉利,气的我按着他跪在地上,逼他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念了三声阿弥陀佛。”


    “可是,我们谁也没想到,一语成谶这句话,有时候真实的可怕。”


    “化验报告还没出来,二次测试就开始了。”韩枫的声音克制着颤抖,他闭上眼睛,一行清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庞落下,“张家界的通天之路,第五十号道弯,在长下坡的时候,刹车完全失效了。龙星用尽了所有救车的技巧,可难以抵挡过快的速度,最终……冲出护栏,翻滚着冲下了悬崖。”


    “龙星当场身亡,陆燃重伤,在送医途中,没撑过去。”


    韩枫睁开眼,眼底全都是血丝:“事故报告说是‘制动系统过热导致的意外’。所有原始数据都被封存,车辆残骸也起火烧成废铁,后来被一个收藏家带走,又被我跟你沈叔给买了回来,化验报告,自然也就‘丢失’了。”


    黑暗如潮水一般在心脏发源,载着深重的悲伤冲破四肢百骸。原睦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最终化作眼泪冲破了防线。


    他抚上残骸焦黑的躯壳,细细抚摸,烧黑的金属外壳透过手心,传递着一种冷到骨髓的冰凉。


    “谁干的。”原睦一字一句的问,“陈镇锋,对不对?”


    “你也查到了吧。”韩枫眼神空洞,“直接动手的是他。但谁指使,钱从哪来,证据和真相被谁给压下去……我查不到。我只知道,事故发生后第四天,陈镇锋就代表腾龙车队和泰坦公司签订了技术授权协议,授权费八千万,比你爸活着的时候他们开出的最高价格还高了四千万。”


    他转身,面对原睦,眼底是烧不尽的烈火:“你爸和陆燃走后,李东阳垮了,他带着你,在家里关了一个月,然后突然说工作调动,带全家人和你去了洛杉矶。可我知道,他不是突然辞职,是被陈镇锋逼走的。他选择收养你,是怕你接下来有危险,要替你爸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好好的保护你。”


    “那您呢?”原睦擦了一把眼泪问道。


    “我。”韩枫淡淡一笑,“我和你沈叔叔决定留下来,守着你爸留下的源代码,组建了车队。我们给车队取名‘星火’,一是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二就是想提醒所有人,原龙星是这支队伍的魂。八年来,我们一边接改装生意养活车队,一边参加比赛,一边寻找陆燃留下的样本,一边……”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一边等一个能继承这一切的人。”


    揽住原睦,韩枫目光灼灼:“有一天,我们收到了一份数据,发给我们的人你认识,就是叶晚晴。”


    “晚晴姐?”原睦震惊,“她除了认识我,也认识你们?”


    “对,认识。”韩枫眼里闪过一丝赞许,“叶晚晴不光认识我们,她甚至认识你爸爸。”


    “认识我爸?!”


    “对。”韩枫道,“她是西海岸赛车圈子里最年轻的独立情报贩子,专做车手背景调查和技术数据分析,以‘信息准确、价格透明、绝不赊账’出名。你一定会奇怪,她对你为什么格外照顾,为什么从来不多收你钱,甚至很多时候她不收钱,因为她说,她第一次见到你爸的时候只有八岁,小小年纪,就是你爸的粉丝。再后来,她虽然没有具体说明,但却告诉我,你爸爸曾经在她最难的时候,救过她的命,给她的人生指引了方向。所以,当她发现在穆赫兰赛道的夜赛里有个开着一辆改装过的二手本田、代号叫做‘M’的十三岁小金毛,用她多年前在WERC比赛中见过的跑法干净利落地跑赢了一众成年人时,她就认出了你,因为你长着一张少年版原龙星的脸,还使用了带有他痕迹的技术。”


    “所以……”原睦这才如醍醐灌顶,难以置信的问,“所以不是我偶遇了黑客姐姐,是这个姐姐原本,就是想和我成为,熟人?”


    “是的。”韩枫点点头。


    “可是……”原睦迷茫的问,“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她也想要为在少年时代给她点过灯的人,讨要一个真相。”


    韩枫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三年前的文件:“这就是她当初发给我的数据,我以为她疯了。就算你是你爸的儿子,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复现他的驾驶风格?直到我今天看到了你在模拟器上的表现,看到了你近乎本能的使用了龙摆尾。”


    他叹息一声,进而郑重地扶住了原睦的双肩:“小睦,你爸爸的血没有白流,他的技术还在,他的魂还在。谢谢你回来。”


    原睦庄重地对视着韩枫通红的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而有力,仿佛战士出征的战鼓;也能感受到热血在血管中奔腾,恍若沧海掀起巨潮。


    “韩叔叔。”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下定了决定的硬度:“以我现在的能力,最快什么时候可以参加正赛?”


    韩枫沉默了很久,他点燃了一支烟,静静地吸了几。


    “明年七月,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前两名可以拿到WERC的外卡。”


    “您觉得我能行吗?”


    “如果你真是你爸的儿子,”韩枫说,“你行。”


    “没错。”


    一声沉着冷静的声音在地库响起,沈启明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地库,手里拎着个装满一次性餐盒的塑料袋。


    “吃饭。”沈启明简短地说,他把餐盒就地摆成一圈,递给原睦一双一次性筷子。


    “你下午的实车测试取消,晚上理论课照常。”


    原睦愣了一下:“为什么?我又不撞它!”


    “因为我说取消。”沈启明打断他的话,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你刚才下模拟器的时候,心率已经超过每分钟190次。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他打开餐盒,青椒炒肉和小炒黄牛肉的香气顿时溢了出来 ,他递给原睦一盒米饭,又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瓶苏打水给他。


    “从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调整。晨跑减量20%,模拟器训练分段进行,每四十五分钟强制休息十五分钟,如果你做不到……”


    沈启明抬起眼睛,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紧紧盯着他:“我就搬一张行军床来,强制把你捆在上面躺着,听明白了吗!”


    原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听话地点了点头。


    “沈叔叔……”想了想,他还是低声说,“我是……觉得时间宝贵,一分一秒我都不想浪费,再说我身体好得很,一年到头都不带生一次病,真不至于动不动就休息。”


    “只有活着才叫不浪费时间。”沈启明打开了身边的一个餐盒,从里面夹出一只大鸡腿,放到了原睦的米饭上,“一旦死了,就叫送人头。你的体质不错,但你身体偏瘦,今天的体力已经达到了上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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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率190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


    原睦吐了吐舌头,没敢再说一句话。


    韩枫坐在原睦身边,也把一只鸡翅夹到了原睦的餐盒中:“你沈叔说的对。你今天上午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不需要额外再拼命了。赶紧吃肉!看你瘦的跟个猴儿似的。”


    接下来,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午饭。车库外,六月的风裹挟着热浪蒸腾着这片土地,但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库,时间仿佛凝固了。


    原睦慢慢地啃着鸡腿和鸡翅,轻食的鸡腿味道太淡,不太符合他这个还没适应过来的美国胃,但他吃的很认真。汗水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精致的下颌线滑下,低落在他盘起来的长腿上。


    沈启明默默的看着他,内心长叹一声。这孩子太瘦太美,像师兄原龙星一样明亮耀眼,甚至模糊了性别,他在这充满男性荷尔蒙的环境中,注定会遭遇非议,遭受质疑,更会在即将踏上的复仇之路中走的坎坷,甚至一步一跌。但那双湖水一般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又让他看起来像一把藏在精美画作中的剑,柔弱易碎,但一旦现身,便会锋利无比。


    晚上九点,数据分析室。


    教室在灯光下亮如白昼,全力运转的空调暂时驱散了白天的闷热。白板上画满了流体力学公式和赛道是示意图,红色的马克笔画在上面像动脉血管一样蜿蜒交错。原睦坐在第一排,笔记本已经满满记了十多页,工工整整的硬笔楷书清晰的不像一个十九岁男孩,这一手好字多亏原龙星和李东阳,生父和养父在他小时候就逼他练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尤其是技术数据,一个数字都不能错,否则就会要命,必须书写工整。”


    沈启明站在白板前,激光笔的红点在一个公式上跳动。


    “地面效应在高速弯中的应用,关键在于底板离地间隙和气流速度的平衡。”他的声音因为讲了两个小时课而有些沙哑,不动声色地接过原睦递上去的一颗润喉糖,他面对着所有车手说道,“这个公式,正是由原睦的父亲原龙星前辈2014年推导出来的,比欧洲车队公开发表的类似模型早了三年。”


    原睦的笔尖顿住了。周围队友们的赞叹和向他投来或惊讶或带着一丝嫉妒的目光让他想把连帽背心的帽子直接扣上。他把目光集中在白板上,渐渐地,那些复杂的公式在他眼中逐渐分解重组,变成了一种可以理解的语言,那是多年疯狂学习知识的回报,也是属于父子俩隔着时空的默契。


    沈启明撇了一眼他的笔记本,赞许地点点头。


    “书法不错,比你爸当年写的还要好。”他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随即脸色一变,卷起笔记本罩着原睦头上敲了一下,指着其中一页道:“但是你解释一下这个涂鸦是怎么回事?”


    那是原睦听懂了知识后随手画的几笔涂鸦,一只大狮子背着一只小狮子在看星空,眼看着挨了批,他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吐了吐舌头:“这个……就,狮子王,纳~恩茨戈尼亚~吉娃娃~”说着便唱了两句。


    “那跟刚刚讲的课有什么关系?”沈启明再次给了他一下,严厉地说,“下不为例!再敢开小差,出去跑十公里负重!”


    周围一阵低低的笑声,原睦不敢再画,乖乖认真听讲。直到课间休息的时候他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放下了笔。


    “累吗?”沈启明坐在了他身边,见那双白皙修长的手因握笔太久,手指微微发红。


    “不累。”原睦答道,“正好让我体会一把咱国内高三上课的热血。”


    “高三可比咱们这轻松多了。”沈启明翻着他的笔记,陷入了回忆:“我当初看你爸的笔记,嘿,写的一手行草,漂亮是漂亮,但基本上只有你陆燃叔叔看得懂,他的名句就是‘小星你这笔记,必须得配我这个翻译’。”


    原睦被逗笑了,没想到当年的父亲还有这样的黑历史。


    “沈叔叔,”他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说,我今天的表现……真的合格吗?”


    沈启明沉默了几秒,他看向窗外,夜幕已笼罩着整个城市,测试跑道上的照明大灯在远处亮成一道蜿蜒的光带。


    “合格?”沈启明道,“你上午那个圈速如果是在正式排位赛,基本能进前三了,但你的问题不在这里。”


    他转头,看着原睦:“问题在于,你太想证明自己配得上‘原龙星的儿子’这个身份,太想跑得跟他一模一样。你天赋很高,可以说高的吓人,但你太拼命,太激进,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末了,他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对原睦严肃地说:“当年你爸如果不是太拼命,太想完成任务,也许就不会在感觉到刹车有些不对劲的情况下还要完成测试。”


    原睦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不是在怪他,永远不会。”沈启明口气缓了下来,眼神复杂,“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再出什么事。2018年9月23日,这是我们所有人都过不去的坎,你懂吗?”


    原睦看着这个平时冷硬如铁的男人,在他眼中分明看到了压抑了九年的激烈情绪,深重的悲伤与强烈的内疚如两条黑色的诅咒交织在一起,织成了一种极端的恐惧。这个坚强的总教练恐惧历史重演,更恐惧眼睁睁看着师兄唯一的血脉在自己的眼前再度陨落。


    “我懂。”原睦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请您放心,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因为我知道他怎么死的,也知道我自己要怎么活。”


    沈启明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走回讲台,重新打开激光笔。


    “都休息够了吗?上厕所的回来了吧?”他指着一个标题道,“现在继续讲。下一个知识点:湿滑路面下的轮胎抓地力衰减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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