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极山位于中州最西端,前往西极山必然会经过玄善门属地。现在的玄善门滞留了一帮修士,其中还有不敢回家领罚的姒家人。
几人都不想跟姒家撞见,决定风头过了再出发。
昨夜姒兰佯装通过玉牌跟“姒芙”商议过后,答应了寂无寐的条件。
勿论寂无寐出于何种目的,姒芙只想先借他完善塑月。
眼下,她正面临另外一个难题。
每夜跟寂无寐同处一室,两人之间虽没有太多交流,甚至寂无寐看懂她的疏离,配合着保持距离。
寂无寐这个人难以捉摸,他不发疯时,宛如常人进退有度,说话平心静气甚至含着显山不露水的包容,时常恍惚他这个人极好相处。
可架不住她心虚啊。
两人独处时那压抑的沉默,甚至偶尔飘来的寻常的眼神,都有种透视她内心的错觉。
这一日清晨出门,途径隔壁刘寡妇家,瞥见洞开的大门,姒芙灵机一动,一指身后跟随的蔺如笙:“你去找个房牙人,将这座宅子租下来。”
两只吞阳妖死了,这宅子理应空置下来,把姒兰和蔺如笙两个跟屁虫安排过去,她就无需每夜面对寂无寐,又方便照应两人。
蔺如笙满头雾水,问:“房牙人是什么人?为何要租?买下来不行吗?”
姒芙反应过来身边金尊玉贵的表哥比她还不食人间烟火,看向姒兰。
姒兰一伸手,“我能去,但我身上银钱不多。”
姒芙一摸储物袋,发现里头只剩下二十块上品灵石,凡人所用的金锭碎银子竟也所剩无几?她平时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心里没个数,大多数的资产又押在生金阁。
见她面有难色,姒兰一扯蔺如笙,道:“这不有个现成的钱袋子?表哥你跟我走,妹妹我带你长长见识。”
说着拉着懵懂无知的蔺如笙忙活去了。
姒芙只身踏出巷子口,今日街上多了好些人,早间的市集也人满为患。
姒芙挤到菜摊前,挑拣着蕨菜,漫不经心问守摊的婶子,“今儿城里怎么这么多人?阿婶的菜都被买得只剩这么点儿了。”
婶子今天生意好,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还不是因为城里没抓着的几只妖?”
姒芙奇怪:“城里有妖,大家不该躲着吗?怎反而还聚到一起了?”
姒芙日日来她这买菜,早混了个脸熟,婶子探过头挤眉弄眼道:“听说有个九重修为的大能途径此处,在城外头灭了两只妖,眼下就住在荷禾城,把祁家家主都给惊动了。”
姒芙挑菜的手一顿,眼皮一跳,“九重?”
“可不是嘛,莫说九重,便是八重大能我们这种升斗小民怎么见得着?这不,都听见风声跑进城,想一睹他的真颜。”婶子向往道:“若有缘能顺手被他点化一下,可不比庙里菩萨还灵验?”
“可知是哪位大能?”
中州九重修为屈指可数,可也没市井口中堪比神佛的能力。
“这倒是没打听出来,大能的身份我等小民怎会知晓?若非祁家家主见过又传出了消息,我们也听不见风声。”
姒芙默不作声付了铜板,随手抓了一把菜,婶子眉开眼笑,瞥了眼她的菜篮子,突然喊:“小哥,你咋把我留着喂猪的烂菜叶子给挑走了!”
而姒芙早已钻入人群不见踪影。
起初,她以为是旁人将寂无寐城外灭的两只妖,误认成是九重大能的手笔。可祁家家主都见过,那显然不对。
中州修为九重之人寥寥无几,她都对得上号。
会是谁?
若非大妖现世,中州仅存的几名弥足珍贵的九重大能轻易不出世,可这一位如此堂而皇之……
姒芙又想到了玄善门见到的那只紫衣大妖。
脚步一顿,是了,荷禾城不同于玄善门,祁家富有,属地内的城池皆配有坚固的阵法,当时她还奇怪几个三阶小妖是如何混进城的,若是有紫衣大妖在背后指点,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姒芙望了眼湛蓝无垠的天空,空中并未有守阵受扰的痕迹,这紫衣大妖到底是何方神圣?
“抱歉。”
姒芙想得认真,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篮子里的菜叶落了一地。
“无妨。”
她蹲身去捡,一双手闯入视线,似下意识想帮忙,又半道生生刹住。
姒芙并未在意他的奇怪之举,收拾好菜叶一站起身,与他视线对个正着,只是一名长相普通的男子,丢在人群中也瞧不见的样貌。
姒芙正欲离去,转头间瞥见他脖上露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红梅印记,当即怔愣在原地。
她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那人本已转身离开,谁知走了两步忽而回头。
姒芙一凛,沉了口气,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问:“阁下怎么了?是掉了东西吗?”
他皱眉盯着她,脚步一转走了回来,静静打量着姒芙,霜雪般的目光从头至脚缓缓流过,姒芙心脏被冻得骤然停歇,捏着竹篮的指尖逐渐青白。
“你……”
他忽然出手如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霎时一股寒冷的灵力钻入经脉,姒芙小臂顿时冰冷如麻。
“你做什么!”姒芙急退两步,他没松手,方探了半息,平静的面容有一瞬间凝滞。
姒芙心惊胆战,用尽全身力气,捏着菜篮向他一挥。菜叶纷飞下,他不经意被挥得一个趔趄,姒芙趁机脱开桎梏。
他又要来捉。
“何四!”
一声呼唤有如天籁之音,姒芙一转头,见侧方一个戴着小狗儿面具的人站在茶棚下,手里提着一袋黄纸包裹的荷香糕,正笑望着她。
姒芙如蒙大赦,想也不想奔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角。
她认得出他,哪怕戴了满大街随处可见的小狗儿面具也认得出他,险些哭出声,“哥哥,你怎么在这?是来寻我的吗?”
寂无寐见她眼儿都湿了,愣了一下,面容柔和下来,“外头乱,你怎么一个人瞎跑,他俩呢?”
姒芙可不敢说她们租屋子去了,含糊道:“人太多,我跟她俩走散了。”
寂无寐没再多问,抬眼看向方才奇怪之人,脸上的笑容静了稍许,逐渐变得深邃而玩味:“舍弟言行无状,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莫怪。”
那人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片刻,最后落回姒芙身上。
姒芙一个激灵,忽而福至心灵,抠着鼻子,举止糙得跟她五大三粗的容貌一样,像个市井街溜子,“明明是他撞的我,哥哥干嘛跟他道歉?”
说着抠出一小块污浊,忍着嫌弃,最后还是不着痕迹抹在寂无寐衣袖上。
那人平静无波的面容一顿,眉头紧皱,似乎难以忍受她的粗俗之举。
垂眼看向方才拉着姒芙的手,似乎有些困惑。
不等他开口,姒芙一把拉住寂无寐,骂骂咧咧往回走,“什么怪人,简直莫名其妙,我们走。”脚下步伐越走越快。
走过街口她回头一瞥,他仍立在人群中,静静盯着她离去的方向。
寂无寐指尖亮起一小团光芒,缓缓清理袖上的脏污,好笑道:“你不过被他撞了一下,怎么吓成这样。”
姒芙抿着嘴,默不吭声。
那人不是普通人,乃姒洄的纸媒之术所造。
与她曾用来传信的小纸人不同,纸媒之术是纸人刻阵,赋予人的外形体貌,与真人一般,以此为媒,含有操控之人的意识,如同人傀。
她见姒洄不止一次使用此术,认得出他的纸媒,脖上皆留着一块与他本人一样的红梅印记。姒洄不能出雪麓城,不知洒了多少纸媒在外头。
他在找她,她不能被他发现。
手上一暖,有人轻覆上她的手,“你抓疼我了。”
姒芙一顿,不知不觉,她不小心攥得越来越紧。
寂无寐打量着她不同寻常的神色,忽而问:“你为什么怕他?”
“没有。”姒芙矢口否认,转过背继续往前走。
“他对你做了什么?”
“素味平生,他能对我做什么。”话是如此,周身却笼起一层拒人千里的疏离,以及一丝冰冷的脆弱。
寂无寐看着她的眼眸逐渐转深,“原来如此,你怕他,所以才要这样躲着他?”
“什么叫‘这样躲着他’?”
寂无寐未语,细细盯着她粗犷的面容,眸光明灭一瞬。他凑近两步抬起手,那手冲着她耳畔而来,半道一转落在肩头。
轻轻拂了两下,似在挥去身上看不见的惹人不喜的东西,沉吟许久,才道:“罢了,归家去吧。”
姒芙习惯了他莫名其妙的举动,无心多言。
她不知在想什么,心情跌至谷底,甚至多了一分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孤冷。
城中的热闹沸腾、欢声笑语,皆跟她格格不入。
她游离于世间之外,好似架起了一道谁也闯不进的心墙。
两人无声行了半盏茶功夫,待拐过喧闹的街口,寂无寐忽然道:“城中来了个九重修为的修者。”
姒芙脑中纷乱的思绪一收,应付一句,“我听说了。”
寂无寐莫名笑了一下,问:“你想见吗?”
姒芙困惑道:“我为何要见?”随即一顿,联想到方才的纸媒之术,他口中说的莫不是姒洄?
姒芙顿时如临大敌,恨不得当即就跑。
似看懂她的退缩之意,寂无寐笑问:“怎么?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寻你阿娘?如今你阿娘夫君出关,你当真不想找他问一下?”
夫君?哪一任夫君?
姒芙茫然一息,才想起云罗夫人现任夫君是青冥宗大剑修——路凝。
这消息有些猝不及防,姒芙惊讶问:“他出关了?还是……九重?”
寂无寐颔首,“你若想见,我可以想办法安排。”
怎的,最近九重修为跟地里的韭菜一样,一茬接着一茬往外冒?
“你认识路剑仙?”
寂无寐答得很爽快:“不熟。”
“那你说得信誓旦旦……”还以为他们关系匪浅。
“不是答应过你寻母吗?你若有意,我不是不能舍一舍‘脸面’。”
话说得云遮雾罩,姒芙没有深究,脑子里却想的另一回事。她心里转了一轮,指着自己鼻子道:“我、阿娘的私生子,路剑仙见到我,第一反应不是拿剑劈了我吗?寂道友,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害我?”
她怎么可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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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路凝,两人一对峙,她这“私生子”的身份岂不是暴露了?
“更何况他闭关几十年,未必有我阿娘的消息,我去找他反而是自讨苦吃。”猛一瞪眼,她再次提醒道:“你可千万别让我在他面前露脸,我娘跟他闹和离着,他若知道阿娘在他闭关期间多了个孩子,你就是推动他们解契的最终推手!”
在她的严词告诫下,寂无寐笑笑应是。
她怕他真昏了头去找路凝,一路上使尽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寂无寐脾气却出奇的好,她说什么便应什么。
两人说着闹着回了宅子,一进门便见蔺如笙坐在院子里发呆,寂无寐停了话头,识相地回了房。
姒芙经过他身前,他毫无反应,似累得被抽干了力气一般。姒芙想了想,提着菜踏入灶房,果然姒兰已在里头等着。
姒芙一边整理着所剩不多的菜叶,一边问:“你们回来的挺快,如何?”
姒兰愁眉苦脸,显然事情进展得不大顺利,她捡了根生火的柴木,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应了一声,低落回道:“城内五个房牙人,我都去过了。”
“五个?那你回来得这么早?”
“是啊,”她叹了口气,“这两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富商,将城中像样点的空置宅子都盘了下来,租期也不长,就两三个月,如今房牙人手中都没有合适的宅子了。”
姒芙也奇怪起来,一个富商租这么多宅子做什么,租期还这么短,“你有问这富商什么来头吗?咱们买下来也行。”
“问了,房牙人都不肯告知,并且那富商给的钱多,据说付的赁钱跟买下来差不了多少。”姒兰揉着手腕,抱怨道:“你是不知,城中多了许多人去赁房,可偏是一间都腾不出来,房牙所都快打起来了。”
竟是这般紧俏?她本以为是这堆围观九重修者的外来人抢了房子,谁想竟是一名神秘富商提前赁了房子。
这富商到底想做什么?害得她不得不跟寂无寐继续同住一屋。
“阿弟,我事情没办好,你不会怪我吧。”
姒芙叹了口气,“我怎么会怪你。”
撞见个比蔺如笙还财大气粗的财主,只能说她运气不好。
“行了,莫敲了,我给你熬甜饮子喝。”
姒兰顿时眉开眼笑,她的阿姐也就一手甜饮子最合她胃口,一扫灰心丧气攀着她又笑闹起来。
姒芙被她闹得脑仁子疼,无奈去够灶旁糖罐子,忽而一愣。方才遇见姒洄的惊恐不知何时消散,竟还有心安慰他人。
黄叶包裹的荷香糕不知何时躺在菜篮里,姒芙默了半刻,一时五味杂陈。
当天晚膳,寂无寐将不新鲜的蕨菜放入口中,一愣,往日咸得发苦的菜,今日竟然清甜适口。
他看了眼对面给姒兰夹菜的“何四”,垂眸一笑。
旁边蔺如笙伸来筷子,寂无寐眼神轻飘飘往他身上一瞟,蔺如笙一哆嗦,手中的筷子险些掉下来。
讪讪缩回手,也不知自己哪里惹着他,呆呆看着寂无寐将所有素菜尽数摆在自己眼前,一片也没给他留。
一餐难得其乐融融的晚膳结束,姒芙搁下碗,忽而道:“咱们后日便启程去西极山吧。”
姒兰灌茶的动作一滞,问:“那头姒家人还未离开,咱们不等了吗?”
姒芙道:“稍微绕一绕,应该没事。”
“怎么突然这么着急?”
姒芙瞄了眼收拾碗筷的寂无寐,小声道:“我听路剑仙出关了,许是跟阿娘有关,咱们早些从西极山回来,便能早些寻阿娘。”
姒芙开了口,姒兰和蔺如笙没有不应的。
寂无寐淡淡看了眼姒芙,对于她的临时起意,只问了一句:“你修为不济,西极山内险象环生,你确定要与我们同去?”
“自……自然,万一又碰上吞阳妖怎么办?”实则,她害怕再次撞见姒洄的纸媒。今日这一遭,虽然因为寂无寐的打断纸媒未追来,她不知那半息的试探有没有惹起姒洄怀疑。
她得在他再次寻来前,尽快离开。
“我会保护阿弟。”姒兰在旁插了一句。
寂无寐笑笑,绝口不提城中有大能坐镇她这借口有多拙劣,只说:“带上你也可以。”
“你必须全程跟着我,”他如平日那般将面前碗筷码得整整齐齐,施施然站起身,又加了一句,“寸步不离。”
月白风清,皓月似一枚硕大的银盘高挂夜空,清光流泻,树木舒展着枝叶正吸纳天地精华,倏地一阵疾风扫过,叶片胡乱窜动,纷纷叫嚷。
半空中,一艘飞舟低低掠过,借着山林遮掩急速穿行,全速飞驰下只留下一阵草木晃动。
姒兰看了眼操控飞舟的蔺如笙,他聚精会神目视前方,额上泛起微微细汗,很是卖力。
姒兰不懂她们为何半夜启程,还走得……这么隐秘。
身前姒芙坐在寂无寐身边,不满地盯着手中链条,嘴都快噘起来,埋怨道:“你虽然提出要护着我,让我不再单独行动,可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寂无寐长身而立,风撩起他的衣袂,有如迎风不倒的青松,他将手中金链又绕了两圈,温和地看着身旁汉子,“你太弱,我怕你被强风吹下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