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听简单的还是详细的？”
姒芙望了眼房外天色，距离午膳时辰尚早，“具体说说吧。”
“那就说来话长了，”明白姒芙想了解更多，姒兰收了两分玩笑，正色道：“当日跟你分开后赶去玄善门，我去得晚，等我到时玄善门弟子们跑的跑，死的死，整个门派几乎没几个活人，妖却没抓着，说是天刚亮就全部撤退了。”
姒兰顿了顿，皱眉：“陆琮和陆之轩的尸身也被找到，两个门派首领死得有些蹊跷，一个死在地牢一个死在宗门附近，都是穿胸而亡，不像是妖的手笔，反而……像被人所杀。”
陆之轩死在她眼前，陆琮死在地牢，两人皆死于寂无寐手中。
姒芙沉默片刻，寂无寐杀他们是复仇，遂没透露，回想起领头那只紫衣大妖，问：“那帮妖进退有度，定有领头的妖指挥，你们去东山查过没？”
“奇就奇怪在这里。”姒兰皱起眉，“我们一众修士再追去东山，山里只剩下几只无足轻重的小妖，之前盘踞的那些妖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天渊盟到现在还在周围五百里寻找呢。”
“飞东城内有没有妖祸？”
“这倒是没有，它们好似单冲着玄善门去的。”
“飞东城底有查过吗？”
“城底？”姒兰想了想，恍然道：“哦，听说有人发现城底有一处地牢，可是里头是空的。”
空的？那群被关的妖也不见了？是被大妖带走了还是被其他人转移了？
姒芙只觉整个事都透着诡异，却毫无头绪。
姒兰在旁继续道：“妖没抓住，凶手也没找到，玄善门这回是彻底没了，只剩下一个门主夫人，还被妖啃掉了一只手臂。夫君和儿子都死了，她作为孀妇只能被送回原族。哦，是了，”姒兰想到什么，戏谑笑着，“被送走时还叫嚣是你婆母，要姒家给她颐养天年，姒家当即解除了你跟陆之轩的婚契。”
姒芙嗤笑一声，她那婆母缠人得很，又碰上过河拆桥的姒家，想想也知当时有多热闹。
姒兰幸灾乐祸：“这还得感谢四哥，原本没到这地步，起初只是把她送回去，谁知你那婆母胡搅蛮缠，天天坐在四哥房门前哭，四哥没找到你本就焦头烂额，恰巧又收到家主催问，四哥一气之下直接帮你撕了婚契。”
想到那画面，姒兰乐不可支，“你是没瞧见四哥那张脸啊，他本就不喜欢你，还被家主逼着四处寻你，事后又被族老们一顿好骂，怪他路上耽误太久没及时找到你。”
姒芙跑了，族中总得有个交代，四哥估计怎么都没想到，本是去立功的却成了众人的出气筒。
可那张可有可无的婚契，哪怕婆母不闹这一场，族中也会销毁。
“之后呢？你怎么跟表哥碰上的？”
提到蔺如笙，姒兰又是一副嫌弃的表情，“他啊，算是我好心吧。”
姒兰收到天司令后离了姒家人，出来单独行动，又恰巧得知姒芙在荷禾城。在玄善门收拾残局时，她听其他修士提到荷禾城近日不太平，多了许多失踪人口，姒兰担心她的安危偷偷赶过来，路上就碰见离家出走的蔺如笙。
蔺如笙虽然大她们些许年岁，却是蔺家这一辈最小的儿子，自小受祖母偏疼溺爱，炼器之法学得一般，修为更是上不得台面。
途中遇上一只三阶的妖，险些没了两条腿，是姒兰撞见将他救了下来。遭此一劫他仍不愿回蔺家，死皮赖脸缠着姒兰。姒芙曾经在蔺家求学多年，表哥对她颇为照拂，姒兰也因此跟他关系不错，便只能带上他。
也是蔺如笙这人运气好，半路上听见荷禾城外山头有动静，又瞅见有人进了小茅屋，好奇查看才发现即将变回原形的姒芙。
“离家出走？他好好的，离家出走做什么？”
一说到这件事，姒兰更乐了，笑得前仰后翻险些碰倒灶上的竹筐，“蔺家又要给他许个亲事，他害怕，又闹不过族中，于是跑了。”
姒芙瞬间了然。
她这个表哥一生顺遂，唯独在亲事上栽了不少跟头。
许是老天爷觉得赠了他一生好运气，又怕他承担不住这福气，便在姻缘上加了点挫折。
第一次许亲，对方女儿病逝了。第二次许亲，对方女儿在历练中失踪了。第三次许亲，特地找了个身子康健看似乖巧的，谁知不出两年，却跟人私奔了。
如今只要一提到亲事，蔺如笙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只觉自己是个克妻命，生怕跟他许亲的姑娘因他出什么怪事。
交代得差不多，姒兰又将话题转回她身上，“阿弟，这寂无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揪着你不放？”
“我不知道。”
“不知道？”姒兰怪叫起来，“我见他不是等闲之辈，你怎会不知道？他还称是我姐夫，阿弟是不愿告诉我吗？”
姒芙没吭声，姒兰看着她一副难以言说的表情，“啧啧”两声，那调侃的模样显然又想偏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跟着他？我不会真要多个姐夫吧？”
“当然不会！”
姒芙一把将揉好的面丢入锅中，被姒兰两句话说得胸闷气短，手中长筷使劲翻搅着面条，许是被气得狠了受了刺激，脑中灵光一闪。
她沉吟一瞬，忽而招了招姒兰，附耳道：“待寂无寐回来，你跟他这样说……”
姒兰笑眯眯的眼在姒芙的耳语下，逐渐圆睁。
末了，姒芙拍了拍她肩头，“记住了吗？”
姒兰点点头，“记住了。”随即一副憋闷神色，咬牙问：“所以是因为塑月，咱们走到哪里，都会被他追到？”
“对，如果想摆脱他，必须拿回塑月。”
姒兰深吸一口气，问：“这条件他会答应吗？”
“试试就知道了。”
寂无寐对她如此执着，她才不信是什么许妻之约，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怎么会被一点风花雪月迷了眼？
同样是几乎死过一次的人，她最清楚这类人心底求的是什么。
挑起煮好的面，姒芙又铺上早些备下的肉臊子，盖得满满当当，象征性问了一句：“要尝尝吗？”
姒兰看着那红油油的面，敬谢不敏，“不，阿弟自己吃吧，我……我不饿。”
姒芙睨着她没好气道：“你还嫌弃上了？”
姒芙当年修习炼丹，为了研究火候顺道学了手厨艺，可无论是她炼出来的丹，还是做出来的饭菜，都极其……甜腻。
姒兰最怕吃她做的东西，不仅是她，整个姒家也只有家主勉强会赏脸伸两筷子。
“阿弟的厨艺，妹妹我实在不敢苟同”
姒芙猛一敲锅，恼怒道：“你可以说我阵刻得不准，器炼得不精，但不能说我厨艺不好！”
姒兰顿时不敢吱声，缩着肩在旁看她一人吃下整整三碗面，又去够剩余的三笼包子，奇怪问：“阿弟，你平时吃的有这么多吗？”
提到此事，姒芙更没了好脸色，“不是我想吃，是‘太虚’要吃。”
“太虚？”姒兰茫然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让你换型的法器？你新研制的？”
姒芙应了一声，姒兰由衷赞道：“阿姐真厉害，有了太虚，姒家认不出你，那我岂不是能光明正大跟在你身边了？”
“我可护不住你，你还是回姒家继续修炼。”
“我修炼不就是为了阿姐，你如今这么惨，我能护住阿姐就成。”
姒兰跟狗皮膏药似的，说什么都不肯回姒家。
姒芙劝了一通无果，便也放弃了。
自母亲离开后，妹妹自小粘她粘得紧，只是她日日跟在姒洄身边，在姒洄眼里，这些无足轻重的情感会影响她修行，以至于两人相处的时日并不多。
没了亲母，继母不仁，父亲更不喜云罗夫人留下的两个女儿，姒芙私下照拂又能力有限。这么多年，姒兰……在姒家也吃了不少苦头。
“对了，阿姐，你炼的法器不都叫什么‘飞得快’‘炸得响’还有什么‘雪飘飘’这种通俗易懂的名吗？这个怎么取了个文雅名？”
姒芙将碗一搁，方才刚升起的那点怜悯顿时烟消云散，没好气道：“那是因为用完身体太虚，不很贴切吗！”
她这个妹妹，不仅粘她，还总爱惹她生气！
……
寂无寐午时过半才归，较往日略晚。
宅里的三人坐在正堂说说笑笑，他甫一现身，笑声便戛然而止。
寂无寐眉眼不抬踏入厅中，瞥了眼满桌菜色，步伐略顿了顿。
满满当当一桌菜肴，八珍宝鸭，翡翠鱼羹，玲珑玉肉，就连蔬菜也做得跟琉璃似的，观感极佳，都是极费功夫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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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像因为多了两口人才准备得如此用心，反而像在证明什么。
他不动声色坐了下来。
人已到齐，三人才拾起筷子，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浸在骨子里的教养。
姒兰夹着一块水晶肘子放在碗里，却不敢塞入口中。
看着对面寂无寐神色如常将几片青菜吃下，细细咀嚼，又伸向远处一片山药，全程眉头都未皱过，不禁对他佩服起来。
毕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是亲眼看着姒芙往这堆素菜中，将盐当成糖一样洒。
整整一餐饭，只有寂无寐和姒芙面前的菜被吃下不少，姒兰和蔺如笙都未怎么动筷。
“你们不饿？”寂无寐眼神飘向二人。
蔺如笙想说什么，桌下姒兰一把压住他，笑道：“我和表哥是修士，不需要五谷果腹。”
“看来，是你阿弟的手艺，不合你们味口。”寂无寐风轻云淡道了一句。
姒芙眼神顿时射来，姒兰心里叫苦连天，颤巍巍夹起碗里凉透的水晶肘子，旁边的蔺如笙赶紧提起筷子塞入一大口胭脂肉，五官霎时皱成一团。
见两人跟他一起“受苦”，寂无寐满意一笑。
一桌盛宴在古怪气氛下用得七七八八，姒兰灌了满满一壶清茶才洗去口中挥之不去的甜腻，瞧见寂无寐搁下筷，忽而想到正事，犹疑片刻，不大精明地起了个头：“昨夜……我收到阿姐的传信。”
寂无寐擦拭嘴角的动作一顿，看向她，笑容几分玩味，“是吗？她在何处？”
“她未告知，但阿姐听见阿弟被你找到，我又遇见你们，于是……她想跟你做笔交易？”
“交易？”许是提及“何四”，寂无寐眼神若有似无在姒芙身上点了一下，随即感兴趣问：“什么交易？说来听听。”
姒兰在心里梳理片刻，才道：“阿姐说，塑月如今只是个半成品，虽然融入你体内，但恢复过程极为缓慢，又受血液所限，她知晓你需要短时间恢复修为。”
“她人未在此，又如何助我？”
“阿姐即便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
寂无寐端起茶盏的手一顿：“此话怎讲？”
“一是因为姒家如今满天下寻她，她不便现身，二是因为阿姐丹田受损，没有能力完善塑月。”
寂无寐未出声，姒兰紧接着道：“如今有我、表哥……还有寂道友，三人足以做到。塑月现下只缺一个材料，乃藏在西极山水妖龙的龙筋，待我们取来龙筋，再找到我阿娘云罗夫人，便可炼化塑月，从而让你短时间内恢复原有修为。”
“所以……我要去斩水妖龙，还要顺道寻找失踪许久的云罗夫人？”
姒兰汗颜，道：“若是寂道友不便，我们三个前去也可，但炼化塑月确实需要阿娘，塑月是法宝，我阿姐修为尽失，以如今的身子着实难以驾驭塑月。”
寂无寐指尖在桌案上轻敲，深思起来。
半盏茶时间已过，仍未得到他的回应，姒兰偷偷看了姒芙一眼，姒芙一瞪她，做了个口型，姒兰回神，又加了一句：“我阿姐还说……说……”
寂无寐目光落了过来，姒兰凝眉纠结片刻，一咬牙道：“她原先不知你与姒家之间的恩怨，更不知当年之事有姒家参与，说……用塑月重新为你恢复修为，不说恩怨两清，但至少是她为你做的一份补偿。”
“补偿？”寂无寐笑了，可那笑太轻太浅，不知是何意味。
“她说你与姒家之间的仇怨，她不会参与，之前不曾，今后也不会，但塑月助你恢复，是她个人对你的亏欠。”
“我从不需要亏欠，也不需要补偿。”
姒芙与姒兰一怔，以为寂无寐要拒绝，却听他击玉敲金道：“但她的交易，我答应了。”
还不待两人高兴，寂无寐道：“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重新端起未喝完的清茶，眉眼笼罩在热气氤氲的云雾里。
“我可以帮她完善塑月，也可以为她寻云罗夫人，但是事成之后……”
他定睛看向姒兰，目光如炬，“我要姒芙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温润的面庞霎时变得凌厉，好似一把藏在深潭底下潜伏的宝剑。
“她不肯回姒家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