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你、你要是坏人,刚才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坏人不会说自己无家可归,不会说自己挨饿受冻。”
他的逻辑单纯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这份单纯,让云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有些不想骗这个少年了。
可他没有选择。
为了阿弟,他必须走这一步。
“小人……”
云燕开口,声音有些哑:
“小人叫阿燕。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萧明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叫萧明夷。”
云燕点点头,郑重道:
“明夷公子救命之恩,阿燕永世不忘。”
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连忙摆手:
“别、别这么说……你先躺着,我去让人熬粥!”
他说完,便匆匆跑了出去。
云燕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还真是……
单纯得让人不忍心。
他靠在床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
阳光正好,庭院里花木葱茏。
阿弟,你在哪里?
再等等,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
——
春日融融,暖风拂过紫宸殿外的庭院,带来梨花的淡雅香气。
临窗的暖榻上,韩沅思懒洋洋地歪着。
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分地搭在裴叙玦的膝上。
十根嫩藕似的脚趾微微蜷着,白得晃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
前几天涂的蔻丹颜色虽然还鲜亮,可他看了这几日,早就腻了。
今日一早起来便闹着要裴叙玦重新给他涂。
要涂个新的颜色,涂得比上次还好看。
他面前的小几上摆满了各色时令鲜果。
晶莹剔透的樱桃,饱满多汁的早春蜜桃,还有来自南方的、金黄色的枇杷。
一名宫女正小心翼翼地用银签子叉起一颗剥好皮的樱桃,递到韩沅思唇边。
他漫不经心地张口含住,嫣红的果汁染上他色泽偏淡的唇,更添几分秾丽。
裴叙玦坐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白玉小钵。
里面是用新开的红蓝花和栀子等香花捣出的、色泽鲜艳的汁液。
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时刻。
裴叙玦很享受这种将眼前人方方面面都打上自己印记的感觉。
“玦,快一点嘛!”
韩沅思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白皙的脚丫,催促道。
他向来没什么耐心。
裴叙玦倒是极有耐心,用细小的软毫笔蘸取了鲜红的花汁。
一手稳稳托住他的足踝,动作轻柔地开始为他涂抹。
“头抬起来些,当心脖子酸。”
裴叙玦低声道,目光却始终凝在掌中那只玉足上。
月弥就安静地跪坐在榻前不远处的绒毯上。
脖颈上依旧戴着那个项圈,低眉顺眼。
他的存在,仿佛真的成了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韩沅思吃了几颗樱桃,觉得有些腻了,目光扫过那盘金黄的枇杷,微微蹙眉。
他喜欢吃水果,却嫌吐核麻烦。
侍立在旁的如意正要上前,却见跪在地上的月弥,悄无声息地膝行上前半步,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准备承接的姿势。
韩沅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觉得这新玩具颇为省心,便对正要喂他枇杷的宫女摆了摆手,示意月弥伺候。
宫女会意,将一小碟剥好皮的枇杷肉放在月弥手中捧着的空碟里。
月弥垂着眼,用银签稳稳叉起一块剔透的枇杷肉,举到恰到好处的高度。
韩沅思只需微微张口,甘甜的果肉便滑入唇齿之间。
他刚觉出核的存在,还未蹙眉。
月弥另一只手已捧着一个小小的荷叶边玉盂,精准地递到他唇边。
韩沅思将核吐在玉盂里,看着月弥又迅速而安静地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低垂着头,仿佛刚才的一切未曾发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默契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玦,你看他!”
韩沅思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含着果肉,声音有些含糊。
他侧过身,用没被握住的那只脚轻轻蹭了蹭裴叙玦的手臂:
“比如意他们还知趣呢,像个……嗯,肚子里的小蛔虫!”
他想了个自以为贴切的比喻,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
裴叙玦正涂到关键处,被他这么一蹭,笔尖微颤,一滴花汁险些溢出。
但他心底那一瞬间的波动,不是因为笔尖。
是因为韩沅思那句话。
“比如意他们还知趣。”
他抬起眸,目光扫过那个匍匐在角落的身影。
那条狗,倒是会伺候。
伺候得太好了。
好到思思会注意到他,会夸他,会用脚蹭自己手臂时,嘴里提的却是那条狗。
裴叙玦垂下眼,继续手中的动作,面上依旧温和,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翻涌。
他是帝王,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从不屑于与奴仆计较。
可这些事,本该是他做的。
喂思思吃水果,接思思吐出的核,让思思觉得知趣、省心。
这些本该是他裴叙玦的专属。
可那条狗,悄无声息地,把他的事情做了。
而且做得这样好,这样滴水不漏。
好到思思会笑着对他说:
“你看他!”
裴叙玦握着韩沅思脚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分,随即又松开,恢复那恰到好处的力道。
他抬眸,看向笑靥如花的少年,眼底依旧是纵容。
他空着的那只手精准地捉住那只作乱的脚丫,轻轻捏了捏敏感的脚心作为惩罚。
“别动,当心画花了。”
他的语气带着宠溺的责备:
“若是画坏了,思思可不许哭鼻子。”
“我才不会哭鼻子!”
韩沅思被他捏得痒痒,想抽回脚,却被裴叙玦更紧地握住脚踝。
力道恰到好处,既不容他挣脱,又不会弄疼他。
他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他去了,只是嘟囔道:
“那你快些嘛,我脚都举酸了。”
“娇气。”
裴叙玦低笑,手下动作却加快了几分,笔走龙蛇,勾勒出完美的弧线。
他俯身,对着那刚涂好、尚未干透的鲜红趾甲轻轻吹了吹气。
不过是条摇尾乞怜的野狗,倒是会钻营,竟吸引了思思的注意。
他的思思,所有的注意力合该都在自己身上才对。
这种被分走了一丝一毫关注的感觉,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躁意。
裴叙玦目光扫过卑微匍匐的月弥。
但看着韩沅思很快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身上,甚至与自己嬉闹起来,那点不快便也烟消云散了。
算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条狗,不过是伺候得殷勤些罢了。
还是自己送到思思身边的。
思思觉得方便,便由着他。
只要思思高兴,这些都无关紧要。
况且……
裴叙玦目光微沉。
那些喂食、接核的活儿,如意做,与那条狗做,又有什么区别?
他的领域,是此刻掌中这只玉足。
是思思脚趾上这一笔一划的蔻丹,是思思看向他时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才是独属于他的。
那条狗,永远也抢不走。
月弥感受到那目光,身体绷紧了些,头垂得更低。
“不过是些伺候人的本能罢了。”
裴叙玦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他重新直起身,依旧握着韩沅思的脚踝,指腹在细腻的肌肤上摩挲着。
“在泥泞里挣扎过的人,最懂得如何看人脸色,如何让自己变得有用。”
他的话语一针见血,揭开了月弥所有乖巧顺从背后的生存法则。
韩沅思却不管这些,他只觉得这样很方便,不用他费心开口。
他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个话题上,他晃了晃那只被涂得鲜红欲滴的脚,满意地欣赏着,像只炫耀新羽毛的小孔雀。
然后他指向蜜桃,对月弥随口吩咐,目光却亮晶晶地看向裴叙玦,带着点狡黠的期待:
“喂我吃桃子,要切成小块,不要皮。”
“玦,这只脚也要涂,要一样的颜色!”
“贪心。”
裴叙玦口中说着,却已执起了他的另一只脚,蘸取花汁,开始了新一轮的精心描绘。
他的思思,可以觉得任何东西有趣,可以夸任何人“知趣”。
但最终,目光所及,身心所依,都只能是他裴叙玦。
至于那条试图用“机灵”讨好主人的狗……
若安分,便可暂且留着,逗思思一笑。
若不安分……
裴叙玦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是。”
月弥低声应道。
他再次膝行上前,接过桃子,用银刀仔细地切成小块。
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谨慎、更加卑微,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月弥低着头,将切成小块的蜜桃递到韩沅思唇边,动作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做完这些,月弥退回原位,低着头,心里却漾开一丝极淡的满足。
他方才做那些事时,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为了活命必须讨好”的念头。
只是本能地、自然地,想去伺候。
就像看到一朵名贵的花,会忍不住想浇水、想遮阳、想让它在最好的环境下盛放。
殿下就应该被这样伺候。
那双手不该沾上果皮的汁液,那张嘴不该被果核硌着。
殿下只需要躺着、坐着、被人伺候着。
这就是殿下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