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有好人有坏人,也有许许多多的可怜人。
沦落到孤儿院中收养的孩子,无疑都是可怜人,在这个看似和平的世道,家破人亡的事件依旧频频发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梅林站在一旁,眼神淡淡瞧着这温馨神圣的一幕,仿佛坐在剧院台下欣赏戏剧的观众。
在他的视角中,除去光鲜亮丽的伊莱瑞亚,脏兮兮的孩子中混进去了一个异类,在这场孩子们为数不多珍贵的糖果欢宴中,小邪神娇小的身板完美的融入其中,若非肌肤太过白皙,身上的衣服又太过干净,恐怕一时间还真的让人难以分清。
孩子们接到糖果的喜悦,对甜食的渴望,对伊来瑞亚到来的欢喜,每一份情绪都是如此的真挚,不含一丝杂质,孩童的天真酿成了这世间最美味的情绪食粮,维纳斯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
孤儿院的孩子们忙着排队领糖果,她则是站在伊莱瑞亚身边,等着孩子们一个个排队上前,领到糖果的孩子迸发出的情绪最为浓郁,维纳斯只要伸个脖子深深一吸,脸上就会立即露出陶醉美味的表情。
凡人的美食佳酿与神明而言与尘土无异,反而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格外令女孩迷醉。
梅林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女孩趴在那位名为托马斯的小男孩背上,贪婪的吸食着名为欣喜的情绪,却并不阻止。
人类是情绪的生产者,情绪能量外泄代表此种情绪在短时间内迅速升高,并不会因为维纳斯的吸食而影响现实中的人。
但这并不代表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孩心地善良,反之,梅林曾亲眼见过女孩抽干了一位超位魔法师的所有快乐,不久,得到消息,那位身居高位的魔法师抑郁自杀而亡。
祂没有吸食过度,仅仅只是因为这些凡人的情绪于祂而言,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调味料罢了……
祂的主食,从始至终都只有梅林一人而已。
他站在这里,不仅是作为外神的封印容器,同样也是这位外神的长期食粮。
正这样静静的看着,梅林的裤腿突然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只见一位身着着打满布丁布裙的小女孩昂着头,用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一只手高高举起像是献宝一般,将刚刚得来的2块糖果举高。
见梅林看向了她,女孩的脸上显露出干净的笑容,细声细气道。
“这位先生,吃糖吗?”
梅林微微一愣,旋即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接过了女孩手中的糖果。
糖果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可算是珍贵之物,而这位女孩将珍贵之物送给自己,显然是有什么事要说,如今已是夜晚,明天又不必上班,梅林不介意与小女孩多互动一会儿。
果不其然,看到梅林接过了糖果之后,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她真大着眸子,语气中带着些许探寻。
“先生,伊莱瑞亚姐姐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大衣是您的吗?”
梅林点了点头,女孩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她像是确认了什么,立即高兴的蹦跳道。
“原来先生是伊莱瑞亚姐姐的丈夫吗?”
“咳咳!”
此话一出,正在发糖的伊莱瑞亚发出了几声猝不及防且狼狈的咳嗽声。
看来即使手中在发着糖,圣女小姐也一直注意着梅林这边的动向,眼下听到孩童如此天真的发言,一时间,竟也有些控制不住的尴尬咳嗽,脸色泛红的看了过来。
“玛丽,别乱说!我和梅林先生不是那样的关系!”
少女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些孩子才第一次与梅林接触,那小小的脑袋瓜里是如何得出,她与梅林是夫妻这种堪称离谱关系的结论?
“可是伊莱瑞亚姐姐身上披着的不就是梅林先生的大衣吗?我之前见到过的,偶尔有富人来我们这儿领养伙伴,有先生就会脱下自己的外衣,为自己的夫人披上。”
玛丽歪了歪头,不解的说道。
“这……”
伊莱瑞亚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她原以为是童言无忌,没想到小玛丽说的有理有据,振振有词,让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毕竟,男人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女人披上,本就是情侣和夫妻之间常见的亲昵举动,孩子们天真,不懂情情爱爱那么复杂的东西,见过了,有人这么做,思维上也就自然将其归类为夫妻之间的举动。
可怜的圣女小姐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直接明说实情吧,又怕这群孩子们平日里说漏了嘴,让院里的院长和其他护工们误会。
关键时刻,还是老男人梅林展现了一波沉稳。
他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认真解释道。
“我和你们的伊莱瑞亚姐姐的关系并不是夫妻,而是同事。”
“同事?什么是同事啊?”
女孩天真的追问道。
梅林扫了一眼那些聚在伊莱瑞亚面前排队领取糖果的孩子,直接举例道。
“同事的关系大概就跟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在你们的伊莱瑞亚姐姐手中,一起领取糖果的关系差不多。”
孩子还小,有些事情解释的太详细,反而不利于他们理解,梅林巧妙的利用眼前的案例做了解释。
见梅林开的口,伊莱瑞亚总算松了口气,老东西本人虽然是个不稳定因素,但办事却总是靠谱的,这下麻烦应当解决了……
嗯,应当解决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数秒不到就被女孩的下一句话顷刻击碎。
“嗷!我懂了,同事就是指在一起做快乐事情的关系吗?!”
小玛丽语出惊人,突然听到这般解释的圣女小姐差点一口直接喷了出来,白皙的脸蛋上原先些许因尴尬泛起的红晕,直接变成火烧一片,甚至蔓延到了耳朵根。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呀?!
亏他刚才还在心里赞扬梅林的解释巧妙,没想到巧妙的解释竟引起了更大的误会!
什么叫在一起做快乐的事情?这种话是能直接说出口的吗?!
可她又不好直接训斥孩子,毕竟这真的是童言无忌,于是就只能下意识的望向梅林,那眼神像是在嗔怪,又似羞愤。
至于梅林,中年老男人可不在意美少女的表情变化,同时也否定了自己大脑中一闪而逝的点头肯定下来的乐子想法,看来魔女的力量解放多了,的确对于这副皮囊造成了些许影响。
“你的理解很接近正确答案了,一起做快乐的事情,但其中快乐并非是永恒不变的,就像今天你和你的伙伴是一起来领糖果,但明天要是你们的伊莱瑞亚姐姐带来的是一包石头,快乐或许就会变成失落,所以重点是在一起做事情,快乐只是一个能随时变化的修饰。”
梅林认真解释,小玛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伊莱瑞亚心中松了一口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虽然时常来看望这群孩子们,可在面对孩子有时千奇百怪的提问时,也会一时之间给不出合适的回答,但梅林应对起来明显游刃有余多了。
所以,这就是属于老家伙的镇定吗?
与此同时——
啪、啪、啪。
突然,空气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鼓掌声。
循声望去,只见孤儿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干净的长袍,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正轻轻鼓掌。
伊莱瑞亚急忙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差点被裙摆绊倒。
“泰伦斯院长!”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恭敬,几分意外。
老者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他的目光扫过那群孩子,眼中满是温和与怜爱。
“院长爷爷!”
“院长爷爷晚上好!”
“爷爷你看,伊莱瑞亚姐姐给我们带糖果来了!”
孩子们也都或欢快或恭敬地喊着老者,一个个脸上洋溢着亲近的笑容。显然,这位泰伦斯院长在孩子们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老者一一回应着孩子们的招呼,那双历经沧桑的手轻轻摸了摸离得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移了,落在了梅林身上,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男人身上端详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梅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杖,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淡然,任由老者打量。
良久——
“这位先生,您是叫梅林吧?”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颤抖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梅林点了点头。
“梅林先生,您是否还记得,29年前,这里还发生了一场火灾?”
梅林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双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然后,他再次点了点头。
“记得。”
短短两个字,却让老者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激动,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者弯下腰,朝着梅林,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鞠躬的角度,那恭敬的姿态,绝非普通的感谢所能比拟。
“见过梅林院长。”
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啊?!”
伊莱瑞亚直接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不是,等等……
发生了什么?
老院长为什么突然弯腰朝梅林喊“院长”?
她看看泰伦斯院长,又看看梅林,再看看那群同样一脸茫然的孩子们,大脑一片空白。
院长?什么院长?
梅林不是索瑟里姆学院的副教授吗?怎么成了孤儿院的院长?
而且……
29年前的火灾?
伊莱瑞亚努力回想,却对这场火灾没有任何印象。29年前,她还没有出生,更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但泰伦斯院长的态度,那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感激,绝对做不了假。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着单薄衬衫的中年男人,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颔首,接受了老者的鞠躬。
半个小时后,两人出了孤儿院。
夜风吹拂在脸上,有些凉飕飕的,却还是没能将少女从震惊中拉回神,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身旁面无表情的梅林,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与惊讶。
“所以……你真的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显然刚才那半小时里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
“如果从出资多少角度来看的话,这家孤儿院的建成的确我占大头。”
男人淡淡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可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伊莱瑞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你不说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每周都来这个孤儿院?”
男人瞟了对方一眼,语气毫不客气。
“甚至心善到将自己得到的绝大部分的财富都给了这家孤儿院。”
刚刚那半个小时里,他亲眼见到伊莱瑞亚将满满一袋子的王国银币全部都交给了泰伦斯院长,那袋银币的分量,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几十枚。
对于一个每周领着固定薪水的圣女而言,这几乎是她一周的绝大部分薪资。
难怪这姑娘平日里衣着朴素,身上不见什么新衣服,原来钱都到了这儿。
伊莱瑞亚一时之间有些哑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每周六来孤儿院的事,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她个人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家她默默资助了多年的孤儿院,竟然……
“既然这家孤儿院是你出资建的,为什么不见你来看一看?”
沉默片刻后,她又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如果梅林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如果他真的关心这里的孩子,为什么她来了这么多年,从未在这里见过他?
梅林的脚步微微一顿,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个夜空的眼眸。
“因为它并不归我管。”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重建这所孤儿院的初衷并不来自于我,而是你的上一代,如今的教皇,曾经的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