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邪神,代价是变成魔女眷属》 第28章 大调查 事情发生的突然,结束的也很突然。 许多学生甚至还未从遭到邪教袭击的混乱中反应过来,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已经在自家的老巢尽皆伏诛。 帽子尖尖大人事了拂衣去,无人知晓她来过,而迅速接管永生教廷分坛的自由教会小队,则炸掉了案发现场,将一切证据与残留永远的埋葬在了地下。 事后统计,这次袭击一共造成三人重伤,十三人轻伤,幸运的是,无一人因此次袭击而丧命,伤得最重的那名学员,即使被割喉,也因身上的一件神圣模具得以保留小命,不幸的是,作为第一案发现场,索瑟里姆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永生教作为费伦铁臭名昭著的邪教之一,其教徒分布主要集中在西大陆以东,处于这个位置的费伦铁王国,毫无疑问就成为了主要受害者,王国律令对于邪教徒绝不心慈手软。 王国律法中,死刑犯都应保证最基本的人权,可对待邪教徒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处理这些十恶不赦,丧尽人伦,扭曲道德的披着人皮的畜牲,用圣火一遍又一遍的焚烧净化他们的肉体与灵魂直至渣都不剩,都算是天大的仁慈了。 但凡知晓一些邪教的所作所为,就没有人不为之愤慨,恨不得人人得而诛之。 而就是这么样的一个存在,却与神圣的魔法学院扯上了关系,有目击者称,发动袭击的邪教徒,其表面身份竟然是索瑟里姆学院的学员! 一时之间,各大报社竞相报道此事,还没等印好头版头条的报纸发售出去,竟然就被王国宫廷法师抢先一步强行压了下来。 紧接着,西蒙校长出面了,他先是对外保持沉默,对内宣布全体师生休学三日,在一天内连续拜访了驻灰堡白塔,魔法协会,自由与智慧教会……之后才在大众露面,严肃声明,索瑟里姆学院与邪教势不两立,涉事学员乃是邪教安插卧底,学院将积极配合白塔与教会等多方势力审查。 一套组合拳下来,再加上先前王国宫廷法师对此事的干涉,原先即将爆发的舆论山火,就这样被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至于那些受害贵族学员背后的家族,原本倒是有联合起来发声的意思,没想到爱德华公爵却先一步亲自来到教会,对救下爱丽丝的教会圣女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圣女也放言,“若没有索瑟里姆学院的及时支援和提供的情报支持,救援公爵之女绝不会如此顺利,她相信索瑟里姆学院对铲除邪教势力的坚定决心。” 公爵的这一波率先“投敌”,让一些已经联合起来的贵族立即变得举棋不定,学院更是紧随其后对这些贵族们进行了丰厚的补偿,于是乎,这波声势浩大的舆论风波便胎死腹中,彻底哑火。 不过,因为西蒙校长出面,再加上多方势力的配合,舆论虽然被及时压了下去,整个索瑟里姆学院还是不可避免的遭到了一番上下整顿与清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信理部出手了! 这个普通人听起来可能陌生的称呼,还涉及超凡力量或了结教会结构的人听起来却如雷贯耳,因为它还有另一个更有力气的称呼——异端审判庭! 由于《莫比乌斯契约》的影响,各大教会不可避免的对尘世间的影响消退,许多过去的名称和规则都遭到了修改,异端审判庭就是其中之一,从数百年前普通人只要听闻其名,就吓得身子抖如筛糠,现在改名,逐渐变得神秘陌生,被常人所遗忘…… 但不可否认的是,从古至今,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异端审判庭都是邪教徒最严厉的父亲! 异端审判庭一出手,社会上残余的一点零星舆论也彻底销声匿迹,毕竟 其他吵得再凶,那也只是猜测,而审判庭可是正儿八经的对邪教暴力组织,不要拿你的饭后谈资与别人的专业做比较。 三日过后,一切风波过去,索瑟里姆学院宣布恢复正常开学。 上午10:30,梅林日常坐在办公桌后,手中揣着个保温杯,明天泡着枸杞,悠哉悠哉。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面色苍白,眼睛上有明显黑眼圈的憔悴女性,无疑是他的同事,艾莎老师。 出乎意料,经历了这三日的洗礼,艾莎竟然没有像有些老师一样,请病假在家休息几日,而是第一时间就赶来学校,不是上课,而是赶来了梅林的办公室。 “梅林大人,您是不知道,这三天,我所住的公寓一共来了三拨人,每一拨人进来都进行了严格的审查,还有各种检测灵魂,问心的魔法魔具,每天都是不同的一拨人,今天没有一天睡的好觉,可把我折腾的够呛……” 或许是的确遭了大罪,平日里在梅林面前日常保持淑女人设的艾莎老师说话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的礼节和繁文缛节了,话里话外满是倾吐委屈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波人?” 梅林喝了口杯中的枸杞水,罕见的挑了挑眉。 “是啊,三波人,第一波是信理部的,也就是异端审判庭,在确认我的确没有任何信仰后,走完了正常的审查流程后也就放过了我,最遭罪的还是第二波的人,白塔的调查院……” 听到最后三个字,梅林顿时了然。 现在早已经不是过去了,教会虽然余威仍在,但影响力大不如前,对于有教籍,不会魔法的普通人还有较大的震慑力,可对待一位在魔法协会实际信息记录在册的高阶魔法师,行事势必会收敛几分。 但这并不代表魔法师就能够逃过一劫,高阶魔法师是尊贵,但其头上还有超位(阶)魔法师以及管理所有魔法师的白塔,魔法师平日里对接处理各种任务的魔法协会也只是白塔的下属机构。 教会有异端审判庭,作为同为顶尖势力的白塔,也自然有属于自己的暴力机构——调查院。 如果说异端审判庭是邪教徒最严厉的父亲,那么,白塔的调查院就是各类犯罪魔法师最严厉的母亲。 果不其然,提到调查院的部分,艾莎本就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几分。 至于接下来艾莎讲述调查院的审查过程是有多么多么的残暴,梅林就直接忽略不计了,别问,问,就是这套流程的创立他亲自参与其中,过程到底严不严格,他能不清楚? 简单点来说,调查院会先将即将审查的嫌疑魔法师的所有个人信息全部调出,若没发现异常,再通过其独有的信息审查机制向外一一排查,直到将你的祖宗18代一撸到底,还没有问题,恭喜你进入到了更严格的审查步骤——当面问心审问。 梅林大概的听了一下艾莎的讲述,顿时有些想笑。 几百年过去了,这套流程依旧没有大变,看来现在白塔的现任圣贤们也是十分的明白“古人的智慧”啊…… “那第三波人呢?” “第三波……” 艾莎的神情明显的多了几分迟疑,但在抬头看到了梅林那令人安心的脸庞后,最后的几分疑虑也被打消了。 “其实第三波人的身份我也不知道,他们很奇怪,来的也只有寥寥两个人,全身都穿着类似于中世纪的骑士板甲,实际的审查也就进屋盘问了几句,根本没走任何正式的审问流程就走了。” 两人行动,身披骑士铠甲…… 梅林沉思了片刻,但心中也已经有了答案——裁决骑士。 “那梅林大人呢?” 说完了自己的遭遇,艾莎又颇有些好奇的反问梅林,在她眼中,这位深陷邪教徒老巢的包围中都能够坦然全身而退的超位法师,所遭到的审查和享受的待遇,绝不是她一位高阶法师能比的。 说不好,梅林大人的审查也就是当面问两句话的事,毕竟,即使是专门管理魔法师的白塔也不愿意随意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超位魔法师。 在艾莎期待的目光下,梅林终于开口了。 “我?我的话,跟你差不多。” “此乃谎言~” 男人的话音刚落,好像不知何时出现,趴在桌边的银发女孩便立即拆台,朱红色的眼底洋溢着欢愉的笑。 可惜这道声音,艾莎根本听不到。 实际上,梅林没有遭到任何的盘问与审查,先不说梅林身边有圣女日常监视,异端审判庭根本就不会来人,其次是调查院,白塔那边关于梅林的个人信息应该是被封存在了绝密档案里,有权限调出梅林档案的只有历代的白塔之主。 换句话来说,想审查梅林,仅凭调查院还不够格! 至于那最后一波人,呵,裁决骑士虽然个个看起来就是个铁罐头,闷葫芦,但实际上,有资格成为裁决骑士的都精得很,即使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仅凭直觉,他们也不会给自己自找麻烦。 嘴上说着大家都一样,实则爽玩三天,第一天打枪泡酒吧,第二天打枪泡酒吧,第三天还是雷打不动的打枪泡酒吧……三天里面圣女小姐全程跟了两天半,其中有半天是为了应付去教会答谢的爱德华公爵。 总而言之,三天总结下来只有一句话,带薪假期,免费贴身女仆这一块还是太爽了。 所以梅林现在的心情还算是蛮不错的,至少那一日出手,影响自身的“虚无”情绪已经完全散去了。 “这样吗?” 听到这个回答,艾莎倒没有太失望。 毕竟涉及到邪教徒一事,审查严格一点倒也正常。她自己都被折腾得够呛,梅林大人作为直接当事人,待遇比她更严一些也说得过去。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梅林大人,关于队员选拔的事……” 艾莎调整了一下坐姿,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因为那场决斗和之后的袭击,虽然三日审查已过,但爱丽丝同学至今仍未返校正常上课。” 梅林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 “毕竟是遭到了邪教徒的专门袭击,家里人短期内不放心让她单独出门,倒也能够理解。” 艾莎叹了口气。 “可这样一来,咱们带队老师的工作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高年级学生的资料。 “那场决斗,爱丽丝虽然输了,但她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年纪轻轻就已经是高阶法师,拥有强大的灵种火焰,雷火双系,暴力无比,简直就是天生的毁灭法师!虽然还没展现出第三系的能力,但仅凭前两系的表现,就足以稳拿一个名额了。” 艾莎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这还不算上她作为公爵家千金,身上配备的那些……呃,各式各样的豪华魔具。说句不太客气的话,单论装备配置,咱们整个学院能和她比的恐怕没几个。” 梅林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确实,那丫头虽然被他揍得挺惨,但实力底子摆在那里,雷火双系高阶,灵种火焰,再加上爱丽丝的压箱底宝贝——光是那柄能挥出八剑的青铜古剑,就已经让许多同阶魔法师望尘莫及了。 “总而言之,这一次袭击,几乎折损了咱们小队的一员大将啊!” 艾莎满脸愁容。 “选拔工作本来时间就紧,现在又少了一个铁定能入选的种子选手……” 她抬头看向梅林,眼中带着期盼。 “梅林大人,您看咱们是不是……去爱德华公爵府上拜访一下?哪怕只是见一面爱丽丝同学,确认一下她的状态也好。如果能说服公爵大人让她尽快返校,那就更好了。” 梅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枸杞水,目光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三天前的那片灰白死寂,三天前的那些扭曲面孔,三天前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苍白少女…… “不急。” 他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那丫头没你想的那么脆弱。能挥出八剑的人,没那么容易被吓倒。” 毕竟,如果是那家伙的后代的话,字典中应当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第29章 曾经 纵观人类历史,“火”总是被赋予了许许多多的特殊意义。 不同的文化中,“火”或“火种”经常性会出现在各式各类的神话故事之中,有为人类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有驾驶着太阳火马车的太阳神,有钻木取火的先贤古圣…… 总而言之,火,这一簇能够在黑暗中散发光明,在寒冷中提供温暖,在危险中抵御凶恶的存在,自然而然的便被人类赋予了“神圣”的特性。 反观魔法体系,又有什么属性能够比火系更继承这股神圣性呢? 自从莫比乌斯将魔法的种子赋予了全人类,魔法师的道路中,便从不乏优秀的火系法师的诞生,汹涌的火焰撕破了人类文明的黑夜,他们驱散了恐惧,奋不顾身地站在了开拓道路的第一线。 梅林本人也是一位顶尖的火系魔法师,见过无数在这条道路上精彩绝艳的人们,以他的阅历来看,他可能是最强的火系魔法师,但绝不是最出名的—— 即使现在到大街上,随机拉一位公民现场采访,询问他心目中最伟大的火系魔法师是哪一位,总结数据得到的答案,相同答案最多的毫无疑问是那位初代圣贤之一,永恒不熄的魔剑士,传奇火法师——高斯?爱德华。 “所罗门,别TM用你那破羁绊火了,有本事你不用修罗,我也不用魔剑,咱们俩就用纯正的火系魔法碰上一碰!” “你懂个得儿的火系!侥幸赢我一次纯靠修罗之炎劲儿大!” 回想到至深处,一些不算太美妙的回忆顿时浮上了心头,罕见的让梅林的嘴角抽了抽。 他实在想不明白,高斯那家伙顶着那么一张令无数少女春心萌动的美男脸,为什么私底下和他谈话会如此的粗鄙?! 印象中,高斯对外总是顶着一张高冷美人脸,奋战在第一线,外人都以为这位火之圣贤是一副清冷矜贵的性格,实际上,他就是个,咳咳咳…… 算了,还是不想这些了,免得自己为数不多缅怀老友的美好记忆被这家伙的反差粗鄙给毁了。 不过说来也倒是感慨,高斯本人的说话素质虽然不敢恭维,但他的后代却在继承了他的美貌的同时,又精准地改掉了这一臭习惯,数百年过去,爱德华家族延续至今,依旧家族鼎盛,声名显赫。 即使爱丽丝这位非直系子嗣,放眼整个费伦铁领土内的同龄天才圈层中,无论修为,天赋,亦或者品性,礼仪方面,都足以傲视群雄。 但旁支毕竟是旁支,比起远在维瑟利亚的爱德华本家,还是不免有一定差距的,就是不知道两个月后的学院交换生中,到底有没有同姓爱德华的? 不过很快,这件事就被梅林抛到了脑后,到了他这个年纪,凡事能不操心的就不操心,再说了,他连梅瑟斯都不在意了,还会特意在乎一个爱德华? 艾莎见梅林嘴角细微抽搐两下,刚想询问,但一看到男人脸上迅速恢复镇定的表情,又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一直问东问西是很为人不喜的行为,她虽然有那方面的意向,可梅林大人却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人,自己得把握好分寸才行。 于是,她将爱丽丝的情况细细记在了随身的笔记本上,又问道。 “可是,即使有爱丽丝的加入,我们的小队名额也依旧……” 由于邪教徒袭击一事,打乱了艾莎的许多调研计划,现在即使恢复了开学,依旧有许多学生未归校,学生都没到齐,又怎么能进行齐全的挑选? 两个月时间本就很紧,现在又耽搁上三天,更关键的是,三天大清洗后的影响远比耽搁三天时间本身更严重,许多原先天赋优异的贵族学子,很有可能就会因为这一次事件而对于学院产生不信任的情绪,从而退学。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毕竟贵族手拥着大量的资源,完全能够承担起换校的成本,就算你索瑟里姆学院是全费伦铁王国最好的魔法学院又如何? 最好只是局限于费伦铁,众所周知,费伦铁在三大国中,魔法实力从始至终都是最弱的那一个,在卢米娜,在维瑟利亚还有更好的魔法学院存在。 “这个就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事了,我们只负责筛选管理,并不负责解决问题。” 梅林喝了一口热枸杞水,悠哉悠哉道。 “可是校长大人他……” 美女导师欲言又止,她在来校时第一时间就被请到了校长室,校长大人明确跟她言明,这一次学院间交流的切磋尤为重要,显然,这次邪教徒袭击的事情,对西蒙校长大人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以及影响,以至于他急需一些事情挽回学院风平。 而眼下,还有什么比索瑟里姆学院与奥格瑞玛学院的学院学员切磋,更合适的事吗? 她这个副领队都收到了西蒙校长的特别谈话,艾莎不信梅林大人这位正队长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放轻松,艾莎老师,你太紧张了,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很多事情你只需要顺其自然。” 可在看到艾莎听完自己安慰的话之后,并没有半分轻松下来的模样,男人顿时叹了口气,摇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是这样静不下气? 不过为了艾莎不一天到晚紧绷着张脸,在自己面前晃荡,影响自己心情,梅林只好再勉为其难的解释道。 “有时坏事未必完全是坏事,它也可能有好的一面,在你看来,永生教会袭击索瑟里姆学院一事严不严重?” 艾莎立即回答。 “当然是严重的。” 这件事怎么可能不严重? 从后续处理以及影响来看,白塔、教会、王国三大势力同时出手,索瑟里姆全校闭校三天,所有涉事人员全都遭到了一遍大审查,这几乎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清洗! “在这过程中,身上凡是有明显污点的,几乎都被一撸而下。从后勤人员到任课老师,从图书馆管理员到宿舍舍监,整整清理出去二十多人,要不是西蒙校长及时出面,四处奔走,整个社会的舆论早就爆了!” 说到激动处,艾莎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这三天的经历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然而,梅林却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的都对。这件事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影响极其严重的坏事。” 他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但是,放在交换生访问团即将到来的前两个月这个时间点,对于我们的工作来说,却是好事。” 艾莎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好、好事?”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梅林大人,您说的是好事?” 艾莎完全无法理解,没见到现在的工作开展都这么困难吗? 学生没到齐,资料不齐全,人心惶惶,连正常的教学秩序都还没完全恢复,这怎么会是好事呢? 梅林放下保温杯,难得耐心地解释道。 “我问你,这次清洗清掉的是什么人?” 艾莎想了想,除了真正与邪教徒有所牵扯的。 “呃……有贪污后勤经费的仓库管理员,有对学生行为不端的助教,有长期旷工的图书管理员,还有几个被查出与黑市有往来的采购人员……” “对。” 梅林点点头。 “这些人,本来就应该清理。只是平日里积弊太深,牵一发而动全身,没人愿意当这个恶人。现在好了,借着邪教徒袭击的由头,三大势力联手,一夜之间就把这些沉疴痼疾全给拔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现在的索瑟里姆,比三天前干净多了。接下来的两个月,所有工作都会更加顺畅,包括我们的选拔。” 艾莎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像有些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可是……学生那边……” “学生那边更简单。” 梅林端起保温杯,语气淡然。 “那些因为这次事件而动摇、想要退学的,你觉得他们就算留下来,能代表索瑟里姆出战奥格瑞玛吗?” 艾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怕事、易动摇、对学院没有归属感,这种人上了交流赛的舞台,能发挥出几分实力?” 梅林摇摇头。 “与其到时候丢人现眼,不如现在主动离开。留下来的,才是真正愿意为学院而战的人。” “至于那些还没返校的……” 他轻轻笑了一声。 “该回来的总会回来,不想回来的,留也留不住。” 艾莎沉默了。 她细细咀嚼着梅林的话,过了好一会儿,那双迷茫的眼睛终于渐渐亮了起来。 “所以……梅林大人的意思是,这次事件虽然短期内造成了混乱,但实际上帮我们筛选出了真正可靠的学生,也清除了学院内部的隐患?” 梅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保温杯,微微颔首。 艾莎顿时觉得豁然开朗,脸上的愁容消散了大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校长大人虽然焦头烂额,但始终没有表现出太大的焦虑,原来他早就看透了这一层! 她抬起头,看向梅林的目光中满是崇拜。 “梅林大人果然深谋远虑!我、我完全没想到这些……” “行了。” 梅林摆摆手,打断了她即将涌来的赞美之词。 “别想那么多,先把资料整理好。三天后,我希望能看到一份像样的初步名单。” 艾莎用力点头,站起身来,整个人仿佛打了鸡血一般,精神焕发。 “是!我这就去办!” 她快步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梅林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啧~” 银发的小邪神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趴在办公桌边缘,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 “几句话就把人家小姑娘哄得团团转,梅林你可真行啊~” 梅林懒得理她,自顾自地喝着枸杞水。 “不过话说回来……” 维纳斯歪了歪头。 “你说的那些,是真的这么想的,还是随便编出来安慰她的?” “……” 梅林还是没说话。 “欸~梅林,你现在可越来越不诚实了,明明心里还有许多话没说出来,可就是只说一半,说话说一半的人不是你以前最讨厌的吗?” 女孩的大眼睛咕噜一转,再次咧开笑容。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一直不为所动的梅林下意识的挑了挑眉。 “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我为她解释,本质上是让她不要瞎操心,安心工作,只要达到了这一目的,剩下的又何必再提呢?” 梅林呵呵一笑,说话时毫不在意,没有丝毫愧疚。 准确来说,说到这事,最该着急的不是他们这些领队老师,而是西蒙校长,领队老师办事不力,最多受到一番责罚,可要是这一次切磋比赛未能取得良好的成绩,西蒙校长这些年苦心经营的政绩可算是全毁了…… 为了确保学生质量,接下来,西蒙校长应该会拿出一大笔资源,供给那些有天赋有几率突破高阶的平民魔法师,至于贵族学员? 如果能够在对战奥格瑞玛的切磋战斗中大放异彩,在贵族圈中的发言权也就越大,这可是罕有的机会,明白这份利弊,相信大部分的贵族不会无动于衷的。 所以何必要多操心呢? 看透了一切的梅林,稳如老狗。 “唉,自己坐在这游手好闲,却故意把话说一半,让爱慕你的女孩子忙前忙后,梅林,你现在可真的越来越恶趣味了~” 女孩嘴角弯弯,声音中满是愉悦。 “怎么,你这个满脑子里只有玩弄人心的外神,今日也要自诩正义来审判我嘛?” 男人冷哼一声,眼睛微眯。 “当然不会,这是好事啊~” “不,梅林,你越是这样,就证明你距魔女拟越来越近了,魔女的本质是欢愉,我看要不了多久啊,即使你披着这层人类的遗蜕,也再也伪装不出任何人类的味道了~” “到那时,梅林,人类这个概念将彻底没有你的容身之所!” 维纳斯双手捧着脸,甜蜜的声音中却带着深深的邪恶,仿佛期待的那坚韧赤诚之心堕入永不见底的深渊。 “滚。” 梅林眼神一凛,冷冷吐出一字。 言灵既出,邪性的女孩便如梦幻泡影般一触即破。 第30章 眼光 事情未出梅林所料,西蒙老校长在继豁出去老脸求见白塔和教会之后,再次搬出自己的老底,给学员魔法资源激励补助上狠狠添了波猛料。 不仅各院系排行榜上的奖励资源翻了几倍,老校长更是拿出了诸如魔具,冥想魔器等核心奖励,其中甚至有一颗风系灵种! 要知道,一颗元素灵种可是连贵族学员都极其眼馋的存在,作为可以直接增幅对应元素魔法效果的永久道具,一颗元素灵种,放在拍卖会的价格常年稳定在两千到五千旧王国金币。 这笔巨款不仅对于普通家庭而言是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数字,就算是家底殷实的贵族,想要拿出这笔钱也是极其肉疼的,而且灵种大多数时候都是千金难求。 但从古至今,从来都没有人埋怨灵种的价格太贵,而只会羞愧于自身的财力不足,原因很简单,灵种它实在是太香了。 保底1.5倍的威力提升,上限更是有2.5倍的夸张数值,只要你拥有了灵种,同一大境界下,只要是面对无灵种的对手,几乎就可以算是一键扫荡对面了,什么天赋差距?什么日积月累的练习? 平日里可能影响切磋对战的细小因素,在灵种那堪称恐怖的加成下,通通抹除,这年头玩细节玩操作都是平民魔法师迫不得已下的选择,有数值,谁还玩操作呀? 就因为这件事儿,风系院排名第一的罗南还被特意请进了一次校长室,至于他们的谈话,虽未流传出,但梅林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无非就是一些校长对于优秀学员的激励,诸如: 校长我啊,很看好你,其实那个风系灵种呢,本身就是为你准备的,但罗南同学你也是知道的,学院讲究一个公平公正,灵种作为公共资源奖励最后还是要靠自身实力去争取,所以努力加油吧巴拉巴拉之类的…… 但不管怎么说,自从有了实打实的海量资源激励,学院内学员的修炼氛围顿时浓郁了数倍,决斗扬的对战申请更是多到要排队,整个学院全然是一副万物竞发,勃勃生机的景象~ 但这都没有影响到某人的规律生活,梅林可不会因为领了领队一职就自愿加班,也不会给什么优秀学员开小灶,他连挑选队员这么重要的工作都丢给了艾莎,自己则是经典的黑大衣配保温杯,杯里是万年不变的枸杞水,仿佛是什么定时定点刷新的NPC。 但是就在今日,梅林竟然打破常规的没有按时下班,伊莱瑞亚将最后一叠档案送回档案室后,回到办公室后就看见目光一直盯在自己身上的梅林。 圣女小姐被那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长时间盯着,心里不禁有些发毛,下意识的缩了缩。 “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伊莱瑞亚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重要的事?”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五官立体宛若刀刻的雕塑。 “忘记重要的事?没有吧,你吩咐我做的今日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批档案刚刚交到了康妮太太的手上,应该没有遗漏的才对……” 圣女小姐回忆今日所做的事情,仔细核对,还是没有发现哪有遗漏的地方。 “今天是周几?” “啊,周六啊……” 蓝发高马尾少女被问得莫名其妙,但又觉得这日期有些莫名的熟悉。 “那你还记得我前几天在分坛临走时跟你说了什么?” “不就是让我注意点你残留下的力量,还有……” 话说到一半,圣女小姐那原先还有些迷茫的眼神顿时清澈。 嘶——! 她差点都忘了这茬子事了,不对,不是已经忘了,要不是梅林提醒,她都准备收拾收拾东西,下班走人了。 “你不会是已经忘掉了我的嘱咐,准备放我鸽子去做其他事吧?伊莱瑞亚小姐。” 感受到老家伙那愈发不善的眼神和宛如催命般的发言,伊莱瑞亚瞬间汗流浃背,她面上强颜欢笑,强装镇定道。 “怎,怎么可能?我答应你的事,哪有反悔的道理?!” 嘴上这么说着,但伊莱瑞亚心里也没底,现在也就嘴上逞逞强,梅林这个老人精肯定是看出自己遗忘了,老家伙活了这么久,应该不至于跟自己一个小辈计较吧? “你最好是。” 要是坐在这里的是西斯狄狄娜小姐,估计早就冷哼出声了,可惜这里没有集天才和年轻美貌于一身的帽子尖尖大人,有的只是黑衣古板的中年大叔。 感受到梅林挪开的视线,圣女小姐心中大松一口气。 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触及老家伙的讨厌点和底线,老东西还是很好说话的。 “所以周六你让我留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尴尬的部分接过,伊莱瑞亚也问起了自己感兴趣的部分。 “不会是还要排练社交舞吧?事先说好,我可只会最基本的宫廷舞步,最新的交际舞我并不会。” 伊莱瑞亚是典型的平民圣女,在没有被当代索菲亚教皇选中之前,家境十分贫困,作为家中顶梁柱的父亲,由于受伤,无法工作,全家差点跌入到贫民窟。 恰逢此时,教皇冕下挑选圣女候选人,小时候的伊莱瑞亚被一眼相中,全家才免此一劫。 成为圣女后,教皇为她取了伊莱瑞亚这个新的名字,意为让她舍去过去的身份,在教廷中,她才受到了正常的教育,教会的殿母也曾教过她舞蹈,但只限于取悦神明的圣舞和王国旧贵族礼仪中的宫廷舞。 毕竟,圣女代表的可是教廷的脸面,是圣洁的象征,怎么可能去学习那种带有明显求偶性质的交际舞呢? “会宫廷舞就足够了,参加宴会的话,你应当也有经验,那么接下来就只缺最后一步了。” 说话间,梅林当着他的面站起了身,抬手摘掉了自己的眼镜。 绚烂如紫水晶般的光芒一闪而过,理性的铃兰花于眼瞳中盛开。 教师?梅林已离队。 魔女?西斯狄娜加入队伍。 诶诶诶诶……?! 见到这一幕的圣女小姐,急得下意识的左右张望,仓皇转身拉上所有窗帘,房门反锁,在确认这一幕没有被除她以外的第三者看到之后,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然后,柳眉倒竖,杏眸微嗔。 “你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呀?!就这样,在这种毫无保密措施的情况下随地大小便!” “嘁,大惊小怪。” 说话间,魔女小姐特意取下了头顶的大魔女帽,指尖一弹,尖顶的魔女帽化作光粒消散不见。 “魔女自身附带神秘特性,精神力未达四境的非凡者会下意识的规避或无视我,当然,只要我愿意,普通人也能看到我。” 西斯狄娜今天的心情看似不错,罕见的替自己这位愚笨的秘书科普起来。 “这我知道,我惊讶的是你怎么一声招呼也不打,就突然变身了?还有什么事情是非得是魔女才能解决的?” 难道是邪教徒又打过来了? 不对呀,就算那群畜牲又来了,梅林就算不变成魔女也能摁着那群家伙锤,上次变身,专属是几个邪教徒太蹦哒蹦到雷区了,然后就被赐了一个比死还要恐怖数倍的结果。 西斯狄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扫了一眼伊莱瑞亚的今日穿搭,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挑剔与嫌弃。 “这还用猜吗?明天就要参加宴会了,作为女伴,你竟然还没有一件像样的礼服,所以就不得不我出手,带你去挑几件合适的衣服。” “好了,别墨迹了,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那高高在上的语气,那掩饰不住的骄傲,这回轮到圣女小姐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 “先不提衣服的事,我就是说,如果你真的不满意我的穿搭,可以跟我讲一声,我自己去买,再或者你就算不相信我的眼光,以梅林的姿态陪我去买衣服也是可以的吧?” 面对圣女小姐的质疑,魔女小姐双手环胸,毫不留情的给了个白眼。 “呵,我不仅仅是不相信你的眼光,也不相信我‘自己’的眼光,特别是那个整天只知道穿着黑大衣,戴着黑眼镜,手拿保温杯的中年大叔。” “……” 伊莱瑞亚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了,原来人狠起来可以连自己都骂,等等,老家伙好像不是人,是魔女,那就没事了。 于是,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两分钟后,在东区繁华的富人区街道上,两位容貌倾国倾城、芳华绝代的美丽少女结伴而行。 走在前面的那位银发如瀑,身姿高挑,一袭黑紫相间的哥特式连衣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绛紫色的眼眸中带着些许挑剔与审视,仿佛整条街的店铺都不够她看的。 跟在后面的那位蓝发及肩,一双美眸中满是无奈与局促,时不时左右张望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 然而—— 路边的行人熙熙攘攘,马车川流不息,却无一人将目光投向这两位绝色佳人。 有人从她们身侧擦肩而过,目不斜视;有人迎面走来,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她们,投向远方的建筑;就连路边摆摊的小贩,也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们的存在。 伊莱瑞亚起初还有些尴尬,毕竟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一位大魔女拉出来逛街,进的还都是一些她平日里舍不得进的高档奢侈品服装店。 “这、这就是你说的‘神秘特性’?” 她小声问道,要知道她现在可没戴十字项链,可周围的人却连着将她们俩都忽视了。 “嗯哼~” 西斯狄娜头也不回,语气轻快。 “只要我不想,这些人就看不到我们,省去了被围观的麻烦,多好。” 伊莱瑞亚嘴角抽了抽。 好是好……但这种明明走在人群中却仿佛与世界隔绝的感觉,着实有些微妙。 不过很快,她就没心思纠结这个了。 因为西斯狄娜逛街的方式,实在是太……凶残了。 “这家。” 魔女小姐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一家门面装修得极其奢华,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华丽礼服的店铺上。店门上方的烫金牌匾写着“芙洛拉之裳”——东区最有名的几家高端礼服定制店之一。 伊莱瑞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把拽了进去。 “欢迎光……” 店内侍者迎上前来,话说到一半,目光却径直穿过了她们,落向门外,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了。 伊莱瑞亚:“……” 这也太彻底了吧。 但西斯狄娜显然对这种状态习以为常。她径直走向挂着礼服的区域,目光如炬,开始了一扬近乎严苛的扫荡。 “这件,去试试。” 一件湖蓝色的抹胸长裙被塞进伊莱瑞亚怀里。 五分钟后,伊莱瑞亚换好裙子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不行。” 西斯狄娜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头。 “腰线收得太高,显得你腿短。换下一件。” 伊莱瑞亚:“……” 她默默回到试衣间。 第二件,香槟色鱼尾裙。 “颜色显老,你才二十出头,穿这个像三十。换。” 第三件,白色蕾丝蓬裙。 “太幼稚,你是圣女,不是去参加成人礼。换。” 第四件,深V酒红色长裙。 “……” 西斯狄娜盯着镜子里的伊莱瑞亚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摇了摇头。 “这件倒是衬你的肤色,但领口开得太低了。明天的扬合不合适。换。” 伊莱瑞亚已经麻木了。 她就像一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被西斯狄娜拽进一家又一家高档店铺,换了一件又一件漂亮衣服。湖蓝的、浅粉的、米白的、淡紫的……各式各样的礼服在她身上轮番登扬,近乎眼花缭乱。 但西斯狄娜就是很难满意。 这位大魔女的眼神挑剔得很,衣服有一点点不合适的地方就绝不含糊——裙摆长了一寸,不行;肩带松了一分,不行;腰身紧了一丝,不行;颜色深了一度,不行;绣花偏了一厘,不行…… 伊莱瑞亚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辈子会因为“买衣服”这件事累到腿软。 那些平日里只能在橱窗外看看、连进门都要鼓起勇气的奢侈品店里,她今天进得比进自己家门还勤快,那些标价后面跟着一串让她数不清位数数字的礼服,她今天试穿的数量比她过去二十年穿过的衣服加起来还多。 然而,当她终于从第八家店里走出来时,夕阳已经西斜,而她的手上——空空如也。 “要不……就随便买一件吧?” 伊莱瑞亚有气无力地说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哀求。 “我觉得第一家那件湖蓝色的其实也还行……” “不行。” 西斯狄娜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绛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执着。 “明天的宴会很重要,不能马虎。你要代表的是我——呃,代表的是梅林的女伴。要是穿得不得体,丢的是我的脸。” 伊莱瑞亚嘴角抽搐。 所以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在嫌弃她的审美呗? “可是……” 她试图挣扎一下。 “这些店都快被我们逛完了,实在没有合适的,我也没办法啊……” 西斯狄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什么。 然后,她叹了口气。 “本来不想麻烦那家伙的……但现在看来,只能去找她了。” 伊莱瑞亚一愣。 “谁?” “一位老朋友。” 西斯狄娜转身,朝着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在东区边缘开了一家私人裁缝店,手艺比这些流水线货强多了,只不过那家伙脾气古怪,不太接生客的订单。” 她回头看了一眼伊莱瑞亚,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如果是我的话,应该没问题。” 伊莱瑞亚眨了眨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等……‘私人裁缝店’?” “嗯。” “只接熟客的那种?” “对。” “那我们现在去,来得及吗?明天就是周日了!” 西斯狄娜脚步不停,语气轻描淡写。 “所以说是‘麻烦’啊。让那家伙加个班就行了,反正她欠我一个人情。” 伊莱瑞亚:“……” 她突然有点心疼那个即将被迫加班的“老朋友”了。 第31章 来日魔女 在夕阳的余晖下,伊莱瑞亚紧追着西斯狄娜的步伐,穿过狭长的巷道,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了一处死胡同。 面前是一堵斑驳的老墙,墙面上爬着些许枯藤,怎么看都是一条死路。 伊莱瑞亚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魔女小姐停住脚步,伸手在看似无路的墙面上轻轻一挥。 刹那间,闭塞的环境下,突然吹来一阵清风,像是吹拂起了纱帘。那堵看似坚实的墙壁开始扭曲、模糊,如同一幅被水浸润的水彩画,色彩与线条逐渐晕开,最终露出了一家店面的真实面貌。 店门上方的招牌并不张扬,只是简单的两个烫金字—— 风尚。 伊莱瑞亚哑然,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七拐八拐的狭长巷道,又看了看眼前这凭空出现的店铺,不禁开口问道。 “店面选得这么偏僻?这里真的会有陌生客源找来吗?” “这家店的店主本就不想为外人所扰,选址在这里,就是为了避免那些不必要的人,至于那些能真正找到这里的人……”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才算是真正的顾客。” 说着,魔女小姐轻哼一声,伸手撩开了门帘,率先踏步走了进去。 伊莱瑞亚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踏入店门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家神秘的服装店内里别有洞天,昏暗又略显温暖的暗金色环境光从头顶的吊灯洒下,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朦胧而奢华的氛围中。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布料、皮革与某种木质香调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除去仅供行走的狭窄通道,店内其余的空间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服饰。 但与其他服装店不同的是,这里的衣服并非挂在衣架上,而是全都搭配合适地穿在精致的无面木偶身上。 那些木偶模特的身材与常人无异,比例匀称,姿态优雅,有的站立,有的端坐,有的微微侧身,仿佛下一秒就要活过来一般,若非其创造者特意没有给它们雕刻面容五官,恐怕光是摆在这儿,都能以假乱真。 伊莱瑞亚的目光从那些精致的木偶身上缓缓扫过,然后,便再也挪不开了。 吸引她的,是那些木偶身上所穿着的衣物。 无论是标准的克里诺林宫廷裙,还是简约风格的日常礼服,无论是古典的优雅,亦或者符合当下时代潮流的简约实用风,这些衣服本身所被赋予的奢华与艺术美感,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伊莱瑞亚淹没。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从一件衣服移到另一件衣服,仿佛一个误入宝藏的旅人,一时间竟不知该看哪里才好。 伊莱瑞亚到底也还是女孩子。 身为圣女,平日里虽然本本分分地监视梅林,身上的衣服总共也就那么几套——几件常服,一套正式的圣袍,还有两件为了应付教会场合而准备的朴素礼服。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喜欢漂亮的衣服。 爱美,是人的天性。 只不过平日里因为职责,因为身份,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束缚,这份天性一直被压制着,压在她心底最深处,久到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也曾是一个会对着漂亮裙子发呆的小姑娘。 而现在,看着眼前这琳琅满目的华服,那份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仿佛一瞬间决堤而出。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少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摸身旁一件展示的衣裙。 裙摆入手,质感细腻,质地极佳,柔软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挺括,指尖划过之处,仿佛能感受到每一根丝线中蕴含的匠心与温度,完全不是外面那些所谓的高档奢侈服装店的流水线服饰能够比拟的。 伊莱瑞亚短暂的沉醉于这花花绿绿的世界中,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久违的少女心绪中时,一道温和而恭敬的声音适时插入—— “尊敬的西斯狄娜女士……” 伊莱瑞亚听到声音猛地收回手,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脸颊微微泛红,她转过头,就看见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淡黄色长发的少女。 少女的衣着简约,一件高领的米白色衬衫,搭配深棕色的及踝长裙,外罩一件剪裁得体的同色系短款外套。 整体装扮朴素却不失雅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舒适感,仿佛她本身就是这家店气质的一部分。 或许是察觉到了伊莱瑞亚的目光,黄发少女的视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笑容依旧温和而恭敬,微微欠身。 “以及这位一同随行而来的美丽小姐,欢迎来到风尚。”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显得谄媚,也不会过于疏离让人觉得被冷落,伊莱瑞亚下意识地回以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心中却在暗暗惊叹—— 这位接待员的气质,简直比教会里受过专门训练的执事还要得体。 西斯狄娜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接待少女毫不意外。她神色淡淡地扫过对方,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好了,闲话少说,带我去见你们老板吧,木偶。” 黄发少女应声点头:“是。” 而伊莱瑞亚却愣住了。 等等,她刚才听西斯狄娜叫对面什么? 木偶?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伊莱瑞亚的目光迅速转移到黄发少女的身上,细细观察起来。 然后,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指,关节处有着几乎微不可察的衔接痕迹,那是一种极其精细的的球形关节结构,膝盖处,裙摆微动间,也隐约可见同样的机械结构一闪而过。 脖颈领口边缘,有一圈比发丝还细的近乎透明的接缝。 这……这说明对面站着的这位温婉的少女,并非真人,一个栩栩如生的木偶! 伊莱瑞亚的呼吸微微一滞。 可这灵动的眼神,这温婉的表情,这恰到好处的微笑,这自然流畅的举止……这一切的一切,真的是一个死物能够做到的吗? 在她所知的魔偶技术中,最高级的战斗魔偶也不过是按照预设指令行动的傀儡,动作僵硬,表情全无。 而眼前这位“木偶”,却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与她对话,对她微笑,那眼神中的灵动与温度,几乎与真人无异! 这是何等精湛的技艺?又是何等超越时代的造物? 没等伊莱瑞亚将自己心中的震惊表达出来,被称之为“木偶”的黄发少女已然恭敬地鞠躬行礼,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笑容依旧得体,仿佛被人称为“木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西斯狄娜抬脚跟上,步伐随意而优雅。 伊莱瑞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那一排排穿着华服的无面木偶,走过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黄发少女在一扇看似普通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她轻轻叩门三下,声音温婉。 “主人,西斯狄娜女士到了。”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个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女声。 “进来吧。” 木偶打开门,再次做出请的姿势,将两人请入房间。 进入房间,伊莱瑞亚的第一感受就是——乱。 各种各样的丝织品堆叠如山,从最朴素的棉麻到最华贵的丝绸,应有尽有,各式各样的裁剪工具散落其间,金色的剪刀、银色的裁纸刀、骨制的量尺、各色针线……仿佛一个疯狂艺术家的工坊。 最令人瞩目的是那些设计优秀却依旧被丢弃在一旁、属于未成品的服饰。它们有的只裁了一半,有的缝了几针便被弃置,有的甚至已经完成了七八分,却因为某个细微的瑕疵而被随手扔在角落。 在这混乱堆积的中心,一位身姿曼妙的女人正对着一具人偶身上的服饰忙碌着,她手中操着一把金色的剪刀,正对那件衣服进行着小心细致的裁剪处理,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 女人穿着一袭深红色的长裙,裙摆如同凝固的火焰,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一头深棕色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额前,却丝毫没有影响她手头的精准操作。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她停下了裁剪的动作,转过头,直勾勾地看向西斯狄娜。 “你来了。” 声音慵懒而略带沙哑,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很快,她的目光越过了西斯狄娜,落在了其身后的伊莱瑞亚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圣女小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你这次来,是找我还人情的,对吧?” 西斯狄娜就像是来到自己家一般,丝毫不客气。她随手轻轻一挥,一张被埋在布料堆里的椅子顿时被清了出来,布料自动飞向两边,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一切。 她轻松惬意地坐在了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下巴朝着伊莱瑞亚努了努。 “喏,就是她。帮我给她裁一件得体的礼服。” 女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伊莱瑞亚身上,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接丈量出身体的每一寸数据。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可以,三天后来取。” “不。” 西斯狄娜的声音陡然响起,一口咬定,态度强硬。那双紫色的铃兰眸中毫无退让的痕迹,直视着对面的女人。 “我今天就要。”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女人手中的金色剪刀微微一顿,她抬起头,与西斯狄娜对视,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无声的交锋持续了几秒。 然后,女人突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中带着无奈,妥协,还有伊莱瑞亚都听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她对着门口的木偶吩咐道。 “带着这位小姐去测量一下身体数据。” 木偶温婉地点头。 “是,主人。” 伊莱瑞亚还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发愣。她看看西斯狄娜,又看看那位神秘的女店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还不快去?” 西斯狄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的催促。 “难不成还要我亲自替你量才行?” 伊莱瑞亚被噎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思索片刻后,她只得随着木偶小姐先离开了这个房间。 身后的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顿时又只剩下了两人。 女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转过头,操起那把金色的剪刀,继续对着眼前的人偶服饰进行裁剪。她的动作依旧精准,神情依旧专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当手中的剪刀即将再次落下的那一刻—— 手腕被一只手按住了。 女人低下头,对上了不知何时出现的紫色铃兰眸。 魔女小姐的笑容冷且意味深长。 “怎敢让新晋大名鼎鼎的【来日魔女】替我裁剪衣服呢?” 她的声音轻而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珠玉,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记得你最擅长的,是占卜。可几日不见,你这裁剪功夫见长啊……” 那只按住女人手腕的手微微用力,魔女小姐俯下身,凑近对方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说的对吧?你这……” “逆徒!” 第32章 天使之泪 “一位专精占卜的魔女不研究占卜术,反倒学起裁剪来了……” “该说不说,你还真是让我有些小惊讶呀,我的好~学~生~帕里莎!” 魔女小姐抓住裁缝女人手腕的手愈发用力,绛紫色的眸子里韩异国学这冷笑如同翱翔于苍穹的金雕,锁定了地面逃窜的猎物。 奇怪的是,被强硬掐住手腕的卷发女人没有任何的挣扎,她只是转过头眼神平静地与西斯狄娜对视,眼中没有半分被抓住尾巴的惊慌,仿佛这一切,她早有所预料。 “老师是怎么发现我的?” 她开口了,声音中不再有那模仿伪装出的慵懒,显露出本性中那仿若学者的安宁。 伪装成裁缝店主的魔女自认为伪装天衣无缝,早在老师到来的前三天,事先她就已经与店主沟通好,细致学习复刻了那位店主大人的所有生活习惯。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是每一个呼吸的频率都近乎一样,即使如此还是被看穿了,虽然这依旧在模拟结果的预料之中,但面对的是老师,她还是下意识的提问。 “呵,倘若进这家店的是梅林,那他可能还会慢上几步,但不巧的是,你撞上的是我~” 西斯狄娜不屑轻哼,没有任何谦虚,甚至连装都懒得装,语气中全是自信。 “所以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老师,到底是抓住了哪处细节和破绽才发现的呢?” “啧!” 魔女小姐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对于求知若渴的学生,西斯狄娜可没有好为人师的爱好,毕竟,她可是最讨厌刨根问底的人了。 “没有为什么,问就是你太弱了,我比你强,所以一眼就看穿了,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不愧是老师。” 得到回答后,女人轻轻颔首,露出了受教的恭敬表情。 “溜须拍马可影响不了我的情绪,你应该很清楚,再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我可就要把你当做敌人来处理了。” 银发魔女的声音中隐约带上了些许不耐,看向裁缝女人的眼神也愈发的危险。 魔女内部派系林立,看似和平相处,相互忌惮,但也不是没有爆发过冲突,而就在她西斯狄娜的手中,至少就沾染了两位大魔女的鲜血! 也正是因为此事,就算是魔女之夜如此盛大的宴会上,其他大魔女也未曾称呼过一句她的称号,因为那是一种禁忌。 即使遭到威胁和警告,女人也只是恭顺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那么,那封信老师应该看到了吧?” “什么信?不知道,没看过,丢了。” 西斯狄娜连续四连否认,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 “没看过吗?那也不要紧,信中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叙旧以及一些来自于学生的小小请求……” “小小请求?” 女人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西斯狄娜的嗤笑声打断。 “张口就向我要天使之泪,你确定你嘴中的小小请求不是狮子大开口吗?” 那封信她当然看过过,虽然当着爱尤娜的面将信封丢了,但由于一些不可抗力因素,她还是将其捡了回来,主要还是不想节外生枝。 表面看只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但毕竟是由一位大魔女亲手书写,上面沾染着独一无二的灵性,这封信封被别有用心的人得到,则可能用于反向占卜或诅咒等不好的仪式。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说出来未免有些过分。” 即使对话中一直看似处于下风,但帕里莎依旧保持着对老师的那份绝对恭敬,她的语气平稳,眼神平静,仿佛处于劣势的不是她,而是老师。 “但我同时也清楚,天使之泪对于老师而言,并不算是什么稀有的物品。” 西斯狄娜眯了眯眼,那双绛紫色的眸子中,光芒微微波动。 她当然清楚帕里莎说的是事实。 天使之泪,那是天使级存在陨落时,灵魂消散前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对于普通魔女而言,那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神物,是需要用生命去冒险才能触及的禁忌材料。 但对于她西斯狄娜而言? 呵,她的收藏室里,至少有三滴。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 “你想要天使之泪,拿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帕里莎感受到那股杀意的细微变化,嘴角浮现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平静的、恭顺的姿态。 “仪式。” 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通过研究,我复现了一门古占卜术。这门占卜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占卜真神的奥秘。” 西斯狄娜的瞳孔微微收缩,占卜真神的奥秘? 那可不是普通的占卜术。 “但其中一样仪式材料,是天使之泪。” 帕里莎补充道,语气依旧平静,西斯狄娜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帕里莎的背影,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过自己的学生,看着这张此刻写满了坦诚的面容—— “我为什么要帮你?”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股冰冷的质感,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刀刃。 “帕里莎,别以为你装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我就会像以前那样事事依着你。” “你曾经背叛过我。在我看来,你就不再是我的学生,而是敌人。”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很重,那是一种宣告,是一种划清界限的决绝。 帕里莎沉默了。 那双与西斯狄娜相似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情绪很淡,淡到几乎无法捕捉,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着。 但很快,那情绪就被她压了下去,她的声音依旧平稳。 “拿到天使之泪后,若仪式成功,我会将第一次占卜的目标,选定为莫比乌斯,为老师,带来她最后的痕迹。” 话音落下。 空气,仿佛凝固了,西斯狄娜的瞳孔,微微一凝。 莫比乌斯,那个名字,那个改变了这个世界历史走向的名字,那个她以为已经被时光掩埋、再也无法触及的名字。 绛紫色的眼眸中,光芒剧烈波动,如同暴风雨中翻涌的海面,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那股波动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的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我要是不给你呢?”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股慵懒中带着危险的质感,但若仔细听,能听出那慵懒之下,隐藏着的一丝玩味。 帕里莎没有犹豫。 “那学生只好亲自去挑战一位天使。”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用其他风险较大的方法,取得天使之泪。” “得到天使之泪后,我还是会为您带来——想要的答案。”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少了几分之前伪装的慵懒,多出了几分坦荡。那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荡,是一种早已做好一切准备的决绝。 西斯狄娜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曾经背叛自己、如今却又愿意为自己冒险的学生,看着这个明明可以挣扎、却选择闭目等死的魔女,看着这张与记忆中那个乖巧少女重叠又错位的——面容。 她的嘴角,扯起一丝更加冰冷的弧度。 下一刻,她另一只手从虚空中抽出,那柄梅花钥匙,从虚空中被抽出,钥匙的末端,抵在了帕里莎的后脑勺上。 冰冷的触感,透过发丝,传递到帕里莎的皮肤上。 那是一柄特殊的钥匙,西斯狄娜的权柄具现,同时也是打开一道至关重要封印的钥匙。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心慈手软?” 她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顺从你的意思?” “帕里莎,你还当现在是过去吗?” 过去,那个词,如同一根刺,扎入帕里莎的心底。 她想起了那些年,那些跟在老师身后、学习占卜术的日日夜夜,那些老师手把手教她解读星象、剖析命运的点点滴滴。 那些她曾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温暖时光。 但现在……不是了,再也回不去了。 帕里莎轻轻叹了口气,她没有回头,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她只是,平静地闭上了双眼。 那姿态,如同一个早已接受命运的殉道者,坦然赴死。 西斯狄娜的声音依旧戏谑。 “为什么不挣扎呢?” “同为大魔女,你应该有这个信心才对。” 帕里莎没有睁开眼,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没有这个信心。” “近身交战,若是换成其他大魔女,我都至少有六成的概率能够取得优势。” 帕里莎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 “但这个人若换成老师您,概率便只会是零。” “无论论模拟多少次,答案皆是如此。” 作为在模拟这条道路上走得最远的魔女,帕里莎的能力堪称预知未来。 在她的眼中,世界从来不是一条单行道,而是无数条分支的河流,每一条都通往不同的可能性。而她,能够在这无数条河流中,找到那条最有可能通向“正确”的航道。 这便是她的权柄——【来日】。 然而,无论在哪一条模拟的未来中,只要与老师发生冲突—— 无论近战还是远战,无论肉体博弈还是魔法对轰,无论正面对抗还是迂回偷袭…… 她都绝无一丝胜算,这就是老师,最强魔女。 正是因为了解老师,才能明白那股强大是多么的渴望而不可及,那不是量上的差距,而是质上的碾压,是生命层次本身带来的绝对鸿沟。 所以……老师真的要杀她的话,她绝不会反抗。 因为那没有意义。 “那么,你就带着你的清醒去天堂后悔吧!” 西斯狄娜的声音落下,冰冷的钥匙末端抵得更紧,帕里莎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如止水。 下一刻—— 浩瀚的魔力沸腾而出,震天的轰鸣响彻整个房间! 紫光璀璨,耀眼得如同平地升起的第二轮太阳,眼前的一切都被那炽烈的白光彻底取代,仿佛世界在这一刻被撕碎、被重组、被湮灭…… 意识将要消散的恍惚感逐渐蔓延,但很快,那恍惚感消失了。 当眼前恢复清晰时,帕里莎才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她低下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瓶中,一滴宛若晶体般的泪滴静静悬浮着,正向外散发着神圣而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温暖而圣洁,仿佛能够涤荡一切污浊,抚平一切伤痛。 这正是——天使之泪。 帕里莎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抬起头,目光在房间中搜寻。 老师呢? 她的视线很快锁定,西斯狄娜的身形出现在之前那张座椅上,慵懒地躺靠着,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中正翻着一本书。 那是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四个字——《来日笔记》。 帕里莎的呼吸微微一滞,那是她的笔记。 如果说梅花钥匙是西斯狄娜【权柄】的具象化,那么这本笔记就是帕里莎身为【来日魔女】所掌握权柄的具象化。 正是依靠着这本笔记,她得以一遍又一遍的模拟出最利于自己的未来,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笔记比他的命还重要,但就是如此重要之物,老师却是悄无声息的从她的身上拿走了。 果然,模拟出来的未来没有出错过,即使自己晋升成了大魔女,明面上来看,已经和老师处于同一境界,但…… 大魔女之间亦有差距啊!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天使之泪已经拿到手了,看着玻璃瓶中那悬浮的神圣泪滴,帕里莎的内心还是不禁一暖。 虽然自己和老师的关系已经回不到过去,有些事情却并没有因变故和时间而改变,至少老师对自己的感情还是如此—— 这个世界上可没有人脑子有问题到将天使之泪随身携带在身,由于老师自身的特殊性,帕里莎模拟有关老师的一切未来都会遭到干扰和蒙蔽,她只模拟到了老师今日会来风尚,至于后续的发展……能看到的只有模糊一片。 所以老师还是像当年那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没看过那封信,甚至还说扔掉了,实际上,将自己所求之物一直随身携带…… 老师啊,你一直说自己不过是个行走的灾难。 可若这世间灾难皆是如此,那还会有谁畏惧灾难呢? 老师,您不是灾难,而是属于我的光啊…… 第33章 礼服 “还干愣着干嘛?怎么,嫌一滴不够?” 翘着二郎腿,翻着笔记本,西斯狄娜的眼神撇都没撇向帕里莎这一边。 “不,足够了。” 女人将手中的玻璃小瓶收好,弯腰朝银发魔女的方向行了个学生礼。 “我问你,普莉姆去哪儿了?” “通过模拟,我预测到老师三日后会来到这,所以就提前与普莉姆做了一笔交易,让我以她的身份做一天裁缝店主。” 帕里莎没有丝毫隐瞒,将前因后果简略说了一遍。 “呵,既然你模拟到我会来这儿,那么想必也应该清楚,我来此处的目的吧?” 西斯狄娜翻书的手一顿,嘴角牵起的笑容弧度微妙至极。 “当然,三天前我就已经提前委托好普莉姆依照伊莱瑞亚小姐的身材赶制礼裙了,而现在,木偶正带着他在试衣间内换上成品。” “最后呈现出的效果,一定会让老师您满意。” “嗯。” 魔女小姐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在看破帕里莎伪装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今天带伊莱瑞亚买礼服的事儿稳了。 论战力,帕里莎作为新晋的大魔女足以与大天使争锋,但在面对诸多大魔女老前辈面前,仍不够看,可论办事周全,恐怕这世间无人能超过【来日魔女】。 “模拟”的力量在料敌先机和布局方面,简直无人能敌,这种近乎窥视未来的能力总能让她提前准备,以帕里莎细腻的性格,算到自己会来,自然也不会忘了这点小事。 至于提前赶制出来的礼裙效果,这点也不必担心,在审美方面,帕里莎恐怕是最接近自己的人了,毕竟是真真切切共同生活过十几年,耳濡目染下,帕里莎有许多生活习惯和喜好几乎与自己一模一样。 果不其然,沉默未能持续多久。 房间的静谧被一阵高跟鞋踩地的清冽声响打破。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分明,却在行至门边时,显出了一番局促和慌乱。 隔着门仔细倾听,能听到木偶小姐温柔的安慰声: “我、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是伊莱瑞亚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自信。 “客人小姐,您不必担心。” 木偶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春风拂面。 “这套礼服简直是为您量身定制。现在的您光彩耀人,无论站在哪里,都必然不比任何一个人差。请自信地迈开步伐,挺胸昂首——这是您的美貌应得的骄傲。” 短暂的沉默后,传来伊莱瑞亚细微的声音。 “……谢谢。” 房门被轻轻推开。 西斯狄娜恰好放下手中的《来日笔记》,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口。 然后,她的视线顿住了。 走入房间的少女,让整个昏暗的空间都仿佛亮了几分。 伊莱瑞亚那头平日里总是扎成高马尾的蓝色长发,此刻被精心盘起,在脑后绾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只留耳边鬓角柔柔地垂下一小缕,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平添几分灵动与妩媚。 而她身上的那件晚礼服——深蓝色,星空主题。 裙身采用了贴合身形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与柔美的曲线,裙摆从大腿处开始微微散开,垂至脚踝,走动摇曳间,仿佛夜风拂过静谧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最令人惊艳的,是那遍布裙身的细密珠绣——无数颗细小的水晶与银线交织,在暗金色的灯光下,宛若夜空中闪烁的繁星,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那些“星星”便轻轻闪烁,仿佛真的将一片夜空穿在了身上。 领口是保守的圆领设计,刚好遮住锁骨,却在脖颈处留出一片白皙的肌肤,与深蓝色的裙身形成鲜明对比,更显得肤如凝脂。袖口是微微蓬起的及肘袖,边缘绣着银色的星轨纹路,优雅而不过分张扬。 裙摆下,露出白玉般的小腿,线条流畅而优美。脚上踩着一双手工缝制的高跟鞋,同样是深蓝色,鞋面上点缀着与裙身呼应的细小水晶,每一步踏出,都仿佛踩在星光之上。 整体效果—— 静谧、安宁、高贵。 如果说平日里穿着圣袍的伊莱瑞亚是一位圣洁的圣女,那么此刻的她,便是从夜空中降临的星辰女神。那份清纯的气质被完美保留,却又添了几分成熟女性才有的韵味与魅力。 感受到西斯狄娜挑剔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来回扫视,伊莱瑞亚的脸颊上不禁露出了一抹害羞的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与深蓝色的礼服相映成趣,更显得娇艳欲滴。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微微发白。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眸子,此刻却闪烁着不安与期待,如同一个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那个……梅林?” 见银发魔女久久不语,伊莱瑞亚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 “是、是不是哪里不合适?我就说我穿不惯这种……” “闭嘴。” 西斯狄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打断了她的自怨自艾。 伊莱瑞亚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帕里莎站在一旁,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在老师和圣女小姐之间来回扫动,眼中的玩味愈发浓郁。 终于,西斯狄娜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意。 “转一圈。” 伊莱瑞亚愣了愣,随即听话地缓缓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扬起,那些点缀其上的“星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闪烁的轨迹,美得令人屏息。 一圈转完,她重新站定,目光忐忑地看向西斯狄娜。 魔女小姐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帕里莎看到了,她的嘴角,笑意更深了。 “还行。” 西斯狄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仿佛只是评价一件勉强及格的物品。 “至少,明天不会丢我的脸了。” 被西斯狄娜这么不咸不淡地评价了一句,伊莱瑞亚却并没有因此失落。 反倒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 今天是老家伙的这几年,她也算是摸清了对方的性格——典型的心口不一。 人类模样的时候还好,虽有此症状,但不深。可一旦变成了魔女,这种症状就会更加严重。 嘴上一句“还行”,心里大概已经是“非常满意”了。要是刚才西斯狄娜是直接大肆夸赞自己,她反倒是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阴阳怪气自己了。 毕竟那可是魔女小姐,傲娇得很。 想到这里,伊莱瑞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其实不管梅林的反应如何,伊莱瑞亚自己换上这套衣服、看见镜子中自己模样的第一眼时,也是十分惊艳的。 那一刻,她几乎认不出镜中的那个人是自己。 深蓝色的星空裙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形,那些点缀其上的水晶与银线,在她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细微动作间轻轻闪烁,仿佛真的将一片夜空披在了身上。 盘起的发髻露出了她优美的脖颈线条,耳边那一缕垂落的碎发更是平添了几分灵动与妩媚。 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这样美。 这或许是她人生中最漂亮的时刻了。 即使被册封为圣女的仪式当天,也有所不及。 那一天,她穿着纯白的圣袍,头戴镶嵌着宝石的冠冕,在无数信徒的注视下走向圣坛。那身装扮不可谓不华贵,不可谓不庄重。 但那不是她。 那是教会的圣女,是神的代言人,是一个被赋予神圣意义的符号。 而此刻镜中的这个人,这个穿着深蓝色星空裙、脸颊微红、眼中带着羞涩与期待的少女—— 是她自己,伊莱瑞亚。 仅仅是伊莱瑞亚。 想到这里,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依旧慵懒靠在椅子上的银发魔女,目光中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谢谢你,梅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西斯狄娜的耳朵动了动。 魔女小姐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翻页,语气依旧冷淡。 “谢什么谢,又不是我做的。要谢去谢这家店的普莉姆老板。” 伊莱瑞亚又赶忙转身,朝着站在一旁的帕里莎弯腰行礼。 “多谢普莉姆小姐。” 她的动作标准而恭敬,是教会培养出的完美礼仪。 帕里莎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受了这一礼。她站在那里,深红色的裙摆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尊精美的雕塑,气质沉静而深邃。 等伊莱瑞亚直起身,抬起头,二人的目光接触。 那一瞬间,伊莱瑞亚感受到了一丝不对劲。 为什么这位店主人看着自己,明明露出的是笑容,可那笑容却宁静中带着一丝疏离?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让人无法触及她的真实情绪。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她错觉的缘故,她能感觉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敌意。 那敌意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淡到若非她作为圣女多年培养出的敏锐直觉,根本不可能察觉。 但它的确存在。 伊莱瑞亚的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回以一个同样得体的微笑。 “衣服已经挑好了?” 西斯狄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 “好了好了,别磨蹭了,走吧。” 她站起身,随手将那本《来日笔记》往帕里莎的方向一抛。黑色的笔记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帕里莎的怀中。 帕里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笔记,再抬起头时,老师的背影已经拉着伊莱瑞亚走向门口。 “西斯狄娜大人。” 她轻声开口,西斯狄娜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下次……若是有空,可以多来看看。” 帕里莎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那双与老师相似的眸子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西斯狄娜没有回答,只是拉着伊莱瑞亚,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至于衣服的钱? 魔女小姐什么时候买东西需要付钱了? 两人离开不久后,房间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帕里莎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中的那本《来日笔记》,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烫金的四个字。 然后—— 一道空间之门在她身后无声打开。 从中走出了一位与帕里莎一模一样的女人。 同样的深棕色卷发,同样的深邃眼眸,同样的曼妙身姿。 帕里莎转过身,看向来人,轻轻颔首。 “普莉姆前辈,多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学生面对师长时特有的恭敬。 来人真正的裁缝店主普莉姆,她急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 “哎哟喂,可别!” 她的语气比帕里莎活泼得多,带着几分自来熟的随意。 “你现在都是大魔女了,还喊我什么前辈?我应当喊你前辈或大人才是。” 帕里莎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不应声。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普莉姆也不在意她的沉默,只是目光越过她,看向那扇刚刚关上的门,看向西斯狄娜和伊莱瑞亚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唏嘘,有些感慨。 “所以……”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怀念。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她没有等帕里莎回答,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 “我依稀还记得,当年的你还是一位小小的见习魔女,是西斯狄娜领着你来到我这定制魔女礼装。” 普莉姆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幕—— 年轻的西斯狄娜走在前面,银发如瀑,身姿高挑,绛紫色的眼眸中带着惯常的慵懒与淡漠。而她的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紧紧跟着,那是一个胆小而警惕的少女,一头浅青色的卷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一双眼睛却与老师出奇地相似。 那个少女全程牵着西斯狄娜的裙摆,不愿意撒手。 西斯狄娜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跟着,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沉默中,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密与依赖。 虽然那时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第34章 位置 虽然那时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最后一句话,普莉姆没有说出口,但帕里莎像是完全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直言道。 “这不是老师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错。”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么,这条路上的苦涩,也应当由我一人尝尽。” 普莉姆看着帕里莎认真而淡然的神情,有些话想说,但又欲言又止。 眼前这位伪装成自己模样的少女,终究不是以往那小小一只、需要他人保护的后辈了她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大魔女,是足以与大天使争锋的存在,是让无数魔女仰望的【来日魔女】。 帕里莎敬自己是前辈,所以才一直保持着恭敬,但她却不能仗着这份恭敬,说话时毫无忌惮。 想了想,普莉姆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我在暗处看着,发现你看那位小姑娘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她斟酌着用词。 “或许是我藏得太深,看错了。之前差点还以为你与那位小姑娘有什么过节呢。” “并非看错。” 帕里莎平静开口。 “诶?!” 普莉姆被惊得一愣,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几年未见,这丫头的性子变得这么直接了吗? “没必要感到惊讶。” 帕里莎的嘴角扯起一丝弧度,但那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我的确对她有所敌意。不,与其说是敌意,倒不如说是嫉妒。” “我嫉妒她。嫉妒她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普莉姆的心微微一颤。 “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视自己的欲望与不足,并非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事,这是老师从小教导我的。” 帕里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暗金色的灯光,也倒映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普莉姆前辈。” 她轻声开口。 “你愿意听我说吗?” 普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当然。” 她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厚。 即使如今的帕里莎已今非昔比,但她依旧愿意作为一位单纯的长辈,来倾听后辈的发言。 她对这位从凡人一步步爬上大魔女之位的少女,终究是多了一份宽容和怜爱的。 或许因为她是西斯狄娜除自己以外,第一个带进店的客人。 或许因为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胆小警惕的小小少女,是如何一点点成长至今。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即使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大魔女,眼前这个人,内心深处依然住着那个牵着老师裙摆不愿撒手的孩子。 “我在嫉妒着那位教会的圣女。” 帕里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在诉说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因为她正享受着曾经只有我才能享受到的照顾。”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老师会带她逛街,会陪她试衣服,会为她挑选合适的礼服,会用那种看似嫌弃实则关心的语气跟她说话……那些,曾经都是我的。” “但现在,那些都属于别人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普莉姆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细微的痛苦。 “可我又不能怪她,因为……” 帕里莎的嘴角扯起一丝更加苦涩的弧度。 “舍弃掉那个位置的人,正是我自己。” 房间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暗金色的灯光无声地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帕里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嫉妒着那位圣女,仿若嫉妒着……曾经的自己。” “但同时,我又有些欣慰,自我离开之后,终于又有人能够走进老师的内心了。” 普莉姆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 “这不见得吧?” 她斟酌着开口。 “虽然表面上来看,西斯狄娜愿意陪那小姑娘买衣服,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但以她那骄傲的性格,能够真正得到她认可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况且那位圣女还那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阅历尚浅,实力也……” “不,普莉姆前辈,你错了。” 帕里莎轻轻打断了她的话,普莉姆一愣。 “老师的确是一个骄傲的人。” 帕里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但她骄傲,却从不高傲。”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她愿意以那副姿态,带着那位圣女专门来到您这儿选取礼服,就说明老师并不讨厌她。” 普莉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作为和西斯狄娜共同生活过几十年的学生,帕里莎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师的性格。 在普通人的心目中,“不讨厌”只是达到了一个及格的范畴,是人际交往中最基本的底线。 但在老师的心目中——“不讨厌”这三个字,就已经能够代表很重的分量了。 老师是一个很爱惜自己精力的人。在她的内心划分区中,就只有两种人: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的人,于魔女而言,不过是人生中一晃而过的过客,仿若这世间随处飘飞的尘土,连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一个。 他们活着或死去,存在或消失,都与老师无关。 而重要的人…… 帕里莎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丝弧度。 以老师的性子,能被归入这一类的人,大概率也就能幸运地得个“不讨厌”的名头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似乎又浓了几分。 既苦涩,又欣慰。 既嫉妒,又释然。 普莉姆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那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在西斯狄娜心里,你现在算是哪一类?” 帕里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那本《来日笔记》上。暗金色的灯光洒在封面上,让那四个烫金的字显得格外刺眼。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如果是以前的我,那答案毫无疑问,可是现在的我,我无法放下自己的执念,即使晋升成了大魔女,也只能空怀念过去的时光,现在看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也许……已经不重要了吧。” 与此同时,灰堡,水仙花街。 从店内出来时,已至夜晚。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由于近年来工业的大力发展,城市的天空已然看不到几颗星星,只余一轮弦月半挂于夜幕,清冷的月光洒在干净的石板路街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魔女与圣女,一前一后地向前走着。 也许是受到了那家裁缝店的影响,想起了一些过往不好的事,西斯狄娜全程板着一张脸,沉默地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伊莱瑞亚则是明显有心事,走路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那双在店内还熠熠生辉的眼眸,此刻却有些恍惚,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走着走着,脚步声戛然而止。 西斯狄娜突然转过身,那双绛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冷淡的光芒。 “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走个路都心不在焉的,不会是突然想到教会给你安排的某个任务还没完成吧?” 伊莱瑞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的神色变得有些扭捏,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犹豫。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闪烁不定的眸子。她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微挣扎,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梅林……今晚,能够麻烦你一件事吗?” 西斯狄娜挑了挑眉。 “哦?说来听听。” 伊莱瑞亚作为圣女已有不少年了。从她被册封为圣女不久后,就一直奉命监视着自己。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这姑娘鲜有开口求自己的时候。 像今天这般,倒是罕见。 一时之间,魔女小姐来了少许的兴致。 “就是……” 伊莱瑞亚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我想麻烦你用空间魔法,带我去一趟西城区的孤儿院。”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 她们现在在东区的水仙花街,距离工厂遍布、工人与穷人扎堆的贫民区西区,有很长的一段路。 伊莱瑞亚每周六下班后,都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但今天因为礼服的事,出来时已经天色渐晚。两地相距太远…… 作为教会的圣女,她被允许学习的只有特定的神术,是不能沾染独属于人类魔法师的魔法的,没有空间魔法或风系魔法等便于加速赶路的魔法能力,她很难赶在孤儿院关门之前到达那里。 更何况……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精美的深蓝色高跟鞋,穿着这双鞋子走那么远的路,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折磨。 “所以这就是你走路时都心不在焉的理由?” 魔女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的好坏。 伊莱瑞亚心中一紧,实话说,她宁愿面对十个梅林,也不愿意面对一位魔女,虽然两者都是高危对象,都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了,但后者相较于前者的情绪不稳定性高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跟大魔女讲话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说错了某一句,直接惹得对方不高兴,然后全灰堡的人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到时候自己这位教会的圣女可真就成了人类历史上的罪人了…… “要是不方便的话,今天其实也可以……” “不,很方便,这可是你为数不多求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西城区的孤儿院?” 西斯狄娜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呵,倒是你会去的地方。” 伊莱瑞亚面上一喜,老东西露出这个态度,一般就十拿九稳了,她心中一松,却又想起什么,有些唯唯诺诺地开口补充道。 “那个……能不能先带我回趟家?换件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这套星空礼服,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漂亮的衣服是好,但要穿着这么奢华的礼服到孤儿院内看望孩子们……她不免觉得有些不太妥当。那些孩子本就生于苦难之中,看到以往衣着朴素的大姐今晚穿着这样一身华服,会不会觉得有距离感?会不会不敢亲近自己? 然而—— 魔女小姐却不管那么多,她只是一只手拉过了伊莱瑞亚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 “哪有那么多废话?”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看这套挺好,就穿这套。” 就是穿着这套礼服去孤儿院才有乐子看,她倒要看看平日衣着朴素,伊莱瑞亚突然华丽转身如公主般出现在那孤儿院孩子们的眼前,到会产生什么值得品味的画面? 说着,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银辉色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一道空间之门凭空打开,门的那一端,隐约可见破旧的建筑与昏暗的街道。 “诶?等、等等——!” 伊莱瑞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魔女小姐拉着,直接跳了进去。 于是乎,今夜又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为魔女大人临时转念的一个想法而遭了殃。 空间之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合拢。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水仙花街的石板路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第35章 你不冷吗? 阴暗潮湿的巷道内,一道银辉色的空间之门悄然打开,两道身影从中走出。 伊莱瑞亚显然很少走这种“快速通道”,从门内出来时,脚步有些踉跄。再加上脚上穿的还是不低的高跟鞋,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诶诶诶?!” 少女下意识的发出惊叫,挥舞着双手想要保持平衡,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她即将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的瞬间,一只无形的手突然凭空出现,稳稳地将她悬空提溜了起来。 伊莱瑞亚:“……?” 她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四肢悬空,裙摆飘飘,模样颇为滑稽。 身后,慢一步从空间之门走出的魔女小姐收回伸出的手,毫不留情的轻呵一声嘲笑。 “平地摔的本事倒是不小。” 伊莱瑞亚脸颊通红,被那只无形的空间之手轻轻放下后,赶忙低头整理自己的裙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丢人了。 太丢人了! 堂堂教会圣女,被一只无形的手拎在半空中,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什么脸面在灰堡混? 西斯狄娜却不再看她,而是环顾左右。 阴暗潮湿的环境,巷道外昏暗的灯光,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潮湿腐败味,是西区无疑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西区孤儿院的附近了吧?” 伊莱瑞亚左右辨认了一下,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儿。” 她抬起头,看向西斯狄娜,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谢谢你,梅林。那我就先去了。” 说着,圣女小姐提着自己的挎包,就要往巷道外走去。 然而—— “等等。” 魔女小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伊莱瑞亚脚步一顿,回过头。 “怎么大老远把你送过来,你就不请我一起进去坐一坐?” 月光下,魔女小姐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双绛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伊莱瑞亚有些汗颜。 自己来孤儿院又不是来做客的,况且那里的环境又较为恶劣,怎么看也不是平日里精致老男人梅林会去的地方。 梅林不会去,眼下这位比梅林精致一百倍的魔女就更不会去了,可既然西斯狄娜开了口,对方又帮了自己大忙,她又不好意思拒绝…… 但看着对方这身全身上下简直就差直接写着“我是魔女”的特殊装束,银发如瀑,紫眸摄人,黑紫相间的哥特式连衣裙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少女的脸上露出颇为犹豫的神色。 带这样一位存在去孤儿院? 那些孩子怕是会受到惊吓的吧?不,孩子们什么都不懂,看见这么一位仿佛从童话书中走出的漂亮大姐姐大概只会兴奋,但孤儿院的老院长可就…… 魔女小姐的眼睛何等毒辣,自然是看出了她的犹豫。 “呵。” 她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懂。这是享受完了便利,又开始嫌弃我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伊莱瑞亚急忙想要辩解。 然而没等她的话说完,魔女小姐直接不听她的辩解,转身就朝着巷道深处的黑暗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伊莱瑞亚呆愣在原地。 这……这就走了? 难道是自己刚刚的犹豫态度惹得对方不高兴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住对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间,各种胡思乱想在脑海中翻涌,少女的脸色变得有些忐忑。 正当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时—— 一阵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那脚步声不急不缓,节奏分明,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紧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黑色的大衣,棕色的短发,褐色的眼眸,棱角分明的面容,以及手中那根熟悉的手杖——梅林。 中年男人从黑暗中走出,脸色淡然,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这样的话,就方便了吧?”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伊莱瑞亚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刚才还是银发紫眸的魔女,此刻却变成了这个穿着黑大衣、拿着手杖的中年男人,虽然然早已知道两者是同一存在,但每次看到这样的转变,她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过…… “嗯!” 她急忙点头,倒不是敷衍了事,这次确实方便了。 虽然由一位陌生男人陪着自己去孤儿院,还是显得有些突兀。但总归要比一位魔女好上一万倍。 至少,绝对不会吓到孤儿院的老院长 伊莱瑞亚看了看巷道外的天色,月亮已经升得更高了。 “我们赶紧走吧,去晚了孤儿院恐怕就要关门了。” 她催促道,梅林单手插兜,点了点头,可刚走没几步,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伊莱瑞亚疑惑地回头,心中暗暗祈祷,这老家伙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其他事了。 梅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在那套堪称华贵的星空礼服上上下下扫了几眼。 月光下,深蓝色的裙身泛着幽光,那些点缀其上的水晶与银线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闪烁,美得如同从梦境中走出的星辰女神。 然后,他开口了。 “你这样穿,合适吗?” 伊莱瑞亚傻了,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不是…… 你让我这么穿的啊! 怎么现在反过来质问我?! 这么穿,当然是不合适的!她恨不得现在就脱下这一身引人注目的衣服,换回自己那朴素的常服! 但奈何胳膊拗不过大腿,圣女小姐只得屈服于大魔女的淫威,这些吐槽的话,当然只敢在心里说说。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林却没有等她回答,而是继续说道。 “你这么穿太引人注目了。而且西城区的夜晚不比东城区,穿着裙子吹晚风,要是生病了,可就完不成明天的工作了。” 说着,他抬起手,脱下了身上的黑色大衣,那件大衣在月光下划过一道弧线,然后,顺势披在了伊莱瑞亚的身上。 温暖,瞬间将她笼罩。 伊莱瑞亚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竟然会这样发展,明明是同一件事,对同一个人,几分钟前和几分钟后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魔女小姐霸道地命令她必须穿这套礼服,而梅林先生却…… 更重要的是梅林给她披上衣服的这个动作,伊莱瑞亚长这么大,身为圣女,身子冰清玉洁,从未与任何异性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男人主动脱衣服给她穿,黑色的大衣看起来冰冷无温,可披在身上,却能够明显地感受到男人残留的体温与气息。 那是一种温暖而干燥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与某种难以言说的、只属于梅林这个人的味道。 月光静静地洒落在巷道中。 少女呆立在原地,脸颊一点一点地染上了红晕,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微微泛红。 她的心跳,不知为何,突然加快了几分。 “梅林……你不冷吗?” 少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那颤抖中有羞涩,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抬起头,月光洒在她微红的脸上,那双蓝色的眸子中倒映着男人的身影,波光流转。 然而,得到的却是男人回首冷冰冰的、如同看傻子般的回眸,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问出“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的白痴。 砰! 砰砰直跳的芳心,顿时不跳了。 伊莱瑞亚整个人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陡然清醒。 她愣在原地,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过去某年某月某一日,自己做出的蠢事—— “跑这么快,你还是人类” “你什么时候有我是人类的错觉?” 类似的发言以及男人近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淦! 自己怎么又犯傻了?! 伊莱瑞亚在心中疯狂捶地。 这可是梅林!是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是那个能随手捏爆食尸鬼、一拳轰碎高阶魔法、变身魔女后更是恐怖到能让邪教徒直接灰飞烟灭的存在! 就算现在大寒潮降临,全世界的人都得冻死,也冻不死梅林这个老家伙啊! 她居然还问他冷不冷? 冷?他怎么可能冷?! 梅林,你没有心! 伊莱瑞亚颇为尴尬地垂下头,不敢再看梅林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太丢人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跳加速,此刻回想起来简直可笑至极。 她在心中疯狂唾弃自己:伊莱瑞亚啊伊莱瑞亚,你可是教会的圣女,是侍奉神明的人,怎么能对这样一个老怪物产生那种奇怪的念头? 况且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只是单纯的绅士风度而已,不对,以梅林的性格,可能连绅士风度都谈不上,纯粹是嫌她穿着裙子吹晚风会生病耽误工作。 对,就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低着头快步朝巷道外走去,身后,传来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西区破旧的街道上。 从巷道到孤儿院的路程并不长,但这段路却格外安静。月光洒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将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夜归的工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只是匆匆瞥一眼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穿着华贵星空礼服的少女,和一个只穿着单薄衬衫的中年男人便加快脚步离开。 西区的夜晚,没人会多管闲事。 就这样,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孤儿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出现在视野中,伊莱瑞亚脚步加快了几分。 运气不错,孤儿院还没有关门。门口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她正要上前敲门,门却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伊莱瑞亚姐姐!” 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出来,抱住了伊莱瑞亚的腿,伊莱瑞亚低头一看,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瘦小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小玛丽?你怎么还没睡?” “我听到脚步声了!” 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修女妈妈说伊莱瑞亚姐姐每周六都会来,我今天一直没睡,就等着姐姐来呢!” 话音刚落,门内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兴奋的呼喊声。 “伊莱瑞亚姐姐来了!” “真的吗?真的吗?” “快起来快起来!姐姐来了!” 紧接着,一群孩子从门内涌了出来,大的十几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但脸上都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他们簇拥在伊莱瑞亚身边,七嘴八舌地问着。 “姐姐你这次带了什么好吃的?” “姐姐你上次讲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姐姐姐姐,你看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伊莱瑞亚被这群孩子围在中间,脸上露出了梅林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那笑容不同于她在教会时的端庄,也不同于面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柔软。 她蹲下身,任由孩子们蹭脏她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星空礼服,只是笑着摸了摸离得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头。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她随手解下挎在肩上的挎包,拉开拉链——满满当当的,全是糖果。 五颜六色的糖果包装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有水果硬糖,有牛奶软糖,还有几颗难得一见的巧克力。 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梅林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光芒——纯粹、炽烈、毫不掩饰的渴望。 对于孤儿院的这些孩子来说,糖果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品尝到纯正甜味的渠道。平日里能吃到一颗糖,就足以让他们开心一整天。而现在,伊莱瑞亚的挎包里,满满的都是糖。 然而,出乎梅林意料的是,面对这般诱惑,孩子们却没有一拥而上争抢,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糖果,却一个个都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一个伸手去抢。 然后,最大的那个男孩主动站到了最前面,其他的孩子仿佛收到了某种信号,自觉地在他身后排起了队。 一个,两个,三个…… 大的让着小的,小的乖乖站着,没有一个插队,没有一个吵闹,他们只是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期盼地看着伊莱瑞亚。 伊莱瑞亚显然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她笑着从包里取出糖果,一颗一颗地递到每个孩子手中。 “来,小玛丽,这是你的。” “托马斯,接着。” “小乔伊,今天很乖哦,多给你一颗。” 每拿到一颗糖,孩子的脸上就会绽放出比糖果包装纸还要灿烂的笑容。他们小心翼翼地将糖攥在手心,舍不得立刻吃掉,只是不停地看,不停地闻,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梅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模样。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穿着华贵星空礼服的少女,蹲在一群面黄肌瘦的孩子中间,耐心地分发着糖果。 她的裙摆拖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她的头发被孩子的小手拽得有些凌乱,她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第36章 童言无忌 这世间有好人有坏人,也有许许多多的可怜人。 沦落到孤儿院中收养的孩子,无疑都是可怜人,在这个看似和平的世道,家破人亡的事件依旧频频发生在世界的各个角落。 梅林站在一旁,眼神淡淡瞧着这温馨神圣的一幕,仿佛坐在剧院台下欣赏戏剧的观众。 在他的视角中,除去光鲜亮丽的伊莱瑞亚,脏兮兮的孩子中混进去了一个异类,在这场孩子们为数不多珍贵的糖果欢宴中,小邪神娇小的身板完美的融入其中,若非肌肤太过白皙,身上的衣服又太过干净,恐怕一时间还真的让人难以分清。 孩子们接到糖果的喜悦,对甜食的渴望,对伊来瑞亚到来的欢喜,每一份情绪都是如此的真挚,不含一丝杂质,孩童的天真酿成了这世间最美味的情绪食粮,维纳斯自然不会放过这等好机会。 孤儿院的孩子们忙着排队领糖果,她则是站在伊莱瑞亚身边,等着孩子们一个个排队上前,领到糖果的孩子迸发出的情绪最为浓郁,维纳斯只要伸个脖子深深一吸,脸上就会立即露出陶醉美味的表情。 凡人的美食佳酿与神明而言与尘土无异,反而是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情绪,格外令女孩迷醉。 梅林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女孩趴在那位名为托马斯的小男孩背上,贪婪的吸食着名为欣喜的情绪,却并不阻止。 人类是情绪的生产者,情绪能量外泄代表此种情绪在短时间内迅速升高,并不会因为维纳斯的吸食而影响现实中的人。 但这并不代表这位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孩心地善良,反之,梅林曾亲眼见过女孩抽干了一位超位魔法师的所有快乐,不久,得到消息,那位身居高位的魔法师抑郁自杀而亡。 祂没有吸食过度,仅仅只是因为这些凡人的情绪于祂而言,不过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调味料罢了…… 祂的主食,从始至终都只有梅林一人而已。 他站在这里,不仅是作为外神的封印容器,同样也是这位外神的长期食粮。 正这样静静的看着,梅林的裤腿突然被扯了一下,他低下头,只见一位身着着打满布丁布裙的小女孩昂着头,用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静静的看着他,一只手高高举起像是献宝一般,将刚刚得来的2块糖果举高。 见梅林看向了她,女孩的脸上显露出干净的笑容,细声细气道。 “这位先生,吃糖吗?” 梅林微微一愣,旋即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接过了女孩手中的糖果。 糖果对于这群孩子来说可算是珍贵之物,而这位女孩将珍贵之物送给自己,显然是有什么事要说,如今已是夜晚,明天又不必上班,梅林不介意与小女孩多互动一会儿。 果不其然,看到梅林接过了糖果之后,小女孩脸上的笑容更甚了,她真大着眸子,语气中带着些许探寻。 “先生,伊莱瑞亚姐姐身上披着的那件黑色大衣是您的吗?” 梅林点了点头,女孩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她像是确认了什么,立即高兴的蹦跳道。 “原来先生是伊莱瑞亚姐姐的丈夫吗?” “咳咳!” 此话一出,正在发糖的伊莱瑞亚发出了几声猝不及防且狼狈的咳嗽声。 看来即使手中在发着糖,圣女小姐也一直注意着梅林这边的动向,眼下听到孩童如此天真的发言,一时间,竟也有些控制不住的尴尬咳嗽,脸色泛红的看了过来。 “玛丽,别乱说!我和梅林先生不是那样的关系!” 少女实在想不明白,明明这些孩子才第一次与梅林接触,那小小的脑袋瓜里是如何得出,她与梅林是夫妻这种堪称离谱关系的结论? “可是伊莱瑞亚姐姐身上披着的不就是梅林先生的大衣吗?我之前见到过的,偶尔有富人来我们这儿领养伙伴,有先生就会脱下自己的外衣,为自己的夫人披上。” 玛丽歪了歪头,不解的说道。 “这……” 伊莱瑞亚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她原以为是童言无忌,没想到小玛丽说的有理有据,振振有词,让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毕竟,男人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女人披上,本就是情侣和夫妻之间常见的亲昵举动,孩子们天真,不懂情情爱爱那么复杂的东西,见过了,有人这么做,思维上也就自然将其归类为夫妻之间的举动。 可怜的圣女小姐想要辩解,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直接明说实情吧,又怕这群孩子们平日里说漏了嘴,让院里的院长和其他护工们误会。 关键时刻,还是老男人梅林展现了一波沉稳。 他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女孩的脑袋,认真解释道。 “我和你们的伊莱瑞亚姐姐的关系并不是夫妻,而是同事。” “同事?什么是同事啊?” 女孩天真的追问道。 梅林扫了一眼那些聚在伊莱瑞亚面前排队领取糖果的孩子,直接举例道。 “同事的关系大概就跟你和你的小伙伴们在你们的伊莱瑞亚姐姐手中,一起领取糖果的关系差不多。” 孩子还小,有些事情解释的太详细,反而不利于他们理解,梅林巧妙的利用眼前的案例做了解释。 见梅林开的口,伊莱瑞亚总算松了口气,老东西本人虽然是个不稳定因素,但办事却总是靠谱的,这下麻烦应当解决了…… 嗯,应当解决了,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数秒不到就被女孩的下一句话顷刻击碎。 “嗷!我懂了,同事就是指在一起做快乐事情的关系吗?!” 小玛丽语出惊人,突然听到这般解释的圣女小姐差点一口直接喷了出来,白皙的脸蛋上原先些许因尴尬泛起的红晕,直接变成火烧一片,甚至蔓延到了耳朵根。 这到底什么跟什么呀?! 亏他刚才还在心里赞扬梅林的解释巧妙,没想到巧妙的解释竟引起了更大的误会! 什么叫在一起做快乐的事情?这种话是能直接说出口的吗?! 可她又不好直接训斥孩子,毕竟这真的是童言无忌,于是就只能下意识的望向梅林,那眼神像是在嗔怪,又似羞愤。 至于梅林,中年老男人可不在意美少女的表情变化,同时也否定了自己大脑中一闪而逝的点头肯定下来的乐子想法,看来魔女的力量解放多了,的确对于这副皮囊造成了些许影响。 “你的理解很接近正确答案了,一起做快乐的事情,但其中快乐并非是永恒不变的,就像今天你和你的伙伴是一起来领糖果,但明天要是你们的伊莱瑞亚姐姐带来的是一包石头,快乐或许就会变成失落,所以重点是在一起做事情,快乐只是一个能随时变化的修饰。” 梅林认真解释,小玛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伊莱瑞亚心中松了一口气,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虽然时常来看望这群孩子们,可在面对孩子有时千奇百怪的提问时,也会一时之间给不出合适的回答,但梅林应对起来明显游刃有余多了。 所以,这就是属于老家伙的镇定吗? 与此同时—— 啪、啪、啪。 突然,空气中传来几声清脆的鼓掌声。 循声望去,只见孤儿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整洁干净的长袍,脸上带着慈祥的微笑,正轻轻鼓掌。 伊莱瑞亚急忙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差点被裙摆绊倒。 “泰伦斯院长!” 她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恭敬,几分意外。 老者微微点头,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他的目光扫过那群孩子,眼中满是温和与怜爱。 “院长爷爷!” “院长爷爷晚上好!” “爷爷你看,伊莱瑞亚姐姐给我们带糖果来了!” 孩子们也都或欢快或恭敬地喊着老者,一个个脸上洋溢着亲近的笑容。显然,这位泰伦斯院长在孩子们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 老者一一回应着孩子们的招呼,那双历经沧桑的手轻轻摸了摸离得最近的那个孩子的头。 然后,他的目光转移了,落在了梅林身上,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在男人身上端详了好一会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梅林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杖,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淡然,任由老者打量。 良久—— “这位先生,您是叫梅林吧?” 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颤抖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梅林点了点头。 “梅林先生,您是否还记得,29年前,这里还发生了一场火灾?” 梅林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双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然后,他再次点了点头。 “记得。” 短短两个字,却让老者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有激动,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老者弯下腰,朝着梅林,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鞠躬的角度,那恭敬的姿态,绝非普通的感谢所能比拟。 “见过梅林院长。” 他的声音苍老而有力,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啊?!” 伊莱瑞亚直接傻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不是,等等…… 发生了什么? 老院长为什么突然弯腰朝梅林喊“院长”? 她看看泰伦斯院长,又看看梅林,再看看那群同样一脸茫然的孩子们,大脑一片空白。 院长?什么院长? 梅林不是索瑟里姆学院的副教授吗?怎么成了孤儿院的院长? 而且…… 29年前的火灾? 伊莱瑞亚努力回想,却对这场火灾没有任何印象。29年前,她还没有出生,更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 但泰伦斯院长的态度,那发自内心的恭敬与感激,绝对做不了假。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穿着单薄衬衫的中年男人,在昏暗的烛火下微微颔首,接受了老者的鞠躬。 半个小时后,两人出了孤儿院。 夜风吹拂在脸上,有些凉飕飕的,却还是没能将少女从震惊中拉回神,她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身旁面无表情的梅林,那双蓝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与惊讶。 “所以……你真的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飘,显然刚才那半小时里接收的信息量太大,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 “如果从出资多少角度来看的话,这家孤儿院的建成的确我占大头。” 男人淡淡道,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可我之前一直都不知道!” 伊莱瑞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情绪。 “为什么你不说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每周都来这个孤儿院?” 男人瞟了对方一眼,语气毫不客气。 “甚至心善到将自己得到的绝大部分的财富都给了这家孤儿院。” 刚刚那半个小时里,他亲眼见到伊莱瑞亚将满满一袋子的王国银币全部都交给了泰伦斯院长,那袋银币的分量,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几十枚。 对于一个每周领着固定薪水的圣女而言,这几乎是她一周的绝大部分薪资。 难怪这姑娘平日里衣着朴素,身上不见什么新衣服,原来钱都到了这儿。 伊莱瑞亚一时之间有些哑然,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确实,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每周六来孤儿院的事,在她的认知里,这只是她个人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家她默默资助了多年的孤儿院,竟然…… “既然这家孤儿院是你出资建的,为什么不见你来看一看?” 沉默片刻后,她又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如果梅林是这家孤儿院的院长,如果他真的关心这里的孩子,为什么她来了这么多年,从未在这里见过他? 梅林的脚步微微一顿,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以及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容纳整个夜空的眼眸。 “因为它并不归我管。”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重建这所孤儿院的初衷并不来自于我,而是你的上一代,如今的教皇,曾经的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