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时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
最后一句话,普莉姆没有说出口,但帕里莎像是完全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直言道。
“这不是老师的问题,而是我自己的错。”
她的声音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是我自己选择了这条路。那么,这条路上的苦涩,也应当由我一人尝尽。”
普莉姆看着帕里莎认真而淡然的神情,有些话想说,但又欲言又止。
眼前这位伪装成自己模样的少女,终究不是以往那小小一只、需要他人保护的后辈了她已经是万人之上的大魔女,是足以与大天使争锋的存在,是让无数魔女仰望的【来日魔女】。
帕里莎敬自己是前辈,所以才一直保持着恭敬,但她却不能仗着这份恭敬,说话时毫无忌惮。
想了想,普莉姆决定转移话题。
“对了,我在暗处看着,发现你看那位小姑娘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她斟酌着用词。
“或许是我藏得太深,看错了。之前差点还以为你与那位小姑娘有什么过节呢。”
“并非看错。”
帕里莎平静开口。
“诶?!”
普莉姆被惊得一愣,眼睛都瞪大了几分,几年未见,这丫头的性子变得这么直接了吗?
“没必要感到惊讶。”
帕里莎的嘴角扯起一丝弧度,但那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我的确对她有所敌意。不,与其说是敌意,倒不如说是嫉妒。”
“我嫉妒她。嫉妒她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普莉姆的心微微一颤。
“没什么好隐瞒的。直视自己的欲望与不足,并非是什么令人羞耻的事,这是老师从小教导我的。”
帕里莎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暗金色的灯光,也倒映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普莉姆前辈。”
她轻声开口。
“你愿意听我说吗?”
普莉姆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当然。”
她的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活泼,多了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厚。
即使如今的帕里莎已今非昔比,但她依旧愿意作为一位单纯的长辈,来倾听后辈的发言。
她对这位从凡人一步步爬上大魔女之位的少女,终究是多了一份宽容和怜爱的。
或许因为她是西斯狄娜除自己以外,第一个带进店的客人。
或许因为她曾亲眼见证过那个胆小警惕的小小少女,是如何一点点成长至今。
又或许,只是因为她知道,即使成为了万人之上的大魔女,眼前这个人,内心深处依然住着那个牵着老师裙摆不愿撒手的孩子。
“我在嫉妒着那位教会的圣女。”
帕里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缓,如同在诉说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
“因为她正享受着曾经只有我才能享受到的照顾。”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投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老师会带她逛街,会陪她试衣服,会为她挑选合适的礼服,会用那种看似嫌弃实则关心的语气跟她说话……那些,曾经都是我的。”
“但现在,那些都属于别人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普莉姆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细微的痛苦。
“可我又不能怪她,因为……”
帕里莎的嘴角扯起一丝更加苦涩的弧度。
“舍弃掉那个位置的人,正是我自己。”
房间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暗金色的灯光无声地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良久,帕里莎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我嫉妒着那位圣女,仿若嫉妒着……曾经的自己。”
“但同时,我又有些欣慰,自我离开之后,终于又有人能够走进老师的内心了。”
普莉姆听到这话,微微皱了皱眉。
“这不见得吧?”
她斟酌着开口。
“虽然表面上来看,西斯狄娜愿意陪那小姑娘买衣服,已经是很难得的了,但以她那骄傲的性格,能够真正得到她认可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况且那位圣女还那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阅历尚浅,实力也……”
“不,普莉姆前辈,你错了。”
帕里莎轻轻打断了她的话,普莉姆一愣。
“老师的确是一个骄傲的人。”
帕里莎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但她骄傲,却从不高傲。”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她愿意以那副姿态,带着那位圣女专门来到您这儿选取礼服,就说明老师并不讨厌她。”
普莉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作为和西斯狄娜共同生活过几十年的学生,帕里莎比任何人都清楚老师的性格。
在普通人的心目中,“不讨厌”只是达到了一个及格的范畴,是人际交往中最基本的底线。
但在老师的心目中——“不讨厌”这三个字,就已经能够代表很重的分量了。
老师是一个很爱惜自己精力的人。在她的内心划分区中,就只有两种人:重要的人,和不重要的人。
不重要的人,于魔女而言,不过是人生中一晃而过的过客,仿若这世间随处飘飞的尘土,连眼神都不愿意多给一个。
他们活着或死去,存在或消失,都与老师无关。
而重要的人……
帕里莎的嘴角微微扯起一丝弧度。
以老师的性子,能被归入这一类的人,大概率也就能幸运地得个“不讨厌”的名头了吧。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似乎又浓了几分。
既苦涩,又欣慰。
既嫉妒,又释然。
普莉姆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那你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
“在西斯狄娜心里,你现在算是哪一类?”
帕里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怀中的那本《来日笔记》上。暗金色的灯光洒在封面上,让那四个烫金的字显得格外刺眼。
良久,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如果是以前的我,那答案毫无疑问,可是现在的我,我无法放下自己的执念,即使晋升成了大魔女,也只能空怀念过去的时光,现在看来……”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也许……已经不重要了吧。”
与此同时,灰堡,水仙花街。
从店内出来时,已至夜晚。
天空完全黑了下来,由于近年来工业的大力发展,城市的天空已然看不到几颗星星,只余一轮弦月半挂于夜幕,清冷的月光洒在干净的石板路街道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魔女与圣女,一前一后地向前走着。
也许是受到了那家裁缝店的影响,想起了一些过往不好的事,西斯狄娜全程板着一张脸,沉默地走在前面,没有说话。
伊莱瑞亚则是明显有心事,走路时都有些心不在焉。那双在店内还熠熠生辉的眼眸,此刻却有些恍惚,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轻轻回响。
走着走着,脚步声戛然而止。
西斯狄娜突然转过身,那双绛紫色的眸子在月光下闪烁着冷淡的光芒。
“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走个路都心不在焉的,不会是突然想到教会给你安排的某个任务还没完成吧?”
伊莱瑞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她的神色变得有些扭捏,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
“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几分犹豫。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闪烁不定的眸子。她咬了咬下唇,脸色微微挣扎,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梅林……今晚,能够麻烦你一件事吗?”
西斯狄娜挑了挑眉。
“哦?说来听听。”
伊莱瑞亚作为圣女已有不少年了。从她被册封为圣女不久后,就一直奉命监视着自己。在这漫长的过程中,这姑娘鲜有开口求自己的时候。
像今天这般,倒是罕见。
一时之间,魔女小姐来了少许的兴致。
“就是……”
伊莱瑞亚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道。
“我想麻烦你用空间魔法,带我去一趟西城区的孤儿院。”
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恳切。
她们现在在东区的水仙花街,距离工厂遍布、工人与穷人扎堆的贫民区西区,有很长的一段路。
伊莱瑞亚每周六下班后,都会去那里看看孩子们。但今天因为礼服的事,出来时已经天色渐晚。两地相距太远……
作为教会的圣女,她被允许学习的只有特定的神术,是不能沾染独属于人类魔法师的魔法的,没有空间魔法或风系魔法等便于加速赶路的魔法能力,她很难赶在孤儿院关门之前到达那里。
更何况……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精美的深蓝色高跟鞋,穿着这双鞋子走那么远的路,简直是不敢想象的折磨。
“所以这就是你走路时都心不在焉的理由?”
魔女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的好坏。
伊莱瑞亚心中一紧,实话说,她宁愿面对十个梅林,也不愿意面对一位魔女,虽然两者都是高危对象,都是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家伙了,但后者相较于前者的情绪不稳定性高了可不是一星半点。
跟大魔女讲话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说错了某一句,直接惹得对方不高兴,然后全灰堡的人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到时候自己这位教会的圣女可真就成了人类历史上的罪人了……
“要是不方便的话,今天其实也可以……”
“不,很方便,这可是你为数不多求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西城区的孤儿院?”
西斯狄娜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呵,倒是你会去的地方。”
伊莱瑞亚面上一喜,老东西露出这个态度,一般就十拿九稳了,她心中一松,却又想起什么,有些唯唯诺诺地开口补充道。
“那个……能不能先带我回趟家?换件衣服……”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这套星空礼服,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漂亮的衣服是好,但要穿着这么奢华的礼服到孤儿院内看望孩子们……她不免觉得有些不太妥当。那些孩子本就生于苦难之中,看到以往衣着朴素的大姐今晚穿着这样一身华服,会不会觉得有距离感?会不会不敢亲近自己?
然而——
魔女小姐却不管那么多,她只是一只手拉过了伊莱瑞亚的手腕,力道不容拒绝。
“哪有那么多废话?”
她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看这套挺好,就穿这套。”
就是穿着这套礼服去孤儿院才有乐子看,她倒要看看平日衣着朴素,伊莱瑞亚突然华丽转身如公主般出现在那孤儿院孩子们的眼前,到会产生什么值得品味的画面?
说着,她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银辉色的光芒在夜空中闪烁,一道空间之门凭空打开,门的那一端,隐约可见破旧的建筑与昏暗的街道。
“诶?等、等等——!”
伊莱瑞亚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魔女小姐拉着,直接跳了进去。
于是乎,今夜又有一个无辜的人,因为魔女大人临时转念的一个想法而遭了殃。
空间之门在两人身后无声合拢。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水仙花街的石板路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