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四月底,大兴安岭的黑土地彻底化透了。
踩在翻耕过的垄沟里,泥土软绵绵的,直往鞋底上粘,空气里全是那种极其好闻的、带着点甜腥味的春泥气息。
乱石岗那五亩碎石地,经过赵山河跟赵有才这半个多月的倒腾,已经大变了样。除了原先的几个大棚和鸡圈,外围又整整齐齐地平出了两亩地,准备种上高产的土豆和苞米。
这天一大早,赵山河刚把大棚的草帘子卷起来,院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极其爽朗的招呼声。
“大哥!大嫂!我来给你们帮忙啦!”
赵有才正蹲在压水井旁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一听这声音,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连牙刷都掉地上了,顶着一嘴沫子就往门口跑。
“春花!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来人正是前几天刚跟赵有才定下亲事的邻村姑娘,王春花,小名胖丫。
胖丫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两条粗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
她身上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粗布褂子,手里不仅提着个柳条筐,胳膊底下竟然还死死夹着一只正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的大肥鹅!
“哎呀,有才哥你慢点,看你这一嘴的沫子。”
胖丫看着赵有才那憨样,扑哧一声乐了,掏出一方干净的手绢递过去。
“嘿嘿,我这不是见着你高兴嘛。”
赵有才平时在赵山河面前怂得像个鹌鹑,到了未婚妻面前,那股子显眼包的劲儿顿时就上来了,胡乱抹了一把嘴,极其狗腿地去接胖丫手里的筐。
赵山河和小白也从大棚那边走了过来。
“胖丫来了啊,这大老远的,你来干活就行了,咋还拿东西?”
赵山河笑着递过去一条毛巾让她擦汗。
“大哥,这大鹅是我妈让我带来的。说咱家最近翻地累,有才哥天天干重活,得好好补补。今天中午我下厨,给你们做铁锅靠大鹅!”胖丫说话极其痛快,透着东北大嫚儿那种特有的实在。
小白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只肥硕的大白鹅身上,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她现在虽然懂得了人类的礼节,但骨子里那种看到顶级猎物就高兴的本能还是没变。
……
寒暄了几句,大伙儿就开始下地干活。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昨天赵山河从公社农资站买回来的十几袋子化肥,搬到新翻好的地头去。
这化肥都是一百斤装的大麻袋,死沉死沉的。
“哥,你歇着!今天这活儿我包了!”
赵有才为了在未婚妻面前表现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他把袖子一撸,吐了两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大步流星地走到板车前。
胖丫拿着铁锹站在地头,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己这个身高一米八、体格壮硕的未婚夫。
赵有才感受到了那股炽热的目光,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不仅没去搬那一袋的,反而非要逞能,一弯腰,双臂一边夹住一个麻袋的耳朵,咬着牙大吼一声:“起!”
嘎巴一声。
赵有才的腰差点没闪了。两百斤的重量压在这个平日里好吃懒做、刚被改造没几天的巨婴身上,简直就像是压了座大山。
他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双腿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硬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有才哥!你慢点,别摔着!”
胖丫在前面心疼地喊。
“没事!哥这把力气……哎呦卧槽!”
赵有才刚想吹两句牛,脚下一滑。早春刚翻过的泥地本来就松软,被春水一泡,下面全都是烂泥。
他那两百斤的体重要是加上两百斤的化肥,鞋底根本吃不住劲儿。
只听哧溜一声,赵有才仰面朝天,直接摔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王八仰势。
“砰!”
两袋沉重的化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肚子和腿上,直接把他砸进了半尺深的烂泥坑里。
“哎呀我的妈呀!压死我了!救命啊!”
赵有才疼得眼泪狂飙,在泥水里像个翻了盖的王八一样四脚乱扑腾,就是起不来。
胖丫吓得扔了铁锹就往过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有才哥!你别动,我来搬!”
但胖丫虽然结实,毕竟是个大姑娘,哪里搬得动那一百斤一袋的死沉化肥,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是小白。
她本来正在旁边给新栽的果树苗浇水,听到动静溜达了过来。
看着泥坑里鬼哭狼嚎的赵有才,小白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胖子虽然算是个同族,但实在是太废柴了。
她走到胖丫身边,轻轻拍了拍胖丫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然后,小白弯下腰。
没有像赵有才那样憋气大吼,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深蹲发力。
她就那么极其随意地伸出那双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手,一手抓着一个麻袋的封口。
紧接着,在胖丫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小白的腰背瞬间崩紧,一股属于顶尖捕食者的恐怖爆发力顺着脊椎传导到双臂。
她甚至连气都没喘一口,就那么极其轻松地,把压在赵有才身上的两百斤化肥,直挺挺地拎了起来!
“啪嗒。”
两袋化肥被她轻描淡写地扔在了旁边干爽的田埂上,连个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胖丫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白那纤细的胳膊。
这大嫂看着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这力气怕是比村里打铁的李大棒子还要大出一倍吧?!
“大嫂……你、你这也太厉害了……”胖丫结结巴巴地说。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还在泥坑里哼唧的赵有才像拔萝卜一样提溜了起来。
“丢人。去洗。”
小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继续去浇树了。
赵有才浑身是泥,像个泥猴一样站在风中凌乱。他不仅没觉得丢人,反而极其庆幸自己有个这么牛逼的大嫂。
“嘿嘿,春花你别怕,我大嫂以前在山里可是能空手打野猪的。有大嫂在,以后谁敢欺负咱俩,大嫂一只手就给他们扔河里去!”
这巨婴不仅没脸红,反而把小白当成了自己最大的保护伞,拉着胖丫一瘸一拐地去井边冲泥巴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该做午饭了。
胖丫挽起袖子,展现出了极其利索的当家女人风范。
那只大肥鹅被赵山河利落地宰杀、放血、褪毛。
胖丫手起刀落,哐哐哐几下,把大鹅剁成极其均匀的方块。
灶坑里生起大火,大铁锅烧得滚热。
抓一把自己家炼的猪大油扔进锅里,滋啦一声,油香四溢。
大块的鹅肉下锅,翻炒出浓郁的油脂,加上大把的葱姜蒜、几粒八角,再倒入半碗老底子大酱。
极其霸道的肉香和酱香瞬间混合着冲天而起,飘满了整个乱石岗。
“要是再配点野山珍炖进去,这锅鹅肉才叫绝了呢。”
胖丫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有些遗憾地念叨着。这季节,山里的蘑菇还没长成,光炖土豆总觉得少点什么。
“等着。”
赵山河笑了笑,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墙角的阴影处,心念一闪。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无声开启。
几天前,他和小白进山巡视时,在背阴坡偶然采到了一批极其鲜嫩的早春猴头菇和榛蘑。
为了防止腐烂,他直接连带着清晨的露水收进了空间。
在这绝对静止的保鲜库里,这些蘑菇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拿出来时,甚至连菌盖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散发着最原始的雨后泥土清香。
赵山河端着满满一盆新鲜的野生蘑菇走了出来,在压水井边洗干净,递给胖丫。
“哎呦!大哥,你这是从哪弄的这么新鲜的榛蘑?这看着简直就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胖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翻看着盆里的极品山珍。
“前几天进山碰巧遇到了,一直放在地窖最冷的地方存着,今天刚好拿来下锅。”
赵山河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完美地掩盖了空间的秘密。
新鲜的榛蘑和猴头菇被倒进翻滚的大铁锅里。
野山珍那极其特殊的鲜味,瞬间和鹅肉的油脂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香气成倍地往上翻涌。
胖丫又在锅边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粗粮贴饼子。
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和灶坑里的柴火。
半个时辰后,开锅。
热气腾腾的炕桌搬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
一大盆色泽酱红、炖得极其软烂入味的铁锅靠大鹅端上了桌。
榛蘑吸饱了鹅肉的汤汁,亮晶晶的;鹅肉更是炖得脱了骨,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旁边还配着一碟刚从地里掐的凉拌婆婆丁,用来解腻。
“来!今天都辛苦了,敞开了吃!”
赵山河拿出几个大碗,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
赵有才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大鹅腿。他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极其狗腿、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把鹅腿放到了胖丫的碗里。
“春花,你干活累,你吃大腿。”
胖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白胖白胖、平时咋咋乎乎,但此刻眼神却极其真诚的男人,脸颊微微一红,也夹了一大块肉最厚的鹅胸脯放进赵有才碗里:“你今天摔了一跤,你也多吃点肉补补。”
这一幕,看得赵山河心里一阵熨帖。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坏种,赵有才以前就是被爹妈惯坏了,又没人管教。现在一顿揍加上这踏踏实实的农家烟火气,硬是把一块朽木给雕出了人样。
赵山河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白。
小白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块带着软骨的鹅翅膀。
她的吃相虽然斯文了不少,但那种对食物极其专注、护食的小动作依然可爱。
赵山河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猴头菇,放进小白的碗里,顺手帮她把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擦掉。
“好吃吗?”
小白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头顶老榆树漏下的斑驳阳光,满是极其纯粹的幸福感。
“窝好。肉香。”
小白含混不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