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娶妻狼女,粮肉满仓》 第69章 扯红布 进了二月下旬,乱石岗的春意是彻底藏不住了。 大棚里的第一茬西红柿已经结出了青色的小果子,五亩碎石地里养的那三百只小鸡,也褪去了黄色的绒毛,换上了带着光泽的硬翎,每天叽叽喳喳地在篱笆院里刨食。 这天吃过早饭,赵有才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苦着脸给小鸡剁婆婆丁。 他现在算是彻底认命了,虽然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在这儿能吃饱饭,顿顿有油水,比以前在村里瞎混强多了。 赵山河洗完手,擦了擦脸,转头看向正在给大黄狗梳毛的小白。 小白身上穿的,还是他那件洗得发白、袖口都磨破了的旧蓝色罩衣。 虽然她骨相极美,这身破衣服也掩盖不住她那种带着野性生机的漂亮,但在赵山河眼里,怎么看怎么觉得亏欠。 算算日子,家里的进项稳了,王大麻子这帮苍蝇也拍死了。 是时候给这只陪他在冰天雪地里熬过来的小狼女,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了。 “媳妇,别梳了。” 赵山河走过去,拉起小白的手,“去换上那件红毛衣,今儿哥带你进趟城,去公社供销社。” 小白眨了眨眼睛:“打猎?” “不打猎。” 赵山河揉了揉她的头发,“咱们去扯两身红布,再买点新棉花。哥要跟你办喜事,给你做一身漂漂亮亮的新媳妇袄。” 八十年代初的公社供销社,是十里八乡最热闹、也是气味最复杂的地方。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散装酱油、花椒大料、煤油、还有新布料特有浆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长长的玻璃柜台后面,站着几个穿着蓝大褂、高高在上的售货员。 小白一进来,鼻子就不受控制地抽动着。这里的人太多,气味太杂,她本能地往赵山河身后躲了躲,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赵山河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她径直走到卖布匹的柜台。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着一卷卷五颜六色的布料。 “同志,拿一下那卷大红色的条绒布,还有那匹带碎花儿的的确良。” 赵山河指着货架最上面说道。 售货员是个大姐,本来有些爱答不理,但一看赵山河掏出了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和几张极其难弄到的布票,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 “大兄弟好眼光啊!这大红条绒布可是今年刚到的沪市货,做新娘子的大棉袄最喜庆了,走在村里那是独一份!” 大姐麻利地把布抱下来,在柜台上“刺啦”一声撕开。 那鲜艳欲滴的大红色,瞬间映红了小白的脸颊。 她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带着细密绒条的布面。 很软,很暖和。 “扯上八尺!再来十斤上好的白棉花!”赵山河毫不含煳。 除了布和棉花,赵山河又拉着小白去了副食品柜台。 他不仅买了两瓶水果罐头,还咬牙买了一罐在这个年代极其奢侈的营养品,麦乳精。这是给小白补身子用的。 大包小包买了一堆,足足花了大几十块钱,这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 出了供销社,赵山河看着手里那一大卷极其惹眼的大红布和一大包蓬松的棉花,眉头微皱。 这要是大摇大摆地走回三道沟子,还不知道要惹来多少红眼病。 走到镇外一处无人的小树林,赵山河停下脚步,四下看了看。 他心念一动。 下一秒,那卷大红条绒布、十斤新棉花以及罐头和麦乳精,瞬间从他手里凭空消失了。 这就是他那一立方米静止空间的最绝妙之处。 一立方米听起来不大,但如果只是用来装这些怕脏、怕水、又极其显眼的贵重物品,简直是完美的随身保险箱。 空间里绝对静止、没有灰尘,红布放在里面,拿出来时依然崭新如初。 赵山河拍了拍空荡荡的双手,拉着一脸见怪不怪的小白,轻轻松松地往回走。 …… 回村的路上,两人顺道去了邻村的老裁缝刘大爷家。 在供销社买的是布,要变成合身的新棉袄,还得靠老手艺人。 刘大爷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根软皮尺,笑呵呵地迎了出来:“山河啊,听说你要办喜事了?快,让新娘子过来量量尺寸。” 刘大爷拿着皮尺,刚要往小白肩膀上搭。 “唰!” 小白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她就像一只被触碰到领地的小野豹,浑身的肌肉骤然紧绷,脚下勐地往后滑出半步,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具警告意味的低微呼噜声。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赵山河,任何陌生人的靠近和触碰,都是极度危险的挑衅。 刘大爷吓了一跳,举着皮尺的手僵在半空:“这……这闺女咋了?” “大爷,对不住,我媳妇怕生。” 赵山河赶紧上前一步,挡在小白身前,顺手接过了刘大爷手里的皮尺,“您在一边看着记尺寸,我来给她量。” 老裁缝擦了擦冷汗,点点头退到一边拿起了记事本。 赵山河转过身,看着浑身竖着“倒刺”的小白,眼神温柔地安抚道:“媳妇,没事了,哥给你量。要做新衣服,得知道你有多高,有多瘦。” 小白眼里的防备这才慢慢散去,乖乖地站直了身子,像一根笔挺的小白杨。 赵山河拿着皮尺,轻轻环过她的肩膀。 两人的距离极近。 赵山河能闻到小白发丝间那种属于大自然的清新气息,小白也能感受到赵山河宽厚胸膛传来的温热体温。 皮尺顺着肩膀滑下,环过她那盈盈一握的柔韧腰肢。 在皮尺收紧的那一刻,赵山河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将她虚拢在怀里。 小白的耳朵瞬间红透了,但她没有躲,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将脸颊贴在了赵山河的颈窝处,贪婪地嗅着属于他的气息。 “肩宽一尺二……腰围两尺一……” 赵山河一边报着尺寸,一边低头凑在小白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媳妇,做这身红衣服,就是要告诉全村所有人,你以后就是我赵山河明媒正娶的媳妇了。这就是咱们人类结对子的规矩,懂吗?” 小白听懂了。 在狼的族群里,结成伴侣是极其神圣且具有排他性的。 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占有欲,她反手紧紧抓住了赵山河腰间的衣服,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的。你。” 她极其认真地宣誓主权。 两天后。 乱石岗的大院里,请来了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弹花匠张师傅。 东北农村结婚,讲究四铺四盖。 赵山河虽然不搞那么大排场,但两床最厚实、最暖和的双喜大红被,那是绝不能马虎的。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宽大的门板。 张师傅背着一把足有一人高的巨大木弓,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长柄圆槌。 赵山河找了个没人的空当,将那十斤崭新的白棉花从一立方米空间里取出来,堆在门板上。 因为一直存放在绝对静止的空间里,这棉花没有沾染半点赶路时的灰尘和湿气,白得晃眼。 “好棉花啊!” 张师傅赞叹了一声,拉开架势。 “铮!铮!铮!” 木槌有节奏地敲击着粗大的牛筋弓弦。 弓弦在那堆压实的棉花中上下翻飞、震荡。 伴随着这极其富有年代韵律的弹花声,原本干瘪结块的棉花,在弓弦的震荡下,奇迹般地变得极其蓬松、柔软,就像是院子里升起了一朵朵洁白的云彩。 棉花絮在春风中到处乱飞。 “阿嚏!阿嚏!” 旁边被抓来当苦力的巨婴赵有才,被漫天飞舞的棉花毛呛得连连打喷嚏,眼泪直流。 “哥,这玩意儿也太呛人了!我能在屋里躲躲不?” 赵有才揉着红通通的鼻子哀嚎。 “躲个屁!去把扫帚拿来,把掉在地上的棉花扫干净,一点都不许糟践。” 赵山河一瞪眼。 赵有才吓得一哆嗦,只能苦哈哈地拿着扫帚,像个受气包一样在院子里打转。 小白却一点都不觉得呛。 她蹲在门板不远处,双手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师傅手里的木弓。 看着那些棉花在敲击下变得像雪一样松软,她觉得这简直是人类最神奇的魔法。 两个小时后,棉花弹好了,被张师傅用细细的棉线在表面纵横交错地勒出一张网,压成了一床四四方方、厚实无比的棉胎。 “行了山河,这被胎弹得透透的,盖在身上绝对暖和。赶紧拿进屋吧,这刚弹好的棉胎最怕沾土和吹风,一吹就散了。” 张师傅擦了擦汗。 “有才,去开门。” 赵山河吩咐了一声。趁着张师傅低头收拾工具的几秒钟空当,他双手托住那床巨大的棉胎,心念一闪。 足有两米长、极其蓬松且容易沾灰的棉胎,瞬间被收进了那一立方米的无尘空间里。 赵山河两手空空地走进屋子。 等到了干净的热炕头上,他再心念一动,那床完美无瑕的白棉胎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炕席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沾染。 这种近乎于作弊的搬运保鲜术,让这床喜被保持了最极致的纯洁和温暖。 夜幕降临,乱石岗的屋里点亮了昏黄的煤油灯。 炕烧得热乎乎的。 炕桌被推到了一边。在那床洁白厚实的棉胎上,铺开了一张买来的、极其艳丽的龙凤呈祥大红缎子被面。 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飞龙和彩色的凤凰,在灯光下闪烁着喜庆的光芒。 赵山河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一根穿好红线的缝衣针,正在把被面和被里缝合在一起。 “媳妇,过来。” 赵山河冲着蹲在炕沿看热闹的小白招了招手。 小白爬过去,跪坐在他身边。 “结婚的喜被,得媳妇亲手缝上几针,这日子才能过得踏实长久。” 赵山河把手里的针递给小白,大掌握住她那长着薄茧、习惯了撕裂猎物的小手。 小白握针的姿势极其僵硬,就像是握着她那根用来杀戮的鹿骨刺,力气大得差点把那根细细的缝衣针撅断。 “别使那么大劲,放松。” 赵山河从背后环抱着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把手地带着她。 “针尖往下,穿过红布,再挑起一点底下的白布……对,就这样,慢慢往上拔……” 在赵山河的引导下,小白笨拙而极其专注地缝着。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缝被子,简直比在雪地里追一天兔子还要让她紧张。 当第一针红线成功穿透被面,留下一个细小的针脚时。 小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赵山河,眼睛里亮晶晶的,充满了完成筑巢任务的成就感。 “这就对了。” 赵山河亲了亲她的脸颊,“以后这就是咱们俩睡觉的窝了。” “窝。暖和。” 小白用手摸了摸那光滑柔软的红缎子,像一只即将拥有自己领地的小狐狸,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咳咳……” 就在这极其温馨旖旎的时刻,旁边正在灶坑里添柴火的赵有才,突然故意咳嗽了两声。 这巨婴顶着满头的草木灰,探出一个胖脑袋,一脸幽怨地看着炕上的两人: “哥,嫂子……你俩缝被子就缝被子,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腻歪?我长这么大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还得天天给你们烧炕吃狗粮,我这命也太苦了吧!” “烧你的火!火要是灭了,明天扣你两个棒子面窝头!” 赵山河抓起一个空火柴盒砸了过去。 “哎呦!暴君啊!” 赵有才吓得一缩脖子,赶紧继续往灶坑里塞柴火,嘴里嘟嘟囔囔地抗议着。 火光映红了巨婴滑稽的脸,煤油灯照亮了炕上那鲜艳的龙凤呈祥。 第70章 介绍信 出了正月,大兴安岭的春风一天比一天软和。 乱石岗那五亩新开出来的碎石地里,三百多只半大的小鸡仔正欢快地刨着土。 赵山河给它们搭的鸡棚极其宽敞,旁边还留出了一大片空地,那是留着过阵子气温再升一升,用来搭新蔬菜大棚的。 日子过得眼看是越来越有奔头了,赵山河心里盘算着,家里这硬件差不多齐活了,也该把最重要的一件事给办了。 吃过晚饭,赵山河把大门一插,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墙角那个锁着的大木箱前,心念微微一动。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静止空间,无声无息地在意识中打开。 这个空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不能种田也不能升级,就是个绝对静止、保鲜防潮的储物格。 赵山河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块足有五六斤重的风干狍子肉。 这狍子是开春前在后山套住的。东北大山里有句老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狍子肉瘦而不柴,风干后更是带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农村绝对是拿得出手的顶配硬菜。 除了狍子肉,赵山河又从抽屉里拿了两包没开封的大前门香烟,用一张干净的旧报纸和牛皮纸绳,将肉和烟一起板板正正地包好。 他可不是个抠门的人,既然要求人办事,这礼就得送得到位、送得敞亮。 “哥,你这是要走亲戚啊?” 赵有才正坐在灶坑旁边剔牙,看着大哥手里提着那么大一块肥美的狍子肉,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赵有才现在对肉有一种极其执着的狂热。 “走个屁亲戚,去趟老支书家。” 赵山河把棉袄的扣子系好,“你在家看着大门,顺便把锅刷了。我不回来,谁敲门也别开。” 坐在炕沿上擦拭匕首的小白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赵山河,站起身就准备穿衣服跟着。 在她的潜意识里,赵山河去哪她就得去哪。 虽然她现在已经渐渐懂了很多人类的规矩,不再像刚出山时那样充满防备,但对赵山河的依赖却越来越深。 “小白,你在家待着。” 赵山河走过去,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透着郑重,“哥去给你办件大事。等这事儿办成了,你在这三道沟子,在这世上,就再也不是黑户了。” 小白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很听话地坐了回去。 …… 老支书家在村子中央,是个独门独院的大瓦房。 赵山河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支书正盘腿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火炕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炕桌上放着一碟炒黄豆,旁边还温着二两散装白酒。 “叔,没睡呢。” 赵山河笑着挑帘进屋。 “山河来了啊,快,脱鞋上炕,陪叔喝两口。” 老支书一看是赵山河,布满皱纹的老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现在赵山河可是村里首屈一指的能人,老支书打心眼里喜欢这个踏实肯干的后生。 赵山河没客气,脱了鞋上炕,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报纸包放在了炕桌上,推到老支书面前。 “叔,来看看您。自家在后山套的狍子,风干得透透的,给您添个下酒菜。” 老支书眼睛一扫,这大块的狍子肉加上那两包惹眼的大前门,这礼可不轻。 “你小子,现在日子过红火了,手面也大了。” 老支书没推辞,他知道赵山河的脾气,推辞反而显得生分,“说吧,大晚上的拿这么重的东西来找我,有啥难处?” 赵山河端起酒杯,跟老支书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叔,没啥难处,是喜事。我想跟小白扯证结婚,名正言顺地过日子。” 老支书一听,放下了旱烟袋,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结婚可不是小事。去公社登记领证,必须得有大队部开具的结婚介绍信。 上面得写清楚男女双方的家庭出身、政治面貌和户口所在地,还得盖上大队鲜红的公章,缺一样人家都不给你办。 “山河啊,你成家立业,叔打心眼儿里替你高兴。” 老支书叹了口气,有些犯愁地说,“可小白那丫头,来历不明,常年在山里讨生活,连个户口都没有啊。没有户口,这介绍信我怎么给你开?” “所以我今天才来求叔帮忙。” 赵山河给老支书把酒满上,目光坦诚。 “小白虽然是山里长大的,但人本分、踏实,对我更是没得说。我赵山河既然认准了她,这辈子就肯定不会亏待她。” “户口的事儿,我想请叔给通融通融。就报成是我家远房的表亲,老家遭了灾,亲人都没了,一路逃荒投奔过来的。查无对证的事儿,只要大队出个证明,在咱三道沟子给她落下户口,这事儿不就顺理成章了吗?” 老支书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沉吟了半晌。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放在以前抓得严的时候,这叫包庇黑户。 但现在政策松动了,包产到户都落实了,只要大队敢盖章作保,公社那边一般也不会深究。 更何况,赵山河刚刚在分地的事上帮了村里大忙,而且送的这狍子肉和烟,礼数极其周全。 “行!” 老支书一拍大腿,把杯里的白酒一口闷了。 “你小子是个重情义的种!那丫头跟着你,也是她的造福。这事儿叔担了!” 老支书翻身下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带着红头的大队信笺纸,拧开钢笔,戴上老花镜,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最后,他从抽屉底翻出那枚用红布包着的木头公章,在红印泥上重重地按了按,然后在信笺的落款处吧嗒一声,盖下了一个鲜红的正圆形印记。 “拿去吧!明儿抽空去公社把户口上了,顺道把结婚证扯了。以后,小白就是咱们三道沟子正正经经的社员了!” 赵山河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觉得重若千钧。 回到乱石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赵有才已经在西屋睡得直打呼噜。里屋的炕上,点着一盏如豆的煤油灯。 小白没有睡,她双手抱着膝盖,坐在炕头,静静地等着赵山河。一听到院子里的脚步声,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赵山河带着一身夜风的清冷走进屋,随手插上门。 他脱了鞋上炕,把那张盖着红印章的介绍信铺平在炕桌上。 “媳妇,过来。” 小白听话地凑过去,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蓝色墨水字,和那个鲜艳的红戳子。 她不明白这张纸有什么魔力,能让赵山河高兴成这样。 赵山河拿出一支英雄牌钢笔,吸满墨水,塞进小白的手里。 然后,他从背后轻轻拥住她,大掌握住她那长着薄茧的手,就像之前教她认字时一样。 “小白,这张纸叫介绍信。有了它,你以后在这个村里,就可以挺直腰板走路。” 赵山河的声音极其低沉、温柔,在这安静的夜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在这个空白的地方,签上你的名字。明天去公社盖了钢印,咱俩就是国家承认的合法夫妻。不管以后世道怎么变,谁也不能把咱俩分开。” 小白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不懂什么是合法夫妻,但她懂永远不分开这五个字的重量。 在她的本能里,这就意味着她彻底融入了这个名为赵山河的族群,成为了这里不可分割的女主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钢笔。 这段时间每天晚上在炕头挨着赵山河的强迫练字,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没有要赵山河带着写,而是自己咬着嘴唇,一笔一划、极其端正、甚至可以说是刻板地,在那条横线上写下了三个字: 赵、小、白。 没有冠以其他姓氏,她生是山里的白纸,落入凡尘,便冠上了他的姓。 看着那三个略显稚嫩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赵山河忍不住笑了,低头在她带着皂角香气的发丝上深深地印下了一个吻。 “好媳妇,明天咱们就去领证。不过结婚还得添置点家具,不能委屈了你。明天哥带你们进山,咱们打个大衣柜去。”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 既然要结婚过日子,屋里光有一个空荡荡的热炕可不行,总得有个装新被子和新衣裳的家具。 在八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这叫炕琴。 这是一种专门放在火炕一侧的长方形大木柜,通常带有玻璃镜子和几个抽屉,是农村新娘子最看重的大件儿。 去公社的家具店买太贵,而且木料也不一定是最好的。 赵山河决定自己解决。 “有才,拿上开山斧和手锯!进山!” 赵山河一声令下,赵有才立刻苦着脸扛起沉重的工具。 这巨婴现在对干活有种深深的恐惧,但一想到昨晚那一锅香喷喷的狍子肉炖土豆,他又咽了咽口水,屁颠屁颠地跟上了。 三人顺着碎石地后头的山道,一路往大兴安岭的深处走去。 早春的山林,还没有完全返青,视野相对开阔。 这种时候进山找木材,最考验眼力。活树不能砍,水分太大,打出来的家具容易变形开裂。 必须得找那种自然枯死、在山里风干了好几年的倒木。 小白走在最前面,她的直觉在山林里简直是无敌的雷达。 走了一个多钟头,小白突然偏离了常走的山道,钻进了一片满是杂灌木的坳沟里。 “哥,你看那棵!” 小白指着前方。 在一片杂树丛中,横亘着一根极其粗壮的原木。 表皮的树皮早就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质。 赵山河走上前,用斧头背重重地敲了敲树干,发出梆梆的沉闷脆响。 “好家伙!是干透的水曲柳!” 赵山河大喜过望。 水曲柳是东北做家具的极品木料,材质坚硬,木纹极其漂亮,像水波纹一样。 这棵树少说也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中间还没糠,绝对是打炕琴的顶级材料! “来,有才,干活!” 赵山河和赵有才一人拿着大锯的一头,开始吭哧吭哧地截木头。 这水曲柳硬得像石头,两人锯了半个多小时,才锯下来一段两米多长的圆木。 “哎呦我的亲娘哎,累死我了……” 赵有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直哆嗦,“哥,这木头一段就得两三百斤,这山沟子牛车也进不来,咱仨就是累吐血也扛不回去啊!” “让你歇着就歇着,哪来那么多废话。” 赵山河抹了一把汗。 他让小白带着赵有才去前头探路,顺便看看有没有野兔啥的。 等两人走远,视线被树木挡住。 赵山河走到那段两米多长的沉重原木前,双手按在粗糙的木纹上。 心念一闪。 “唰。” 两三百斤的实木瞬间消失在原地,稳稳地躺在了他那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里。 一立方米的空间听起来不大,但如果用来装这种截断的原木,刚好能塞进去两三根。 赵山河就这么如法炮制,连续截了三段原木收进空间,然后一身轻松地空着手下山。 等快走到村口的僻静处,他再提前把木头放出来,让赵有才套着自家的牛车来拉。 就靠着这堪称作弊的蚂蚁搬家术,原本需要十几个壮汉耗费一整天才能弄下山的极品水曲柳,被赵山河神不知鬼不觉地、毫不费力地运回了乱石岗的大院里。 木头有了,接下来就是出板子。 赵山河请来了村里手艺最老到的王木匠。 王木匠一看院子里的极品水曲柳,眼睛都直放光:“山河,你小子这运气绝了!这木头,打出来的家具绝对能传三代!” 打家具的第一步,是把圆木解成一块块平整的木板。这在没有电锯的年代,全靠人力拉大锯。 赵山河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最耗体力的活儿交给了赵有才。 院子里支起了高高的木架子,圆木被固定在上面。 王木匠站在上面,赵有才站在下面,两人手里握着一把足有两米长的特大号锯子。 “唰啦,唰啦——” 锯齿咬合着坚硬的木头,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细密的锯末子像雪花一样扑簌簌地往下掉,落了赵有才满头满脸。 “阿嚏!咳咳咳……哥!我睁不开眼了!” 赵有才穿着一件破背心,肥胖的身躯在下面随着锯子的推拉来回起伏,累得汗如雨下,鼻涕和着木屑糊了一脸。 “别停!用力往下拉!中午多给你加半碗狍子肉!” 赵山河在旁边抱着肩膀监工,毫不心软。 对待这种巨婴,就得用重体力劳动来改造他那一身懒肉。 事实证明,半碗狍子肉的威慑力是巨大的,赵有才咬着牙,愣是坚持着把几根大木头全都解成了整整齐齐的木板。 木板出好了,接下来就是王木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一把锋利的老虎刨,在水曲柳的木板上平稳地推过。 “呲——” 薄如蝉翼的刨花打着卷儿飞溅出来,落在院子的泥地上。 随着表层的粗糙被刨去,水曲柳那极其华丽、犹如山水画一般的天然纹理,清晰地展现在阳光下。 同时散发出来的,还有一种东北硬木特有的、微苦却极其好闻的木头清香。 小白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片打卷的刨花,放在鼻尖轻轻地闻着。 看着一块块散落的木板在王木匠的榫卯拼装下,渐渐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带着四个大抽屉和两扇对开门的庞大柜子,小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喜悦。 这就是人类用来筑巢的东西。 “山河,这柜门上,我再给你镶两块大玻璃镜子,上面刻上喜鹊登梅的花样,保准你这新媳妇满意!” 王木匠抽着赵山河敬的烟,极其自豪地拍了拍还没上漆的炕琴。 赵山河看着累得瘫在锯末子堆里四脚朝天的赵有才,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小白。 春风拂过乱石岗,吹散了院子里的木屑香。 有了户口,有了家具。这场八十年代最纯粹、最踏实的农家婚礼,终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71章 结婚证 春分一过,大兴安岭的太阳就一天比一天敞亮了。 乱石岗的清晨,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清新。 五亩碎石地里的三百只小鸡已经撒着欢儿地跑出了鸡舍,大黄狗趴在院门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里屋的门帘一挑,赵山河走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中山装,头发也用水抿得整整齐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精神小伙的挺拔劲儿。 “哥,你今天咋穿得这么板正?” 正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劈柴的赵有才,停下手里的斧子,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有些纳闷地问。 “今天是你哥大喜的日子。” 赵山河没理会这个憨货,转头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媳妇,换好了没?” “嗯。” 随着一声极其轻柔的应答,小白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连劈柴的赵有才都看直了眼。 小白换上了那件新做好的大红条绒布棉袄。 这鲜艳欲滴的红色,把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映衬得犹如羊脂玉一般。 她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身上没有那种城里姑娘的娇气,反而带着一种充满生命力的野性美。 此刻穿上这身红棉袄,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透着几分新奇和拘谨,就像是一只刚落入凡尘的山林精灵,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山河看着自己的媳妇,心里软得一塌煳涂。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帮她把领口的一颗盘扣系好。 “走,哥今天带你去公社,把咱俩的大事办了。” 赵山河转头踢了赵有才一脚:“你在家把院子扫干净,把那口大铁锅刷出来,下午我回来要熬浆糊糊墙。要是敢偷懒,晚饭扣你一半肉!” “哎哎!哥你放心去,家里交给我,保证连个耗子都溜不进来!” 赵有才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他现在对大哥大嫂是服服帖帖,更何况今晚肯定有顿好吃的。 …… 赵山河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长腿一跨,稳稳地坐在了车座上。他拍了拍后座那个结实的铁架子:“媳妇,上来。侧着坐,搂着我的腰。” 小白好奇地看着这个只有两个轮子的铁疙瘩。 在她的认知里,人类跑路全靠两条腿,这东西怎么看怎么不稳当。 但她极其信任赵山河。 她按着赵山河的指示,侧身坐在了后座上,一双纤细的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赵山河坚实的腰身。 “坐稳了!走着!” 赵山河脚下一蹬。 “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三道沟子的土路上响起。 早春的微风拂过,吹起小白额前的碎发。 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看着两旁迅速倒退的树木和农田,感受着赵山河后背传来的温热,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这种迎着风、不用自己走路的飞驰感,让这个山里长大的姑娘第一次体会到了人类交通工具的浪漫。 …… 十里地的土路,骑自行车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公社。 公社大院的一间办公室里,门上挂着一块写着民政办的木牌子。 办事员是个戴着套袖的中年大姐。 她接过赵山河递过去的、盖着三道沟子大队鲜红公章的介绍信,仔细核对了一遍。 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对年轻人。 男的挺拔俊朗,女的穿着一身极其惹眼的大红条绒袄,漂亮得像画报里走出来的。 “介绍信没问题。小伙子好福气啊,媳妇长得真俊。” 大姐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犹如奖状一般、印着鲜红国旗和牡丹花的结婚证。 她拿起蘸水钢笔,刷刷刷地在上面填上了赵山河和赵小白的名字。 最后,咔哒一声。 一个带着国徽的钢印,重重地压在了两人的名字中间。 “行了,收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回去好好过日子,早生贵子啊!” 赵山河双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结婚证。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还有些懵懂的小白,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 “媳妇,从今天起,你就是有主的人了。天王老子来了,你也是我赵山河的合法妻子。” 出了公社大院,春风有些大,吹得土路上的尘土直飞。 这结婚证可是硬纸片子,在这年代连个塑料封皮都没有,要是放在兜里折了或者被风沙弄脏了,那得多心疼。 走到没人的墙角,赵山河心念微微一动。 他的意识深处,那个绝对静止、纤尘不染的一立方米空间悄然打开。 两张大红的结婚证瞬间从他手里消失,稳稳当当地躺在了那个绝对安全的随身保险箱里。 这金手指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力,但用来藏结婚证,绝对是天下第一稳妥。 领完证,赵山河推着自行车,带着小白来到了公社供销社旁边的一家国营照相馆。 八十年代结婚,除了扯证,最讲究的就是拍一张黑白双人照。 一进照相馆,一股浓烈的显影药水味扑面而来。 墙上挂着各种黑白相框,正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老式海鸥相机,上面还罩着一块黑布。 照相师傅是个留着分头的老头,正在摆弄反光板。 “拍结婚照?来,坐这边的长条凳上。女同志靠男同志近一点,别那么外道。”照相师傅指挥着。 小白极不适应这种环境。 当那个照相师傅把头钻进那块黑布底下,只把那个圆洞洞的镜头对准她时。 小白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了起来,就仿佛被林子里的黑熊盯上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野性,甚至做出了随时准备反扑的防御姿态。 “媳妇,别怕。” 赵山河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他没有管照相师傅说的规矩,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小白那只紧紧攥着衣角的手。 他宽厚的大掌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 “那是照相机,能把咱们现在的样子画下来,留在纸上。以后老了,还能拿出来看。来,看着那个黑窟窿,想一想晚上咱们回家吃的好吃的。” 赵山河的声音仿佛有魔力,瞬间抚平了小白骨子里的戒备。 她转过头,看着赵山河那张熟悉的、带着笑意的侧脸,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当她再次看向镜头时,眼底的野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清澈与安宁。 她微微往赵山河的肩膀上靠了靠,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注意!看镜头!笑一个!” 照相师傅手里举起一个连着闪光灯的镁光棒。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道极其刺眼的白光。 小白吓得本能地闭了一下眼,但赵山河紧紧握着她的手,让她没有躲闪。 随着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定格在底片上的,是穿着红条绒袄的山里姑娘,和穿着蓝布中山装的沉稳青年。 两人紧紧牵着手,肩膀相依,眼神里透着八十年代最纯真、最踏实的幸福。 这张照片,成了乱石岗赵家此后几十年里,最珍贵的传家宝。 拍完照,拿了取照片的收据。两人转身进了旁边的供销社。 结婚不办大酒席可以,但村里的喜糖是必须要散的,这叫知会乡亲。 赵山河走到副食品柜台前。 “大姐,给我称三斤大虾酥,两斤橘子糖,再来五斤大板瓜子!” 赵山河财大气粗地掏出钱和票。 大虾酥,这可是八十年代农村最高规格的喜糖。 外面是一层薄薄的糖壳,里面全是酥脆的芝麻花生糖心,咬一口满嘴掉渣,甜到人的心里去。 一般人家结婚,能掺上几块大虾酥就算讲究了,赵山河直接论斤买。 “好嘞!小伙子办事敞亮!”售货员大姐一边称糖,一边连连夸赞。 赵山河又买了十几张大红纸。 走出供销社,他把一部分容易化的糖块收进空间保鲜,剩下的一大包挂在自行车车把上,载着媳妇,风风光光地回了三道沟子。 一进村,赵山河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散喜糖。 在这个年代,一把大虾酥和一把瓜子,足以拉近所有的乡里乡亲。 “老支书,今天领证了!吃喜糖!” “大壮,来,给你家娃抓两把大虾酥!” “王木匠,柜子打得好,晚上来家里喝杯喜酒!” 赵山河带着小白,所到之处,全都是一声声热情的恭喜和早生贵子。 村民们吃着甜滋滋的大虾酥,对赵山河这个有情有义、能赚钱又大方的后生,那是打心眼儿里佩服。 走到村南头的时候,好巧不巧,碰见了拄着拐棍、脚上缠着厚厚纱布的王大麻子。 王大麻子因为茅坑下夹子的事,被全村人通报批评,扣了化肥,现在成了村里的笑柄。 他靠在自家半塌的院墙边,看着赵山河春风得意地散着那种极其昂贵的大虾酥糖,再看看自己这只半残的右脚,嫉妒得眼睛都红了,直冒酸水。 但他一句话也不敢说。那晚上的连环绝户阵和小白那野兽般的眼神,已经彻底打断了他的嵴梁骨。 赵山河走到王家门口,连停都没停,直接从王大麻子面前走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这种彻彻底底的无视,比扇他两巴掌还让他难受。 王大麻子咽着口水,闻着空气里别人剥开的糖香味,灰溜溜地拄着拐棍躲回了屋里。 回到乱石岗的大院,已经是下午了。 “哥!嫂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有才像个看到救星的哈巴狗一样迎了上来,“锅我都刷了三遍了,院子也扫了,咱们晚上吃啥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先干活!” 赵山河把自行车停好,走进厨房,舀了小半盆精白面,倒进刷干净的大铁锅里,加上凉水搅拌均匀,然后点火开始熬浆糊。 结婚新房,旧俗叫换新天。 里屋那铺新盘的大火炕已经烧得干透了,水曲柳的大炕琴也搬了进去。 但那被柴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必须得重新糊一遍。 浆糊熬得粘稠冒泡,散发着一股好闻的小麦香气。 赵山河端着一盆热腾腾的浆糊进了里屋,赵有才负责把旧报纸一张张递过去。 赵山河用高粱苗扎的小扫帚蘸满浆糊,在墙上刷匀,然后把报纸平平整整地贴上去。 很快,原本黑黢黢的土墙被报纸覆盖,整个屋子瞬间亮堂了不少。 “媳妇,你别沾这浆糊了,过来,哥教你个细活。” 赵山河从炕上拿过今天刚买的大红纸和一把剪刀。 他把红纸四折,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几下,行云流水地剪出了一个大大的囍字。 “看见没?这个字,在我们人类的规矩里,代表着两个人的好事成双。” 赵山河把红双喜展开,递给小白。 小白看着那个极其对称、颜色鲜艳的图案,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她接过剪刀和红纸。 在山里,她的手可以瞬间捏碎兔子的喉咙,可以稳稳地握住骨刺剥下完整的兽皮。 但此刻,拿着这把小巧的人类剪刀,她却显得极其笨拙。 “别急,顺着这根线剪。” 赵山河没有笑她,而是从背后环抱着她,大掌握着她拿剪刀的手。就像之前教她写字、教她缝喜被一样,极具耐心地引导着。 “咔嚓……咔嚓……” 虽然剪出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甚至还有个角被剪缺了一小块,但当小白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展开时,一个有些歪扭、却充满着认真与拙朴的囍字,赫然出现在两人眼前。 “好看。” 小白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露出了那两颗小虎牙。 这是她亲手为自己的巢穴做的标记。 “真好看。” 赵山河亲了亲她的脸颊,拿过浆糊,把小白亲手剪的那个囍字,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里屋刚刚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 随后,他又在水曲柳大炕琴的镜子上、在里屋的木门上,都贴上了大红的双喜字。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洒在那床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喜被上,映衬着窗玻璃上鲜艳的红双喜。 整个屋子,被一种极其浓烈、踏实且充满烟火气的喜庆氛围填满。 “哥,嫂子!饭做好了没啊?我都闻见红双喜的味儿都觉得饿了!” 院子里传来巨婴赵有才煞风景的干嚎。 赵山河牵着小白的手,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们亲手一点点布置起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家。 “走,媳妇。今晚哥亲自下厨,做傻狍子炖土豆,庆祝咱们结婚!” 第72章 新婚夜 领完证的第二天,赵山河打算在乱石岗的大院里摆上两桌。 不讲排场,就是请村里交好的老少爷们过来认个门,吃顿热乎的杀猪菜,告诉大伙儿他赵山河从今往后是有家有室的人了。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挂在东边天上。 睡在里屋炕上的小白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敏锐的光芒,没有吵醒旁边的赵山河,而是像一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地,连鞋都没穿,直接推开门冲了出去。 “媳妇?” 赵山河本来就睡得浅,摸着旁边空了的被窝,赶紧披上棉袄,顺手抄起墙角的柴刀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乱石岗后头的荒山边缘,赵山河才看到小白的背影。 她光着脚站在一片还有些斑驳的残雪地里,正仰着头,望着大兴安岭那深不见底的老林子。 而在小白脚边的一棵老松树下,赫然躺着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赵山河跑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头刚断气没多久的半大野猪!足有一百多斤重,膘肥体壮,脖子处有一道极其致命的撕咬伤口,血还没完全凝固,在雪地上殷红一片。 周围没有任何人类下套子的痕迹,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很少,显然是一击毙命后,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拖到这里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野兽的骚腥气。 “媳妇……这、这是哪来的?” 赵山河握紧了柴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白没有回答他。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山林里冷冽的空气,然后双手拢在嘴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悠长、低沉的呼啸。 “呜——” 声音穿透了晨雾,向着大山深处荡漾开去。 过了许久。 在极远极远的深山老林里,隐隐传来了一声极其高亢、空灵的狼嚎声作为回应。 那声音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跨越了物种的旷达,似乎是在道别。 小白转过头,看着赵山河,眼睛亮晶晶的,指了指地上的野猪,又指了指深山。 “给我的。贺礼。” 她用不太流利的人类语言,极其认真地说道。 赵山河震撼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小白曾经待过的狼群! 它们感知到了小白已经找到了强大的伴侣,建立了新的领地,所以趁着夜色,送来了一份极其厚重的娘家嫁妆! “好……好家伙。” 赵山河眼眶有些发热,他走过去,紧紧搂住小白的肩膀,“媳妇,你娘家人这礼太重了。” 一百多斤的野猪,要是靠赵山河一个人拖回去,非得累吐血不可,而且一路上滴滴答答的血迹也容易惹麻烦。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走到野猪跟前,手掌贴在那粗糙的鬃毛上,心念一闪。 “唰。” 那头一百多斤的野猪瞬间凭空消失,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那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里。绝对保鲜,不留一丝痕迹。 “走,媳妇。回家煺猪毛,今天咱们办个全村最丰盛的喜宴!” …… 上午九点,乱石岗的院子里已经热气腾腾了。 院子中央支起了两口大铁锅,大黄狗围着灶台急得直转圈。 除了昨天的傻狍子肉和开河大鲤鱼,赵山河一早变出来的那头野猪,更是震惊了来帮忙的乡亲。 赵山河只说是自己运气好,早上在后山下的套子刚好夹住的。 全村人都竖大拇指,说赵山河这是结了善缘,连山神爷都给他送贺礼。 既然是办酒席,就得有人在门口收礼、写礼单。 这可是个极其有面子的活儿。 赵山河毫不客气地把一张小方桌摆在门口,铺上大红纸,把刚学会用毛笔写字的赵有才给按在了长条凳上。 “今天你就是咱家的管家,谁随了多少礼,都给我在红纸上记清楚了,以后咱得还人家的人情。” 赵山河拍了拍赵有才的胖脸。 “哥你放心!这活儿我爱干!” 赵有才穿着新洗的衣裳,拿着毛笔,煞有介事地蘸了蘸墨水。 八十年代的农村,随礼不讲究什么大团结,都是些极其淳朴的物件。 “村东头李大壮,随两毛钱!” 李大壮憨笑着递过两张一毛的纸票。 赵有才咬着笔杆子,歪歪扭扭地写下“李大壮、二毛”。 “大队老支书,随红糖半斤!” 老支书背着手,放下一个用草纸包着的小包。 写到这儿,赵有才犯难了。“糖”字他不会写。这巨婴眼珠一转,直接在红纸上画了个方块。 “村西头刘大妈,随红皮鸡蛋十个!” 赵有才大笔一挥,在红纸上连着画了十个圆圈。 不一会儿,来吃席的乡亲们就把乱石岗的院子挤满了。 大家围着看赵有才那张满是“圆圈”、“方块”和“火柴棍(代表粉条)”的奇葩礼单,哄堂大笑。 赵有才也不恼,反而极其神气地大声吆喝:“都别笑!不管画啥,我心里都有数!赶紧的,屋里入席,马上开饭了啊!” …… 院子里,五花肉片子炖着东北独有的酸菜,咕嘟咕嘟地冒着诱人的白气。 狍子肉炖土豆的浓香,更是顺着春风飘出了二里地。 此时,在距离乱石岗不远的一条土沟里。 王大麻子拄着一根破木棍,右脚上缠着厚厚的、还渗着血水的纱布,正眼巴巴地往这边瞅。 他因为下夹子害人反伤了自己,被全村通报批评,不仅成了笑柄,连今年春耕的化肥都没了。 家里几个兄弟因为这事儿天天跟他干仗,连顿热乎饭都没人给他做。 闻着空气中那极其霸道的肉香,王大麻子的肚子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 他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手里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棒子面窝头,差点把后槽牙咯掉。 “妈的……打肿脸充胖子!” 王大麻子酸溜溜地低声骂道,“不知道从哪借的钱买肉,早晚饿死你们这帮鳖孙!” 正骂着,去完大队部姗姗来迟的老支书刚好路过土沟。 老支书看了一眼像丧家犬一样蹲在沟里的王大麻子,故意大声清了清嗓子,对着乱石岗的方向喊道: “哟!山河这手笔可真大啊!纯正的野猪肉炖酸菜,还有大块的狍子肉!听说今天的主食是纯白面的大馒头,管够造啊!” 听到白面大馒头几个字,王大麻子手里的破窝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珠子都快红出血来了,嫉妒的毒火在胸口乱窜,却偏偏连去闹事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瘸一拐地、极其灰暗地拄着棍子往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走去。 这强烈的对比,让八十年代这淳朴的因果报应,展现得淋漓尽致。 日落西山,喜宴散去。 乡亲们吃得满嘴流油,抹着嘴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赵有才帮着刷完最后一口大铁锅,极其识趣地抱着一床破被子,一头扎进了院子角落的草棚里,临走前还对着大哥挤眉弄眼,被赵山河一脚踢飞了鞋。 乱石岗终于安静了下来。 里屋的新盘的大火炕烧得热气腾腾。水曲柳的炕琴上贴着红双喜,玻璃窗上也贴着红双喜。 赵山河找了一张剪剩下的红纸,搬个凳子,把屋顶上那个十五瓦的白炽灯泡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来。 开关一拉。 原本刺眼的白光,瞬间变成了一层极其暧昧、温暖、喜气洋洋的红晕,洒满了整个屋子。 赵山河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冒着热气。 “媳妇,过来洗洗脚,解乏。” 小白穿着那件红条绒袄,坐在那床龙凤呈祥的大红缎子被上。 红光映照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娇艳。 她乖乖地把脚放进热水里。 赵山河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炕沿,用粗糙但极其温厚的大掌,轻轻揉捏着她常年在山林里奔跑、带着薄薄老茧的双脚。 热水和赵山河手掌的温度,让小白舒服得像只小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在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类这种温情脉脉的仪式。 但她并不排斥,反而极其贪恋这种被“首领”全心全意照顾的安全感。 洗完脚,倒了水。 赵山河用毛巾擦了擦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炕边。 他是个正常男人,面对自己心爱的、名正言顺的妻子,心里怎么可能不起波澜。 但他知道小白是山里长大的,对人类的事情还不全懂,他怕吓到她,打算慢慢来。 “媳妇,今天累坏了吧,咱们早点……” 赵山河的话还没说完。 原本乖巧坐在被子上的小白,突然像一只极其敏捷的小母豹子,猛地扑了过来! 赵山河猝不及防,被她极其直接地扑倒在柔软的喜被上。 小白双臂撑在赵山河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在红灯泡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种极其纯粹、没有丝毫人类杂念的本能火焰。 在狼的族群里,认定了一生一世的伴侣,结成了对子,下一步就是要留下属于双方的气味,彻底占有对方,繁衍生息。 根本不需要什么花前月下的客套。 小白极其生涩,但却极其霸道地低下头,用带着皂角香气的嘴唇,胡乱地在赵山河的脸颊和脖颈上啃咬着,像是在打下属于自己的领地烙印。 感受着身上那具温软却充满野性力量的身体,赵山河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丫头,真是狂野得可爱。 “媳妇……” 赵山河笑着叹了口气,极其有力的大手猛地一翻,瞬间扭转了局势。 天旋地转间,他将这只不安分的小山猫轻轻压在了那床绣着金龙彩凤的大红绸被上。 “结对子,可不是像打架那样咬人的。” 赵山河的声音在红色的灯光中变得极其低沉,透着无尽的温柔和包容。 他伸手轻轻挑开那件红条绒袄的盘扣,目光深邃地看着身下因为他的动作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用极其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的小狼女。 “今天,哥教你,我们人类是怎么生小狼崽的。” 窗外,大兴安岭的春风拂过乱石岗,吹动了挂在树梢上的半轮春月。 屋内的红泥小火炉偶尔发出劈啪的轻响,红色的灯光穿透玻璃窗上的双喜字,在寂静的院子里投下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 在这没有豪车彩礼、没有西式婚纱的八十年代,一种最古老、最纯粹、最热气腾腾的生机,在这片泥土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第73章 长兄如父 婚后的日子,就像大兴安岭的春天一样,冰雪消融,处处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生机。 赵山河没让新婚的甜蜜绊住脚,八十年代的农村,一天不干活,地里就长草。 更何况,乱石岗那几个用塑料薄膜捂得严严实实的大棚里,正孕育着他们婚后的第一座金山。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赵山河就带着小白和赵有才钻进了大棚。 一掀开厚重的草帘子和塑料膜,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清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的亲娘哎……” 跟在后头的赵有才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惊得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只见大棚的垄沟两旁,架着密密麻麻的竹竿。 竹竿上爬满了翠绿的藤蔓。藤蔓底下,挂着一根根笔直水灵、顶着娇黄小花、浑身布满细密水刺的黄瓜。 另一边的地垄上,半人高的西红柿秧子上,也沉甸甸地坠着一个个红透了的大西红柿。 在外面还穿着厚棉袄、只能吃地窖里放了一冬天的白菜土豆的早春时节,这满棚的红绿娇客,简直就像是神仙变出来的戏法。 “哥,这……这能吃吗?” 赵有才狂咽口水,手不听使唤地就往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上伸。 “啪!” 还没等他碰到,小白眼疾手快,一巴掌拍开了他的胖手。 小白此时穿着那身新做的红条绒袄,袖口高高挽起,琥珀色的眼睛瞪了赵有才一眼,像一只护食的母豹子:“换钱的。不许动。” 在小白的认知里,这些红红绿绿的果实,是“首领”赵山河种出来的顶级猎物,是要拿去换取更多生存物资的,任何族群成员都不能私自偷吃。 赵有才被大嫂这眼神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委屈巴巴地看着赵山河。 “干活!挑个大饱满的摘,轻拿轻放,别把瓜顶上的黄花碰掉了,那花就是价钱!” 赵山河一边吩咐,一边递过去几个铺着麦秸秆的柳条筐。 三人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摘了足足一百多斤顶花带刺的黄瓜和五十多斤红透的西红柿。 …… 菜是好菜,但怎么运到十里外的县城,是个大问题。 早春的清晨,外头的风还带着冰碴子。 这么水灵娇嫩的早春菜,要是放在独轮车上推十里地的土路,不仅会被寒风冻坏了品相,沿途的颠簸也会把西红柿颠得稀烂。 “有才,你去把独轮车推到院门外头等着,垫上几层破麻袋。” 赵山河吩咐道。 “哎!” 赵有才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等大棚里只剩下赵山河和小白两人。 赵山河看着地上那满满当当的三大筐蔬菜,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竹筐前,双手虚虚一罩。心念闪动间。 “唰。” 那一百多斤娇嫩欲滴的蔬菜,瞬间从大棚的泥地上凭空消失,稳稳当当地落入了他那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里。 这个空间没有温度变化,没有时间流逝,绝对静止。 放进去时黄瓜顶上的花是什么姿态,拿出来时甚至连花瓣上的露水都不会蒸发半滴。对于这种极度娇贵的反季节蔬菜来说,这就是最完美的“无尘保鲜柜”。 赵山河拍了拍手,带着小白走出大棚。 两人和赵有才汇合,推着一辆装满掩人耳目的干草的独轮车,迎着晨曦,大步流星地往县城赶去。 …… 到了县城农贸市场附近的一个僻静胡同口。 赵山河让赵有才背过身去放风,自己借着木板车的掩护,将那三大筐依然带着大棚热气和晶莹露水的蔬菜,从空间里瞬间移了出来,稳稳地码放在干草上。 “走,进场!” 八十年代初的县城市场,虽然已经允许农民私下交易,但卖的大多都是些存冬的干瘪萝卜和白菜。 当赵山河把蒙在筐上的破麻袋一掀开—— 那一抹极其耀眼的翠绿和鲜红,瞬间就像是在这灰扑扑的市场里扔下了一颗炸弹。 “哎呦喂!这黄瓜还顶着花呢!” “我的老天爷,这西红柿怎么这么红?这得是南方运过来的高级货吧?” 不到一分钟,赵山河的摊子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兄弟,这黄瓜咋卖啊?”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看起来像是干部的中年妇女咽着口水问。 “一块五一斤!西红柿一块二!谢绝还价!” 赵山河毫不含糊地报出了一个在这个年代堪称“天价”的数字。要知道,这时候国营肉摊上的猪肉,一斤也就八九毛钱。 “这么贵?抢钱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贵?大娘,您去全县城转转,除了我这儿,您要是能找出第二根带着水刺的新鲜黄瓜,我白送您!” 赵山河极其自信地拿起一根黄瓜,咔嚓一声掰成两半。 极其浓郁的黄瓜清香瞬间飘散开来,清脆的断口处甚至还滴着汁水。 “给我来两斤!” 那中年妇女咬了咬牙,掏出钱,“我儿媳妇正坐月子,就馋这一口新鲜的!” 有一就有二。在这个年代,总有一些先富起来的、或者急需办办事的人家。 但这还不是大头。 没过十分钟,一个挺着啤酒肚、胸前口袋里插着钢笔的男人挤进了人群。他是县国营大饭店的采购员。 一看到这批蔬菜的成色,采购员眼睛都直了。 “小兄弟,你这菜我全包了!不过这价钱得按一块三走。” “不还价。这也就是头茬,过两天连一块五您都买不着。” 赵山河寸步不让。 采购员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大妈们,咬了咬牙:“行!一块五就一块五!上秤!” 不到半个小时,一百五十斤蔬菜被一抢而空。 赵山河的兜里,瞬间多出了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足足两百多块钱! 这是普通工人将近大半年的工资! …… 赵有才看着大哥把那么多钱揣进兜里,眼睛都直了,喘气跟拉风箱一样。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哥……咱发财了?” 赵有才咽着口水。 “这才哪到哪。” 赵山河带着两人去了县城的国营饭店,直接拍出钱和粮票:“服务员,来二十个大肉包子!三碗紫菜蛋花汤!” 在这个极其缺乏油水的年代,国营饭店的肉包子那是真正的皮薄馅大、一咬一流油。 包子端上来,赵有才一手抓着一个,左一口右一口,吃得满脸是油,吃到最后,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大胖小子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个屁,肉包子烫嘴啊?” 赵山河踢了他一脚。 “哥……我以前真他妈是个混蛋。” 赵有才一边嚼着肉,一边眼泪汪汪地说,“我以前在家偷爹妈的钱去买糖吃,都没吃过这么香的肉包子。哥,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和大嫂的,你们指哪我打哪,谁要是敢动你们一根头发,我弄死他!” 这顿肉包子,彻底把这个曾经的巨婴、二流子,吃成了赵山河最死心塌地的忠犬。 吃饱喝足,路过县城的百货大楼时。 赵山河让赵有才在外面看着车,自己拉着小白走了进去。 他来到首饰柜台前,花了大半张大团结,买了一对没有多余花纹、极其质朴的纯银素圈耳环。 回到车旁,赵山河让小白站好。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捏住小白有些泛红的耳垂,小心翼翼地把银耳环穿过她早年间在山里用荆棘扎出来的耳洞。 “新媳妇,哪能没有首饰。” 赵山河看着戴上耳环后更显俏丽的小白,满意地笑了。 小白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冰凉但闪亮的物事,虽然不懂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但只要是赵山河给的,她就极其珍视地护着。 …… 带着满载而归的喜悦回到三道沟子。 刚进院门,就看见老支书正坐在院子里的木墩子上抽旱烟,旁边还跟着村里有名的媒婆刘三姑。 “叔,三姑,您二位这是?” 赵山河把车停好,掏出大前门递过去。 老支书接过烟,笑眯眯地指了指正在卸车的赵有才。 “山河啊,你现在是成家立业了,日子过得红火。但这有才兄弟也不小了,天天跟着你们小两口干活,也不是个事儿啊。这不,我托三姑,在隔壁十里堡给有才寻摸了个合适的姑娘!” “给我……说媳妇?!” 正抱着一捆干草的赵有才,手一哆嗦,干草直接砸在了脚面上。他那张胖脸瞬间涨得通红,活像个煮熟的螃蟹。 “可不是嘛!” 刘三姑一甩手绢,满脸堆笑,“那姑娘叫王春花,家里人都叫她胖丫。长得那叫一个结实!屁股大,好生养!而且干农活是一把好手,配咱家有才,那绝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赵山河一听,心里乐了。 赵有才这个巨婴,就得找个身体结实、能干活、脾气又好的农村大嫚儿来管着他。老支书这眼光毒辣得很。 “行!叔,三姑,这事儿我赵山河接了!” 赵山河极其豪爽地拍了拍赵有才的肩膀。 “长兄如父。我那个爹太窝囊,担不起事,有才的婚事我这个当大哥的管到底!三姑,您看哪天合适,让女方家来相看相看?” “就后天中午!后天是个黄道吉日!”刘三姑脆生生地应承下来。 相亲,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看的就是男方的家底和伙食。 到了后天中午。 为了给弟弟撑足面子,赵山河把那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亲自骑着车去十里堡,把媒人和胖丫、以及胖丫的爹妈给接了过来。 胖丫果然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脸颊红扑扑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踏实过日子的淳朴劲儿。 她一进乱石岗的院子,看到那几座气派的蔬菜大棚,还有院子里叽叽喳喳的三百多只小鸡,眼睛都亮了。 而当赵山河把准备好的相亲宴端上桌时。 胖丫的爹妈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桌子正中央,是一个粗瓷大盆。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是切得四四方方、炖得软烂流油、闪烁着极其诱人酱红色的红烧肉! 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代,谁家相亲敢这么造? 这简直是下了血本了! 除了红烧肉,旁边还有一盘极其奢侈的拍黄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在春寒料峭的时节,能端出这两道菜,那代表的不仅仅是钱,更是惊人的本事! 主食更是毫不含糊,足足两笸箩蒸得白白胖胖、暄软香甜的纯白面大馒头! “亲家叔、婶子。咱们农村人没那么多虚礼,家里就这些家常便饭,敞开了吃!” 赵山河解下围裙,端起酒杯敬酒。 小白穿着红棉袄,安安静静地坐在赵山河身边。 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给长辈盛饭递碗的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清澈,看着就是一个极其本分、利索的大嫂。 胖丫的爹妈对视了一眼,筷子夹着那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吃得满嘴喷香,心里已经彻底认定了这门亲事。 赵家虽然父母双亡,但有这么个能压住阵脚、本事大得通天、又极其护短的大哥大嫂。闺女嫁过来,不仅不会受公婆的气,以后的日子更是绝对差不了! “山河兄弟啊,这亲事,我看行!” 胖丫的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极其痛快地拍了板。 坐在对面的赵有才和胖丫,两人偷瞄着对方。 胖丫羞红了脸低下了头,赵有才则在一旁傻笑,哈喇子都快流到红烧肉碗里了。 这场相亲宴,赵山河用绝对的实力,兵不血刃地拿下了未来的弟媳妇。 傍晚送走了女方家属。 赵有才扑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对着赵山河和小白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哥!嫂子!我赵有才这辈子,算是给你们当牛做马也还不清这份恩情了!”巨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赵山河走过去,一脚踹在他那肥厚的屁股上,骂道:“滚起来把碗刷了!想娶媳妇,明天开始给我多挖两垄地!” 春风拂过乱石岗的屋檐,吹得挂在门框上的红双喜哗啦啦作响。 第74章 大酱 俗话说,“清明受冻,谷雨种豆”。 过了四月中旬,大兴安岭的这股子春风算是彻底暖和过来了。 乱石岗院子外头的柳树抽了新条,那五亩碎石地里的小鸡已经长成了半大子,天天在篱笆墙根底下刨虫子吃。 结了婚以后,赵山河这日子过得是愈发有滋有味。 大棚里的蔬菜一天一个价,换回来的大团结全被小白仔细地压在水曲柳炕琴的最底下。 手里有了闲钱,家里的吃喝自然就上了一个大台阶。 但对于八十年代的东北农家来说,有一头猪、几只鸡,那都不算日子过得最安稳。 真正能让东北人心里踏实的,是院子里得有一口大酱缸。 大酱,那是东北菜的灵魂。 无论是蘸婆婆丁、水黄瓜,还是炖个豆角、烀个排骨,缺了这一口酱香,这饭吃着就没滋味。 这天一早,赵山河就把年前用大棚菜跟林场换来的几十斤精选大黄豆搬了出来。 “有才!别搁那屋睡懒觉了,赶紧出来干活!今天家里下大酱!” 赵山河一声吆喝,西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赵有才顶着个乱蓬蓬的脑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一边揉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个曾经在村里惹是生非的巨婴,自从被赵山河彻底打服,又见识了相亲宴上的大红烧肉后,现在对大哥大嫂是言听计从。 虽然干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嫌累怕苦,但只要赵山河一瞪眼,他跑得比谁都快。 “哥,这下大酱可是个累死人的活儿啊,咱不能去供销社买两瓶现成的吗?” 赵有才看着那三大袋子黄豆,胖脸苦得像个苦瓜。 “供销社那兑了水的酱能吃?少废话,去井边打水,把黄豆给我洗三遍,挑出里面的坏豆子和沙子。洗不干净,中午的饭你就别吃了。” 赵山河把木盆扔过去。 “得得得,我洗还不行嘛。” 赵有才一听要扣饭,吓得一激灵,赶紧抱起木盆往压水井那边跑。 …… 洗干净的黄豆要在井水里泡足足一上午,直到每一颗豆子都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饱满。 下午,院子当间的土灶台生起了火。 那口能炖下半头猪的大铁锅里添满了水,泡好的黄豆倒进去,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 “有才,你看火。先用大火烧开,然后再改成小火慢烀。火不能断,也不能太旺,糊了锅底这酱就发苦了。” 赵山河吩咐道。 赵有才坐在灶坑前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不停地往里面添着干苞米轴子和劈柴。 烟熏火燎的,没一会儿,他那张白胖的脸就被熏成了大花猫。 “哎呦我的眼睛……” 赵有才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拿袖子胡乱抹着脸,嘴里习惯性地抱怨着,“我这命也太苦了,别人家准备结婚都是当大爷,我这还得天天当火头军……” “好好烧你的火,大嫂给你留了好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小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小白今天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白水煮熟的、个头极大的野鸡蛋,递到了赵有才面前。 那是她早上在后山巡视领地时,顺手从野鸡窝里摸出来的。 “谢谢大嫂!大嫂你对我最好了!” 赵有才一看有吃的,顿时喜笑颜开,连烟也不觉得呛了,剥开蛋壳一口就吞了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 在这巨婴的简单脑回路里,谁给他好吃的,谁就是天底下最大方的好人。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随着热气从木头锅盖的缝隙里顶出来,一股极其浓郁、纯粹的大豆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乱石岗的小院。 这香味醇厚、绵长,带着土地最原始的丰收气息。 …… 这黄豆一烀就是大半个下午。 直到锅里的水熬干,豆子变成了深褐色,用手轻轻一捻就碎成泥,这第一步烀黄豆才算大功告成。 接下来,就是最费力气的“捣酱井子”。 八十年代初,农村还没有绞肉机,烀好的黄豆全靠人力在石臼里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 赵山河刚把滚烫的黄豆盛进院子里那个半人高的大石臼里,正准备脱了膀子干活。 “哥,我来。” 小白挽起袖子走上前来。 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把食物弄碎的日常工作,作为族群里最强壮的母狼,这种消耗体力的活儿理应由她来分担。 “媳妇,这活儿累胳膊,那木杵子好几十斤重呢。” 赵山河有些心疼。 “不累。” 小白摇了摇头,直接走过去,单手就拎起了那根成人大腿粗细的硬木杵。 在赵有才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小白举起木杵,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凭借着那常年在山林中搏杀磨砺出来的、极其恐怖的肌肉爆发力,对着石臼里的黄豆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石臼里的黄豆瞬间被砸瘪了一大片。 “砰!砰!砰!” 小白的动作极快,而且极具节奏感。那几十斤重的木杵在她手里就像是一根没有重量的筷子,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阵劲风。 这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对力量极其精准的控制。 她砸下去的力道,刚好把黄豆捣得粉碎,却又不会让豆泥飞溅出石臼。 “我的个乖乖……” 在旁边扇风的赵有才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当初自己去偷鸡,大嫂那一膝盖绝对是留了天大的情面。就这怪力,要是砸在自己身上,这二百斤的肥肉估计能直接给捣成肉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大石臼的黄豆被小白捣成了极其细腻、黏稠的熟豆泥。 豆泥捣好后,等温度稍微降下来一点,就得趁着温热开始摔酱块子。 赵山河洗干净手,抓起一大把豆泥,团成一个长方体的块状。 然后双手高高举起,对着铺着干净塑料布的木板狠狠一摔! “啪!” “都看好了,这叫摔酱块。必须得用力摔打,把里面的空气全排出去,酱块子才能紧实,发酵的时候才不会从里面烂掉变臭。” 赵山河一边示范,一边指挥着两人。 小白学东西极快,她抓起豆泥,像玩泥巴一样,举过头顶,啪叽一声砸在木板上,砸得方方正正,极其完美。 赵有才也跟着凑热闹,一边摔一边嘟囔:“这玩意儿闻着挺香,咋这么黏糊啊。” 很快,二十几个犹如板砖大小的酱块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木板上。 按照东北的规矩,这些酱块子要用干净的报纸或者牛皮纸包好,绑上麻绳,挂在屋里的房梁上。 利用春天屋里的温度,让它自然发酵长出一层白色的菌丝,等到了阴历四月十八,才能下到盐水缸里去酿酱。 赵山河把大部分酱块子都包好,准备挂起来。 但他看着木板上剩下最后三块形状最完美、散发着最浓郁甜香的豆泥块,动作停顿了一下。 烀熟的黄豆泥,其实是非常好吃的。 它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植物蛋白的鲜甜,如果拌上一点白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是难得的美味糕点。 但它极容易变质,放两三天就会发酸。 赵山河看了一眼四周,心念一闪。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悄然打开。 他将这三块没有任何包装的纯鲜酱块子,稳稳地放进了空间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金手指不能催熟,也没有任何神奇的系统奖励,它唯一的属性就是“绝对静止的储物格”。 赵山河很清楚,这空间里没有温度变化,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 放进去的东西,永远保持在进去那一刻的状态。 这就意味着,这三块酱块子在空间里是绝对不可能发酵变成大酱的。 但这也正是赵山河想要的。 他不是为了酿酱,而是为了保鲜。这三块带着原始熟黄豆浓香和清甜的豆泥,将在这一立方米的空间里,永远保持着刚刚出锅、捣碎时的最完美口感。 等以后到了冬天,或者什么时候小白和赵有才馋了,随时可以拿出来,拌上白糖,那将是一口永不褪色的早春鲜甜。 这,就是他把这极其克制的金手指,用到柴米油盐里的小智慧。 挂好了酱块子,太阳也落山了。 忙活了一天,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赵山河没有做复杂的菜。 他从大铁锅里盛出了一大碗没捣碎的、烀得软烂的熟黄豆,撒上一点细盐拌匀。 又让小白去后山坡的背风处,挖了一把刚刚冒头、极其鲜嫩的野小蒜和婆婆丁,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晶莹的水珠装在盘子里。 加上几勺年前剩下的一点老底子大酱,还有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 一张不大的炕桌,摆着最地道的八十年代农家饭。 “开饭!” 赵有才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大馒头,用筷子夹了一根野小蒜,蘸了一大口咸香的老酱,就着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辛辣鲜甜的野菜,配合着浓郁的酱香和碳水的满足感,辣得他直吸溜嘴,却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小白则学着赵山河的样子,用大馒头夹着那些烀得软糯的咸黄豆。 黄豆的醇香在口腔里化开,那种极其朴实、踏实的饱腹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窗外,三道沟子的夜色渐渐降临。 房梁上挂着的酱块子散发着淡淡的豆香。在这片黑土地上,一家人的日子就像这正在酝酿的大酱一样,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醇厚。 第75章 胖丫 进了四月底,大兴安岭的黑土地彻底化透了。 踩在翻耕过的垄沟里,泥土软绵绵的,直往鞋底上粘,空气里全是那种极其好闻的、带着点甜腥味的春泥气息。 乱石岗那五亩碎石地,经过赵山河跟赵有才这半个多月的倒腾,已经大变了样。除了原先的几个大棚和鸡圈,外围又整整齐齐地平出了两亩地,准备种上高产的土豆和苞米。 这天一大早,赵山河刚把大棚的草帘子卷起来,院门外就传来了一声极其爽朗的招呼声。 “大哥!大嫂!我来给你们帮忙啦!” 赵有才正蹲在压水井旁边刷牙,满嘴的白沫子。 一听这声音,他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连牙刷都掉地上了,顶着一嘴沫子就往门口跑。 “春花!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来人正是前几天刚跟赵有才定下亲事的邻村姑娘,王春花,小名胖丫。 胖丫人如其名,长得白白胖胖,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两条粗黑的麻花辫搭在胸前。 她身上穿着件干干净净的碎花粗布褂子,手里不仅提着个柳条筐,胳膊底下竟然还死死夹着一只正扑棱着翅膀、嘎嘎乱叫的大肥鹅! “哎呀,有才哥你慢点,看你这一嘴的沫子。” 胖丫看着赵有才那憨样,扑哧一声乐了,掏出一方干净的手绢递过去。 “嘿嘿,我这不是见着你高兴嘛。” 赵有才平时在赵山河面前怂得像个鹌鹑,到了未婚妻面前,那股子显眼包的劲儿顿时就上来了,胡乱抹了一把嘴,极其狗腿地去接胖丫手里的筐。 赵山河和小白也从大棚那边走了过来。 “胖丫来了啊,这大老远的,你来干活就行了,咋还拿东西?” 赵山河笑着递过去一条毛巾让她擦汗。 “大哥,这大鹅是我妈让我带来的。说咱家最近翻地累,有才哥天天干重活,得好好补补。今天中午我下厨,给你们做铁锅靠大鹅!”胖丫说话极其痛快,透着东北大嫚儿那种特有的实在。 小白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只肥硕的大白鹅身上,琥珀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她现在虽然懂得了人类的礼节,但骨子里那种看到顶级猎物就高兴的本能还是没变。 …… 寒暄了几句,大伙儿就开始下地干活。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昨天赵山河从公社农资站买回来的十几袋子化肥,搬到新翻好的地头去。 这化肥都是一百斤装的大麻袋,死沉死沉的。 “哥,你歇着!今天这活儿我包了!” 赵有才为了在未婚妻面前表现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纯爷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他把袖子一撸,吐了两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大步流星地走到板车前。 胖丫拿着铁锹站在地头,满眼崇拜地看着自己这个身高一米八、体格壮硕的未婚夫。 赵有才感受到了那股炽热的目光,虚荣心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他不仅没去搬那一袋的,反而非要逞能,一弯腰,双臂一边夹住一个麻袋的耳朵,咬着牙大吼一声:“起!” 嘎巴一声。 赵有才的腰差点没闪了。两百斤的重量压在这个平日里好吃懒做、刚被改造没几天的巨婴身上,简直就像是压了座大山。 他憋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双腿像筛糠一样直打哆嗦,硬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步。 “有才哥!你慢点,别摔着!” 胖丫在前面心疼地喊。 “没事!哥这把力气……哎呦卧槽!” 赵有才刚想吹两句牛,脚下一滑。早春刚翻过的泥地本来就松软,被春水一泡,下面全都是烂泥。 他那两百斤的体重要是加上两百斤的化肥,鞋底根本吃不住劲儿。 只听哧溜一声,赵有才仰面朝天,直接摔成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王八仰势。 “砰!” 两袋沉重的化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肚子和腿上,直接把他砸进了半尺深的烂泥坑里。 “哎呀我的妈呀!压死我了!救命啊!” 赵有才疼得眼泪狂飙,在泥水里像个翻了盖的王八一样四脚乱扑腾,就是起不来。 胖丫吓得扔了铁锹就往过跑,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喊:“有才哥!你别动,我来搬!” 但胖丫虽然结实,毕竟是个大姑娘,哪里搬得动那一百斤一袋的死沉化肥,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一抹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是小白。 她本来正在旁边给新栽的果树苗浇水,听到动静溜达了过来。 看着泥坑里鬼哭狼嚎的赵有才,小白嫌弃地皱了皱眉头。 在她的认知里,这个胖子虽然算是个同族,但实在是太废柴了。 她走到胖丫身边,轻轻拍了拍胖丫的肩膀,示意她让开。 然后,小白弯下腰。 没有像赵有才那样憋气大吼,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深蹲发力。 她就那么极其随意地伸出那双白皙纤细、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手,一手抓着一个麻袋的封口。 紧接着,在胖丫见鬼一样的目光中。 小白的腰背瞬间崩紧,一股属于顶尖捕食者的恐怖爆发力顺着脊椎传导到双臂。 她甚至连气都没喘一口,就那么极其轻松地,把压在赵有才身上的两百斤化肥,直挺挺地拎了起来! “啪嗒。” 两袋化肥被她轻描淡写地扔在了旁边干爽的田埂上,连个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胖丫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小白那纤细的胳膊。 这大嫂看着漂漂亮亮、文文静静的,这力气怕是比村里打铁的李大棒子还要大出一倍吧?! “大嫂……你、你这也太厉害了……”胖丫结结巴巴地说。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还在泥坑里哼唧的赵有才像拔萝卜一样提溜了起来。 “丢人。去洗。” 小白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继续去浇树了。 赵有才浑身是泥,像个泥猴一样站在风中凌乱。他不仅没觉得丢人,反而极其庆幸自己有个这么牛逼的大嫂。 “嘿嘿,春花你别怕,我大嫂以前在山里可是能空手打野猪的。有大嫂在,以后谁敢欺负咱俩,大嫂一只手就给他们扔河里去!” 这巨婴不仅没脸红,反而把小白当成了自己最大的保护伞,拉着胖丫一瘸一拐地去井边冲泥巴了。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该做午饭了。 胖丫挽起袖子,展现出了极其利索的当家女人风范。 那只大肥鹅被赵山河利落地宰杀、放血、褪毛。 胖丫手起刀落,哐哐哐几下,把大鹅剁成极其均匀的方块。 灶坑里生起大火,大铁锅烧得滚热。 抓一把自己家炼的猪大油扔进锅里,滋啦一声,油香四溢。 大块的鹅肉下锅,翻炒出浓郁的油脂,加上大把的葱姜蒜、几粒八角,再倒入半碗老底子大酱。 极其霸道的肉香和酱香瞬间混合着冲天而起,飘满了整个乱石岗。 “要是再配点野山珍炖进去,这锅鹅肉才叫绝了呢。” 胖丫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有些遗憾地念叨着。这季节,山里的蘑菇还没长成,光炖土豆总觉得少点什么。 “等着。” 赵山河笑了笑,转身进了里屋。 他走到墙角的阴影处,心念一闪。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无声开启。 几天前,他和小白进山巡视时,在背阴坡偶然采到了一批极其鲜嫩的早春猴头菇和榛蘑。 为了防止腐烂,他直接连带着清晨的露水收进了空间。 在这绝对静止的保鲜库里,这些蘑菇仿佛时间停滞了一般,拿出来时,甚至连菌盖上的绒毛都根根分明,散发着最原始的雨后泥土清香。 赵山河端着满满一盆新鲜的野生蘑菇走了出来,在压水井边洗干净,递给胖丫。 “哎呦!大哥,你这是从哪弄的这么新鲜的榛蘑?这看着简直就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 胖丫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翻看着盆里的极品山珍。 “前几天进山碰巧遇到了,一直放在地窖最冷的地方存着,今天刚好拿来下锅。” 赵山河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完美地掩盖了空间的秘密。 新鲜的榛蘑和猴头菇被倒进翻滚的大铁锅里。 野山珍那极其特殊的鲜味,瞬间和鹅肉的油脂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香气成倍地往上翻涌。 胖丫又在锅边贴了一圈黄澄澄的粗粮贴饼子。 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交给时间和灶坑里的柴火。 半个时辰后,开锅。 热气腾腾的炕桌搬到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下。 一大盆色泽酱红、炖得极其软烂入味的铁锅靠大鹅端上了桌。 榛蘑吸饱了鹅肉的汤汁,亮晶晶的;鹅肉更是炖得脱了骨,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旁边还配着一碟刚从地里掐的凉拌婆婆丁,用来解腻。 “来!今天都辛苦了,敞开了吃!” 赵山河拿出几个大碗,一人盛了一大碗米饭。 赵有才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大鹅腿。他没往自己嘴里塞,而是极其狗腿、又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把鹅腿放到了胖丫的碗里。 “春花,你干活累,你吃大腿。” 胖丫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白胖白胖、平时咋咋乎乎,但此刻眼神却极其真诚的男人,脸颊微微一红,也夹了一大块肉最厚的鹅胸脯放进赵有才碗里:“你今天摔了一跤,你也多吃点肉补补。” 这一幕,看得赵山河心里一阵熨帖。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坏种,赵有才以前就是被爹妈惯坏了,又没人管教。现在一顿揍加上这踏踏实实的农家烟火气,硬是把一块朽木给雕出了人样。 赵山河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白。 小白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一块带着软骨的鹅翅膀。 她的吃相虽然斯文了不少,但那种对食物极其专注、护食的小动作依然可爱。 赵山河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猴头菇,放进小白的碗里,顺手帮她把嘴角沾着的一点酱汁擦掉。 “好吃吗?” 小白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头顶老榆树漏下的斑驳阳光,满是极其纯粹的幸福感。 “窝好。肉香。” 小白含混不清地说。 第76章 倒爷 进入五月,三道沟子的气温彻底暖和了。 乱石岗那几座塑料大棚里,绿意盎然,西红柿和黄瓜结得密密麻麻,甚至连最早种下的几垄豆角都开始爬架了。 这天晌午,赵山河正带着小白和赵有才在院子里挑拣刚摘下来的黄瓜。 “突突突!” 一阵极其刺耳的马达轰鸣声,突然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赵有才吓了一跳,手里拿着半根黄瓜,探着肥脑袋往院墙外头瞅:“我的乖乖,哥,啥玩意儿响静这么大?拖拉机成精了?” 话音刚落,一辆在这个年代极其拉风的军绿色偏三轮(边三轮摩托车,俗称挎子),卷着一路黄土,极其嚣张地停在了乱石岗的篱笆门外。 车还没熄火,从跨斗里站起一个人来。 这人四十来岁,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脸上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茶色蛤蟆镜。 身上穿着一件当时最时兴的涤纶料灰西装(袖口上的商标牌都没剪,为了显摆是新买的),咯肢窝里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漆皮人造革公文包。 脚底下一双大头皮鞋擦得贼亮,整个人往那一站,透着一股子极其浓烈的、八十年代暴发户特有的倒爷气质。 “请问,这儿是赵山河赵老板的家不?” 这人推开篱笆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张嘴就是一股浓重的省城口音。 …… 随着这人迈进院子,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瞬间顺风飘了过来。 那是八十年代初极其流行的桂花牌头油,混合着一种极其劣质、浓烈的廉价古龙水味道。 “阿嚏!” 赵有才被这股浓郁的香味熏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但一看到对方这身只在画报里见过的阔气打扮,怂劲儿又上来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找谁?” 而站在赵山河身边的小白,反应则极其剧烈。 在山林里,最危险的掠食者才会散发出如此浓烈、掩盖一切自然气息的体味。 小白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瞬间眯了起来,瞳孔微缩。 她本能地往赵山河身前跨了半步,将赵山河护在身后。 她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就像是一张拉满的硬弓,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极其低微、却充满危险警告意味的呼噜声。 太臭了! 这种刺鼻的化学合成香味,在嗅觉极其灵敏的小狼女鼻子里,简直比最臭的黄鼠狼放的屁还要难以忍受! “媳妇,没事,来客了。” 赵山河轻轻拍了拍小白紧绷的后背,安抚下她随时准备暴起的野性,然后走上前。 “我就是赵山河。这位老哥,有何贵干?” “哎呀!可算找到真佛了!” 那戴着蛤蟆镜的倒爷一拍大腿,极其自来熟地凑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盒带过滤嘴的红塔山就往赵山河手里塞。 “鄙人姓金,道上兄弟给面子,叫一声金大牙。我是省城跑长途供货的。昨儿个在县城国营饭店,尝了您供的黄瓜和西红柿……我的老天爷,那味道绝了!我老金走南闯北,就没见过这季节能种出这么水灵的菜的!” 金大牙一边吐沫星子横飞地说着,一边贪婪地看着院子里那几大筐刚摘下来的顶花带刺的黄瓜。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老倒爷。 他很清楚,这种反季节的极品蔬菜要是拉到省城去,那些有钱的干部大院、高干子弟,绝对愿意出五倍甚至十倍的价钱来买!这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赵老弟,废话不多说,你这大棚里的菜,我老金全包了!价钱好商量!” 金大牙急于拿下这笔大买卖,说着,他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就去拉赵山河的胳膊,想要套近乎。 同时,另一只手极其豪横地拉开夹在腋下的皮包拉链,想要掏出一沓大团结来砸人。 …… 金大牙动作太快,幅度太大。 在小白的眼里,这个散发着极其恶心臭味的陌生生物,不仅突然逼近了自己的首领,还伸手做出了极其具有攻击性的掏拽动作。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袭击! 小白没有任何人类先讲理后动手的顾忌。 在金大牙的手指即将碰到赵山河衣服的那一刹那。 “唰!” 小白动了。 没有武侠小说里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野兽本能和肌肉爆发力。 她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身体以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低角度伏身滑步,瞬间切入了金大牙的内线。 金大牙只觉得眼前一花。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那只伸向赵山河的手腕,就被一只犹如铁钳般纤细的手死死扣住。 紧接着,小白的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金大牙的胸口上,同时脚下极其精准地在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别住了金大牙的小腿骨。 借力打力,攻其下盘。 “哎呦卧槽!” 金大牙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掀翻的破麻袋,噗通一声,极其狼狈地凌空飞起,然后重重地砸在了旁边堆满鸡粪和烂泥的垄沟里。 他那副拉风的茶色蛤蟆镜飞出老远,镜片摔得粉碎。 那件带着商标的崭新涤纶西装,瞬间糊满了黑臭的春泥。 更惨的是,他那个人造革皮包也脱手了,里面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像天女散花一样撒了一地。 “大嫂威武!” 赵有才在旁边看呆了,下意识地嗷了一嗓子。 他现在对大嫂的战斗力简直是五体投地。 小白并没有乘胜追击。她一招制敌后,立刻灵巧地退回到赵山河身边,警惕地盯着泥坑里哎呦直叫的金大牙。 顺便极其嫌弃地甩了甩手,仿佛沾上了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太臭。” 小白皱着鼻子,对着赵山河极其严肃地告状。 …… 赵山河有些哭笑不得。 他赶紧走过去,强忍着笑意,把泥坑里摔得七荤八素、怀疑人生的金大牙给拽了起来。 “金老板,实在对不住!我媳妇是山里长大的,脾气直,怕生人。你这突然一凑近,她以为你要动手呢。” 金大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泥,疼得直咧嘴,看着小白那双冰冷且充满野性的琥珀色眼睛,吓得双腿直打哆嗦。这哪是新媳妇啊,这特么是一头母豹子吧! “没、没事……是我老金唐突了,唐突了……” 金大牙是个纯粹的生意人,虽然吃了大亏,但一看到地上散落的那些钞票,还有筐里那些水灵灵的蔬菜,贪婪的本性瞬间战胜了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把钱捡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拉开距离对赵山河说:“赵老弟,你这菜,我按县城最高价的两倍收!有多少要多少!但我有个条件,这菜太娇贵了,从你这土路拉到省城,颠簸一路,全得坏。你得保证货到了省城,还得跟现在一样水灵。” 听到这话,赵有才在一旁直摇头:“哥,这可难办。咱这破土路,独轮车推十里地都得颠破皮,要拉到几百里外的省城,那还不颠成烂菜叶子了?” 金大牙也直勾勾地盯着赵山河,这确实是长途贩运新鲜蔬菜最大的死穴。 赵山河却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扔给金大牙一根。 “金老板,你包圆了可以,钱现在结清。货,我保证一根刺都不掉地送到你那辆偏三轮上。” 金大牙愣住了:“赵老弟,你用啥装?这可是几百斤的精贵玩意儿!” “这你别管,山人自有妙计。有才,去屋里拿几个厚实的大麻袋来。” 赵山河支开众人,独自走到那几筐刚摘下的极品蔬菜前。 他借着身体的掩护,双手按在竹筐的边缘。 心念一闪。 一立方米的绝对静止空间无声开启。 那足足两百斤顶花带刺、带着清晨露水的极品黄瓜和西红柿,瞬间被吸入了这个没有任何温度流失、也没有任何物理碰撞的绝对真空储物格里。 然后,赵山河把几个空麻袋塞满了院子里的干稻草,扎紧了口,装作沉甸甸的样子。 “有才,把这几麻袋货搬到金老板的挎斗里去!记着,轻点放!”赵山河大声吆喝。 赵有才跑过来,双手一抱麻袋。 “哎?哥,这菜咋这么轻巧呢?” 赵有才一头雾水,但一看大哥那极其严厉的眼神,立刻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装模作样地哼哧哼哧把装满干草的麻袋搬上了偏三轮。 金大牙虽然狐疑,但看着麻袋鼓鼓囊囊的,也不好当场拆开。 “行!赵老弟办事敞亮!这是定金!” 金大牙极其痛快地数出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塞给赵山河。随后,他忍着浑身的泥腥味,踩响了偏三轮。 “金老板,车开到村口那棵大榆树下停一停,我给你把菜装好,保证你满意。”赵山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到了村口没人的大榆树下。 赵山河拉开挎斗的防雨布。 在金大牙惊掉下巴的目光中,他像变戏法一样,借着麻袋的遮掩,将空间里那两百斤完好无损、甚至连一片叶子都没折断的极品春菜,稳稳当当地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垫着棉被的特制木箱里。 这极其神乎其技的防震保鲜手段,彻底折服了这位省城大倒爷。 “赵老弟……你这手艺,神了!真神了!” 金大牙看着那仿佛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蔬菜,激动得直搓手。 “这只是头茬。过几天,我这还有大面积的极品紫皮茄子和早春豆角。金老板要是吃得下,咱们长期合作。”赵山河拍了拍金大牙的肩膀。 “吃得下!砸锅卖铁我也吃得下!”金大牙一脚油门,带着一车价值连城的绿叶子,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向了省城。 春风拂过乱石岗。 赵山河站在路口,摸着兜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这足足有四五百块钱,在八十年代初,绝对是一笔令人眼晕的巨款。 他转身往回走。 院子里,小白正拿着一把扫帚,极其认真地扫着刚才金大牙摔倒的那个泥坑,似乎想把那个臭烘烘的掠食者留下的气味彻底清除干净。 赵山河走过去,一把从背后抱住这个极其护短、又极其纯粹的山里姑娘。 “媳妇,今天干得漂亮。走,哥带你们去割肉,今天晚上敞开了吃!” 有了省城倒爷这条极其暴利的销路,乱石岗的蔬菜大棚,正式变成了一台疯狂运转的印钞机。 第77章 技术员李红梅 五月的大兴安岭,春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燥热。 自从搭上了省城倒爷金大牙的线,乱石岗这几座大棚简直成了印钞机。 赵山河每天固定往金大牙的偏三轮里装上两百斤极品春菜,换回来的大团结全都压在了水曲柳的炕琴底下。 这天晌午,赵山河刚从镇上割了十斤大肥肉回来,正招呼着赵有才在院子里劈柴准备炖肉。 突然,村头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 在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连拖拉机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四个轮子的小汽车了。 赵有才停下手里的斧子,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哥,啥情况?咱村咋还进吉普车了?” 话音刚落,一辆沾满黄土的军绿色吉普车,气势汹汹地开到了乱石岗的篱笆门外,一脚刹车停住。 车门推开,先是走下来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脸色铁青的公社干部。 紧接着,从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这女人约莫二十出头,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洗得极其干净、挺括的白色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笔挺的蓝色长裤。 胸前口袋里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 她长得极美,但透着一股子八十年代知识分子特有的清冷、孤高,以及常年在机关大院里养出来的刻板规矩感。 她就是公社农技站刚分来的省城大学生技术员李红梅。 “你就是赵山河?” 领头的公社干部走上前,手里扬着一张信纸,厉声喝道:“有人往市管会塞了实名举报信!举报你搞投机倒把,囤积居奇!还举报你偷大队集体财产盖大棚,甚至用国家明令禁止的剧毒化学药剂催熟蔬菜!现在公社成立了调查组,跟我们走一趟吧!” 这三顶大帽子扣下来,在那个年代,随便一条都够拉去劳教吃窝窝头的。 赵有才吓得咣当一声扔了斧子,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柴火堆上:“哥……这、这是要抓咱们去蹲篱笆子啊……” “慌什么!” 赵山河冷喝一声,稳住阵脚。 他两世为人,自然不会被几句场面话唬住。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刚往前走了一步。 “唰——” 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里屋闪了出来,极其生硬地挡在了赵山河和调查组中间。 是小白。 …… 小白今天依然穿着那身粗布褂子,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极其危险的攻击性。 在小白极其敏锐的嗅觉里,那两个男干部不足为惧。 反而是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身上带着一股极其浓烈、陌生的檀香皂和墨水味。 这种气味对大山里的狼来说,代表着极其强烈的领地入侵! 小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压低了身体的重心,双手犹如鹰爪般微微弯曲,像一只护崽的小母豹子。 只要对面这三个人敢再往前踏进院子一步,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咬断他们的喉咙。 “这位女同志,请你让开,不要妨碍公务!” 李红梅眉头微蹙。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如野兽般锐利的女孩,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但她极其坚定的原则不允许她退缩。 李红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翻开笔记本,声音清脆且严厉: “赵山河,现在的政策虽然放宽了,但绝不允许利用非法手段毒害老百姓!这大兴安岭的五月天,夜里还会打霜,你的大棚里怎么可能长出产量那么高的黄瓜和西红柿?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使用了极其危险的化学药剂强行催熟!” 原来,这才是李红梅今天亲自跟来的真正原因。 她是个极其纯粹、甚至有些轴的农业学者。当她在县城黑市看到那些顶花带刺、品相极其完美的蔬菜时,以她的科学认知,这绝对违背了自然规律。 “剧毒药剂?” 赵山河听到这儿,反而气极反笑。 他伸手极其温柔地揽住小白的肩膀,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把她那快要爆炸的野性安抚下来,然后大步走到李红梅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赵山河高大的身躯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李技术员是吧?” 赵山河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红梅那双清冷的眼睛,“你是搞农技的,那咱们就用事实说话。你说我用剧毒药剂,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的大棚里!” 李红梅毫不退让。 “好!有种!” 赵山河极其痛快地一挥手,直接转身走向大棚。 “查!今天我赵山河打开大门让你们查!你们要是能在我这五亩地里,查出一滴违禁农药,我赵山河今天自己把双手剁了!” …… 李红梅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公社干部走进了大棚。 一掀开塑料薄膜,一股极其纯净、浓郁的植物清香扑面而来。 李红梅愣住了。 作为农技员,她对化学药剂的味道极其敏感。 如果有催熟剂,大棚里必然会有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或酸味。 但这里,只有泥土最原始的芬芳。 她快步走到地垄前,蹲下身,极其仔细地观察着西红柿的根茎、叶片,甚至不顾泥土弄脏了白衬衫,拔起一株杂草看了看根系。 没有化学灼烧的痕迹,土壤松软肥沃,甚至还能看到蚯蚓在里面翻动。 “这……这怎么可能?” 李红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她伸手摘下一个红透的西红柿,直接用手掰开。 极其饱满的沙瓤瞬间爆出鲜红的汁水,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绝对是经过极其精心的伺候、用最纯粹的农家肥和精准的温度控制,才能种出来的极品绿色蔬菜! 而且品种的优良程度,甚至远超省农科院现在的培育水平! 她哪里知道,赵山河利用一立方米空间,绝对恒温的特性进行了种子催芽,又用空间无损保鲜了绝大部分产量,才造就了这种违背常理的繁荣假象。 李红梅看着手里的西红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学者,知道自己错怪好人了。 “赵、赵同志……” 李红梅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捏着衣角,原本清冷高傲的姿态荡然无存,“对不起,是我主观臆断了。你这里的蔬菜……培育得非常完美,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农业奇迹。” 两个公社干部也傻眼了。这可是查投机倒把的铁案啊,怎么自家的技术员反而夸上了? “两位领导。” 赵山河转头看向公社干部,眼神冰冷,“大队部的老支书可以作证,我盖大棚的木头全是从深山里自己扛回来的枯死倒木,没拿集体一砖一瓦。至于我卖自己种的菜,这叫搞活农村经济,上面的红头文件刚发下来不久,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公社干部面面相觑,既然没有违禁农药,又没偷集体财产,卖点农产品现在确实不好定罪。 “这……既然是一场误会,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举报信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干部擦了擦冷汗,准备上车溜之大吉。 “等等!你们先回去吧,我不走!” 就在吉普车准备发动的时候,李红梅突然大喊一声。 她转过头,眼神中爆发出一种极其狂热的研究欲望,死死盯着赵山河: “赵同志,你的大棚温控技术和种子培育方法,远远领先于我们公社农技站!为了总结出可推广的经验,带动全县农民致富,我向公社申请,从今天起,我要蹲点对你的大棚进行全天候的观察记录!” 说着,她极其干脆地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拽出了一个绿色的帆布铺盖卷,还有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脸盆。 “你……你要干啥?” 赵山河眼角直抽抽。 “借宿!” 李红梅推了推眼镜,理直气壮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盖着公社大印的介绍信,“我是下乡干部,按规定可以借宿在老乡家里,我交伙食费和住宿费!” 说完,她根本不给赵山河拒绝的机会,抱着铺盖卷就径直走向了院子东边的西屋。 “哎哎哎!那是我屋啊!” 赵有才急得直跺脚,但看着李红梅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公家派头,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院子里。 小白看着那个白衬衫女人不仅没走,反而抱着窝草大摇大摆地住进了自家的领地。 “咔嚓。” 小白手里捏着的一根大腿粗的劈柴,硬生生被她单手捏出了一道裂纹。 她极其冷酷地走到院子中央的磨刀石前,拿起一把平时用来杀猪的尖刀,蘸了点水,开始欻欻欻地磨了起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极其危险的凶光,死死地盯着西屋的门帘子。 赵山河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讲究科学卫生、满嘴大道理的城里女技术员;一个吃生肉长大、极其护食霸道的狼系野性媳妇。这两人住在一个院子里,以后的日子,怕是要鸡飞狗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