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清明受冻,谷雨种豆”。
过了四月中旬,大兴安岭的这股子春风算是彻底暖和过来了。
乱石岗院子外头的柳树抽了新条,那五亩碎石地里的小鸡已经长成了半大子,天天在篱笆墙根底下刨虫子吃。
结了婚以后,赵山河这日子过得是愈发有滋有味。
大棚里的蔬菜一天一个价,换回来的大团结全被小白仔细地压在水曲柳炕琴的最底下。
手里有了闲钱,家里的吃喝自然就上了一个大台阶。
但对于八十年代的东北农家来说,有一头猪、几只鸡,那都不算日子过得最安稳。
真正能让东北人心里踏实的,是院子里得有一口大酱缸。
大酱,那是东北菜的灵魂。
无论是蘸婆婆丁、水黄瓜,还是炖个豆角、烀个排骨,缺了这一口酱香,这饭吃着就没滋味。
这天一早,赵山河就把年前用大棚菜跟林场换来的几十斤精选大黄豆搬了出来。
“有才!别搁那屋睡懒觉了,赶紧出来干活!今天家里下大酱!”
赵山河一声吆喝,西屋的门吱嘎一声开了。
赵有才顶着个乱蓬蓬的脑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破褂子,一边揉眼睛一边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这个曾经在村里惹是生非的巨婴,自从被赵山河彻底打服,又见识了相亲宴上的大红烧肉后,现在对大哥大嫂是言听计从。
虽然干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嫌累怕苦,但只要赵山河一瞪眼,他跑得比谁都快。
“哥,这下大酱可是个累死人的活儿啊,咱不能去供销社买两瓶现成的吗?”
赵有才看着那三大袋子黄豆,胖脸苦得像个苦瓜。
“供销社那兑了水的酱能吃?少废话,去井边打水,把黄豆给我洗三遍,挑出里面的坏豆子和沙子。洗不干净,中午的饭你就别吃了。”
赵山河把木盆扔过去。
“得得得,我洗还不行嘛。”
赵有才一听要扣饭,吓得一激灵,赶紧抱起木盆往压水井那边跑。
……
洗干净的黄豆要在井水里泡足足一上午,直到每一颗豆子都吸饱了水分,变得圆润饱满。
下午,院子当间的土灶台生起了火。
那口能炖下半头猪的大铁锅里添满了水,泡好的黄豆倒进去,盖上沉重的木头锅盖。
“有才,你看火。先用大火烧开,然后再改成小火慢烀。火不能断,也不能太旺,糊了锅底这酱就发苦了。”
赵山河吩咐道。
赵有才坐在灶坑前面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烧火棍,不停地往里面添着干苞米轴子和劈柴。
烟熏火燎的,没一会儿,他那张白胖的脸就被熏成了大花猫。
“哎呦我的眼睛……”
赵有才被烟呛得眼泪直流,拿袖子胡乱抹着脸,嘴里习惯性地抱怨着,“我这命也太苦了,别人家准备结婚都是当大爷,我这还得天天当火头军……”
“好好烧你的火,大嫂给你留了好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小白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小白今天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白水煮熟的、个头极大的野鸡蛋,递到了赵有才面前。
那是她早上在后山巡视领地时,顺手从野鸡窝里摸出来的。
“谢谢大嫂!大嫂你对我最好了!”
赵有才一看有吃的,顿时喜笑颜开,连烟也不觉得呛了,剥开蛋壳一口就吞了下去,差点噎得翻白眼。
在这巨婴的简单脑回路里,谁给他好吃的,谁就是天底下最大方的好人。
锅里的水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随着热气从木头锅盖的缝隙里顶出来,一股极其浓郁、纯粹的大豆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乱石岗的小院。
这香味醇厚、绵长,带着土地最原始的丰收气息。
……
这黄豆一烀就是大半个下午。
直到锅里的水熬干,豆子变成了深褐色,用手轻轻一捻就碎成泥,这第一步烀黄豆才算大功告成。
接下来,就是最费力气的“捣酱井子”。
八十年代初,农村还没有绞肉机,烀好的黄豆全靠人力在石臼里用木杵一下一下地捣碎。
赵山河刚把滚烫的黄豆盛进院子里那个半人高的大石臼里,正准备脱了膀子干活。
“哥,我来。”
小白挽起袖子走上前来。
在她看来,这不过就是把食物弄碎的日常工作,作为族群里最强壮的母狼,这种消耗体力的活儿理应由她来分担。
“媳妇,这活儿累胳膊,那木杵子好几十斤重呢。”
赵山河有些心疼。
“不累。”
小白摇了摇头,直接走过去,单手就拎起了那根成人大腿粗细的硬木杵。
在赵有才见鬼一样的目光中,小白举起木杵,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凭借着那常年在山林中搏杀磨砺出来的、极其恐怖的肌肉爆发力,对着石臼里的黄豆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石臼里的黄豆瞬间被砸瘪了一大片。
“砰!砰!砰!”
小白的动作极快,而且极具节奏感。那几十斤重的木杵在她手里就像是一根没有重量的筷子,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阵劲风。
这不仅仅是力气大,更是对力量极其精准的控制。
她砸下去的力道,刚好把黄豆捣得粉碎,却又不会让豆泥飞溅出石臼。
“我的个乖乖……”
在旁边扇风的赵有才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当初自己去偷鸡,大嫂那一膝盖绝对是留了天大的情面。就这怪力,要是砸在自己身上,这二百斤的肥肉估计能直接给捣成肉泥!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大石臼的黄豆被小白捣成了极其细腻、黏稠的熟豆泥。
豆泥捣好后,等温度稍微降下来一点,就得趁着温热开始摔酱块子。
赵山河洗干净手,抓起一大把豆泥,团成一个长方体的块状。
然后双手高高举起,对着铺着干净塑料布的木板狠狠一摔!
“啪!”
“都看好了,这叫摔酱块。必须得用力摔打,把里面的空气全排出去,酱块子才能紧实,发酵的时候才不会从里面烂掉变臭。”
赵山河一边示范,一边指挥着两人。
小白学东西极快,她抓起豆泥,像玩泥巴一样,举过头顶,啪叽一声砸在木板上,砸得方方正正,极其完美。
赵有才也跟着凑热闹,一边摔一边嘟囔:“这玩意儿闻着挺香,咋这么黏糊啊。”
很快,二十几个犹如板砖大小的酱块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木板上。
按照东北的规矩,这些酱块子要用干净的报纸或者牛皮纸包好,绑上麻绳,挂在屋里的房梁上。
利用春天屋里的温度,让它自然发酵长出一层白色的菌丝,等到了阴历四月十八,才能下到盐水缸里去酿酱。
赵山河把大部分酱块子都包好,准备挂起来。
但他看着木板上剩下最后三块形状最完美、散发着最浓郁甜香的豆泥块,动作停顿了一下。
烀熟的黄豆泥,其实是非常好吃的。
它带着一种极其纯粹的植物蛋白的鲜甜,如果拌上一点白糖,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是难得的美味糕点。
但它极容易变质,放两三天就会发酸。
赵山河看了一眼四周,心念一闪。
那个只有一立方米的静止空间悄然打开。
他将这三块没有任何包装的纯鲜酱块子,稳稳地放进了空间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金手指不能催熟,也没有任何神奇的系统奖励,它唯一的属性就是“绝对静止的储物格”。
赵山河很清楚,这空间里没有温度变化,甚至没有时间的流逝。
放进去的东西,永远保持在进去那一刻的状态。
这就意味着,这三块酱块子在空间里是绝对不可能发酵变成大酱的。
但这也正是赵山河想要的。
他不是为了酿酱,而是为了保鲜。这三块带着原始熟黄豆浓香和清甜的豆泥,将在这一立方米的空间里,永远保持着刚刚出锅、捣碎时的最完美口感。
等以后到了冬天,或者什么时候小白和赵有才馋了,随时可以拿出来,拌上白糖,那将是一口永不褪色的早春鲜甜。
这,就是他把这极其克制的金手指,用到柴米油盐里的小智慧。
挂好了酱块子,太阳也落山了。
忙活了一天,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赵山河没有做复杂的菜。
他从大铁锅里盛出了一大碗没捣碎的、烀得软烂的熟黄豆,撒上一点细盐拌匀。
又让小白去后山坡的背风处,挖了一把刚刚冒头、极其鲜嫩的野小蒜和婆婆丁,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晶莹的水珠装在盘子里。
加上几勺年前剩下的一点老底子大酱,还有刚出锅的热腾腾的白面大馒头。
一张不大的炕桌,摆着最地道的八十年代农家饭。
“开饭!”
赵有才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大馒头,用筷子夹了一根野小蒜,蘸了一大口咸香的老酱,就着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辛辣鲜甜的野菜,配合着浓郁的酱香和碳水的满足感,辣得他直吸溜嘴,却吃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小白则学着赵山河的样子,用大馒头夹着那些烀得软糯的咸黄豆。
黄豆的醇香在口腔里化开,那种极其朴实、踏实的饱腹感,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琥珀色的眼睛。
窗外,三道沟子的夜色渐渐降临。
房梁上挂着的酱块子散发着淡淡的豆香。在这片黑土地上,一家人的日子就像这正在酝酿的大酱一样,越过越有滋味,越过越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