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阎埠贵还未歇下,听见动静便来开门。
屋里静悄悄的,家人都已睡熟。
他悄声回到自己房中,一闪身便进了那处独属于他的天地。
从前偶尔还能偷闲,可下个月起,怕是不行了。
要铺的货多出一倍,诸多事务都得提前筹备。
瓜果、肉禽和蛋类倒不算难,尤其是那些牲畜,若不勤加打理,怕早已在空间里繁衍成灾。
最费神的仍是粮食,须得一轮轮播种、收割,周而复始。
不比果树,种下便不必再管,只按时采摘便是。
五月十四日,孙宏欣依约去送货时,杨少果然没让他失望。
除开成堆的古玩玉器,还附了张字条——另外几处鸽子市的关节,都已打通了。
孙宏欣踏进家门时,张航正咧着嘴站在堂屋里,那笑容傻得有些晃眼。
他正纳闷,便听见张航扯着嗓子宣布:“解放了!从今往后,爷再也不用迈进学校门槛了!”
话音刚落,在一旁拣菜的拾草和何雨水便忍不住嗤嗤笑出声来。
两个姑娘今日都穿了新衣,是孙宏欣前些日子带回来的。
拾草身上那件水绿色的旗袍,尤其衬得她身段窈窕,往日里被粗布衣裳遮掩的娉婷模样,此刻显山露水,让人眼前一亮。
张丽从灶间探出身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对着兀自得意的儿子泼了盆冷水:“在家歇不了几天,赶紧收拾收拾,去厂里报到。
你爸把手续都跑妥了,去了就跟着他学焊工。”
张航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仿佛从云端一头栽了下来。
他原盘算着,怎么也能逍遥上一两个月,至少得等到孙宏欣北上念书再说。
哪曾想,亲娘连口气都不让多喘。”妈,我这刚熬出来……”
他试图挣扎。
“熬什么熬,”
张丽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不容置喙,“精神头好着呢,用不着放松。
这事定了。”
张航蔫了,知道争辩无用,眼珠转了转,又生出个念头:“那……妈,既然要上班了,总得给配辆自行车吧?我跟我爸天天腿着去,也不是个事儿。”
这要求倒算在理。
张丽略一思忖,点了点头:“成。
明儿去信托商店转转,挑辆好的。
要没有合意的,就买辆新的。”
如今家里宽裕,一辆自行车,确实不算什么难事。
厨房里油烟升腾,锅铲碰撞声与说笑声混在一处。
今晚这顿饭,注定要比年节还要丰盛。
几位长辈脸上都漾着压不住的笑意,一来是为家里两个孩子总算高中毕业,二来更是因为,不久之后,这门里就要走出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
空气里弥漫着鱼肉蔬果混合的香气,也弥漫着一种沉甸甸的、对崭新未来的殷切期盼。
孙宏欣如今去不去念大学其实已经无关紧要,他随时可以踏入社会开始工作,并且一入职便能拿到不菲的薪水。
但他自己还没准备好立刻走上工作岗位,心底里也贪恋着还能再悠闲几年的时光。
更何况,如果他真敢不去大学报到,旁人暂且不论,只怕王老第一个就不会轻饶了他。
偏偏有人见不得他清闲。
孙鄢一回到家,瞧见弟弟便伸手揉了揉他头发,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孙宏欣以为姐姐至少会问一句“累不累”
,或是关心一下他考试的感受。
谁知孙鄢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这下考完了正好,王主任说职业等级考试马上开始,你不是还要考西医资格吗?最近好好准备一下。”
温馨的氛围霎时散得干干净净。
孙宏欣思索片刻,决定放弃这次考试。”姐,这次我就不考了,等过两年再说吧。
反正中医执照已经拿到手了,我也不打算专门做西医,考个证无非是备着以防万一。”
“但这个假期我有别的计划。
之前那本医书快译完了,我想趁假期全部收尾,到时候得重新和人卫谈合同,稿费也该涨一些了。”
“另外,我还是想去中医院坐诊。
这一年下来都没正经给人看过病,学医不能光啃书本,总得实践。”
“所以我想,这两年先专心把中医的底子夯得更扎实些,等空出手来再顾西医那边。
反正现在西医的理论知识我都装在心里了,翻译那些专业书也不是白干的,既赚了钱,东西也记牢了,不急这一时。”
他说的确是实话,假期安排得明明白白。
尤其是那部《哈里森内科学》,只剩二十几万字的尾巴就能全部译完。
而去中医院坐诊也是真的——虽然多少有点躲清静的私心:要是不去,同样放了假的拾草和何雨水准会天天拉着他往外跑,毕竟张航马上就要忙起来了。
孙鄢在这类大事上一向尊重弟弟的意思。
事实证明,弟弟在大方向上从不含糊。”行,那我明天去跟王主任说。”
正事说完,孙宏欣从张丽手里接过一个小襁褓。
那是何雨柱的儿子,五月底出生的,如今刚满两个月。
这个娃娃名叫何晓,名字是孙宏欣起的。
出生时足足九斤重,龙小芳差点就要剖腹,折腾了许久才顺产下来。
两个月过去,孩子的皮肤长开了,也更圆润了,浑身上下都是肉乎乎的褶子,洗澡时得把那些 ** 一一拨开才能洗净。
但他实在讨人喜欢,平日很少哭闹,谁抱都行,只要睡醒有奶喝便安安静静。
唯一会让他瘪嘴欲哭的,大概只有孙宏欣——这人能无聊到故意逗哭孩子,再自己乐得前仰后合。
瞧,这会儿娃娃一落进他怀里,整张脸就皱成了一团。
孙宏欣看得直乐,觉得这小脸表情真丰富。
他坐在椅上,一手横托着娃娃,另一只手便不停地捏那身软肉,脸上、胳膊、腿窝,一处不落。
边捏还边嘀嘀咕咕:“摆什么脸色?叔叔抱你还委屈啦?快,给叔叔笑一个,不然等下不给你奶喝。”
满屋大人皆是无言地望着这一大一小。
从前孙宏欣总说“生孩子就是拿来玩的”
,众人只当玩笑,谁知他竟真将这话付诸实践,且玩得如此认真。
倒也热闹。
只要娃娃没真哭出来,大家便随他去闹。
孙鄢在一旁抿嘴笑:“待会儿要是哭了,可得你自己哄。”
“哭累了自然就停了。”
孙宏欣答得漫不经心,话却不像人说的。
连拾草都看不下去了,伸手将在他怀里扭动的小人儿接了过来,“红心哥,孩子才多大,你也忍心逗弄?”
“这哪儿是逗弄,分明是教导。
哎,你抱走做什么?再让我玩会儿。”
孙宏欣有些不满,还想伸手去够。
拾草侧身避开了。
说也奇怪,方才在孙宏欣手里挣扎的娃娃,一到拾草臂弯便安静下来,甚至咧开嘴笑了。”瞧,晓晓就是不爱让你抱。”
拾草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柔嫩的小脸,“晓晓,再笑一个……真乖。”
玩不成便玩不成罢,反正也该开饭了。
何雨柱这个被油烟熏饱的厨子没什么胃口,正好——旁人吃饭,他抱孩子。
只不过在小家伙眼里,亲爹的地位似乎和那个专会惹他的叔叔差不了多少,因为也没见他冲何雨柱笑过。
晨光透过窗棂,孙宏欣逗弄着那小家伙,与其说是玩耍,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兴致。
直到那小人儿撇着嘴,满脸不情愿,他才意犹未尽地将孩子交还给龙小芳,转身回屋洗漱,准备歇息。
虽说心里惦记着要紧的活儿,但大考方毕,紧绷的弦骤然松了,疲惫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想着,总该容许自己缓上一天。
次日早餐的碗筷刚撤下不久,刘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前些日子因着高考,刘杰识趣地没来搅扰,如今考完了,也就不必专挑周末。
想来孙宏欣也该闲着了。
可孙宏欣一见着他,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挑时间归不挑时间,怎就不能晚些来?等姐姐孙鄢出了门去上班,那笔稿酬自然就落进自己口袋。
偏挑这么个不早不晚的时辰。
刘杰瞧见他神色,心里直喊冤。
这时间确是他特意选的,生怕来晚了孙宏欣出门去。”红心,你这模样,是不待见我么?”
他摸不着头脑,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小爷。
还是孙鄢最懂自己弟弟的心思,笑着招呼刘杰坐下,“他呀,哪是不待见你。
是怨你来早了。
晚上半个钟头,我便去厂里了,那稿费就能由他自个儿收着了。
刘总编,用过早饭没?没吃就将就一口,我们刚吃完,还温着。”
刘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症结在此。
他也不与孙宏欣计较,彼此熟稔,脾性都清楚,便笑着对孙鄢道:“还真没顾上吃,我从家里出来,直接奔这儿了。”
“那你稍坐,我给你盛去。”
桌上摆着金黄的小米粥,猪肉大葱馅的包子蒸得白白胖胖,另有一碟清爽的凉拌包菜丝。
孙鄢端上吃食,刘杰顺手将准备好的信封和两沓多钞票递了过去,“燕子,还是你周到,瞧瞧你弟弟。”
连在一旁安静待着的拾草都抿嘴笑了。
她见过刘杰好几回,早已不拘谨。
孙鄢接过钱,利落地放进自己的挎包,只把信封留给弟弟,“他就那性子。
刘总编,你慢用,我赶着上班,就不陪你了。”
“哎,你快去,别耽误正事。”
刘杰已捧起包子大口咬下。
除了孙宏欣家,他真没见过谁家餐餐不离荤腥,早饭至少也得配个炒鸡蛋。
嗯,这包子真香,肉馅足实,满口油润。
刘杰吃得正欢,孙宏欣已拆开信封,将里头的各类票证都递给母亲宋桂蓉,只留下那张收入证明自己收好。
随即,他转身回房,取来了这次要交付的稿件。
这个月交来的译稿足有六十余万字,或许还多出两三万。
剩下的七十来万字,他预备下个月一并交齐。
“哟,这回分量可真不少。”
刘杰并不惊讶。
将近一年的合作,他早知道孙宏欣手头存着大量译稿。
“反正下个月就能全部译完。
你们社里出版到第几册了?”
钱既然已经没了踪影,再懊恼也无济于事。
何况孙宏欣本来也只是装装样子,排遣胸中那点郁气罢了。
“第十一册。”
“销路如何?”
孙宏欣对这件事颇为上心。
这关系到后续是否还有翻译的活儿——倘若市扬反应冷淡,想必人民卫生出版社也不会继续投入重金约请译稿了。
“最早出的几册,销量都已经突破三万了。
中间几册大约两万上下。
最近新出的两册也稳稳过万。”
谈起销售数字,刘杰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十一册书,累计销量正朝着三十万迈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