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草只管躲在母亲身后笑。
她瞧得出哥哥并非真恼,心里半点不怕。
宋桂蓉望着最疼爱的这一双小儿女,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
已是既定之事,待姐姐归家,孙宏欣索性主动摊开,将陈雪茹开具的那张取衣凭据递到姐姐手中,嘱她届时去取裁制好的新衣。
孙鄢见状,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末了只得无奈地伸手,轻轻拧了拧弟弟的耳垂。
“红心哥。”
同样刚进门的何雨水一听孙宏欣给拾草置办了那么多衣裳,哪里按捺得住,凑到他身旁便拽住袖子摇晃起来。
“打住。”
孙宏欣抽回手,揉了揉额角,只觉一阵头疼。
两个都是妹妹,实在不好偏袒哪一个。”我兜里已空了,你容我攒一攒,等天热了,也给你做两身。”
“嘻,谢谢红心哥!”
何雨水半点不曾怀疑,因孙宏欣答应过的事,从未食言。
满屋大人瞧着几个孩子相处得这般和睦,都只含笑不语。
至于孙宏欣说要给何雨水添置东西,他家几位长辈自然更不会多言——他们心下也觉着,既是妹妹,便不该厚此薄彼,哪有给一个买却不给另一个的道理?
唯独龙小芳挺着孕肚,轻声提点了小姑子几句:“雨水,拾草是因没有夏衣才要添置。
你的衣裳可不少呢。”
“我知道呀,所以我也没要那么多嘛。”
得,这提点收效甚微。
孙宏欣呢,此刻只眼巴巴、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姐姐。
孙鄢这才噗嗤笑出声来:“你可别想从我这儿拿钱,我断不会给的。
不过你既答应了雨水,便得做到,自己想法子去。”
想什么法子?唯一来现钱的路径都被你卡得死死的,我还能上哪儿变出钱来?听了姐姐这番“不近人情”
的话,孙宏欣一下子趴倒在桌面上,动也不动,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
众人皆被他逗得笑了起来。
不过孙鄢嘴上说不给钱,实是逗弟弟玩儿,真到了需用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吝啬。
这一点,包括孙宏欣在内,大家心里其实都清楚。
饭后,几个女人又张罗着缫丝剥茧。
有了昨日的经验,今日手脚快了许多,一晚上便理出两床丝绵的料子,连边都细细缝好了。
明日恰是礼拜天,大伙儿都不必上工,想来能理出更多些。
次日清早用过饭,孙宏欣便往师傅家去了。
原本打算带着拾草一同——毕竟答应过师母,但细想了想,还是作罢。
拾草若去了,也没人与她玩耍。
王芊芊定然是要补课的,上周已耽搁了一日,这礼拜无论如何不能再歇,否则先前补的便前功尽弃,赶不上进度了。
在老师家里干了一整天的杂活之后,孙宏欣终于肯老老实实地返回学校了。
接下来的这一周,日子过得算不上平淡,但也确实没什么特别值得提的事情。
周四那天,孙鄢替他把从业资格证书捎了回来。
到了礼拜天,刘杰送来了四千七百八十一块钱的翻译稿费,顺便又丢给他三十万字的新译稿。
那将近四千八百块的稿费,最终落到孙宏欣手里的却只有八十一块。
他猜,大概是孙鄢怕他到时候真拿不出钱来给何雨水买衣裳,面子上过不去。
另外,蚕丝被的制作进展得很顺利。
短短一周,已经做好了七床。
盖过的人都说好,确实比老式的棉被舒服不少。
几家换下来的旧棉被也不会浪费,重新弹过之后能改成褥子。
蚕丝这东西太过蓬松,垫在身下反而不太合适。
就这样 ** 淡淡地,一直到了四月十四号晚上,日子才起了点波澜。
吃过晚饭,孙宏欣独自出了门,照例要去后海“铺货”
。
只是在看到杨少留下的那张字条后,他站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
最终,这次他带去的粮食增加到整整一万斤。
孙宏欣心里有数,杨少约他见面,多半就是为了这个。
见面可以,但货也就只能到这个数了,再多绝无可能。
理由还是那几个:其一,目标太大,风险太高。
其二,他就一个人,即便有那方神奇的空间相助,又能干多少活呢?他总不能只盯着种地收粮这一件事——虽说这是来钱最快的门路,但也不值得为此把别的事都撂下,比如给出版社做的翻译。
于是,隔了一天,他再次来到后海。
看得出来,杨少已经运走了一部分货,但更多的还堆在原处。
“哟,红心来了,快坐。”
见到孙宏欣,杨少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他之前还真有点担心对方不肯露面。
除了想拿到更多货,他也盼着能多见几次,好跟孙宏欣把交情结得更深些。
孙宏欣依言坐下,没绕弯子:“杨少叫我过来,是想再多要点货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
杨少爽快地承认了,“确实有这个意思。”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挣钱嘛,不丢人。
“这次我给了一万斤。”
孙宏欣语气平静,“不瞒你说,这是眼下我能保证的极限。
再往上加,先不说我们吞不吞得下,闹出的动静恐怕就不是咱俩能兜得住的了。”
杨少,天再暖些,东西可就不经放了。
冬天能搁上十天半个月,入了夏,存粮怕是撑不过一周。
就按一万斤算,热气一上来,你怎么出?总不能三两日全撒进鸽子市吧?你不要命,我还想留着脑袋。”
孙宏欣把最要紧的顾虑摊了出来。
粮食他每月还能多凑些,虽也有限,可弄到手之后怎么办?一次堆多了易坏,少了又不值当折腾。
难道这买卖只做一冬?
杨少恐怕不乐意。
眼下他每月稳进好几千,谁舍得扔?
这话让杨少也蹙了眉。
他先前真没细想这一层,孙宏欣一提,才觉出麻烦——天热起来,粮食存不住。
“红心,你有法子没有?”
沉吟片刻,杨少问。
既然问题是他点破的,多半心里早有盘算。
法子自然有,但孙宏欣怕杨少兜不住。”杨少,你想过分货出去吗?眼下你只控着一个鸽子市,吞吐有限。
可四九城有四个市,若同时散货,是不是快得多?每个点量不大,也不惹眼。”
“你是让我把利分给另外三家?”
话音里的不情愿,孙宏欣听得明白。
可要想快而稳地出货,这已是上策。
怎么劝,得讲究话术。
他笑了笑:“杨少,别这么算。
该想的是:利分了,险也分了。
如今缺粮到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
谁手里有粮,嗓门都能亮三分——可动静大了,招来的麻烦也大。”
“你琢磨琢磨,以往东西南北四个市,生意差不多。
但你要独吞我的货,日子一长,你那片势必最旺。
另外三家能乐意?他们若联起手来整你,别的不用,轮番上去递几句话,就够你喝一壶的了。”
“可要是分货出去呢?”
孙宏欣的提议看似削减了表面的利润,实则编织了一张更为稳固的网。
风险被分摊稀释,而作为独一无二的源头,那几位依赖你供货的人物,他们的命脉便悄然握在了你的手中。
这世上,谁会与切实的利益过不去呢?
由此带来的无形优势更为深远。
即便局面仍是分庭抗礼,但当他们都需仰仗你的渠道时,一种不言自明的高低格局已然形成。
这难道不比死死攥住那点蝇头微利,更令人心潮澎湃吗?
况且,这还仅仅建立在维持五千斤供货的基础上。
倘若我们将数目提升至一万斤,你的总收益丝毫不会受损。
即便将这一万斤均分给四个市扬,按我给你的原价,其中两千五百斤的利润依旧如故;余下的七千五百斤,你只需以每斤六毛的价格分出,每斤仍可净得两毛。
如此算来,总利润与往日并无二致。
若你果真能说服那几位,我还可以额外提供一些紧俏货作为补充。
各类肉品、鸡蛋、新鲜水果……这些我都有门路弄到。
数量虽不会泛滥,但也绝不会让你白费心力。
你可以仔细权衡。
话音落下,孙宏欣便缄口不言,将思考的空间全然留给了对面的杨少。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了近半个钟头,杨少紧蹙的眉宇终于缓缓舒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红心啊,”
他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还是你的思路活络,胆大又不失缜密。
就照你说的办。”
这个答复并未出乎孙宏欣的预料。
他早已盘算过,在当前的棋局里,这步棋对杨少而言是最优解。
他点点头,接着切入具体的细节:“那么我们来定一下价。
鸡蛋,我给你五毛一斤;水果,一块。
先别嫌贵,我提供的品质,你前几次也见识过,绝对值得这个价钱。
水果这东西,说穿了,终究是极少数人才消费得起的享受。
只要东西够好,这些人不会在意是一块还是两块。
但我还是劝你,售价不宜过高。
那些有实力购买水果的客人,单个或许不及你,聚在一起却也是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们能赚钱便好,不必追求极限利润而徒增风险。
毕竟,我们要做的,是长久买卖。”
“说得在理!”
杨少闻言,不禁畅快地笑出声来,“咱们图的是细水长流,放心,我只赚该赚的那份。”
他越看孙宏欣越觉得投缘,想起最初此人带着姐夫前来,竟敢将“自己的友谊”
作为谈判筹码,那份近乎狂妄的自信,如今看来,倒确有其底气与资本。
天色已深,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孙宏欣便起身告辞。
杨少点点头,两人没再多言。
走到门边时,孙宏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上次那方黄印章,是什么料子?”
“田黄。”
杨少心头微微一沉,以为他不中意,忙说,“若是不喜欢,我另寻物件与你换回来。”
田黄的名头,孙宏欣自然是知道的。
从前只在网络上看过图片,如今真正拿在手里,才觉出那份温润。
他更清楚,往后这东西的身价会翻到何等境地,比金子还要贵重数倍。
“喜欢,怎会不喜欢?”
孙宏欣眼底透出笑意,“正是觉得它不俗,才多问一句。
没想到竟是‘帝石’。”
杨少松了口气:“那就好。
自古这料子就稀少,价也极高。
那方小印不过三十克,却花了五百多,抵得上十来件寻常瓷罐了。”
他手里还收着几件类似的,若孙宏欣不爱,反倒成了负担。
“往后若再遇见田黄,或是上好的和田玉,都替我留着,我全要。”
“成。”
话至此,才算真正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