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我肯定不这样了。”
“噗——”
孙鄢含着泪,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没哭,”
她抬手抹了把脸,“我是高兴,替你高兴。
看了那么多年书,总算是没白费功夫,有了个好结果。”
“念书哪会白费呢。”
孙宏欣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姐姐眼角的泪痕,“好了姐,咱们先吃饭吧。”
“对,对,吃饭。
光顾着说你,我都糊涂了。”
孙鄢顺势拧了拧弟弟的耳垂,终究没舍得用力,只是轻轻一碰便松开了手。
一旁的拾草,此刻望着孙宏欣,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红心哥真是太了不起了。
“姐,我那资格证大概下周就能办好,会直接寄到街道那边,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我收一下。”
孙宏欣说到这儿才记起这桩事来。
孙鄢笑着应下。
这样的小事,她巴不得天天都有。
桌对面的张航却耷拉着脸。
他清楚自己毕业后进轧钢厂能领多少工资——若是只当普通工人,干到顶恐怕也就和发小眼下这数目差不多。
可人家这才刚起步呢!
“航子,红心这么大的喜事,你倒在这儿愁眉苦脸的?”
张丽无意间瞥见儿子神情,忍不住开口。
张航接着说的话让满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妈,您说我现在开始拼命读书,还赶不赶得及?我也想拿那么高的工资。”
张丽怔住了,手里半个馒头举着,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信这话出自儿子之口。
愣了几秒才回神:“别瞎琢磨了,你就没那根筋。”
一桌人都笑开了。
孙宏欣也跟着笑。
他知道张航不过是凑趣逗乐,哪里真在意钱多钱少。”航子,你还是安心跟着张叔学手艺吧。
不过我跟你保证,往后肯定让你赚上大钱。”
只等那段特殊年月过去,春风一来,遍地都是机会。
不敢说把张航捧上什么富豪榜,但保他一生富足,实在不算难事。
“嘿嘿,红心,那我可记着了。”
张航一下子眉开眼笑。
“放心。”
这话若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大概没人当真。
但从孙宏欣口中说出,却没有半分可疑。
连龙小芳都凑趣笑道:“红心,那你可不能忘了你柱子哥,你天天吃他做的饭呢。”
“哪儿能啊,小芳姐你就等着瞧吧。”
笑声裹着饭香,一顿饭吃得热闹。
饭后,男人们照例收拾碗筷,女人们则张罗起做蚕丝被——头一批晾好的蚕兜已经干透,正好能用上。
先做的是床两米二见方的被子。
竹杠固定好尺寸,张丽、宋桂蓉、孙鄢和拾草便摆开阵势,龙小芳挺着肚子在边上指点。
起先总不顺手,几人手上力道不均,拉出来的丝絮厚薄不匀,这儿一片薄,那儿一疙瘩厚。
试坏了几个蚕兜后,默契渐渐来了。
再拉开的丝絮,当真莹白似玉,匀薄如纸。
孙鄢将几层蚕丝叠在一处,指尖传来的蓬松触感让她眼里漾开笑意:“真软和,做成被子盖着肯定比棉絮舒服多了。”
“那是自然,”
孙宏欣在一旁应道,“这在从前算顶讲究的料子了,四九城里如今少见,姑苏一带倒还留着些养蚕的旧俗。”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总算不必再裹那硬邦邦的棉被了。
他心底其实转过更轻暖的念头——若不是顾忌空间里那些安置在左岸的物件,怕鹅鸭游窜踩坏了新收的瓶罐或是碰伤了参苗,他早想试着养些水禽,取绒做衣被了。
头一床被芯雏形既成,几人兴致更高,当夜便赶出了大致的模样,只是还需明日缝边、套上布罩,才算完整。
至于外头买来的现成被套是否合衬,还得另试。
见事情成了,孙宏欣才退回自己屋里。
他闪身进了那方天地,将新结的蚕茧尽数收起。
飞蛾繁衍愈盛,产卵愈多,这周虽只收了两回,茧子却已堆成小山,较上周多了五倍不止。
竹筐早已不够用,茧子直接垒在了空处。
他打算暂歇饲养——这些积存,足够做上百床五斤重的丝被,今年定是用不尽的。
往后若还需,等来年再张罗便是。
同一片月色下,后海边上另有一番动静。
跟着杨少跑腿的人正弓着身子汇报:“少爷,古董跟金子已收了好几万块钱的数目,照您同那人约好的量,撑到明年也够了。
您看……还接着收么?”
“收。”
杨少眼皮都没抬,话却斩钉截铁,“收到咱们手底搬不出半个子儿为止。”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那小子能弄来的货,绝不止眼前这点。
只要咱们握的筹码够,他就有本事掏更多出来。”
他眼神沉了沉,像是自言自语:“我猜他是怕动作大了,招来上头注意,才每次只给一点。
得琢磨个周全的法子,既能多拿货,出手又不起眼。”
他忽然直起身,“看来,得当面跟他碰一碰。”
说罢,他抽出纸笔,就着灯下一挥而就。
信上只简单一行:下月十六,夜,后海一见。
若杨少真能筹划周全,孙宏欣自然不会推拒多运些粮食出去。
如今多少人腹中空空,他多拿出一分,既是为自己积攒往后的倚仗,又何尝不是多救几条性命?这般两全的事,他自然乐意。
只是再多也须有个限度。
毕竟只他一人,纵有通天的手段,也分身乏术。
“你怎的没去上学?”
次日清早,张航与何雨水都已出门,孙鄢瞅着仍安稳坐在屋里的弟弟,不由发问。
“昨日不是考级么,便告了假。
横竖这周只余今日一天课,明日又是休息,索性一并歇了。”
孙宏欣答得理直气壮。
孙鄢顿时觉得额角隐隐发胀,可终究不好在读书的事上多苛责,只得无奈道:“那便好生在家待着,莫要四处乱跑。”
“晓得了,姐,你快上工去吧。”
孙宏欣摆摆手,一副嫌她啰嗦的模样。
令孙鄢没想到的是,弟弟不去学堂,小姑子拾草竟也不去扫盲班了,只说留在家里同弟弟一道玩耍。
也罢,随他们去吧。
待孙鄢离去,孙宏欣斜眼瞥向拾草,只见这丫头咧着嘴,笑得憨实。”看来识字课上得挺顺当?”
他话里带着两分调侃。
拾草听出他弦外之音,却也不怵,依旧笑吟吟的:“是还不错呀,先生都夸我学得快呢。
不就一日不去嘛,红心哥你自己还整周没去学堂哩!”
理倒是这个理,孙宏欣却被她逗笑了:“你这是要同我比学业?要不……再琢磨琢磨?或是出去打听打听?”
拾草仍是那副憨笑模样:“我知道红心哥你厉害,才不和你比呢。”
话音未落,她话锋忽地一转,“红心哥,今儿咱们上哪儿玩去?”
孙宏欣本没打算出门,刚想回绝,宋桂蓉却从厨间走了出来:“红心,你就带拾草出去转转吧,总闷在屋里也不成。”
从前 ** 日待在屋里,您可不是这般说的——孙宏欣暗自嘀咕,但大姨既开了口,他便也顺水推舟,领着拾草出了门。
去处选的是前门大栅栏。
这儿算是眼下四九城里顶热闹的一处,铺面林立,三轮车、公交车往来不绝,看得拾草眼花缭乱。
孙宏欣也由着她,她指向哪家铺子,便陪她逛哪家。
“红心哥,瞧,那边有家绸缎庄。”
拾草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不远处一指。
孙宏欣顺着拾草所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块招牌上时,呼吸不由一滞——雪茹绸缎庄。
这名字竟在此处出现,难道两个不同的故事在此交织?他一时有些恍惚,自己究竟踏入了一个怎样的时空?
“红心哥?”
见他出神,拾草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
他回过神来,稳住心绪,低头问道:“想去里面看看吗?”
“想。”
拾草用力点点头。
自从来到这个新家,母亲和两位姐姐已为她缝制了好几身新衣,只是用的都是棉布。
那些光滑柔软的绸缎,她还从未亲手摸过。
孙宏欣自然不会拒绝小姑娘对美的天然向往,牵起她的手便朝店铺走去。”走,我们也去开开眼。”
他心底同样藏着几分探究——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某种错位的交汇?
答案很快便揭晓。
当那位身姿摇曳的老板娘映入眼帘时,孙宏欣有一刹那的怔忡。
并非因为对方容貌出众——虽然确实明 ** 人——而是因为这张脸,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陈雪茹也觉察到那道注视的目光。
她抬眼望去,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好一双出众的孩子,男孩清秀似江南少年,女孩更是灵秀得仿佛画中走出的人儿。
“两位小客人好呀。”
她含着笑意走上前,主动招呼道,“我是这儿的私方经理,陈雪茹。”
“您、您好……”
拾草被对方从容优雅的气韵所摄,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在她眼中,这位阿姨又美丽又大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光彩。
孙宏欣此时已从最初的错愕中平复。
他无声地苦笑了一下,才抬起眼,朝陈雪茹轻轻颔首致意。
“想选些什么料子?我可以为你们介绍。
小店虽不大,花色倒也齐全。”
陈雪茹并未介意男孩的沉默,只当是孩童的腼腆。
她目光温柔地转向拾草,语气愈发柔和。
店铺比外表看上去更为宽敞,约莫有近百平的空间。
各色绫罗绸缎整齐陈列,从素雅的棉麻到织锦提花,少说也有上百种。
在这般年月里,能经营起这样一片天地,绝非易事。
拾草本就没有购买的打算,只是想来见见世面。
何况好些料子光泽盈盈,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我们……就看看,不买东西的。”
她小声说道,仍不太敢直视陈雪茹。
见她这般模样,陈雪茹眼底笑意更深。
这孩子实在讨人喜欢,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捏捏她的小脸。”无妨的,那姐姐带你看一圈,好不好?”
她柔声提议。
孙宏欣并未多言,他确实也需要有人帮忙为拾草讲解。
绸缎庄里琳琅满目的料子,在他眼中大抵都可归为“布匹”
一类,至于那些细致的门道,他其实并不清楚。
陈雪茹便领着两人在店内边走边介绍。
她纯粹是瞧着这两个孩子顺眼,并未指望他们会买什么。
虽然两个孩子穿着体面,家境应当不错,可终究年纪尚小,手里想必没什么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