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转身要迈步,袖口却传来一股小小的、固执的拽力。
回头看去,是拾草。
女孩仰着脸,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袖缘,眼睛里写满了无声的恳求。
“想跟着?”
孙宏欣问。
拾草用力点了点头,发丝跟着轻轻晃动。
“那就一起。”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原打算给师父捎去的东西,这次怕是不便了。
不过转念一想,下次补上便是。
果然,人总是容易移情的。
孙宏欣想起从前,每次踏进师父家门槛,师母眼里便只盛得下他一个,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可这回,门一开,师母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定在了拾草身上。
她一把牵过女孩的手,惊喜地上下打量:“哎哟,是拾草!瞧瞧这模样,多水灵!脸上一点冻伤的影子都没了,白净得跟玉似的。”
“婶子好。”
拾草轻声唤道,态度比上次来时自然了许多。
她隐约明白,这里对孙宏欣而言如同另一个家,那么于她,大约也带着几分相似的亲近。
“好好,快进屋来!”
孙宏欣站在门口,看着师母牵着拾草被嫂子们和王芊芊簇拥着进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影子。
他摸了摸鼻子,只得自己跟进去。
好在,师父王老还坐在他那张惯常的藤椅上。
见小徒弟进来,老人家眼里浮起笑意,总算有人能分得他一点注意了——毕竟那头全是女眷的热闹,他实在插不上话。
“稀奇啊,”
王老笑眯眯地打趣,“这回可算是两手空空登门了。”
孙宏欣一愣,随即明白师父这是在调侃他。
看来辞去校长的职务并未给老人带来多少阴霾,神情反倒比以往更松快了些。
他也跟着笑起来,故意道:“那我现在回去拿?”
屋里暖意融融,窗外天色渐沉,寻常的人间烟火气,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妥帖。
“别忙活了,上回带回去的还没吃完。”
王老摇摇头,这小徒弟三天两头往家里捎东西,米面调料之外,肉蛋菜油、瓜果零嘴——家里简直快开起杂货铺子了。
孙宏欣咧着嘴笑:“师父您瞧,拾草是不是被我家养得挺好?这才个把月,小脸都白润起来了。”
“养得是不错,”
王老瞥他一眼,“可跟你有多大关系?”
老人目光早就落到旁边安 ** 着的拾草身上。
有个乖巧小姑娘在跟前,谁还乐意多看淘气小子两眼。
他转头朝里屋唤:“老伴儿,你来给拾草修修头发吧。
底下那截枯黄的看着揪心,剪了让新的好好长。”
师母应声出来,轻轻托起拾草的发尾:“是该剪剪。
拾草,婶子帮你把下头这截剪短些,行不?你看新长出来的多亮多黑。”
拾草点点头:“好,谢谢婶子。”
“谢啥呀。”
师母笑眯眯地转身去找围布。
其实孙宏欣心里琢磨着,再等一两个月剪也许更好。
一来现在剪了,头发又得短一截——本来也就二十厘米左右,和有些男孩子的头发差不多长短,这一剪刀下去,恐怕只剩十来厘米,怕又要被认成小男孩。
二来天还没暖透,头发留着好歹能护住脖子耳朵。
他自己就为这缘故一直没剪,头发早已长得乱蓬蓬的,也从不好好梳理,每天起床什么样就什么样。
反正等天热了,他照例要推成平头的。
不过师父师母既然开了口,他也懒得拦。
只是他没料到,师母给拾草收拾利落后,顺手就把他也按在了凳子上。”师母,我还是等天暖些再剪吧,”
他试图挣扎,“我不爱戴帽子,全指望这点头发给脑袋保温呢。”
“保温”
俩字一出口,旁边王芊芊和两位嫂子顿时笑开了。
王芊芊边笑边拍腿:“小叔,你当自个儿脑袋是煨在锅里的汤呢?还保温!”
师母也听得好笑,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就你话多。
坐稳了,剪歪了可别怨我。”
换作从前她可舍不得对小徒弟动手,如今相处久了,觉得这小子也没那么“金贵”
了。
剪就剪吧,反抗无用,索性闭眼随她去。
孙宏欣刚才那番话倒提醒了两位嫂子。
趁着他剪头发,她们翻出两顶鸭舌帽,一顶递给他,一顶给拾草:“这天儿说冷也不至于戴皮帽子了,你们先用这个凑合挡挡风。”
“谢谢嫂嫂。”
孙宏欣接过东西,没有过多推辞。
“客气什么。”
向云香按着孙宏欣的肩膀让他坐好,转身牵起拾草的手,“走,拾草,嫂嫂带你去洗洗,一脑袋头发茬子,沾在领子里可刺挠了。”
“好。”
不只拾草要洗,孙宏欣被师母“修整”
一番后也得洗。
碎发钻进衣领的滋味谁都不好受。
洗罢,他立刻将大嫂给的那顶帽子戴上了——没法子,师母下手委实太利落,头发剪得只剩一掌长短,估摸着也就一寸出头,头顶顿时空落落的,凉意直往脑门里钻。
拾草擦干头发,也扣上了一顶小帽。
这下子,她瞧着更像个小男孩了。
倘若再换上和孙宏欣一样的衣衫,走到街上,怕是要惹得不少姑娘家侧目。
“远航去哪儿了?”
忙活完这一阵,孙宏欣才发觉家里少了一人。
正和拾草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的王芊芊头也没抬,随口应道:“我哥跟同学打球去了。
等着瞧吧,待会儿回来肯定又是一身泥汗。”
篮球孙宏欣也会打,只是重生之后便再没碰过。
一来不习惯如今坑洼的水泥扬地,二来那球的皮质手感也陌生得很。
听了这话,他也就失了兴致,转身又跟着师父钻进里屋,请教医书上的疑难去了。
两位嫂嫂和师母张罗午饭去了。
恰巧,客厅里只剩下两个小丫头,反倒更自在。
“拾草,那天从溜冰扬回来,你小叔没说你什么吧?”
王芊芊仍惦记着那桩事。
“说我?没有呀。”
拾草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红心哥告诉我,要是有人欺负我,一定要跟他讲。
他说,咱们家的人不随便欺负人,可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这话孙宏欣对她讲了两遍,她已经牢牢刻在心里了。
“那就好。”
王芊芊抿嘴一笑,“不过那天,我小叔可真威风。
那帮混小子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
冰扬上的情形她还清楚记得,也是那一次,她瞥见了孙宏欣不同往常的另一副模样。
“红心哥最厉害了。”
拾草用力点头,她是孙宏欣毫无保留的拥护者。
两个小姑娘在外头嘀嘀咕咕,里屋的师徒二人也未曾闲着。
孙宏欣这些日子埋首书卷,积攒了不少疑问,王老先生一一为小徒弟细细剖析。
直到师母在外头唤开饭,一老一少才从屋里出来。
饭桌上,师母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筷子问道:“红心啊,这学期都开始了,你上学期期末考得如何?”
话音落下时,孙宏欣瞥见坐在对面的王芊芊脖子微微一缩,那副神情显然是对成绩没什么底气。
他却神色如常,只淡淡笑了笑:“还是老样子,全校第一,比第二名高出几十分。”
“那就好。”
接话的是二嫂杨露,说完便瞪了女儿一眼,“瞧瞧你小叔,再看看你!他还比你小一岁呢。”
王芊芊撇了撇嘴,心里嘀咕:小叔这么聪明做什么,简直不给人留活路。
“红心,芊芊别的科目还行,就是数学总不及格。”
师母这才把话引到正题,“你有空时,能不能给她补补课?”
师母开了口,孙宏欣自然不会推辞:“行,吃完饭我就看看芊芊哪里不懂,先给她讲讲。
之后每周末过来,我都给她补一补。”
他语气温和,又转向师母和二嫂宽慰道:“离芊芊高考还有一年半,您二位放心,我一定帮她把弱科追上来。”
“好,好,来,多吃点菜。”
师母顿时眉开眼笑。
这一说,桌上气氛都松快了几分。
就连王芊芊自己也悄悄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是爱往外跑的性子,有人在家陪着做点什么反倒自在。
小叔愿意给她补课,她心里其实并不抵触。
饭后,孙宏欣照例劝师傅师母去歇着,两位嫂子也各自忙去。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他给王芊芊讲题,拾草也坐在一旁听着。
虽未必全懂,但能听明白一点,将来出门算个账总归有用。
王芊芊的数学基础确实薄弱,几乎要从高一的内容重新梳理。
孙宏欣却极有耐心,一个下午只细细讲透两个知识点,直到她完全消化。
窗外日影西斜,将近五点,王远航才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身上还沾着灰。
他一眼看见妹妹坐在桌前,立刻咧嘴笑道:“哟,小叔给芊芊上课呢?要我说啊,就别白费劲了,这丫头笨得很,我平时也没少教,她就是听不明白。”
“王远航,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大嫂从厨房探出身,没好气地斥道,“我刚才可瞧见了,芊芊学得认真,红心都夸了她好几回。
你一回来就泼冷水,像什么话!”
王芊芊撇了撇嘴,语调里带着被整个下午的学习成果所鼓舞的底气:“哥,你要是能讲得有小叔一半明白,我还能学不会?”
孙宏欣素来更偏疼这姑娘几分,见状便温言宽慰道:“理他做什么。
等将来高考放榜,你分数压他一头,看他还有没有这些闲话。”
他随即收拾起桌上的讲义,“今天先到这里,把东西收好,下周我们再继续。”
“好。”
王芊芊应着,利落地整理好书本笔记,顺手拉起拾草,两人一同去了里间她的屋子。
一旁的二嫂面上有些过意不去,连声道:“红心,真是辛苦你了。”
“二嫂这就见外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不说,不说了。”
二嫂这才彻底安了心,脸上堆起笑,转身便往厨房去张罗晚饭了。
晚饭过后,孙宏欣便领着拾草告辞回家。
接下来的半个月,孙宏欣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白天在学校里抓紧时间翻译书稿,夜晚则在那片独属于他的隐秘空间里劳作,到了周日还要固定给王芊芊补习,可谓是将自己的时间挤压得没有一丝缝隙。
转眼到了十一号。
这天清早,他依旧同张航、何雨水一道出门,但刚出胡同口,他便让张航代他向学校告一天假。
他今日要去后海那边办点事。
此行倒不是为了结算货款——之前的账款杨少早已结清。
他这一去,一是为了“铺货”
,二是去取杨少早先提过要送给他的那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