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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等陶怀望去了衙门后，秦瑛珠便来到书房里开始翻找东西。
“夫人在找什么呢？”夏梅好奇道。
“找一幅我从徐洲带过来的画。”秦瑛珠再找一个有些旧的木盒子，昨日被楚子烨那厮一提醒她立马就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
但她瞧楚子烨不顺眼，总觉得他在使坏，亦没兴致与他缅怀往事。
“欸，找到了！”秦瑛珠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那个眼熟的旧木盒，连忙打开取出里头的画轴展开——正是一幅荷塘小景图。
画上片片圆荷舒展，荷叶间亭亭而立的荷花虽未绽放，却有一只蜻蜓立于花苞之上，上头题着还有一首诗，正是《南乡子·翠密红繁》，一旁还盖着两枚红色的小印。
这画卷放着有些年头了，因此纸张略有些泛黄，但上头的颜料却不见褪色，粉荷绿叶甚是鲜艳，一下子便能让人领略到初夏荷塘的风光。
“夫人这画可真好看！”冬荷真心夸赞完，又仔细瞧了瞧那首诗，奇怪道：“咦，这上头的字迹不像夫人的字啊？”
秦瑛珠闻言心中一跳，但面上不显，若无其事地拿镇纸压在画上的那两枚小印处，“嗯，那是夫子的字。”
“原来如此，这位夫子的字真好看！”冬荷赞叹道。
刚摆好文房四宝的夏梅也凑过来看，桃言和杏语是从小陪着秦霜小姐长大的，自然也跟着秦霜小姐一同念书。
而她与冬荷则是周夫人院中的二等丫鬟，周夫人觉得读书使人明智，做事也能更妥帖，所以要求院中的年轻丫鬟都得读几本书，所以她与冬荷因此获益认字，亦因此能看出这字的不同凡响来。
“这位夫子的字行笔流畅沉稳，笔画舒展遒劲，不知是哪位名家大师呢？”夏梅也不住地赞叹。
“……他老人家的大名是范豫。”
“竟是那位名士越秀山人范豫吗？”夏梅与冬荷齐齐惊讶。
秦瑛珠颔首，心中对范夫子他老人家说了声抱歉。
她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遮住那两枚小印，那两枚小印一枚刻的是她的名字，另一枚刻的则是楚子烨的名字——没错，画是她画的，那首《南乡子·翠密红繁》是楚子烨题的。
两枚小印盖在一块，冬荷不提还好，一提秦瑛珠就有些说不上来的别扭，况且这字还是她求来的……
从前范夫子会常常带他俩出去写生，那一回去了荷花池畔作画，画完之后范夫子让他俩在画上题诗。
瑛珠那会儿画画还不错，但练字老是偷懒，所以字写得不好看，这么漂亮的画儿配上她的丑字不就毁了？
于是她给画盖上自己的小印后，便看向一旁刚放下画笔的楚子烨，楚子烨察觉到她的视线，转过脸来扬了扬眉没作声，像在颇为闲适地等着她开口。
瑛珠见他那死动静就扭过头不想跟他说话，但一看那副漂亮的荷塘小景又有些纠结，她还想拿去装裱挂在屋里呢，要是每天一睁眼就看到自己的丑字……嘶。
“楚子烨，你能不能帮我个忙？”瑛珠趁范夫子走去赏荷，走到楚子烨那边看着他期期艾艾道。
“何事？”十二岁的少年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笑意，清冷的声音响起。
“就是、你能不能给我这幅画题首诗词啊？我知道你写的字好看……”瑛珠不自觉就微微仰头，眨巴着眼睛，摆出一副可怜的神态。
这是她从小向爹娘撒娇时惯用的招数，特别好使，只要一使这招，她提什么爹娘都会答应她。
见楚子烨不说话，她又软下嗓音道：“楚子烨、求你了，这幅画我要挂在屋里，我想每天早上起来看到好看的画、漂亮的字，求你了……”
少年看着她这副作态，不知在想什么，等瑛珠不知道求了多少遍后终于答应了她，“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瑛珠眼前一亮，只要对方答应了一切好说。
“你也要在我的画上题一首诗。”楚子烨道。
瑛珠听了这个条件有些懵，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瞧着楚子烨一脸不明所以，“啊？”
“不愿意？”
“不不不、愿意的。那你可别嫌我的字丑。”瑛珠连忙摆手道。
“不会。”楚子烨不知为何转过头挪开了视线，耳尖悄然攀上一抹绯色。
瑛珠看着这抹可疑的红正要问他怎么了、却听他道：“夫子布置的课业是让我们在画上题诗，我帮你题了，你不帮我题，不就没完成这课业么？”
“哦……”瑛珠恍然大悟，看着楚子烨走到她的书案前，提笔思考片刻，写下了一首《南乡子·翠密红繁》，还在上头盖了他的小印。
见他写完，瑛珠忙凑过去看，这字飘逸闲雅，一下子将她的画不知拔高了多少个档次，这字画两相结合互相映衬，越看越好看，瑛珠喜欢极了。
“瑛珠，记得给我题诗。”楚子烨提醒道。
“知道了。”
楚子烨既然这么认真给她题诗，瑛珠决定暂时放下两人的恩怨，便拿起笔苦思冥想了一番，最后题了一首《从叔任偃师主簿以马鞭等奉别赞》。
这首诗勉强应景，最重要的是一首四言诗，只有十六个字，琅琅上口特别好记。
“喏，写好了，这回我写得可认真了。”瑛珠叉腰满意极了，她这字虽没有楚子烨的漂亮，但也十分端正，也不算辱没了他这幅画。
楚子烨看了眼那首诗，点点头，提醒道：“瑛珠，盖印。”
“差点忘了，嘿嘿。”瑛珠忙不迭拿出刻着自己大名的小印按了上去，这印章一盖好，便听到楚子烨开始逼逼叨叨，“还是要好好练字，不可懈怠。”
瑛珠见字骗到手了立马就要翻脸，这时范夫子恰好回来，看了他们两人做的画，又看了上头的题诗。
果然，范夫子看过以后眉头一皱，瑛珠心中一个咯噔，正当她以为范夫子要说这课业不作数得重做时，范夫子却看了楚子烨好一会儿，满眼戏谑把楚子烨看得招架不住直低下头后，终于抚须点评了两人的字画。
想起往事，秦瑛珠不仅有些惆怅，她今日本想画满池娇的图样，昨日楚子烨这么一提，倒是想起这幅荷塘小景来了。
范夫子曾经夸过这画相当有灵气，她便想拿出来看看能不能再得到些灵感。
满池娇即是池塘花鸟小景图，向来都是文人墨客绘丹青时经久不衰的题材。
而满池娇里的荷莲、锦鲤等物事又极具吉祥寓意，平常生活中诸如绣着满池娇纹样的衣裳，又或是绘有满池娇图案的器具都深受百姓喜爱。
但若做成簪子……？
秦瑛珠忍不住摸了摸耳垂，做成簪钗好像还真没见过。
眼下时兴的大多是些螭虎钗、桥梁花筒钗、麒麟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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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又或者是各种样式的花头簪或者步摇……
荷花、鸳鸯或者是蜻蜓这些物事的簪子不是没有，但通常只取其中一两种做成簪子，譬如在簪首打一朵荷花，在簪身锤錾出锦鲤的图案。
又或是像她首饰盒中的一支金螭虎牡丹钗一般，先是打出一朵牡丹花钗首，双脚钗梁的末端则打出一对盘旋扭结的螭虎，最后将牡丹花钗首与螭虎钗梁相接，再装饰几片牡丹花叶遮住钗首钗梁的衔接痕迹。
若要打出一支包含池塘花鸟的满池娇金簪……秦瑛珠看着自己画的那副荷花图，又回忆了一番昨日在蔡府所见，沉吟片刻便提笔作画。
——鸳鸯和锦鲤要置于荷叶之下么？如此一来从正面便瞧不见这两样花样了。
荷叶又该画多大？花、叶与蜻蜓又该如何排布？
……
秦瑛珠一边思索着，一边耐心下笔，画出一张后若不满意，便放到一边，再提笔画下一张，最后反复对比直到画出满意的样式为止。
要打造出一支簪子，第一步便是在纸上画出图样。
所以金银匠们一般都画工都过得去，若第一步连图样都画得不好，最终打出来的簪子肯定不好看。
这是秦瑛珠在很小的时候在脑海中冒出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那画工过得去，就能打出漂亮的簪子吗？好像也不一定。
所谓“漂亮”，又是什么？
——“爹，我说的对不对呢？”小小的瑛珠趴在杨金顺膝上手撑脸看着他，天真问道。
那时候养父杨金顺极其疼爱她，听了她这一番话也没有笑话她小孩子想法过于天真，而是认真想了想，嘿嘿笑问道：“那瑛珠觉得爹爹画的图咋样？”
“好看的！爹打的簪子也好看！”瑛珠猛地点点头，她并非在否认爹爹，只是爹爹打的簪子但好像还缺了点什么，她那会儿还未启蒙，描述不出来这种感觉。
但瑛珠歪着脑袋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道：“但还可以更好看！瑛珠想打出世间最漂亮的簪子！”
杨金顺听了她这番话以后摸着她毛茸茸的脑袋夸赞道：“咱们瑛珠就是有志气！那爹来替你想想办法！”
“哇！爹爹是世间最好的爹爹！”瑛珠高兴极了，她的爹娘就是无所不能的，从小到大，只要是爹娘承诺给她的，她都能得到。
如今爹爹这般说，最后一定能帮她实现愿望。
后来，等瑛珠长至七岁，能拉得动风箱，握得稳小锤后，杨金顺便寻思着为她打算。
“瑛珠，咱们普通的金银匠打些花鸟虫鱼、龙蟒鸾凤的簪钗还成，好看也是好看的，但大抵就是将那些花啊凤啊，凑一块儿凑个顺眼完事。但若要造一支有精妙绝伦的漂亮簪钗，那可是差远哩！”杨金顺认真看着女儿道。
“差啥呢？”瑛珠有些懵懂地问道。
“这差的就是一股灵气，寻常工匠与顶尖大师差的便是这股灵气。”
看到女儿听愣了，杨金顺挠头想了半日，终于想明白了如何解释，“爹爹给你打个比方，就是……比如要打一支金蝴蝶，寻常工匠打出来的蝴蝶顶多精美好看。
但如果是大师打的蝴蝶钗，上头蝴蝶就跟要活过来一样，一眨眼就扇扇翅膀要飞走了！”
——这番话听得小小的瑛珠目瞪口呆。
竟然还有人这么厉害打出能飞起来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