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瑛珠心情愉快、步履轻盈地回到梨雪园，一进屋却瞧见坐在榻上揉着额头的陶怀望。
冬荷、夏梅见状识趣退下。
“相公？”秦瑛珠瞪大眼睛，惊喜上前去挨着陶怀望挽着他胳膊，笑道：“今儿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是都察院的事情忙完了吗？”
陶怀望“嗯”了一声，道：“快收尾了，今日公务不多便早些回来。”
他说完顿了顿，看了眼秦瑛珠淡淡道：“你今日去哪儿了？这个时辰才回来？”
秦瑛珠全然没察觉陶怀望语气中的冷淡，只顾着一个劲儿兴奋道：“我今日去邀月楼看戏了，这回聘的是岭南的‘庆春班’，唱的是《花氏本重安夜谈》，那程月仙唱得可好了！”
她笑得极其灿烂，一直说个不停，似乎要将今日这出好戏的全部细节分享给自己丈夫。
只是陶怀望木着脸没什么反应，秦瑛珠察觉他似乎有些不高兴，想了想便笑开了道：“相公，我给你唱上两段！”
说着便起身走开两步，学着那程月仙一般微微侧身，站直身子仰头起了个“范儿”，清了清嗓子绷住脸开口唱道：“儿提枪上阵冲锋，他在娘亲怀里拱动。儿雪夜负伤追寇，他嫌锦被不够蓬松！”
紧接着双手一甩，愣是将那轻盈柔软的纱袖甩出三分凛冽气势，高声唱道：“母后啊——若不论雌雄，儿难道不比他有种？”
一段唱完，秦瑛珠顿时又变回平日熟悉的姿态，期待看向陶怀望问道：“相公！我唱得如何？好听不？我只听了一遍词儿都记住了！”
秦瑛珠自然知道自己与庆春班的程月仙差了个十万八千里，可陶怀望最近忙得不可开交，自己今日却出去玩了个痛快，若易地而处，自己怕是也不大乐意，便想着唱上两段都陶怀望开心。
“嗯，挺好的。”陶怀望看了自家娇妻的“倾情演绎”，脸上依旧瞧不出什么情绪。
闻言，秦瑛珠胸中那股兴奋和喜悦终于平息下来，愈发觉得丈夫不对劲，坐回榻上看向他问道：“相公？你怎么了？今日不是早早下衙了吗？怎地还不高兴？”
陶怀望只是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秦瑛珠也有些纳闷，怎地她最近每回问陶怀望怎么了，对方答的都是“没什么”？
秦瑛珠想了想，又扬起笑容道：“相公，我今日出去还买了你喜欢的漉梨浆，等会儿给你端来可好？”
陶怀望本想说“不必”，可看到妻子眼中流露出的担忧和珍视，话到舌尖儿一大转便换成了“好。”
秦瑛珠听到他答应，极快地松了口气，笑道：“相公，我们也好久没出去逛了，今日我外出看到不少新鲜玩意，过些天等你休沐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邀约楼的管事还说，这庆春班唱过《重安夜谈》，就排《凤临朝》呢！相公若不想听这个，那咱们便去别的戏园听其他戏如何？还有还有……”
……
听着秦瑛珠的絮絮叨叨，陶怀望终于缓和了脸色，只是心中还在想着方才母亲对他说的话：
“儿啊，你总不能真听了秦氏满嘴胡话等到五六十才让娘抱上孙儿吧，若真到那时，娘或许早就化为一抔黄土了！”
“男子谁不三妻四妾，不说你爹，就是你老泰山后院不也纳了三四个妾么？她凭什么不让你纳妾？”
“她若真能生，早就生了，那什么老蚌生珠都是稀罕事，咱可不能赌啊，你还有爵位要传下去哩！”
“……”
陶怀望不禁头疼起来，他倒无所谓纳不纳妾，当初新婚燕尔、浓情蜜意之际，他也答应过瑛珠不纳妾的。
如今和瑛珠这般过日子他觉得也挺好的，只是子嗣终归是个问题，瑛珠……生不了。
亲娘说的那些话又不得不慎重考虑，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难道要食言辜负瑛珠？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匆匆离开了慈瑄院。
夜里，夫妻俩同榻而眠，只是各怀心事。
陶怀望在顺从母亲的肺腑之言还是坚持对妻子的一诺千金之间天人交际、反复横跳，心绪无法平静。
而秦瑛珠躺在床上，察觉丈夫生不出兴致行敦伦之事，撅了噘嘴，背过身去——
她不是不体谅陶怀望最近累，可是细想一下上回那都是快半年以前的事了。
怀孕那是两个人的事，她一个人如何能怀得上呢？夜夜皆是如此——婆母还跟催命般一直催，着急要孙儿也不能不把儿子的身子当回事吧？
秦瑛珠心中闷闷，转而又想起白日里听的《重安夜谈》，那程月仙唱得可真好呀，听得她热血沸腾。
说起来她与这出戏也是有点缘分，还记得头一回看戏看的就是《夜谈》呢。
秦瑛珠看着那床帐，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回忆中……她小时候跟着范夫子念书学画那会儿，最爱缠着他老人家讲文睿帝的故事。
史书她不是没看，只是在史书里头文睿帝像是一个被剥离出来的符号，记载虽多，却是极尽简略，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她更喜欢范夫子嘴里说的文睿帝，打仗部署时会举棋不定与臣下反复推演定下战略、做出囚禁重臣一举前也会紧张担心失败、还有面对康静太后亦会渴求母亲的关爱……
后来范夫子告诉她，他讲的故事都是来源自一部叫《凤临朝》的传奇剧本，若有机会看到戏班子来演，那更精彩。
自那以后，瑛珠心里就总惦记着这事儿，她总想亲眼看看、亲耳听听这《凤临朝》。
于是日盼夜盼，终于盼得有一年七夕前夕，镇上请来了个戏班子，唱得正是从《凤临朝》中挑出其中几出经典的折子戏，还要连演三夜。
这消息不胫而走，不出半日便传遍整个临溪镇，男女老少都在热议此事。
瑛珠一听到消息就回家找爹娘嚷嚷着要去看戏，可那时候爹娘正忙着实在走不开，还叮嘱她那夜里不要出门，怕人多杂乱出差池。
范夫子恰好也不在，否则她就缠着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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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带她去。
只剩姓楚的那厮——
瑛珠顿时打消了去看戏的念头，她与楚子烨那厮话不投机半句多，那厮小小年纪迂腐至极，满嘴都是“礼不可废”、“于礼不合”、还说什么女孩要“贞静幽闲、端庄诚一”。*
瑛珠不乐意听，每回听到这些只想冲过去让那厮闭嘴。
女孩去凑热闹看戏这种事，在姓楚的眼里怕是触犯了天条。
然而第一夜那戏演完后，翌日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得热火朝天，瑛珠上街打醋时经过一群人时，耳朵不经意间听到“姜道真”、“凤临朝”这几个词，当即抱着醋坛子用力挤进去。
人群里有个大爷激动极了，讲得口沫星子飞溅，瑛珠抱着醋坛子仰头瞪大眼睛听着那大爷吹道：
“昨夜演的是《凤临朝》里的《国破》、《垂帘》，你们都不知道那旦角儿有多厉害，第一出演的是久居深宫不谙世事的公主，眼神那叫一个灵动，嗓音也娇滴滴脆生生的！
到了第二出，公主临危受命成了摄政长公主，唱腔步法都比第一出时要沉稳上一个档次，衔接得太顺了！”
“那是！这回请来的可是名角儿谷艳秋呢！听说谷老板往常都是给老爷们唱戏的！咱们这回可真是大饱耳福了！”
“听说今晚唱开的是《锄奸》、《止戈》，讲的是文睿帝反间除林莽和雪夜诛狼主的事迹呢！”
……
反间除林莽？雪夜诛狼主？
瑛珠打完醋抱着醋坛往家里走时边走边想，她听范夫子说过，虎威将军林莽是北狄在文睿帝身边安插的暗桩，文睿帝查出他的身份后并未直接拿下，而是借林莽给北狄传递假消息致北狄损失惨重，这一出反间计让北狄误以为林莽被策反除去林莽。
至于雪夜诛狼主就更精彩了，文睿帝雪夜负伤追寇千里诛杀了北狄首领狼主，狼主一死，北狄众部落当即土崩瓦解，再也成不了气候，这一战以后，文睿帝尽数收回失地，再延大齐国祚。
待打完醋回到家中，瑛珠就跟丢了魂一样，怎么办？她好想去听，今日那大爷说了，那戏棚就搭在集市里，最便宜的座儿要两文钱，只能站着看，而且离戏台可远了，看不清戏台上角儿们的表情身段，不过总归能听见上头唱什么。
瑛珠想到这儿就跑回屋子，从床底摸索出一个小瓷罐，将里头的铜板倒出来一数，足足有十个铜板，这些可都是她辛辛苦苦昧下的买菜钱啊！
花两文钱去看戏，会不会有点太奢侈了？
思来想去，瑛珠终于收回了心，还是有些舍不得。
又过了一日，瑛珠上街又听到镇上的百姓在讨论，不仅听到那些大爷大娘在说那出《锄奸》的计策有多精彩，就连孩子们都在演着那出《止戈》，扮演“文睿帝”小女孩拿了根树杈子作红缨枪，追着演“狼主”的小男孩跑，嘴里还喊着“狼主、纳命来”！
瑛珠再次闷闷不乐的回到家中，今夜正好是七夕，正是这戏班子演出的最后一夜了。